凡煙小說

第264章

關燈
第264章

……

皇城,雲廬。

院中植有數竿老竹,風吹過,颯颯作響。

蒼雲侯一襲常服坐於石凳上,目光落在杯中沈浮的茶葉上卻無焦點。他面容依舊沈穩,只是眉心那道細紋顯得越發深刻,連帶著鬢角新霜也清晰了幾分。

他對面,坐著殘雲京。

這位踏雲客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叩擊石桌。

篤篤聲在靜謐的院落裏格外清楚。

“侯爺。”

見蒼雲侯長久沈默,殘雲京道:“時局至此,你還要等到幾時?大勢將傾,你身為鎮國侯,此時不決,更待何時?”

面對殘雲京的目光灼灼,蒼雲侯依舊沈默。

壺中茶煙早已散盡,只餘涼意。

就在這份沈悶幾乎要凝結成冰時,院外傳來通報聲:“侯爺,韓大人來訪。”

殘雲京微微一頓,嘆了口氣,又看了蒼雲侯一眼,“侯爺,時間已不多了。”

說罷,起身,悄無聲息地掠向側方的小徑,幾個呼吸間,身影便沒入竹林深處。

韓拂衣步履略顯匆忙地走進院子,目光在院中一掃,看向殘雲京消失的方向,腳步一滯,眉頭微皺。

“方才那人……”

韓拂衣看著蒼雲侯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不會……預言中所說之人,就是他吧?”

“目前來看,或許沒有其他的選擇。”

蒼雲侯緩緩搖了搖頭,“可能吧。”

韓拂衣心頭劇震,臉色變幻不定。

“此事暫且不提。”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過神,他神色一肅,道:“侯爺,我這次來,是有另一件事。”

“什麽事?”

“上次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事,是不是忽略了什麽,隱藏了什麽……”

韓拂衣道,“我連日追查,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渠道,終於找到了無常宮的蛛絲馬跡。無常宮,殷淵,還有另一個被我們忽略了的人,他……”

他說著說著,他卻發現蒼雲侯只是靜靜聽著,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侯爺?”

韓拂衣停下敘述,有些疑惑。

蒼雲侯笑了笑,“我又不是老糊塗了。當日殷無常在我們面前說起無常宮,你我皆在場。九品之境,見微知著。”

韓拂衣能發現的端倪,他又怎麽會發現不了。

蒼雲侯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更渺遠難測的所在,喃喃自語,“易先天,你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

海上。

從幽淵族的領地離開,重新進入深邃莫測的墨藍色大海,殷淮塵又穿越了半日的風浪,終於停在了一片看似平靜無奇的海域。

根據墨宿給的海圖,此處就是歸墟海眼的所在地了。

海面之上,天高雲闊,陽光刺目,四周是望不到邊的深藍。

唯有前方,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沈渦流,向內旋轉。規模不算大,直徑不過十數丈,像大海上一塊不起眼的疤痕,又像一只半開半闔的眼眸。

“就是這裏了?”

殷淮塵停在渦流影響範圍之外,觀察了一會。

似乎沒有什麽危險,他周身太玄聖氣流轉,護體罡氣自發生成,將水舟停近了一些,然後深吸一口氣,朝著渦眼中心,縱身躍入!

沒有想象中天旋地轉的狂暴拉扯,沒入渦眼的剎那,殷淮塵只感覺周身空間微微扭曲,光線瞬間暗到了極致,隨即又被灰蒙蒙光芒所取代。

耳邊是絕對的寂靜,時間的流逝感也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許久。

腳下一實,他已經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殷淮塵穩住身形,舉目四顧。

竟然是一座島嶼,但和其他海島不同,天空是毫無生氣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均勻冷漠地灑落。

堅硬、幹燥、貧瘠,幾乎看不到任何植物,連風聲都聽不到。

這裏就是歸墟海眼內部?竟是這樣一番荒涼死寂的景象。與外界洶湧的海洋相比,這裏更像是一片被時光遺忘的荒漠。

殷淮塵收斂氣息,將靈覺提升到極致,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他需要找到“溯時晷”,但人皇並未告知具體方位,只說他進入後自會知曉。

此地太過詭異,由不得他不謹慎。

前行了約莫半柱香,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依舊沒有任何發現。就在他懷疑自己是否判斷有誤時,前方一處風蝕巖柱的後方,忽然轉出一個人來。

那人身著制式古樸的玄色甲胄,手持長戟,像是在巡邏,當他轉過巖柱,看到不遠處突兀出現的殷淮塵時,明顯楞了一下。

這士兵猛地後退半步,將手中長戟對準殷淮塵,“你是何人!”

隨著他這一聲大喝,仿佛觸動了某個開關。

“唰!”“唰!”“唰!”

周圍的沙地突然翻動,巖石後方、溝壑之中,瞬間冒出數十上百名同樣裝束的玄甲士兵,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結成戰陣,將殷淮塵團團圍在中心!

鋒利的戟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殺氣凜然。

殷淮塵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沒有立刻動作,目光迅速掃過包圍圈。

這些人身上的玄甲,從制式上看,應該是隸屬滄瀾皇朝的,只是看起來頗為古舊,上面的花紋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就在這時,士兵陣型分開一條通道,一名將領越眾而出。

來人是個女人。

身形高挑,同樣一身玄甲,但甲胄更加精致,她未戴頭盔,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臉龐,尤其是一雙眉眼,銳利如鷹,此刻正審視著殷淮塵。

她手中提著一桿銀槍,槍尖雪亮,氣息沈凝。

——八品。

感受到對方散發的氣息,殷淮塵心中一凝。

“你是誰?”

那女將領看著殷淮塵,淡聲開口。

殷淮塵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朗聲開口,“在下殷淮塵,受人之托,特來此地,欲求一物。”

女將軍眉頭微蹙,手中銀槍未動,聲音清冷:“受何人之托?所求何物?”

殷淮塵直視她的眼睛,“受當今人皇陛下之托,前來此地,求取【溯時晷】。”

女將軍瞳孔微微一縮,周圍士兵中亦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沈默在荒島上蔓延。

良久,女將軍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收斂,緩緩擡起左手,向下虛按。

“收。”

話音落地,“唰啦”一聲,所有指向殷淮塵的戟尖瞬間擡起,士兵們動作整齊地後退半步,讓出了更大的空間。

殷淮塵心中稍定。

看來人皇這老登沒騙他,不然他一個人對上一整支軍隊,還有一個八品高手,怕是沒什麽好下場。

他打量著眼前這位氣勢不凡的女將軍,突然感覺對方的形象似乎有些眼熟。

已經被淘汰的制式甲胄,滄瀾皇朝的標識……在四洲歷史上,能坐上高位的女將領倒是不多。一個名字劃過他的腦海。

殷淮塵看著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你莫非是……楚映雪,楚將軍?”

女將軍點點頭,“是我。”

果然。

這位女將軍不是一般人,乃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傳奇將領,上代人皇秦釋麾下最鋒利劍與盾之一,執掌精銳“血凰軍”,戰功彪炳,威震西北兩境,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將星之一。

只是……

殷淮塵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消解,反而更濃了。

史載,楚映雪及其麾下最核心的血凰軍早已隕落,與她的軍隊一同化作了歷史塵埃。

可如今,她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眉宇間雖有風霜,但氣血旺盛,靈力磅礴,生機盎然,絕非百歲老人應有的狀態。

她身後的那些士兵,雖然沈默肅殺,但看面容,也大多年輕,只是眼神深處沈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

殷淮塵直接就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楚映雪似乎是見到了久違的與外界相連的一絲痕跡,收去敵意後,人倒是顯得很好說話。

“既然你是奉當代人皇之命而來,那便是自己人。有些事,告知你也無妨。”

楚映雪擡手示意殷淮塵跟隨,轉身朝著荒島深處走去。

一邊走,楚映雪一邊緩緩道出緣由。

“我們在此,非是隱居,而是鎮守。”

“鎮守?”殷淮塵跟上她的步伐,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不錯。”

楚映雪點頭,目光投向荒島中心那灰蒙蒙的天空,“百年前,幽冥裂隙有戾獸橫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萬物雕零,可吞食地脈靈氣,動搖國本。”

“當時,秦釋陛下和兵戈四絕之一的方不歸閣下聯手,方將其引入這歸墟海眼之內。”

“歸墟之地,時空紊亂,自成法則,可最大程度隔絕其與外界聯系,削弱其力。”

殷淮塵若有所思。

“此獠靈性不滅,兇戾難馴,即使被鎮壓於此,殘存之力亦會不斷侵蝕此界法則,需以大軍氣血,兵戈殺伐之氣,日夜鎮之。”

楚映雪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沈重的使命感,“故,陛下命我,率血凰近衛本部三千將士,入駐此間,世代鎮守,直至其殘靈徹底消散。”

殷淮塵心中恍然,同時又生出新的震撼。

世代鎮守?三千將士?看這些士兵的數量,似乎遠不足三千……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楚映雪淡淡道:“初入此地時,確是三千兒郎。然而百年鎮守,與戾氣抗衡,與孤寂為伴,非戰之減員,亦不在少數。……如今,尚餘一千二百零七人。”

她頓了頓,說:“你是不是疑惑,為何我們看上去還如此年輕,不像百年前的人?”

殷淮塵點頭。

“這便是歸墟海眼另一重特性了。此地時空法則與外間迥異,時光流速近乎凝滯。對我們而言,肉身衰敗極緩,無需尋常飲食,代價便是……近乎永恒的孤寂,以這樣的姿態,感受時光的流逝。”

殷淮塵默然。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支被時光遺忘的軍隊,為了鎮壓戾獸,奉命囚禁於這永恒的“此刻”。

百載歲月,容顏未老,但心呢?

他看著楚映雪挺拔的背影,和周圍那些沈默的士兵,心中不由升起欽佩。

他站定腳步,道:“楚將軍與諸位將士,高義如山,在下欽佩。”

楚映雪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多談這份沈重。

不多時,他們已經來到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這裏搭建著一些簡單的石屋,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淺淺水潭,旁邊還生長著幾簇極其耐旱的奇特苔蘚,算是這荒島上除人以外唯一的生機。

楚映雪轉過身,臉上那屬於統帥的威嚴與沈重稍稍斂去,看著殷淮塵,笑道:“此處已不知多久未有外人踏足了。既然你是奉當今陛下之命而來,便是我等守獄之人的貴客。倉促之間,無甚好招待,但濁酒一杯,清談片刻,總還備得。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