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泣血
關燈
小
中
大
病中泣血
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被硬生生拽回來的。
最先湧上來的不是光，是痛。
不是尖銳的、一瞬的疼，是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鈍痛，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是渾身的骨架都被拆碎了又胡亂拼回去，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抗議。比一年前從自家三樓縱身跳下、重重砸在地面的那一瞬間還要疼，疼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每一次胸腔起伏，都牽扯著肋骨處的傷口，悶得人眼前發黑。
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藥香，不是宿舍，不是教室，更不是那片滿是落葉與泥土的後花園。
有什麽東西貼在她的唇邊，冰涼又柔軟，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是吸氧管。
夏芙的眼皮重得像墜了鉛，睫毛顫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條細縫。
模糊的白光刺得她下意識瞇起眼，緩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慢慢聚焦。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墻壁，床邊立著輸液架，透明的藥液順著細長的管子，一滴、一滴，緩慢地註入她手背的針管裏。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頭被厚厚的紗布層層包裹，緊繃的觸感勒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後腦那處被重擊的舊傷位置，更是疼得鉆心，像是有根燒紅的針，不停在傷口裏攪動。她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僵硬無力，稍微一挪，全身的骨頭就跟著發出細碎的痛感，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昏迷了多久？
一天？兩天？
她模糊地記得後花園裏的拳腳，記得江一唯殘忍的笑，記得MP3被碾碎的刺耳聲響，記得自己抱著碎片崩潰大哭，記得後腦一陣劇痛襲來，世界徹底陷入黑暗……再之後，就是這片沒有盡頭的昏睡。
喉嚨幹澀得發疼，像被砂紙磨過，她想發出一點聲音，卻只能擠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連吞咽都帶著刺痛。
視線緩緩掃過病房，狹小的單間裏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在空曠的房間裏輕輕回蕩。床邊的椅子空著，似乎有人長時間坐過，椅面微微下陷，旁邊的櫃子上放著溫水杯、幾盒未拆封的藥，還有一個幹凈的紙袋，隱約能看見裏面是換洗衣物。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江南機構，離開了那個藏著惡意與暴力的後花園。
可身上的疼，心裏的空，卻半點都沒少。
那只裝著許述星聲音的MP3，碎了。
她唯一的念想，被人狠狠踩在腳下，碾成了再也拼不回來的碎片。
想到這裏，心臟猛地一縮，尖銳的疼瞬間蓋過了身體的痛感，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套。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渾身的疼痛與心底的絕望纏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原來最疼的從來不是三樓墜落的骨傷，不是皮肉綻開，是心裏最後一點光，被人親手掐滅。
她緩緩眨了眨眼，任由眼淚滑落，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連擡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
昏迷了四天。
整整四天。
這四天裏，發生了什麽？江一唯他們有沒有被追究？戴安安、江妄、安肆他們還好嗎？林佳……又去了哪裏？
無數問題湧進腦海，卻連思考都覺得疲憊。
身體的劇痛還在持續，比那年從自家三樓跳下的痛感更甚，像是在一遍遍提醒她，那天在後花園遭遇的一切，不是噩夢，是真實發生過的惡意。
監護儀的滴滴聲依舊規律，氧氣緩緩流入肺腑，可她卻覺得，自己像是沈在冰冷的海底，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夏芙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睜著眼，望著純白的天花板，一動不動，只剩眼淚無聲地蔓延，和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一起將她淹沒。她沒有力氣去想任何事，也沒有力氣去掙紮，只任由自己陷在這片死寂裏，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折後，再也直不起腰的草。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幾乎沒有聲響，兩道身影緩步走了進來，是廖清和夏庭寒。
夏芙的睫毛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卻依舊沒轉頭，目光死死黏在天花板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廖清往日裏永遠是妝容精致、語氣淩厲，滿心滿眼只有她的成績與排名，從小到大，噓寒問暖是奢望，關心體貼更是從未有過，開口永遠是分數、名次、不能丟人的嚴苛要求，她的疼、她的累、她的崩潰，在母親眼裏從來都不值一提。而此刻的廖清，沒了往日的銳利，頭發隨意挽著，衣著柔軟，眉眼間少了咄咄逼人的冷硬，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局促。
身旁的夏庭寒則是滿臉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眼下烏青濃重，西裝皺巴巴地搭在臂間，顯然這四天裏為了她的事、為了江南機構的交涉與追責，四處奔波，幾乎未曾合眼。
廖清輕手輕腳走到病床邊，目光掃過夏芙滿頭厚厚的紗布、唇邊的吸氧管、手背上的輸液針，還有她身上隱約可見的傷痕，喉間動了動，許久才開口，聲音是夏芙從未聽過的輕柔，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提成績，沒有問學習，只輕輕吐出兩個字：“醒了？”
夏芙依舊沒動，沒應聲，眼淚卻順著眼角淌得更兇，浸濕了枕套。這份突如其來的柔軟，比渾身的劇痛更讓她無措，甚至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夏庭寒跟在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看著女兒蒼白落淚的模樣，滿心心疼與自責，卻只是沈默地站在一旁，不敢輕易驚擾。
廖清的手懸在半空，想替她擦去眼淚，又遲遲不敢落下，頓了許久，才又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有沒有哪裏，特別疼？”
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夏芙始終沒說話，只是睜著眼，任由眼淚滑落，渾身的疼痛與心底的茫然交織，讓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廖清沈默片刻，輕輕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動作放得極慢，生怕震動到床上的人。她垂眸看著夏芙布滿淚痕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與柔軟：“學校那邊、還有欺負你的人，媽媽和爸爸都已經處理好了，你不用再怕，也不用操心任何事。”
頓了頓，她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指尖微微攥緊，語氣裏褪去了所有對成績的執念，只剩難得的遷就：“我跟你爸爸也商量好了，江南那個地方，你不想待就不待了，書……讀不下去，咱們就先不讀了，身體最重要。”
夏芙的眼睫終於猛地顫了一下，像是死寂的湖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蕩開細碎的波紋。
她僵著脖頸，依舊望著天花板，可思緒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沈進一片混亂的沈思裏。
怎麽能不讀呢。
她比誰都清楚，讀書、賽場、成績，曾是她刻在骨血裏的驕傲。當年的她何等耀眼，星際賽上斬獲獎項時，聚光燈盡數落在她身上，走到哪一所學校，報出自己的名字，八成以上的人都會露出驚嘆與熟悉的神情。那是屬於她的輝煌，是她踮起腳尖夠到過的光，是她拼盡全力換來的認可，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說不讀就不讀了。
可她又能去哪裏。
星衡國際高中是她的舊地，藏著數不盡的回憶，有溫暖，有榮光，卻也太過現實冰冷，物是人非之後，早已不是能容下她的地方。而江南機構，是剛剛將她推入深淵、撕碎她所有念想的地獄，光是想起那片茂密的後花園，想起那些拳腳與嘲笑，她就控制不住地渾身發顫。
天地之大，竟好像沒有一處，是她夏芙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連帶著渾身的骨頭都又開始隱隱作痛。她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不甘、委屈與迷茫強行壓下去，指尖在被子下微微蜷縮，卻依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廖清和夏庭寒看著她緊緊閉起雙眼，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便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打擾她。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疼與無奈，廖清輕輕扶了扶夏芙被角，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隨後便緩緩站起身，夏庭寒也跟著起身，輕手輕腳地朝著病房門口退去，關門時特意留了極細的一道縫，生怕隔絕了所有聲響，也生怕驚擾了此刻脆弱不堪的女兒。
病房裏再次恢覆了死寂，只剩下監護儀一成不變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
夏芙依舊閉著眼，卻沒有絲毫睡意，腦海裏的念頭亂麻一樣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她想了很多，想曾經站在領獎臺上的自己，想被無數人簇擁稱讚的自己，想眼裏有光、心裏有夢、無所畏懼的自己。再對比此刻躺在病床上、滿身傷痕、連呼吸都帶著痛、連活下去都覺得疲憊的自己，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厭惡，從心底瘋狂滋生。
她討厭這樣脆弱的自己，討厭這樣任人欺淩的自己，討厭這樣失去所有光芒、連退路都找不到的自己。
如果……如果再跳一次呢。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出來，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她的心臟。
就像一年前從自家三樓縱身躍下那樣，從一個更高的地方，徹底解脫。
不用再面對江南的惡意，不用再面對破碎的念想，不用再面對陌生又別扭的父母關心，不用再面對這副殘破不堪的身體，也不用再面對這個，讓她覺得無比窒息的世界。
沒有疼痛，沒有背叛，沒有絕望，就那樣，一了百了。
她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傷口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她卻像是渾然不覺，只是閉著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呼吸也瞬間變得急促而淩亂，連帶著監護儀的心率數值，都開始不安地上下浮動。
不知這樣煎熬了多久，緊繃的神經終究抵不過身體的劇痛與連日昏迷的疲憊，夏芙緩緩松開了緊蹙的眉尖，攥緊的手指也慢慢松弛下來，搭在被褥上。雜亂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胸腔隨著吸氧管的節奏輕輕起伏，她竟就這樣，在紛亂的念頭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眉頭依舊微蹙，卻少了幾分醒著時的絕望與緊繃。
之後的時間裏，廖清和夏庭寒時不時會過來，卻從不敢再推門進去驚擾，只是靜靜立在病房門口，透過小小的玻璃窗，望著床上安睡的女兒，腳步輕得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走廊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拖出兩道疲憊的影子，廖清望著病房裏那道單薄的身影，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滿是無力：“她現在這個狀態，徹底垮了，根本沒法碰學習的事……江南那邊，欺負她的人，都處理妥當了嗎？”
夏庭寒微微頷首，眼底的愁緒卻半點未消，聲音沈啞：“都處理好了，該追責的追責，學校也給了說法，只是……她的學業，到底該怎麽安排。”
廖清苦笑一聲，那笑意裏裹著化不開的苦澀與無奈，再沒有往日對成績的半分執著：“還能怎麽安排？她現在這個樣子，別說學習，能安安穩穩不被傷害、不鉆牛角尖就夠了。你沒看見剛才我跟她說不讀了，她那副猶豫又掙紮的樣子……我看著都揪心。”
夏庭寒沈默片刻，壓低聲音拋出一個念頭：“不然，送她出國吧，換個全新的環境，遠離這裏的一切人和事，或許會好一些。”
廖清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的苦笑更濃，帶著現實的無奈與酸楚：“哪有那麽容易？現在國外局勢本就不穩定，治安、學業銜接都是問題。她現在身心都這樣脆弱，怎麽敢讓她一個人出去獨自生活？再熬幾年，等她狀態好點，身邊也安穩了再說吧。”
話音落下，兩人再也沒說話，只剩漫長而沈重的沈默，在寂靜的走廊裏蔓延開來，唯有病房內監護儀的輕響，隔著門隱約傳來，一下下，敲在兩人的心頭上。
病床上的夏芙不知何時陷入了夢魘，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粗重，整個人在被褥裏不安地扭動，頭也無意識地左右搖晃，喉嚨裏擠出細碎又痛苦的嗚咽，斷斷續續地飄在空氣裏：“救……救命……放開我……”
那聲音微弱卻滿是絕望，隔著房門都清晰地傳到了守在不遠處的廖清和夏庭寒耳中。
兩人臉色驟變，幾乎是同時沖了過去，一把推開病房門，聲音裏全是慌亂：“芙芙！怎麽了？！”
屋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映得夏芙的臉格外蒼白。她還在劇烈掙紮，雙手胡亂抓著身前的空氣，像是在推開什麽東西，雙眼緊緊閉著，臉頰憋得泛紅，分明是陷在夢魘裏無法掙脫，渾身都透著一股窒息般的無助。
廖清心臟猛地一縮，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邊，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又急切，生怕碰疼她身上的傷。
被溫熱的懷抱裹住的瞬間，夏芙掙紮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緊閉的雙眼顫了許久，終於緩緩掀開一條縫，迷茫又驚恐的視線對上母親擔憂的臉，還沒回過神，心底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痛苦便瞬間決堤。
她戴著氧氣面罩，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瘋狂湧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被褥上。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隔著面罩悶悶地炸開，一聲比一聲嘶啞，一聲比一聲崩潰，肩膀在廖清懷裏劇烈地顫抖著，連帶著全身的傷口都跟著抽痛，可她已經顧不上了。
連日的暴力傷害、MP3碎裂的絕望、無處可去的迷茫、深夜被欺淩的恐懼、連父母突如其來的關心都讓她無所適從的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都在發抖，像是要把這幾天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撐不下去，全都借著哭聲宣洩出來。廖清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軟得一塌糊塗，反覆哄著：“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爸爸也在，沒人敢再欺負你了……”
夏庭寒站在床邊，看著女兒崩潰大哭的模樣，拳頭死死攥緊，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力，卻只能沈默地守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打擾。
夏芙埋在母親懷裏，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氧氣面罩的霧氣糊了滿眼，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被硬生生拽回來的。
最先湧上來的不是光，是痛。
不是尖銳的、一瞬的疼，是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鈍痛，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是渾身的骨架都被拆碎了又胡亂拼回去，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抗議。比一年前從自家三樓縱身跳下、重重砸在地面的那一瞬間還要疼，疼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每一次胸腔起伏，都牽扯著肋骨處的傷口，悶得人眼前發黑。
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藥香，不是宿舍，不是教室，更不是那片滿是落葉與泥土的後花園。
有什麽東西貼在她的唇邊，冰涼又柔軟，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是吸氧管。
夏芙的眼皮重得像墜了鉛，睫毛顫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條細縫。
模糊的白光刺得她下意識瞇起眼，緩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慢慢聚焦。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墻壁，床邊立著輸液架，透明的藥液順著細長的管子，一滴、一滴，緩慢地註入她手背的針管裏。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頭被厚厚的紗布層層包裹，緊繃的觸感勒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後腦那處被重擊的舊傷位置，更是疼得鉆心，像是有根燒紅的針，不停在傷口裏攪動。她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僵硬無力，稍微一挪，全身的骨頭就跟著發出細碎的痛感，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昏迷了多久？
一天？兩天？
她模糊地記得後花園裏的拳腳，記得江一唯殘忍的笑，記得MP3被碾碎的刺耳聲響，記得自己抱著碎片崩潰大哭，記得後腦一陣劇痛襲來，世界徹底陷入黑暗……再之後，就是這片沒有盡頭的昏睡。
喉嚨幹澀得發疼，像被砂紙磨過，她想發出一點聲音，卻只能擠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連吞咽都帶著刺痛。
視線緩緩掃過病房，狹小的單間裏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在空曠的房間裏輕輕回蕩。床邊的椅子空著，似乎有人長時間坐過，椅面微微下陷，旁邊的櫃子上放著溫水杯、幾盒未拆封的藥，還有一個幹凈的紙袋，隱約能看見裏面是換洗衣物。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江南機構，離開了那個藏著惡意與暴力的後花園。
可身上的疼，心裏的空，卻半點都沒少。
那只裝著許述星聲音的MP3，碎了。
她唯一的念想，被人狠狠踩在腳下，碾成了再也拼不回來的碎片。
想到這裏，心臟猛地一縮，尖銳的疼瞬間蓋過了身體的痛感，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套。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渾身的疼痛與心底的絕望纏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原來最疼的從來不是三樓墜落的骨傷，不是皮肉綻開，是心裏最後一點光，被人親手掐滅。
她緩緩眨了眨眼，任由眼淚滑落，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連擡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
昏迷了四天。
整整四天。
這四天裏，發生了什麽？江一唯他們有沒有被追究？戴安安、江妄、安肆他們還好嗎？林佳……又去了哪裏？
無數問題湧進腦海，卻連思考都覺得疲憊。
身體的劇痛還在持續，比那年從自家三樓跳下的痛感更甚，像是在一遍遍提醒她，那天在後花園遭遇的一切，不是噩夢，是真實發生過的惡意。
監護儀的滴滴聲依舊規律，氧氣緩緩流入肺腑，可她卻覺得，自己像是沈在冰冷的海底，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夏芙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睜著眼，望著純白的天花板，一動不動，只剩眼淚無聲地蔓延，和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一起將她淹沒。她沒有力氣去想任何事，也沒有力氣去掙紮，只任由自己陷在這片死寂裏，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折後，再也直不起腰的草。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幾乎沒有聲響，兩道身影緩步走了進來，是廖清和夏庭寒。
夏芙的睫毛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卻依舊沒轉頭，目光死死黏在天花板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廖清往日裏永遠是妝容精致、語氣淩厲，滿心滿眼只有她的成績與排名，從小到大，噓寒問暖是奢望，關心體貼更是從未有過，開口永遠是分數、名次、不能丟人的嚴苛要求，她的疼、她的累、她的崩潰，在母親眼裏從來都不值一提。而此刻的廖清，沒了往日的銳利，頭發隨意挽著，衣著柔軟，眉眼間少了咄咄逼人的冷硬，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局促。
身旁的夏庭寒則是滿臉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眼下烏青濃重，西裝皺巴巴地搭在臂間，顯然這四天裏為了她的事、為了江南機構的交涉與追責，四處奔波，幾乎未曾合眼。
廖清輕手輕腳走到病床邊，目光掃過夏芙滿頭厚厚的紗布、唇邊的吸氧管、手背上的輸液針，還有她身上隱約可見的傷痕，喉間動了動，許久才開口，聲音是夏芙從未聽過的輕柔，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提成績，沒有問學習，只輕輕吐出兩個字：“醒了？”
夏芙依舊沒動，沒應聲，眼淚卻順著眼角淌得更兇，浸濕了枕套。這份突如其來的柔軟，比渾身的劇痛更讓她無措，甚至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夏庭寒跟在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看著女兒蒼白落淚的模樣，滿心心疼與自責，卻只是沈默地站在一旁，不敢輕易驚擾。
廖清的手懸在半空，想替她擦去眼淚，又遲遲不敢落下，頓了許久，才又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有沒有哪裏，特別疼？”
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夏芙始終沒說話，只是睜著眼，任由眼淚滑落，渾身的疼痛與心底的茫然交織，讓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廖清沈默片刻，輕輕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動作放得極慢，生怕震動到床上的人。她垂眸看著夏芙布滿淚痕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與柔軟：“學校那邊、還有欺負你的人，媽媽和爸爸都已經處理好了，你不用再怕，也不用操心任何事。”
頓了頓，她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指尖微微攥緊，語氣裏褪去了所有對成績的執念，只剩難得的遷就：“我跟你爸爸也商量好了，江南那個地方，你不想待就不待了，書……讀不下去，咱們就先不讀了，身體最重要。”
夏芙的眼睫終於猛地顫了一下，像是死寂的湖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蕩開細碎的波紋。
她僵著脖頸，依舊望著天花板，可思緒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沈進一片混亂的沈思裏。
怎麽能不讀呢。
她比誰都清楚，讀書、賽場、成績，曾是她刻在骨血裏的驕傲。當年的她何等耀眼，星際賽上斬獲獎項時，聚光燈盡數落在她身上，走到哪一所學校，報出自己的名字，八成以上的人都會露出驚嘆與熟悉的神情。那是屬於她的輝煌，是她踮起腳尖夠到過的光，是她拼盡全力換來的認可，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說不讀就不讀了。
可她又能去哪裏。
星衡國際高中是她的舊地，藏著數不盡的回憶，有溫暖，有榮光，卻也太過現實冰冷，物是人非之後，早已不是能容下她的地方。而江南機構，是剛剛將她推入深淵、撕碎她所有念想的地獄，光是想起那片茂密的後花園，想起那些拳腳與嘲笑，她就控制不住地渾身發顫。
天地之大，竟好像沒有一處，是她夏芙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連帶著渾身的骨頭都又開始隱隱作痛。她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不甘、委屈與迷茫強行壓下去，指尖在被子下微微蜷縮，卻依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廖清和夏庭寒看著她緊緊閉起雙眼，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便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打擾她。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疼與無奈，廖清輕輕扶了扶夏芙被角，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隨後便緩緩站起身，夏庭寒也跟著起身，輕手輕腳地朝著病房門口退去，關門時特意留了極細的一道縫，生怕隔絕了所有聲響，也生怕驚擾了此刻脆弱不堪的女兒。
病房裏再次恢覆了死寂，只剩下監護儀一成不變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
夏芙依舊閉著眼，卻沒有絲毫睡意，腦海裏的念頭亂麻一樣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她想了很多，想曾經站在領獎臺上的自己，想被無數人簇擁稱讚的自己，想眼裏有光、心裏有夢、無所畏懼的自己。再對比此刻躺在病床上、滿身傷痕、連呼吸都帶著痛、連活下去都覺得疲憊的自己，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厭惡，從心底瘋狂滋生。
她討厭這樣脆弱的自己，討厭這樣任人欺淩的自己，討厭這樣失去所有光芒、連退路都找不到的自己。
如果……如果再跳一次呢。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出來，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她的心臟。
就像一年前從自家三樓縱身躍下那樣，從一個更高的地方，徹底解脫。
不用再面對江南的惡意，不用再面對破碎的念想，不用再面對陌生又別扭的父母關心，不用再面對這副殘破不堪的身體，也不用再面對這個，讓她覺得無比窒息的世界。
沒有疼痛，沒有背叛，沒有絕望，就那樣，一了百了。
她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傷口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她卻像是渾然不覺，只是閉著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呼吸也瞬間變得急促而淩亂，連帶著監護儀的心率數值，都開始不安地上下浮動。
不知這樣煎熬了多久，緊繃的神經終究抵不過身體的劇痛與連日昏迷的疲憊，夏芙緩緩松開了緊蹙的眉尖，攥緊的手指也慢慢松弛下來，搭在被褥上。雜亂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胸腔隨著吸氧管的節奏輕輕起伏，她竟就這樣，在紛亂的念頭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眉頭依舊微蹙，卻少了幾分醒著時的絕望與緊繃。
之後的時間裏，廖清和夏庭寒時不時會過來，卻從不敢再推門進去驚擾，只是靜靜立在病房門口，透過小小的玻璃窗，望著床上安睡的女兒，腳步輕得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走廊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拖出兩道疲憊的影子，廖清望著病房裏那道單薄的身影，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滿是無力：“她現在這個狀態，徹底垮了，根本沒法碰學習的事……江南那邊，欺負她的人，都處理妥當了嗎？”
夏庭寒微微頷首，眼底的愁緒卻半點未消，聲音沈啞：“都處理好了，該追責的追責，學校也給了說法，只是……她的學業，到底該怎麽安排。”
廖清苦笑一聲，那笑意裏裹著化不開的苦澀與無奈，再沒有往日對成績的半分執著：“還能怎麽安排？她現在這個樣子，別說學習，能安安穩穩不被傷害、不鉆牛角尖就夠了。你沒看見剛才我跟她說不讀了，她那副猶豫又掙紮的樣子……我看著都揪心。”
夏庭寒沈默片刻，壓低聲音拋出一個念頭：“不然，送她出國吧，換個全新的環境，遠離這裏的一切人和事，或許會好一些。”
廖清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的苦笑更濃，帶著現實的無奈與酸楚：“哪有那麽容易？現在國外局勢本就不穩定，治安、學業銜接都是問題。她現在身心都這樣脆弱，怎麽敢讓她一個人出去獨自生活？再熬幾年，等她狀態好點，身邊也安穩了再說吧。”
話音落下，兩人再也沒說話，只剩漫長而沈重的沈默，在寂靜的走廊裏蔓延開來，唯有病房內監護儀的輕響，隔著門隱約傳來，一下下，敲在兩人的心頭上。
病床上的夏芙不知何時陷入了夢魘，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粗重，整個人在被褥裏不安地扭動，頭也無意識地左右搖晃，喉嚨裏擠出細碎又痛苦的嗚咽，斷斷續續地飄在空氣裏：“救……救命……放開我……”
那聲音微弱卻滿是絕望，隔著房門都清晰地傳到了守在不遠處的廖清和夏庭寒耳中。
兩人臉色驟變，幾乎是同時沖了過去，一把推開病房門，聲音裏全是慌亂：“芙芙！怎麽了？！”
屋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映得夏芙的臉格外蒼白。她還在劇烈掙紮，雙手胡亂抓著身前的空氣，像是在推開什麽東西，雙眼緊緊閉著，臉頰憋得泛紅，分明是陷在夢魘裏無法掙脫，渾身都透著一股窒息般的無助。
廖清心臟猛地一縮，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邊，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又急切，生怕碰疼她身上的傷。
被溫熱的懷抱裹住的瞬間，夏芙掙紮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緊閉的雙眼顫了許久，終於緩緩掀開一條縫，迷茫又驚恐的視線對上母親擔憂的臉，還沒回過神，心底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痛苦便瞬間決堤。
她戴著氧氣面罩，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瘋狂湧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被褥上。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隔著面罩悶悶地炸開，一聲比一聲嘶啞，一聲比一聲崩潰，肩膀在廖清懷裏劇烈地顫抖著，連帶著全身的傷口都跟著抽痛，可她已經顧不上了。
連日的暴力傷害、MP3碎裂的絕望、無處可去的迷茫、深夜被欺淩的恐懼、連父母突如其來的關心都讓她無所適從的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都在發抖，像是要把這幾天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撐不下去，全都借著哭聲宣洩出來。廖清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軟得一塌糊塗，反覆哄著：“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爸爸也在，沒人敢再欺負你了……”
夏庭寒站在床邊，看著女兒崩潰大哭的模樣，拳頭死死攥緊，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力，卻只能沈默地守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打擾。
夏芙埋在母親懷裏，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氧氣面罩的霧氣糊了滿眼，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