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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屙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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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屙待愈

距離醫院那場崩潰大哭,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夏芙早已出院,回到了熟悉卻又陌生的家裏,不用再踏足江南機構,不用再面對那些充滿惡意的面孔,日子看似回歸了平靜,可她的精神狀態,卻在日覆一日的沈默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墜,再也回不到從前。

深夜永遠是她最難熬的關卡。

幾乎每隔幾晚,噩夢就會準時找上門。後花園的拳腳、碎裂的MP3、被枕頭捂住口鼻的窒息感、江一唯冰冷的笑,輪番在夢境裏上演,每一次都真實得讓她渾身發冷。她常常在淩晨猛地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膛,指尖死死攥著被褥,半天回不過神,窗外的月光落在臉上,只覺得刺骨的涼。

驚醒之後,便再也難以入眠。

她就睜著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某一處,一動不動,一坐便是大半夜。沒有眼淚,沒有聲音,只剩無邊無際的空洞與恐懼,像潮水一樣將她包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情緒也變得格外脆弱,毫無征兆地就會跌入谷底。

有時坐在窗邊曬著太陽,看著樓下來往的行人,眼淚會毫無預兆地滾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難過什麽,只是心底壓著一塊沈甸甸的石頭,悶得她喘不過氣。哭過之後又迅速恢覆麻木,擦掉眼淚,繼續對著空氣發呆,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對外界的一切聲響、一切動靜,都漠不關心。

廖清和夏庭寒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從不敢多問,只能默默變著花樣準備她愛吃的東西,輕輕陪在她身邊,可即便如此,也換不回她半點回應。

夏芙常常對著書桌前空蕩的角落發呆,那裏曾經放著她的競賽習題、星際賽的獎杯。如今只剩一片空白,就像她的心,被掏走了所有光亮與念想,只剩下揮之不去的陰霾。

她不再提學習,不再提學校,不再提過去的輝煌,也不再提未來的打算。

曾經眼裏有光、鋒芒耀眼的少女,如今只剩下一身疲憊與沈默,被無盡的噩夢與低落困住,在漫長的時光裏,一點點消耗著自己,再也找不回向上的力氣。

她的床頭漸漸堆起了各式各樣的藥盒,白色的、淺色的藥片被分門別類放好,抗抑郁的、穩定情緒的、輔助睡眠的,密密麻麻擺了一整排,像是一道冰冷的界線,將她與正常的生活徹底隔開。

安眠藥更是一瓶接著一瓶空下去,新的還未拆封,舊的藥瓶已經在床頭櫃排起了小隊。可即便吞服下劑量不小的藥片,也依舊抵不過洶湧的夢魘,該醒的夜還是會醒,該慌的心還是會慌,那些白色的小藥丸,根本留不住片刻安穩的睡眠,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絕望。

藥物帶來的昏沈與疲憊整日纏繞著她,讓她愈發嗜睡,卻又睡不安穩,清醒時發呆的時間更長,眼神也更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在空蕩的房間裏,日覆一日地熬著看不到盡頭的日子。

藥的副作用一點一點啃噬著她的身體。

她瘦得脫了形,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地晃蕩,鎖骨突兀地凸起,臉頰凹陷下去,連指尖都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整個人沒半分精氣神,臉色永遠是一片慘白,眼底是散不去的青黑,走路輕飄飄的,連說話都懶得張口,常常坐著坐著就垂著眼,半天不動一下。

旁人看過去,只覺得她氣息微弱、神情渙散,像一株徹底枯敗的植物,又像是半只腳已經踏進了黑暗裏,半死不活地撐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幾乎從不出門,嚴格來說,是壓根就不踏出家門一步。每天只在樓上樓下簡單走動,其餘時間,要麽把自己緊緊裹在厚重的被子裏,縮成一團,要麽就長久地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天空發呆。可看著看著,還是會伸手,一把將窗簾狠狠拉上,把所有光線都隔絕在外。

仿佛只有在這種昏暗、安靜、又帶著壓抑的封閉環境裏,她才能稍稍松一口氣,才有一點點安全感。

廖清和夏庭寒看她這樣,心急如焚,前前後後給她請過的心理醫生數不勝數,有名氣的、溫和的、專攻創傷後應激的,全都試過。可每一次,都只是徒勞。

醫生來,她不說話,不配合,不回應,像一尊沒有知覺的木偶。再多的疏導、再專業的引導,都敲不進她緊閉的心門。

到頭來,也只剩下一聲又一聲沈重又無力的嘆息,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悄悄散開。

深夜再一次被噩夢狠狠拽醒,夏芙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她撐著發軟的身體疲憊坐起身,指尖顫抖著伸向床頭櫃抽屜,機械地翻找著安眠藥,只想快點吞下藥片,逃離這無邊的清醒。

可就在雜亂的藥盒與紙片間,她的指尖忽然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

是一枚小小的刀片,薄而鋒利,邊緣泛著冷白的光。

夏芙動作一頓,空洞的目光落在刀片上,沒有任何情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將刀片捏在了指間。

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她緩緩擡起手臂,對著自己的手腕,一點點劃了下去。

鋒利的刃口輕易劃破皮膚,溫熱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一滴滴砸在淺色的床單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可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眼神依舊空洞麻木,手下的力道越來越重,劃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一道又一道傷口重疊在一起,鮮血越流越多。

壓抑了數月的絕望、痛苦、窒息感,在這一刻隨著刀鋒徹底爆發,她猛地發出一聲破碎的哭嚎,像是終於撐不住所有重量,手一抖,將刀片狠狠扔在床上。

意識驟然回籠的瞬間,夏芙低頭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腕,看著床單上刺眼的紅,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恐慌與後怕瞬間席卷全身,她慌得手腳發軟,想下床找紙巾、找繃帶包紮,可眼前陣陣發黑,連腳步都站不穩。

樓上急促的喘息與重物碰撞的動靜,終究還是驚擾了樓下的父母。

房門被猛地推開,廖清沖進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清清楚楚看見,夏芙搖搖欲墜地站在房間中央,手腕鮮血不斷往下滴落,地面、床單上全是刺目的紅,那枚沾著血的刀片就扔在床中央,觸目驚心。

“芙芙——!”

廖清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聲音撕裂得不成樣子,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夏庭寒緊隨其後沖進來,臉色鐵青,二話不說轉身狂奔去拿醫療箱,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夏庭寒很快抱著醫療箱沖回來,蹲下身死死按住夏芙還在流血的手腕,動作急促又小心,消毒、止血、包紮,每一個步驟都抖得厲害,不敢有半分停頓。

廖清早已哭到渾身顫抖,她撲過去,一把將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如紙的女兒緊緊抱進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進自己骨血裏,失聲痛哭:“你幹什麽啊芙芙……你別嚇媽媽……求求你別嚇媽媽……”

夏芙靠在母親懷裏,手腕傳來遲來的尖銳痛感,心底的空洞與疼痛交織在一起,再也忍不住,埋在廖清肩頭,放聲崩潰大哭,眼淚混著冷汗與血的氣息,將所有的絕望與撐不下去,全都哭了出來。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夏芙安安靜靜躺在客廳沙發上,手腕上的繃帶紮得整齊,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夏庭寒連夜收拾好了她房間裏的狼藉,藏起了所有尖銳危險的物品,連床單都換了全新的,只希望能抹去昨晚那可怕的痕跡。

廖清就守在沙發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滿通紅的血絲,眼下烏青濃重,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見夏芙睡得沈,呼吸總算平穩了些,她才輕輕起身,和夏庭寒一前一後,緩緩走進了廚房。

廚房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客廳的視線,廖清靠在冰箱上,身子微微發顫,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地哽咽:“她現在的情況……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心理醫生私下跟我說,像她這樣重度抑郁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會走絕路,自殺、跳樓……都是早晚的事。”

夏庭寒站在竈臺邊,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泛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沈重的嘆息,在狹小的廚房裏沈沈散開,滿是無力與絕望。

兩人強壓著心頭的慌亂與酸澀,輕輕走回客廳,剛靠近沙發,目光便猛地一凝——夏芙的臉色比睡前更加慘白,唇瓣毫無血色,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微弱,而手腕上包紮好的繃帶,正緩緩滲出一片刺目的紅,血色越擴越大,格外驚心。

兩人瞬間慌了神,連聲音都發顫,夏庭寒一把抱起渾身發軟的夏芙,廖清慌得手足無措,清晨的街道還未完全蘇醒,車子便朝著醫院一路疾馳,只剩兩人慌亂無措的心跳。

急診室裏,熟悉的醫生剪開滲血的繃帶,看著層層疊疊的傷口,眉頭緊緊蹙起,語氣沈重又無奈:“傷口割得太深,下手沒輕沒重,傷到了皮下血管,才會反覆滲血,再晚一點,很容易失血過多,後續千萬不能再出現這種情況了。”

這番話,這裏的醫生早已對夏芙說過無數次,短短三個月,她因傷情、抑郁自殘、噩夢驚厥進出醫院無數次,醫護人員幾乎都認得這個總是眼神空洞、滿身傷痕的少女。

重新處理好傷口,夏芙再次被安置在病房床上,昏昏沈沈地睡著。廖清和夏庭寒並肩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一夜連驚帶嚇未曾合眼,濃重的疲憊爬滿臉頰,眼底紅血絲密布,脊背垮著,連坐都坐得不穩,連日的煎熬與恐懼,早已將兩人折磨得心力交瘁,只剩無盡的沈重與茫然。

到了下午,兩人終究沒法一直守在醫院,堆積的工作亟待處理,卻也記掛著夏芙一整天沒好好進食,匆匆商量後,便趕回家去準備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臨走前反覆叮囑護士多照看幾眼,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病房裏重歸安靜,夏芙不知何時緩緩睜開了眼,目光空洞地掃過這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房間,白墻、白床、監護儀、輸液架,每一處都刻滿了她這段時間的狼狽與絕望。她緩緩擡起纏著厚厚繃帶的手腕,指尖輕輕碰了碰冰冷的紗布,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自嘲。

昨晚的自己,簡直像瘋了一樣,連意識都沒來得及回轉,便任由刀鋒劃破皮膚。可唯有那樣瘋狂的行為,能將心底翻湧不息、快要將她吞噬的劇痛,硬生生轉移到手腕上,皮肉的疼越是尖銳,心裏的窒息感反倒能輕上幾分,哪怕只是短暫的片刻。

她慢慢撐起身,走到窗邊,一言不發地趴在窗沿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沒有任何焦點。

負責換藥的護士端著托盤推門進來,沒看到床上的人,轉頭便看見夏芙趴在窗邊的身影,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姿態更是說不出的危險,護士心頭猛地一緊,急忙快步沖了過去,聲音都帶著慌:“同學!你快離開窗邊,太危險了!”

夏芙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未曾晃動。

醫生和護士見狀立刻上前,試圖將她從窗邊帶離。她終於有了反應,開始掙紮,可那力道卻完全失了準頭,身體猛地一歪,眼看就要朝著窗外墜去,千鈞一發之際,她又猛地向病房內倒去。

幾人眼疾手快,立刻沖上去穩穩扶住她,牢牢護住了她的頭,才沒讓她重重磕在地上。可夏芙的意識已經徹底混亂,依舊在眾人懷裏劇烈掙紮,手腳亂揮,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像是要掙脫這具殘破的軀殼。

“快!鎮定劑!”為首的醫生當機立斷,厲聲喊道。

護士立刻從托盤裏取出針管,在眾人的配合下,迅速將藥劑推入她的手臂。沒過多久,夏芙掙紮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緊繃的身體慢慢松弛,渙散的意識也慢慢平覆下來,最終虛弱地靠在床頭,只剩滿眼的疲憊與死寂。

廖清和夏庭寒接到醫院的緊急電話,幾乎是魂飛魄散地趕了回來。兩人剛沖進病房,就被主治醫生攔在了門外。醫生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你們必須做好長期的心理準備。她現在的狀態,已經不是簡單的抑郁了,是徹底失去了求生欲。每一次極端行為,都不是沖動,而是她在主動放棄自己。如果再出現一次這樣的情況,我們真的不敢保證還能把她救回來。”

廖清的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夏庭寒連忙扶住她,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醫生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立刻辦理轉院,去專門的精神衛生中心,那裏有更系統的治療和24小時監護。同時,你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她的恢覆,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而且隨時都有反覆的風險。”

走廊裏的燈光慘白,映得兩人的臉色和夏芙一樣,沒有一絲血色。

廖清和夏庭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們怎麽可能真的把女兒送進那種地方?那些所謂的“精神衛生中心”,和江南機構又有什麽區別?不過是另一座用“治療”偽裝起來的囚籠,一旦踏進去,就再也別想完整地出來。

可看著病房裏那個手腕纏著繃帶、眼神死寂的女兒,他們又痛得撕心裂肺。如果不送,下一次,下下一次,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及時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嗎?

廖清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裏漏出來,夏庭寒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自己的肩膀也在劇烈顫抖。

他們在慘白的燈光下站了很久,最終還是做出了那個最艱難的決定。

“送她去。”夏庭寒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是因為我們放棄了,而是我們必須給她一個真正能被好好看護、好好治療的地方。哪怕那裏像個囚籠,只要能讓她活著,只要能讓她有一天再走出來,我們就等。”

廖清沒有反駁,只是把臉埋在他懷裏,任由眼淚打濕他的襯衫。

三天後,夏芙被送進了那座被稱為“精神衛生中心”的建築。和他們想象中冰冷的囚籠不同,這裏的病房有窗,有陽光,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工,也有規律的治療和活動。雖然依舊是被“看管”著,但至少,她不用再獨自面對那些翻湧的絕望。

這一次,她沒有再逃。

陽光落在他們之間,像一條重新連接彼此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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