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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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角驚瀾
周末的自習課散得早，老師只留下一句“不許亂跑、按時回教室”，便轉身離開了教室。教室裏很快就空了大半，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話，也有人借著打水、上廁所的由頭，溜去教學樓裏那些少有人至的角落透氣。
夏芙坐了一整個上午，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無數道痕跡，腦子卻有些發沈。戴安安被隔壁班的熟人拉走說話，安肆和江妄被老師臨時叫去辦公室，教室裏一下子安靜得有些空蕩。她收拾好桌上的書本，起身走出教室，打算隨便走走，吹吹風，讓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松一松。
江南機構的教學樓很大，走廊縱橫交錯，越往深處走，人越少。主樓道裏還有零星走動的學生，可拐過幾個轉彎，踏上那條很少有人經過的側廊，腳步聲便只剩下她自己的。這裏光線偏暗，窗戶被外側的香樟樹冠擋住大半，風從縫隙裏鉆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連說話聲都被厚厚的墻壁隔絕在外。
她原本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百無聊賴地看著墻上斑駁的標語和被人劃亂的痕跡。這裏安靜得過分，連平時刺耳的鈴聲、老師的呵斥、同學的喧鬧都聽不見，像是被整個學校遺忘的角落。
夏芙放慢腳步，指尖輕輕擦過冰涼的墻面，打算再往前走幾步就折返回教室。
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夏芙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下意識地放輕呼吸，緩緩往前挪了幾步。走廊盡頭的樓梯轉角處，幾個人影擠在一起，背對著她，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
是一群女生。
而被圍在最中間的那個身影，瘦小、蜷縮，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江南機構最隱秘、最陰暗的一面，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攤在了她眼前。
夏芙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不是沒見過矛盾，星衡也有小摩擦、小排擠，可這般明目張膽的圍堵、欺辱，她只在傳聞裏聽過。心底那點下意識的理智在瘋狂提醒她——別多管閑事，這裏不是星衡，她只是個剛轉來不久的外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裝作沒看見，轉身走掉就好。
她可以退，可以躲，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可下一秒，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巴掌聲，狠狠砸在空氣裏。
被圍在中間的女孩被打得偏過頭，長發散亂地遮住臉頰，連一聲痛呼都不敢發出來，只死死咬著唇，肩膀抖得更厲害。
那一瞬間，所有“別管”“快走”的念頭，全都被一股更直接的怒意沖散。
夏芙幾乎是憑著本能沖了出去。
“住手。”
她聲音不算大，卻冷得清晰，在空蕩的轉角裏格外突兀。
圍堵的一群女生猛地回頭，臉上的囂張和惡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看見突然冒出來的夏芙，先是一楞，隨即眼神立刻沈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善。
“哪來的多管閑事？”領頭的女生挑眉，上下掃了她一眼，語氣刻薄，“我們教訓我們的人，跟你有關系？”
旁邊幾個女生也跟著圍上來，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連你一起收拾。
空氣瞬間緊繃，敵意像實質一樣壓過來。夏芙站在被欺負的女孩身前，沒退，也沒刻意放狠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們，眼神沒半點躲閃。
就在氣氛快要徹底炸掉的時候，人群裏忽然有人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幾分了然。
“……這不就是夏芙嗎？”
說話的是個女生，個子不高，頭發紮得利落，眼神一直帶著點打量人的銳利。夏芙對她有印象——同班，開學那幾天總坐在後排，好幾次課間、走廊擦肩而過，對方都一直盯著她看，只是兩人從沒說過一句話。
被她一提醒，其他人也跟著反應過來，眼神變了變。
那女生往前站了半步，先看向夏芙，語氣算不上友好，卻帶著一點勸和的意思：“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別插手，趕緊走。”
夏芙沒動：“她沒做錯什麽。”
“沒做錯？”領頭的女生嗤笑一聲，“在江南，看不慣就是錯。”
後排那女生皺了皺眉，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到牽扯同班同學，又勸了一句：“夏芙，你剛轉來沒多久，有些事不清楚，別給自己惹麻煩。”
夏芙依舊擋在女孩身前：“我清楚。”
那女生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確認了她不會退讓，眼底那點勉強的客氣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其他人一樣的冷硬。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帶著警告。
“行，你要硬出頭，我攔不住。但你記著——江南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多管閑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說完，對著其他人使了個眼色。
領頭的女生還不甘心，狠狠瞪了夏芙一眼，又惡狠狠地剜了地上的女孩一下，最終還是沒真動手，啐了一聲，帶著一群人轉身離開。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角終於恢覆了死寂。
只剩下夏芙，和那個還蜷縮在地上的女孩。
夏芙緩緩蹲下身。
女孩慢慢擡起頭，散亂的頭發被風吹開一點，露出整張臉。
眉清目秀，眉眼幹凈，皮膚很白，哪怕眼眶通紅、臉頰還留著淡淡的紅印，也掩不住底子的好看。
夏芙心裏莫名頓了一下。
在她過去的認知裏，被這樣圍堵霸淩的人，大多是沈默、不起眼、家境普通、成績一般，容易被當成軟柿子捏。可眼前這個女孩，明明生得好看，氣質也不像是怯懦到任人欺負的類型，更不像是會被輕易針對的那一類。
完全不符合她印象裏“會被霸淩”的樣子。
女孩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沾著濕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微微發顫。
“……謝謝。”
夏芙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臉頰上清晰的指印，心口輕輕一沈。她沒追問對方為什麽會被欺負，也沒說什麽大道理，只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幹凈的紙巾，輕輕遞了過去。
“先擦擦吧。”
女孩接過紙巾，指尖微微發抖，低頭慢慢擦著眼角的淚，一聲不吭，卻每一下都顯得格外委屈又隱忍。
夏芙就蹲在她身邊，沒催，也沒再追問。
可她自己的思緒，卻亂得厲害。
剛才那一瞬間的沖動過後，冷靜重新湧上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明明清楚，在這種封閉壓抑、規矩森嚴又暗流湧動的地方，多管閑事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事。她才剛來沒多久，好不容易才稍微適應節奏，好不容易才有了幾個能說上話的人，明明可以裝作沒看見、轉身離開，明明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可她就是沒忍住。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時候，她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只知道不能就這麽看著。
現在回想起來，那群女生看她的眼神，毫不掩飾的惡意、威脅，還有最後那個同班女生撂下的話——多管閑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夏芙輕輕吸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知道，自己這一次出頭，不是簡單地幫了一個人。
是把自己，也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從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個成績好、安靜低調的轉學生。她是那個敢在暗處攔著霸淩、敢當眾不給小團體面子的人。在江南這種地方，這樣的人，最容易被盯上，最容易被當成靶子，最容易被各種小動作、冷暴力、造謠孤立層層包圍。
這裏比她想象的還要冷，還要臟。
不是學習壓力大，不是老師嚴厲，不是作息苛刻，而是這種藏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的惡意，無聲、陰狠、又綿長。
她微微擡眼，望向走廊盡頭空無一人的拐角，風從窗口鉆進來，帶著微涼的氣息，吹得人後頸微微發寒。
原本因為戴安安、安肆、江妄他們而稍微放松下來的心，在這一刻，又一點點收緊，重新裹上了一層堅硬的冷。
她不後悔出手。
可她清楚，麻煩，從這一刻開始，才算真正找上了她。
身旁的女孩似乎察覺到她的沈默，小聲又怯怯地開口，像是怕打擾到她：“我叫林佳……”
夏芙收回目光，語氣放輕了一點，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林佳。”
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心裏輕輕記下。
林佳攥著紙巾，指尖發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們……以後不會放過你的。你不該幫我的，真的。”
夏芙沈默了幾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篤定。
“可我已經幫了呀。”
她說得很淡，沒有逞強，也沒有害怕，只是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後悔沒用，退縮也沒用。
既然已經站出來了，那接下來的事，就只能自己扛著。
她扶著墻壁慢慢站起身，朝林佳伸出手。
“先起來吧，這裏不安全，別久留。”
林佳擡頭看她，眼眶依舊通紅，卻在那雙平靜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
她遲疑了一瞬，輕輕把手放了上去。
夏芙的手心微涼，卻很穩。
兩人並肩走出轉角，走廊裏的風還帶著點涼，林佳的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走到岔路口時，她忽然停下，朝夏芙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壓得很低：“我是12班的，再見，謝謝你。”
夏芙朝她點了點頭，也輕輕揮了揮手。看著林佳的身影拐進另一條走廊，她才轉身，朝著自己的教室走去。
推開門的瞬間，她就感覺到了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後排那幾個女生果然都在，領頭的那個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筆，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惡意，像是在看一個自投羅網的獵物。夏芙沒理會，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剛把課本攤開，就聽見身後傳來幾聲若有似無的嗤笑。
她攥了攥指尖，沒回頭。
沒過多久，教室門又被推開，戴安安、安肆和江妄走了進來。戴安安一看見她，就立刻湊了過來，語氣帶著點嗔怪：“你去哪裏逛啦？我回來都沒看到你在教室，還以為你被老師抓去訓話了呢。”
夏芙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就隨便逛逛，吹了吹風。”
她沒打算說轉角的事，不想把他們也卷進來。
戴安安還想再問，安肆卻先一步走了過來。他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眼神卻暗了暗，沒看夏芙，反而徑直掃向後排那幾個女生。那幾個人被他看得一僵，下意識地收斂了目光，低下頭假裝看書。
安肆收回視線，又恢覆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拍了拍夏芙的桌子：“逛完了就趕緊收心，下節課是林葉的數學，她可是出了名的愛抽查。”
江妄站在門口，目光在夏芙和後排那幾個女生之間轉了一圈，沒說話，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只有安肆心裏清楚。
上個學期，那個從教學樓天臺跳下去的男生，死前最後一次被人圍堵，也是在這樣一個看似平靜的周末。他當時就在旁邊，看著那個男生被按在地上，聽著他哭著說“我真的受不了了”，而他只是抱著胳膊，說了一句“這點事就受不了，還不如死了算了”。
那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後來學校對外宣稱是“學習壓力過大，意外墜樓”，可安肆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們都不知道夏芙在轉角站出來出頭的事，只是看著她此刻攥緊指尖、強裝平靜的樣子，像極了當初那個男生。
那個時候，那個男生也是這樣，整節課都坐立難安，指尖把桌布都摳出了印子，眼神裏滿是慌亂和無措，連老師點他回答問題都答得顛三倒四。下課鈴一響，他幾乎是逃著跑到安肆面前，聲音發顫地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跟他們頂嘴的，我以後會聽話的，你別再讓他們找我麻煩了……”
可他又不是始作俑者，道歉又有什麽用呢？安肆只是抱著胳膊，嗤笑一聲，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只是參與了這場霸淩，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安肆收回思緒，看向夏芙的側臉。她依舊低著頭翻書，指尖卻在微微發抖，連翻頁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他知道，她現在心裏一定很亂，就像當初那個男生一樣，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要被迫承受那些無端的惡意。
江妄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走神，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詢問。安肆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了課本上，可心裏那點偽裝的無所謂，卻又裂開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他知道，後排那幾個女生不會就這麽算了。
而夏芙，已經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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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自習課散得早，老師只留下一句“不許亂跑、按時回教室”，便轉身離開了教室。教室裏很快就空了大半，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話，也有人借著打水、上廁所的由頭，溜去教學樓裏那些少有人至的角落透氣。
夏芙坐了一整個上午，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無數道痕跡，腦子卻有些發沈。戴安安被隔壁班的熟人拉走說話，安肆和江妄被老師臨時叫去辦公室，教室裏一下子安靜得有些空蕩。她收拾好桌上的書本，起身走出教室，打算隨便走走，吹吹風，讓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松一松。
江南機構的教學樓很大，走廊縱橫交錯，越往深處走，人越少。主樓道裏還有零星走動的學生，可拐過幾個轉彎，踏上那條很少有人經過的側廊，腳步聲便只剩下她自己的。這裏光線偏暗，窗戶被外側的香樟樹冠擋住大半，風從縫隙裏鉆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連說話聲都被厚厚的墻壁隔絕在外。
她原本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百無聊賴地看著墻上斑駁的標語和被人劃亂的痕跡。這裏安靜得過分，連平時刺耳的鈴聲、老師的呵斥、同學的喧鬧都聽不見，像是被整個學校遺忘的角落。
夏芙放慢腳步，指尖輕輕擦過冰涼的墻面，打算再往前走幾步就折返回教室。
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夏芙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下意識地放輕呼吸，緩緩往前挪了幾步。走廊盡頭的樓梯轉角處，幾個人影擠在一起，背對著她，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
是一群女生。
而被圍在最中間的那個身影，瘦小、蜷縮，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江南機構最隱秘、最陰暗的一面，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攤在了她眼前。
夏芙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不是沒見過矛盾，星衡也有小摩擦、小排擠，可這般明目張膽的圍堵、欺辱，她只在傳聞裏聽過。心底那點下意識的理智在瘋狂提醒她——別多管閑事，這裏不是星衡，她只是個剛轉來不久的外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裝作沒看見，轉身走掉就好。
她可以退，可以躲，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可下一秒，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巴掌聲，狠狠砸在空氣裏。
被圍在中間的女孩被打得偏過頭，長發散亂地遮住臉頰，連一聲痛呼都不敢發出來，只死死咬著唇，肩膀抖得更厲害。
那一瞬間，所有“別管”“快走”的念頭，全都被一股更直接的怒意沖散。
夏芙幾乎是憑著本能沖了出去。
“住手。”
她聲音不算大，卻冷得清晰，在空蕩的轉角裏格外突兀。
圍堵的一群女生猛地回頭，臉上的囂張和惡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看見突然冒出來的夏芙，先是一楞，隨即眼神立刻沈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善。
“哪來的多管閑事？”領頭的女生挑眉，上下掃了她一眼，語氣刻薄，“我們教訓我們的人，跟你有關系？”
旁邊幾個女生也跟著圍上來，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連你一起收拾。
空氣瞬間緊繃，敵意像實質一樣壓過來。夏芙站在被欺負的女孩身前，沒退，也沒刻意放狠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們，眼神沒半點躲閃。
就在氣氛快要徹底炸掉的時候，人群裏忽然有人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幾分了然。
“……這不就是夏芙嗎？”
說話的是個女生，個子不高，頭發紮得利落，眼神一直帶著點打量人的銳利。夏芙對她有印象——同班，開學那幾天總坐在後排，好幾次課間、走廊擦肩而過，對方都一直盯著她看，只是兩人從沒說過一句話。
被她一提醒，其他人也跟著反應過來，眼神變了變。
那女生往前站了半步，先看向夏芙，語氣算不上友好，卻帶著一點勸和的意思：“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別插手，趕緊走。”
夏芙沒動：“她沒做錯什麽。”
“沒做錯？”領頭的女生嗤笑一聲，“在江南，看不慣就是錯。”
後排那女生皺了皺眉，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到牽扯同班同學，又勸了一句：“夏芙，你剛轉來沒多久，有些事不清楚，別給自己惹麻煩。”
夏芙依舊擋在女孩身前：“我清楚。”
那女生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確認了她不會退讓，眼底那點勉強的客氣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其他人一樣的冷硬。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帶著警告。
“行，你要硬出頭，我攔不住。但你記著——江南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多管閑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說完，對著其他人使了個眼色。
領頭的女生還不甘心，狠狠瞪了夏芙一眼，又惡狠狠地剜了地上的女孩一下，最終還是沒真動手，啐了一聲，帶著一群人轉身離開。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角終於恢覆了死寂。
只剩下夏芙，和那個還蜷縮在地上的女孩。
夏芙緩緩蹲下身。
女孩慢慢擡起頭，散亂的頭發被風吹開一點，露出整張臉。
眉清目秀，眉眼幹凈，皮膚很白，哪怕眼眶通紅、臉頰還留著淡淡的紅印，也掩不住底子的好看。
夏芙心裏莫名頓了一下。
在她過去的認知裏，被這樣圍堵霸淩的人，大多是沈默、不起眼、家境普通、成績一般，容易被當成軟柿子捏。可眼前這個女孩，明明生得好看，氣質也不像是怯懦到任人欺負的類型，更不像是會被輕易針對的那一類。
完全不符合她印象裏“會被霸淩”的樣子。
女孩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沾著濕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微微發顫。
“……謝謝。”
夏芙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臉頰上清晰的指印，心口輕輕一沈。她沒追問對方為什麽會被欺負，也沒說什麽大道理，只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幹凈的紙巾，輕輕遞了過去。
“先擦擦吧。”
女孩接過紙巾，指尖微微發抖，低頭慢慢擦著眼角的淚，一聲不吭，卻每一下都顯得格外委屈又隱忍。
夏芙就蹲在她身邊，沒催，也沒再追問。
可她自己的思緒，卻亂得厲害。
剛才那一瞬間的沖動過後，冷靜重新湧上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明明清楚，在這種封閉壓抑、規矩森嚴又暗流湧動的地方，多管閑事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事。她才剛來沒多久，好不容易才稍微適應節奏，好不容易才有了幾個能說上話的人，明明可以裝作沒看見、轉身離開，明明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可她就是沒忍住。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時候，她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只知道不能就這麽看著。
現在回想起來，那群女生看她的眼神，毫不掩飾的惡意、威脅，還有最後那個同班女生撂下的話——多管閑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夏芙輕輕吸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知道，自己這一次出頭，不是簡單地幫了一個人。
是把自己，也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從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個成績好、安靜低調的轉學生。她是那個敢在暗處攔著霸淩、敢當眾不給小團體面子的人。在江南這種地方，這樣的人，最容易被盯上，最容易被當成靶子，最容易被各種小動作、冷暴力、造謠孤立層層包圍。
這裏比她想象的還要冷，還要臟。
不是學習壓力大，不是老師嚴厲，不是作息苛刻，而是這種藏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的惡意，無聲、陰狠、又綿長。
她微微擡眼，望向走廊盡頭空無一人的拐角，風從窗口鉆進來，帶著微涼的氣息，吹得人後頸微微發寒。
原本因為戴安安、安肆、江妄他們而稍微放松下來的心，在這一刻，又一點點收緊，重新裹上了一層堅硬的冷。
她不後悔出手。
可她清楚，麻煩，從這一刻開始，才算真正找上了她。
身旁的女孩似乎察覺到她的沈默，小聲又怯怯地開口，像是怕打擾到她：“我叫林佳……”
夏芙收回目光，語氣放輕了一點，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林佳。”
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心裏輕輕記下。
林佳攥著紙巾，指尖發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們……以後不會放過你的。你不該幫我的，真的。”
夏芙沈默了幾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篤定。
“可我已經幫了呀。”
她說得很淡，沒有逞強，也沒有害怕，只是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後悔沒用，退縮也沒用。
既然已經站出來了，那接下來的事，就只能自己扛著。
她扶著墻壁慢慢站起身，朝林佳伸出手。
“先起來吧，這裏不安全，別久留。”
林佳擡頭看她，眼眶依舊通紅，卻在那雙平靜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
她遲疑了一瞬，輕輕把手放了上去。
夏芙的手心微涼，卻很穩。
兩人並肩走出轉角，走廊裏的風還帶著點涼，林佳的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走到岔路口時，她忽然停下，朝夏芙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壓得很低：“我是12班的，再見，謝謝你。”
夏芙朝她點了點頭，也輕輕揮了揮手。看著林佳的身影拐進另一條走廊，她才轉身，朝著自己的教室走去。
推開門的瞬間，她就感覺到了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後排那幾個女生果然都在，領頭的那個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筆，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惡意，像是在看一個自投羅網的獵物。夏芙沒理會，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剛把課本攤開，就聽見身後傳來幾聲若有似無的嗤笑。
她攥了攥指尖，沒回頭。
沒過多久，教室門又被推開，戴安安、安肆和江妄走了進來。戴安安一看見她，就立刻湊了過來，語氣帶著點嗔怪：“你去哪裏逛啦？我回來都沒看到你在教室，還以為你被老師抓去訓話了呢。”
夏芙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就隨便逛逛，吹了吹風。”
她沒打算說轉角的事，不想把他們也卷進來。
戴安安還想再問，安肆卻先一步走了過來。他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眼神卻暗了暗，沒看夏芙，反而徑直掃向後排那幾個女生。那幾個人被他看得一僵，下意識地收斂了目光，低下頭假裝看書。
安肆收回視線，又恢覆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拍了拍夏芙的桌子：“逛完了就趕緊收心，下節課是林葉的數學，她可是出了名的愛抽查。”
江妄站在門口，目光在夏芙和後排那幾個女生之間轉了一圈，沒說話，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只有安肆心裏清楚。
上個學期，那個從教學樓天臺跳下去的男生，死前最後一次被人圍堵，也是在這樣一個看似平靜的周末。他當時就在旁邊，看著那個男生被按在地上，聽著他哭著說“我真的受不了了”，而他只是抱著胳膊，說了一句“這點事就受不了，還不如死了算了”。
那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後來學校對外宣稱是“學習壓力過大，意外墜樓”，可安肆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們都不知道夏芙在轉角站出來出頭的事，只是看著她此刻攥緊指尖、強裝平靜的樣子，像極了當初那個男生。
那個時候，那個男生也是這樣，整節課都坐立難安，指尖把桌布都摳出了印子，眼神裏滿是慌亂和無措，連老師點他回答問題都答得顛三倒四。下課鈴一響，他幾乎是逃著跑到安肆面前，聲音發顫地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跟他們頂嘴的，我以後會聽話的，你別再讓他們找我麻煩了……”
可他又不是始作俑者，道歉又有什麽用呢？安肆只是抱著胳膊，嗤笑一聲，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只是參與了這場霸淩，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安肆收回思緒，看向夏芙的側臉。她依舊低著頭翻書，指尖卻在微微發抖，連翻頁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他知道，她現在心裏一定很亂，就像當初那個男生一樣，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要被迫承受那些無端的惡意。
江妄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走神，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詢問。安肆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了課本上，可心裏那點偽裝的無所謂，卻又裂開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他知道，後排那幾個女生不會就這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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