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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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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未滅

下午的數學考試鈴聲響起,夏芙捏著筆坐在座位上,心思卻飄得老遠,季嘉延的話還在腦海裏反覆盤旋,許述星趴在地上的畫面揮之不去,不過剛提筆十分鐘,她就對著試卷發起了呆,筆尖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監考老師巡場時註意到她的狀態,走到桌旁輕輕敲了敲桌面,夏芙才猛地回神,慌亂地低下頭看向題目。好在這兩個月在醫院雖沒系統上課,卻也斷斷續續翻了覆習資料,加上本身底子不差,卷子上的題於她而言並不算難,沈下心演算後,竟在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時就全部寫完了。

她放下筆,撐著下巴又望向了窗外,灰蒙的天依舊沒透進半點陽光,樓下的梧桐枝椏晃著,心裏的空落和煩躁纏在一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腕的疤痕,就這般又發起了呆,直到收卷的鈴聲響起,才勉強拉回飄遠的思緒。

收卷的鈴聲響起,夏芙才勉強拉回飄遠的思緒,跟著人群走出實驗B班,折回原班級收拾書包。桌洞裏只剩幾本零散的練習冊,她隨手塞進書包,指尖碰到冰涼的布料,心裏的空落又重了幾分,拎著書包便往班主任林薇辦公室走。

從前她也是住校生,手機周末返校要收在保安室的收納盒,可自從跳樓出事,家人便立刻給她轉了走讀,加上本就敲定了要轉學,提前把各項安排都調整妥當,往後帶手機便只需交到班主任這裏,等下午考完試再來取。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剛推開門,就見裏面擠著不少拿手機的同學,嘰嘰喳喳的聲響裹著淡淡的粉筆灰味,夏芙便輕手輕腳退出來,靠在走廊的墻壁上等著。

走廊的風從窗戶縫鉆進來,吹得她脖頸發涼,她擡手攏了攏校服外套,看著遠處漸漸散去的人群,直到辦公室裏的聲音稀稀拉拉淡下去,才再次走進去。

林薇正低頭整理教案,擡眼看到是她,臉上立刻漾開溫柔的笑,停下手裏的動作伸手去翻桌角的收納袋:“夏芙啊,好多了嘛?”

那語氣裏的暖意猝不及防撞過來,夏芙楞了一下,心裏掠過一絲詫異,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嗯,好多了。”

林薇很快翻出她的手機,遞過來時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帶著幾分叮囑:“回去路上註意一點,別太累,到家早點休息。”

夏芙接過手機,冰涼的機身貼著手心,她彎了彎嘴角,輕聲道:“謝謝老師。”

說完便轉身離開辦公室,走廊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保潔阿姨拖著拖把的聲響在盡頭回蕩。她剛走到樓梯口,就按亮了手機屏幕,幾條未讀消息立刻彈了出來。

是母親發來的:“今天你自己打車回家,爸爸媽媽現在忙不過來,管家也有點事情,我已經把錢轉給你了。”

夏芙盯著屏幕上的轉賬通知,指尖頓了頓,還是默默點了收款。

其實心裏反而松了口氣。

不來接才好呢。

她早就想體驗走讀生的自在了,不用被困在晚自習的教室裏刷題,不用聽宿管阿姨查寢的敲門聲,光是想到能直接回家窩在沙發裏,就覺得渾身輕松。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拎著書包慢慢往校門口走,腳下的石板路涼絲絲的,腳踝又開始隱隱發酸。

剛走出校門口的鐵門,身後就傳來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像纏人的藤蔓般繞過來:“夏芙,你可真是讓我難等啊。”

夏芙聞聲轉過頭,看清來人是季嘉延時,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下意識繃緊肩膀,指尖攥緊了書包帶:“你想打我?”

季嘉延嗤笑一聲,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身體晃了晃:“我哪敢呀。你現在這副一碰就碎的樣子,我真害怕被訛。”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裏帶著黏膩的惡意,“就跟你聊聊天不行嗎?”

夏芙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湧,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眼神裏滿是嫌惡。

季嘉延卻像沒看見似的,又笑了笑,聲音壓得很低:“別覺得惡心。如果我想跟你聊的是許述星呢?”

夏芙的心頭猛地一緊,攥著書包帶的指節瞬間泛白。她盯著季嘉延那張讓人作嘔的臉,沈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咬了咬唇:“行。”

反正晚點回去就晚點回去,只要能從他嘴裏聽到一點許述星的消息,哪怕是惡意的,她也想知道。

他們兩個走在去公交站臺的路上,季嘉延雙手插著兜,腳步慢悠悠的,忽然開口:“看你身上的傷,聽說你跳樓了?”

夏芙白了他一眼,語氣裏滿是不耐:“偷看我?”

男生嗤笑一聲:“切,某些人在醫院被同學撞見了都不知道。”

夏芙淡淡地“哦”了一聲:“就這個?你要跟我說的就是這個?”

季嘉延挑了挑眉,終於切入正題:“不好奇為什麽見不到許述星嗎?”

夏芙猛地擡頭看向他,攥著書包帶的手不自覺收緊。

他繼續說:“我跟他住同一個小區,不同樓而已。你們被通報那天周五,我回家時剛好在小區樓下撞見他。他可比你慘多了,差點被他家人打死。”

“他那個所謂的後媽,就站在旁邊冷眼旁觀。有次我路過他家樓道,都能聽見裏面的打罵聲。不過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估計是被關在家裏。”

“前幾天我還看見他們家搬家了。”

夏芙的指甲狠狠嵌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她忍著怒意問:“為什麽要舉報我?你就那麽恨我們?”

男生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裏滿是惡意:“對啊,我就是恨你們兩個。”

夏芙輕笑一聲,眼神冷得像冰:“就因為酒吧那次我拒絕了你?”

季嘉延卻搖搖頭,湊近她壓低聲音:“你以為我是那麽小氣的人?你知道許述星的後媽是誰嗎?”

夏芙心頭一緊,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裏炸開,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憤怒:“那又不是他的問題,你有本事去找他爸!”

季嘉延攤了攤手,語氣裏滿是嘲諷:“我不敢啊。他爸簡直是個變態,就喜歡以虐待人取樂,誰敢招惹?我都這麽說了,你想想許述星現在該有多慘。”

他頓了頓,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也只有沈雲那個女人能馴服那個男人啊。”

夏芙的腳步猛地頓住,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得她幾乎站不穩。

原來那個冷眼旁觀許述星被打的女人,叫沈雲。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臟,讓她想起季嘉延說過的那些話——搬家、被關、無休止的打罵。她不敢想象許述星在那個家裏到底經歷著什麽,更不敢想那個女人用了什麽手段,才能讓一個以虐人為樂的男人甘心被她“馴服”。

風卷著路邊的落葉吹過,裹著刺骨的涼意,夏芙卻感覺不到冷,只有心口的灼熱和翻湧的憤怒。

她盯著季嘉延,聲音發顫卻帶著近乎偏執的尖銳:“所以你舉報我們,根本不是因為我拒絕了你,是因為沈雲?”

季嘉延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下去,他盯著夏芙,眼神裏翻湧著近乎扭曲的恨意:“沈雲?她是我媽。”

夏芙猛地楞住,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把掌心掐出血來。

“我媽跟許述星他爸搞在一起的時候,我爸還沒死。”季嘉延的聲音像淬了冰,混著風裏的涼意鉆進夏芙的耳朵,“我爸就是被他們氣死的,那天的雨大得像要把整個城市淹了,我跪在醫院門口,看著我媽挽著那個男人的手走出來,連頭都沒回。”

他往前逼近一步,語氣裏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我可沒想害你,誰讓你偏要跟他在一起呢?許述星就是個災星,他爸毀了我的家,他憑什麽能安安穩穩地談戀愛?你跟他湊在一起,就是活該被拖下水。”

夏芙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原來所有的惡意都源於這場荒謬的家庭糾葛,她和許述星不過是季嘉延報覆計劃裏最無辜的犧牲品。

風卷著落葉砸在她的校服外套上,她看著眼前這個被恨意吞噬的男生,突然笑了出來,笑聲裏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絲徹骨的悲涼:“你恨他們,就去報覆他們,為什麽要拉上我們?”

季嘉延臉上的笑意更濃,眼神裏卻沒有半分溫度:“前幾個星期我還見過許述星一次,他被關在家裏像條狗一樣,連門都出不去。”

“再看看你,現在身上還帶著傷,這不正好嗎?”

“他那模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空得像個死人,真的不像人了。”

夏芙的呼吸猛地一滯,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許述星的樣子在她腦海裏炸開,她想起他遞熱牛奶時的溫度,想起他在操場牽她手時的力度,想起他低頭笑時眼底的光。

可季嘉延的話像一盆冰水,把所有溫暖的畫面都凍得支離破碎。

她攥緊了書包帶,聲音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尖銳:“你給我閉嘴。”

季嘉延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慢悠悠地說著:“我就是要讓你知道,跟他扯上關系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緊事,猛地湊到夏芙耳邊,聲音黏膩又陰狠:“哦對了,你那個叫江艾佳的朋友,跟許述星走得也挺近吧?”

“我可沒動過她,畢竟她都死了。你要是想給她掃墓,我知道她的墓碑在哪。”

夏芙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猛地一把將他推開,聲音裏的哭腔混著尖銳的嘶吼:“你給我滾!離我遠點!”

她一秒都不想再待在這裏,轉身就踉蹌著往前跑。腳踝的舊傷在發力時傳來鉆心的疼,風灌進喉嚨裏又幹又澀,可她根本顧不上,只想把季嘉延那張惡心的臉徹底甩在身後。

季嘉延在她身後笑得直不起腰,聲音像淬了冰的針,紮進她的後背:“跑啊,你跑得再快,這些事也抹不掉!”

夏芙一直沖到街角的拐角,才撐著冰冷的墻壁蹲了下去。

眼淚砸在膝蓋上,洇濕了褲子布料,她抱著肩膀縮成一團,渾身都在發抖。剛才跑得太急,腳踝的疼一陣比一陣兇,疼得她幾乎站不起來,可心裏的絕望和崩潰,比身體的疼更讓她窒息。

她抖著手指摸出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讓她恍惚了一下——原來已經耗了這麽久。

她叫了車,在原地等待的幾分鐘裏,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江艾佳的笑臉、許述星的眼神、季嘉延的惡意,在她腦海裏反覆沖撞。

她盯著路面上的落葉,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明天的考試,不考也罷了。她實在沒有力氣,再撐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車子才姍姍來遲。

夏芙坐進車裏,報了地址就靠在後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眼淚無聲地砸在膝蓋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沒敢多問,只是安靜地開著車。

漫長的車程裏,夏芙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直到導航提示到達,才麻木地推門下車。

家裏空無一人,父母依舊在忙,連一盞燈都沒為她留。

指尖摩挲著照片上的人影,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她抱著照片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眼淚糊了滿臉,嘴裏反覆念著:“是我害的你。”

“是我害的你。”

如果當初沒有表白,沒有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就不會被季嘉延盯上?

是不是許述星就不會被關在家裏,不會被打得不成樣子,不會像現在這樣連人都找不到?

一想到他可能正在經歷的痛苦,她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後悔和恐懼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蜷縮在地板上,直到嗓子發啞,還是停不住那句哽咽的自責:“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窗外的天色徹底沈了下去,房間裏只剩下她壓抑的哭聲,和照片邊角被指尖攥得發皺的聲響。

不知道哭了多久,夏芙的眼淚漸漸耗盡,只剩下止不住的抽噎。她把照片貼在胸口,像抱著最後一點溫暖,身體的疲憊和心理的崩潰讓她幾乎要癱在地板上。

她慢慢挪到床邊,把照片重新塞回枕頭底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窗外的路燈亮了起來,暖黃的光透過玻璃落在地板上,映出她單薄的影子。

夏芙盯著那片光影,突然想起許述星曾說過的話:“別總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有些事不是你的問題。”

是啊,季嘉延的惡意、沈雲的算計、許家的混亂,從來都不是她的錯。

她不該把所有的罪都扛在自己身上,更不該在原地沈溺於自責。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腳踝的隱痛還在,心裏卻生出一點微弱的力氣。

她看著窗外的路燈,眼神漸漸沈了下去。

明天的考試,她還是要去。

不是為了父母的期待,也不是為了轉學的手續,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還像個正常人,為了在這場混亂裏,抓住一點可以掌控的節奏。

夏芙慢慢躺回床上,把照片從枕頭底下又摸出來,輕輕放在枕邊。

黑暗裏,她盯著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點微光,才終於淺淺睡去。

“原來錯不在我,可一想到他的遭遇,愧疚還是像針一樣,輕輕紮著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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