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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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告別
入秋的風裹著寒意，透過醫院病房半開的窗戶鉆進來，吹動窗簾邊角微微晃動。
夏芙坐在病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薄被，左手搭在被子邊緣，手指偶爾無意識地蜷縮一下，又緩緩展開。
距離跳樓已經過去三周，四肢雖不再被強制固定，可前臂的骨裂還沒完全愈合，手腕稍一用力就傳來細密的疼，連擡手夠床頭櫃的水杯都要緩上好一會兒，腦袋也總昏沈得厲害，稍一勞累便泛起眩暈。
護工阿姨正彎腰收拾床頭櫃上的藥盒，動作輕緩卻帶著程式化的疏離。
“夏小姐，該喝藥了。”
溫熱的藥液遞到面前，苦澀的氣味鉆進鼻腔，夏芙皺了皺眉，用尚能輕微活動的右手慢慢擡起。
她的手比住院時更瘦了，指節突出，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靜脈血管隱約可見，手擡到半空中，手腕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護工見狀連忙伸手扶了扶杯底，她才順利將藥液飲盡。
這三周裏，照顧她飲食起居的始終是這位護工，父母只來過寥寥數次，每次停留不過十分鐘。
話題永遠繞不開“恢覆進度”和“出院後安排”，從未問過她疼不疼，從未提過許述星，更絕口不提江艾佳。
仿佛那場讓她崩潰的死亡，那些讓她牽掛的人，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夏芙放下空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子上的紋路，動作緩慢而滯澀。
她想擡手按按發沈的太陽穴，指尖剛碰到額頭，就因手臂酸脹輕輕垂下。
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染上深黃，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鋪在醫院的草坪上，添了幾分蕭索。
她試過兩次讓護工推自己下樓透氣，可秋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剛坐五分鐘就凍得渾身發僵，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著手腕也泛起酸脹，後來便再也沒了下樓的興致。
大多數時候，她就這麽坐在病床上，或是被護工扶到輪椅上，在病房裏緩慢地轉兩圈。
左手始終搭在膝頭，右手偶爾輕輕蜷縮，像是在抓住什麽，又只是本能的動作。
視線所及，只有慘白的墻壁、跳動的監護儀，以及窗外一成不變的秋景。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被隔絕在這方寸之地，連時間都變得緩慢而粘稠。
她的臉色比住院時還要蒼白，眼窩深陷，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憔悴得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
身體的疼痛尚可忍耐，內心的荒蕪卻日漸蔓延。
沒有手機，沒有任何與外界聯系的渠道，她不知道許述星怎麽樣了——是也被家裏禁了自由，還是早已接受了他們分開的事實？
甚至，他會不會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了？
她想試著在被子上劃寫他的名字，手指剛動了兩下，手腕的酸脹就讓她停了下來，只能任由那兩個字在心裏反覆盤旋，刻得生疼。
有一次，父親夏庭寒來探望，她鼓起勇氣，用盡力氣擡起右手，輕輕拉住父親的衣角，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爸爸，我能聯系一下我的朋友嗎？”
話剛說完，就被廖清嚴厲的眼神打斷：“現在最重要的是養身體，等你好了，有的是時間聯系。”
夏庭寒也跟著附和，輕輕撥開她的手。
他的動作不算重，卻讓她的手腕一陣發麻，她下意識地縮回手，指尖攥緊了被子。
“聽話，別想這些沒用的，好好恢覆，早點去新學校。”
“新學校”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夏芙的心裏。
她知道，那所謂的封閉學校，不過是另一個更大的牢籠。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質問，可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棉花，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蜷縮在被子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比起心裏的麻木，身體的疼，反而成了一種微弱的存在感。
護工收拾完手邊的換洗衣物，走到床邊輕聲問：“要不要推你去走廊走走？總躺著也悶。”
夏芙本能地想搖頭拒絕，目光掃過窗外的寒風，卻又頓住。
比起病房裏一成不變的慘白，或許走廊裏的人聲，能讓她稍微感覺到一點“活著”的實感。
她最終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
護工小心地將她扶上輪椅，推著她穿過病房門。
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烈，卻混進了走廊裏各種覆雜的氣息：家屬拎來的飯菜香、隔壁病房傳來的咳嗽聲、護士站對講機裏急促的指令，還有路過病人家屬低聲的交談。
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掠過：穿著病號服、拄著拐杖慢慢挪步的老人，抱著輸液瓶、腳步匆匆的年輕人，還有趴在床邊、眼眶通紅的家屬，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疲憊與焦灼。
夏芙將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些陌生的面孔。
有人在和護士笑著調侃病情，有人在低聲安慰哭泣的親人，有人靠著墻壁閉眼小憩，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一個小女孩舉著棒棒糖，踮腳想遞給病床上的奶奶。
這些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畫面，像一把細碎的石子，輕輕砸在她死寂的心上。
護工推著她經過一間病房門口，裏面傳來醫生溫和的聲音：“今天感覺好多了吧？等下周覆查沒問題，就能出院了。”
病床上的人笑著應了一聲，旁邊的家屬連忙遞過削好的蘋果。
夏芙的手指輕輕蜷縮起來，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們從不會這樣坐在床邊，問她一句“今天疼不疼”，更不會給她遞一個削好的蘋果。
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很輕，混在嘈雜的背景裏幾乎聽不見。
她看著走廊墻壁上貼著的健康宣傳畫，看著護士們快步走過時揚起的衣角，看著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掠過玻璃。
這些細碎的、真實的人間煙火，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被困在病房的這些日子，外面的世界依舊在運轉，只是她被徹底隔絕在了軌道之外。
護工見她一直沈默，便放緩了腳步：“要不要在窗邊停一會兒？這裏能看到樓下的小花園。”
夏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玻璃窗外的小花園裏，幾株月季還開著殘花，有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正由家人陪著，踮腳去夠花枝上的一朵粉花。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抓著花枝的小手上，忽然想起自己也曾這樣，用力想抓住什麽，最終卻什麽都留不住。
“回病房吧。”她輕聲說。
護工應了一聲，推著她往回走。
走廊裏的人聲依舊喧囂，可夏芙卻覺得，那些熱鬧和她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見，卻永遠融不進去。
回到病房，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時，耳邊還殘留著走廊裏的細碎聲響，心裏卻比之前更空了。
原來熱鬧的人間，只會讓她的孤獨，顯得更加清晰。
夏芙閉上眼睛，將自己沈進柔軟的被褥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護工見她呼吸漸穩，以為她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離開。
夏芙懶得睜眼，只是維持著躺平的姿勢，任由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漂浮。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門被再次輕輕推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她本不想理會，只當是護工折返，可轉念又覺得護工不會去得這麽快。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緩緩掀開眼皮，目光落在門口。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男生穿著幹凈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眉眼溫和，帶著幾分文質彬彬的書卷氣。
見她醒了，他有些歉意地彎了彎嘴角：“我吵到你了？”
夏芙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他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到什麽：“我也在醫院，剛剛在走廊上看到你，我還在想你怎麽坐輪椅呢。”
夏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哦。”
他們其實高一上學期是同班同學，高一下學期分班就分開了，高二也沒再分到一起，只是因為都在競賽班刷題，才慢慢成了能安靜坐在一起的普通朋友。阮路折性子溫和，總戴著細框眼鏡，是那種會在競賽班搶位置時幫她留個座、遞瓶水的關系，僅此而已。
他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她纏滿繃帶的手腕，沒多問，只隨口提了一句：“你跟許述星沒事吧？那天正在教室上課呢，突然就聽到了你們的通報。”
夏芙的笑僵在嘴角，眼底掠過一絲苦澀，聲音輕得像嘆息：“沒什麽。”
她忽然想起什麽，皺了皺眉：“今天星期二啊，你應該在上課的。”
阮路折扯了扯嘴角，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請假了，最近有點累，總失眠。”
夏芙忍不住擡眼瞥他：“快期末了，還敢請假？”
他笑起來，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月牙：“這次沒有你們兩個學霸在，我高低得拿個第一。上次模擬考失誤，我連前10都沒進，說出去都丟人。”
夏芙被他的語氣逗得彎了彎嘴角，這是她住院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笑聲很輕，卻像一縷細碎的陽光，短暫地照亮了病房裏的死寂。
阮路折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便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我先回去了，有緣學校見。”
夏芙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再見。”
他沒再多說，轉身帶上門，病房裏又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夏芙看著緊閉的門，心裏卻漫上一絲自嘲——大概真的還能再見吧，畢竟她很快就要被送去封閉學校，以後連這所高中的門都踏不進了。
她重新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裏，剛才那點短暫的輕松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絕望。原來連“再見”兩個字，都成了一種奢侈的奢望。
夏芙緩緩閉上眼睛，這回是真的睡著了，連日的精神緊繃讓她睡得異常沈實，呼吸輕得像落在棉絮上的雪。
病房門外，阮路折剛走出來，就和靠墻站著的許述星撞了個正著。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的寒風，許述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底是遮不住的紅血絲。
阮路折斜倚在墻壁上，挑了挑眉：“只敢偷偷看？”
許述星苦笑一聲，目光黏在病房門上，聲音壓得極低：“那我能怎麽辦？我甚至都是偷偷跑出來的。看她身上的傷，我真的……我都無能為力。”
阮路折輕笑一聲，指尖敲了敲眼鏡框：“接下來幹什麽？打算這樣一直偷偷看著人家，盯著她的生活？”
許述星的聲音裏全是嘆息：“不會了，我大概下個星期或者下個學期要出國。這幾個星期我一直被我家人關在家裏。”
阮路折皺了皺眉：“那她怎麽辦？”
許述星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懇求：“那就只能拜托你和邊祐了。”
突然被提到名字，阮路折撇了撇嘴：“怎麽突然提她啊？”
許述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人家追了你這麽久，還不給他機會？到時候失去了，那我真的要笑了。”
阮路折沒心情跟他扯這些，只是追問：“那你要去哪？”
許述星想了想，緩緩開口：“美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不要告訴她。我不能再讓她受苦了。”
阮路折擺了擺手：“行，但願你這決定是對的。”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只剩下許述星一個人站在病房門口，猶豫了許久，才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他走到床邊，看著夏芙沈睡的臉，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她額前的發絲。這幾個星期說不想念，怎麽可能呢？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額頭，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溫度，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澀。
夏芙睡得沈，沒察覺到有人靠近，只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
許述星的動作放得更輕，直到確認她沒有被驚醒，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陪著她，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
許述星的動作放得更輕，直到確認她沒有被驚醒，才悄悄站起身。
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甚至連腳步都壓得極低，像一片影子似的帶上門，徹底消失在走廊裏。
夏芙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病房裏只開著一盞暖黃的床頭燈。
護工正把保溫桶裏的晚飯擺在床頭櫃上，見她醒了，便輕聲說：“醒啦？剛熱好的粥，你爸媽說讓你多喝點養身體。”
夏芙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又看了看面前冒著熱氣的白粥，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盯著碗裏的米粒。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她沈睡的這段時間裏，曾有一個人隔著咫尺的距離，把所有思念都揉進了無聲的註視裏。
護工見她不動，便又勸了一句：“快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夏芙才緩緩擡起手，拿起勺子，卻只是機械地扒拉著碗裏的粥，一口也沒送進嘴裏。
窗外的風拍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看著遠處城市裏亮起的燈火，心裏一片空茫。
那些被壓抑的情緒、未說出口的話、和來不及告別的人，都像這夜色一樣，沈進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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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跳樓已經過去三周，四肢雖不再被強制固定，可前臂的骨裂還沒完全愈合，手腕稍一用力就傳來細密的疼，連擡手夠床頭櫃的水杯都要緩上好一會兒，腦袋也總昏沈得厲害，稍一勞累便泛起眩暈。
護工阿姨正彎腰收拾床頭櫃上的藥盒，動作輕緩卻帶著程式化的疏離。
“夏小姐，該喝藥了。”
溫熱的藥液遞到面前，苦澀的氣味鉆進鼻腔，夏芙皺了皺眉，用尚能輕微活動的右手慢慢擡起。
她的手比住院時更瘦了，指節突出，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靜脈血管隱約可見，手擡到半空中，手腕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護工見狀連忙伸手扶了扶杯底，她才順利將藥液飲盡。
這三周裏，照顧她飲食起居的始終是這位護工，父母只來過寥寥數次，每次停留不過十分鐘。
話題永遠繞不開“恢覆進度”和“出院後安排”，從未問過她疼不疼，從未提過許述星，更絕口不提江艾佳。
仿佛那場讓她崩潰的死亡，那些讓她牽掛的人，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夏芙放下空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子上的紋路，動作緩慢而滯澀。
她想擡手按按發沈的太陽穴，指尖剛碰到額頭，就因手臂酸脹輕輕垂下。
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染上深黃，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鋪在醫院的草坪上，添了幾分蕭索。
她試過兩次讓護工推自己下樓透氣，可秋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剛坐五分鐘就凍得渾身發僵，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著手腕也泛起酸脹，後來便再也沒了下樓的興致。
大多數時候，她就這麽坐在病床上，或是被護工扶到輪椅上，在病房裏緩慢地轉兩圈。
左手始終搭在膝頭，右手偶爾輕輕蜷縮，像是在抓住什麽，又只是本能的動作。
視線所及，只有慘白的墻壁、跳動的監護儀，以及窗外一成不變的秋景。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被隔絕在這方寸之地，連時間都變得緩慢而粘稠。
她的臉色比住院時還要蒼白，眼窩深陷，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憔悴得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
身體的疼痛尚可忍耐，內心的荒蕪卻日漸蔓延。
沒有手機，沒有任何與外界聯系的渠道，她不知道許述星怎麽樣了——是也被家裏禁了自由，還是早已接受了他們分開的事實？
甚至，他會不會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了？
她想試著在被子上劃寫他的名字，手指剛動了兩下，手腕的酸脹就讓她停了下來，只能任由那兩個字在心裏反覆盤旋，刻得生疼。
有一次，父親夏庭寒來探望，她鼓起勇氣，用盡力氣擡起右手，輕輕拉住父親的衣角，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爸爸，我能聯系一下我的朋友嗎？”
話剛說完，就被廖清嚴厲的眼神打斷：“現在最重要的是養身體，等你好了，有的是時間聯系。”
夏庭寒也跟著附和，輕輕撥開她的手。
他的動作不算重，卻讓她的手腕一陣發麻，她下意識地縮回手，指尖攥緊了被子。
“聽話，別想這些沒用的，好好恢覆，早點去新學校。”
“新學校”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夏芙的心裏。
她知道，那所謂的封閉學校，不過是另一個更大的牢籠。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質問，可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棉花，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蜷縮在被子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比起心裏的麻木，身體的疼，反而成了一種微弱的存在感。
護工收拾完手邊的換洗衣物，走到床邊輕聲問：“要不要推你去走廊走走？總躺著也悶。”
夏芙本能地想搖頭拒絕，目光掃過窗外的寒風，卻又頓住。
比起病房裏一成不變的慘白，或許走廊裏的人聲，能讓她稍微感覺到一點“活著”的實感。
她最終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
護工小心地將她扶上輪椅，推著她穿過病房門。
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烈，卻混進了走廊裏各種覆雜的氣息：家屬拎來的飯菜香、隔壁病房傳來的咳嗽聲、護士站對講機裏急促的指令，還有路過病人家屬低聲的交談。
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掠過：穿著病號服、拄著拐杖慢慢挪步的老人，抱著輸液瓶、腳步匆匆的年輕人，還有趴在床邊、眼眶通紅的家屬，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疲憊與焦灼。
夏芙將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些陌生的面孔。
有人在和護士笑著調侃病情，有人在低聲安慰哭泣的親人，有人靠著墻壁閉眼小憩，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一個小女孩舉著棒棒糖，踮腳想遞給病床上的奶奶。
這些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畫面，像一把細碎的石子，輕輕砸在她死寂的心上。
護工推著她經過一間病房門口，裏面傳來醫生溫和的聲音：“今天感覺好多了吧？等下周覆查沒問題，就能出院了。”
病床上的人笑著應了一聲，旁邊的家屬連忙遞過削好的蘋果。
夏芙的手指輕輕蜷縮起來，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們從不會這樣坐在床邊，問她一句“今天疼不疼”，更不會給她遞一個削好的蘋果。
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很輕，混在嘈雜的背景裏幾乎聽不見。
她看著走廊墻壁上貼著的健康宣傳畫，看著護士們快步走過時揚起的衣角，看著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掠過玻璃。
這些細碎的、真實的人間煙火，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被困在病房的這些日子，外面的世界依舊在運轉，只是她被徹底隔絕在了軌道之外。
護工見她一直沈默，便放緩了腳步：“要不要在窗邊停一會兒？這裏能看到樓下的小花園。”
夏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玻璃窗外的小花園裏，幾株月季還開著殘花，有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正由家人陪著，踮腳去夠花枝上的一朵粉花。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抓著花枝的小手上，忽然想起自己也曾這樣，用力想抓住什麽，最終卻什麽都留不住。
“回病房吧。”她輕聲說。
護工應了一聲，推著她往回走。
走廊裏的人聲依舊喧囂，可夏芙卻覺得，那些熱鬧和她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見，卻永遠融不進去。
回到病房，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時，耳邊還殘留著走廊裏的細碎聲響，心裏卻比之前更空了。
原來熱鬧的人間，只會讓她的孤獨，顯得更加清晰。
夏芙閉上眼睛，將自己沈進柔軟的被褥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護工見她呼吸漸穩，以為她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離開。
夏芙懶得睜眼，只是維持著躺平的姿勢，任由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漂浮。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門被再次輕輕推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她本不想理會，只當是護工折返，可轉念又覺得護工不會去得這麽快。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緩緩掀開眼皮，目光落在門口。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男生穿著幹凈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眉眼溫和，帶著幾分文質彬彬的書卷氣。
見她醒了，他有些歉意地彎了彎嘴角：“我吵到你了？”
夏芙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他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到什麽：“我也在醫院，剛剛在走廊上看到你，我還在想你怎麽坐輪椅呢。”
夏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哦。”
他們其實高一上學期是同班同學，高一下學期分班就分開了，高二也沒再分到一起，只是因為都在競賽班刷題，才慢慢成了能安靜坐在一起的普通朋友。阮路折性子溫和，總戴著細框眼鏡，是那種會在競賽班搶位置時幫她留個座、遞瓶水的關系，僅此而已。
他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她纏滿繃帶的手腕，沒多問，只隨口提了一句：“你跟許述星沒事吧？那天正在教室上課呢，突然就聽到了你們的通報。”
夏芙的笑僵在嘴角，眼底掠過一絲苦澀，聲音輕得像嘆息：“沒什麽。”
她忽然想起什麽，皺了皺眉：“今天星期二啊，你應該在上課的。”
阮路折扯了扯嘴角，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請假了，最近有點累，總失眠。”
夏芙忍不住擡眼瞥他：“快期末了，還敢請假？”
他笑起來，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月牙：“這次沒有你們兩個學霸在，我高低得拿個第一。上次模擬考失誤，我連前10都沒進，說出去都丟人。”
夏芙被他的語氣逗得彎了彎嘴角，這是她住院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笑聲很輕，卻像一縷細碎的陽光，短暫地照亮了病房裏的死寂。
阮路折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便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我先回去了，有緣學校見。”
夏芙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再見。”
他沒再多說，轉身帶上門，病房裏又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夏芙看著緊閉的門，心裏卻漫上一絲自嘲——大概真的還能再見吧，畢竟她很快就要被送去封閉學校，以後連這所高中的門都踏不進了。
她重新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裏，剛才那點短暫的輕松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絕望。原來連“再見”兩個字，都成了一種奢侈的奢望。
夏芙緩緩閉上眼睛，這回是真的睡著了，連日的精神緊繃讓她睡得異常沈實，呼吸輕得像落在棉絮上的雪。
病房門外，阮路折剛走出來，就和靠墻站著的許述星撞了個正著。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的寒風，許述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底是遮不住的紅血絲。
阮路折斜倚在墻壁上，挑了挑眉：“只敢偷偷看？”
許述星苦笑一聲，目光黏在病房門上，聲音壓得極低：“那我能怎麽辦？我甚至都是偷偷跑出來的。看她身上的傷，我真的……我都無能為力。”
阮路折輕笑一聲，指尖敲了敲眼鏡框：“接下來幹什麽？打算這樣一直偷偷看著人家，盯著她的生活？”
許述星的聲音裏全是嘆息：“不會了，我大概下個星期或者下個學期要出國。這幾個星期我一直被我家人關在家裏。”
阮路折皺了皺眉：“那她怎麽辦？”
許述星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懇求：“那就只能拜托你和邊祐了。”
突然被提到名字，阮路折撇了撇嘴：“怎麽突然提她啊？”
許述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人家追了你這麽久，還不給他機會？到時候失去了，那我真的要笑了。”
阮路折沒心情跟他扯這些，只是追問：“那你要去哪？”
許述星想了想，緩緩開口：“美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不要告訴她。我不能再讓她受苦了。”
阮路折擺了擺手：“行，但願你這決定是對的。”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只剩下許述星一個人站在病房門口，猶豫了許久，才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他走到床邊，看著夏芙沈睡的臉，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她額前的發絲。這幾個星期說不想念，怎麽可能呢？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額頭，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溫度，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澀。
夏芙睡得沈，沒察覺到有人靠近，只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
許述星的動作放得更輕，直到確認她沒有被驚醒，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陪著她，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
許述星的動作放得更輕，直到確認她沒有被驚醒，才悄悄站起身。
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甚至連腳步都壓得極低，像一片影子似的帶上門，徹底消失在走廊裏。
夏芙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病房裏只開著一盞暖黃的床頭燈。
護工正把保溫桶裏的晚飯擺在床頭櫃上，見她醒了，便輕聲說：“醒啦？剛熱好的粥，你爸媽說讓你多喝點養身體。”
夏芙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又看了看面前冒著熱氣的白粥，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盯著碗裏的米粒。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她沈睡的這段時間裏，曾有一個人隔著咫尺的距離，把所有思念都揉進了無聲的註視裏。
護工見她不動，便又勸了一句：“快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夏芙才緩緩擡起手，拿起勺子，卻只是機械地扒拉著碗裏的粥，一口也沒送進嘴裏。
窗外的風拍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看著遠處城市裏亮起的燈火，心裏一片空茫。
那些被壓抑的情緒、未說出口的話、和來不及告別的人，都像這夜色一樣，沈進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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