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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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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夜無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沈了下來,昏暗中只餘下窗簾縫隙漏進的一點微光。

夏芙是哭著哭著睡著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意識回籠時,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她緩緩睜開眼,房間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樓下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響,卻襯得這份安靜愈發孤寂。

她摸索著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瞇了瞇眼。解鎖後,指尖先點開了與許述星的聊天框——她睡著前發了三條消息,沒有一條得到回應。

“你還好嗎?”

“你爸爸沒為難你吧?”

“我想你了。”

對話框裏只有她的消息孤零零地躺著,像被全世界遺忘。夏芙盯著屏幕看了許久,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悶得發疼。他是不是也被家裏禁了手機?還是……他也覺得,他們的關系走到頭了?

指尖滑動,她點開了尤歌的對話框。與許述星的沈默不同,尤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全是關於江艾佳的近況,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艾佳今天又發燒了,醫生說炎癥還沒消”“她一直喊著你的名字,還問許述星怎麽樣了”“我拍了張她睡著的照片,你看看”。

夏芙點開照片,屏幕裏的江艾佳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眉頭緊緊皺著,連睡著都帶著痛苦。她想起那個總是笑著喊她“夏芙姐姐”、會偷偷塞給她糖果的女孩,心裏五味雜陳——友情和愛情,好像在這一天,都被現實碾得粉碎。

就在她指尖撫過屏幕、想給尤歌回條消息時,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夏芙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把手機往被子裏藏,可已經晚了。廖清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看到她手裏的手機,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你還敢玩手機?!”廖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幾步走到床邊,一把抓住夏芙的手腕,用力將她從床上拽了下來,“我讓你反省,你就是這麽反省的?還在跟那個男生聯系?”

夏芙踉蹌著站穩,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想解釋:“媽,不是的,我在看……”

“不是什麽?”廖清根本不聽她的辯解,一把掀開被子,手機從被角滑落,摔在床單上發出輕響。她彎腰撿起手機,手指粗暴地劃開屏幕——夏芙忘了鎖屏,聊天界面還停留在與尤歌的對話框。

廖清只掃了一眼,怒火瞬間燒紅了眼眶。她甚至沒看清消息內容,只看到“許述星”三個字,就已經失去了理智。

“好啊你!到現在還想著他!”她揚手就想打下去,卻又硬生生忍住,轉而狠狠攥著手機,推著夏芙往樓下走,“給我滾下去!”

夏芙被推得腳步踉蹌,一路跌跌撞撞來到客廳。廖清把手機重重甩在茶幾上,“砰”的一聲,屏幕瞬間裂開一道猙獰的紋路。

“你看看你女兒!都這時候了,還跟那個男生藕斷絲連!”廖清轉頭對著剛從書房出來的夏父吼道,聲音尖銳得刺耳,“我看她是徹底沒救了!”

夏父走過來,看到茶幾上裂開的手機,又看了看夏芙通紅的眼眶和蒼白的臉,眉頭擰成一團,語氣裏滿是失望和不耐:“你就不能讓我們省點心?早戀還不夠,還敢頂風作案?”

廖清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彎腰撿起手機,又狠狠往地上砸了一下。這一次,手機徹底散了架,電池都摔了出來,屏幕黑沈沈的,再也亮不起來。

“從今往後,不準你再碰任何電子產品!”廖清喘著氣,指著夏芙的鼻子罵道,“好好在家反省!”

夏芙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摔碎的手機,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嘴唇沒讓它掉下來。那是她唯一能聯系許述星、能知道江艾佳近況的渠道,現在,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被他們毀了。

晚飯時,三人坐在餐桌前,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夏芙卻一口也吃不下。廖清和夏父偶爾交談幾句,內容全是關於她的“不懂事”和“丟人現眼”,沒有一句關心,沒有一句詢問。

夏芙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味同嚼蠟。她像個透明人一樣坐在那裏,沈默地承受著這一切,心裏只剩下一片荒蕪。原來在這個家裏,她連傷心的資格都沒有,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那一晚之後,廖清沒再多餘苛責,只下了鐵令——這一周不準踏出家門半步,不準碰任何電子產品,所有時間都必須用來學習。夏芙也是這時才發現,家裏的監控不知何時被加了許多。從前只有客廳裝著一個顯眼的探頭,偶爾能借著去書房、露臺的間隙避開片刻,可現在,樓梯間的拐角、書房的書架旁、餐廳的吊燈下,甚至別墅門外的庭院裏,都多了一個個隱蔽的黑色鏡頭,唯有她的房間還保留著最後一點“自由”。父母忙得早出晚歸,卻有的是辦法通過這些鏡頭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確保她沒有“越界”。

這棟四層小別墅,徹底變成了困住她的無形牢籠。

廖清偶爾會通過客廳的對講機冷聲道:“離期末考只剩一個月,上次模考你掉到全校第三,這次必須拿回第一,不然你就等著去封閉式訓練營。”

夏芙手裏的筆一頓,指節泛白。全校第三在別人眼裏已是耀眼的成績,在她父母口中,卻成了“丟人”的代名詞。她盯著攤開的競賽真題,那些熟悉的公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原來無論她多努力,都填不滿父母眼裏對“完美”的執念。

客廳的監控探頭閃著微弱的紅光,像一雙永不閉合的眼睛。她不敢走神,只能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釘在書頁上,可腦子裏卻反覆盤旋著許述星的臉,還有江艾佳躺在病床上的模樣。沒有手機,她連期末考後能不能去醫院看一眼江艾佳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許述星會不會也在為這場考試繃緊神經。

夏芙把臉埋進臂彎裏,鼻尖縈繞著紙張的油墨味,心裏亂作一團。期末考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父母的要求、江艾佳的病情、和許述星的未來,每一件都讓她喘不過氣。

她只能強迫自己重新拿起筆,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刺耳的聲響,卻連一道簡單的三角函數題都算不對。客廳的監控還在閃爍,像一雙冰冷的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讓她連走神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星期過得快得像一場幻覺,轉眼就到了周五。夏芙坐在客廳的長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的邊緣,心裏反覆盤算著:明天就是周六,等熬過這最後一天,下周一就能正式返校了吧?終於能出去,能見到許述星和盛辭,能去醫院看一眼江艾佳了。

她甚至偷偷在心裏規劃,等周一回到學校,第一時間就拉著許述星和盛辭去醫院,哪怕只是隔著病房的玻璃看一眼也好。

然而周五這天,父母依舊早出晚歸,沒有提起返校的事,也沒有給她任何可以出門的機會。夏芙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只能繼續坐在監控的註視下,對著那些永遠也做不完的題目發呆。

直到周六晚上,廖清在客廳打電話時把手機放在了茶幾上,去廚房倒水的間隙,夏芙才終於找到了機會。她快步走過去,指尖顫抖著拿起手機,快速解鎖登進自己的微信。

消息提示紅點密密麻麻,她卻只盯著尤歌的對話框。最新一條消息是下午三點發來的,只有七個字,附帶一張照片:“江艾佳死了。”

照片裏,病床上的人被白布從頭到腳蓋住,只有盛辭一個人站在床邊,背影佝僂,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說好一起去看她的三個人,最終只有他一個人赴約。

夏芙的手機“啪”地從掌心滑落,砸在茶幾上。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情緒像被炸開的潮水,洶湧著淹沒了她。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覺得喉嚨裏堵著一團滾燙的東西,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放回原位,退出微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原地,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幹什麽呢?”廖清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夏芙猛地回神,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有點困,我先去睡覺了。”

廖清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才七點,卻只是擺了擺手:“去吧,明天早起背書。”

夏芙逃也似的跑回三樓房間,反手鎖上門。房間裏一片漆黑,她連燈都沒開,直接跌坐在床上。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就那樣躺著,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意識模糊,才沈沈睡去。

只睡了兩個小時,她就被噩夢猛地驚醒。夢裏是江艾佳蒼白的臉,是許述星被踹到門口的模樣,是父母冰冷的巴掌,還有監控探頭閃爍的紅光。

夏芙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濕了後背。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壓抑著哭聲,而是掀開被子,沖到門口,對著門板狠狠踹了三腳。

“咚!咚!咚!”

沈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別墅裏回蕩,樓下立刻傳來廖清的怒吼:“夏芙!你又發什麽瘋?”

夏芙沒有回應,轉身走到窗邊。入秋的風灌進領口,刺骨的冰涼卻讓她異常清醒。她看著樓下庭院裏的梧桐,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

她擡腿跨上窗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意識恢覆時,夏芙已經躺在冰冷的草坪上。後背傳來尖銳的疼痛,四肢像散了架一樣,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解脫。

恍惚間,她聽到廖清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夏庭寒!你女兒!她跳樓了!”

聲音裏第一次沒有了責罵和不耐,只剩下徹底的慌亂。夏芙躺在地上,看著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起來,眼淚終於砸在草葉上,暈開細小的水漬。

原來跳樓也死不了,原來連逃離的資格,她都沒有。

意識再次沈入黑暗,像是被厚重的潮水包裹,耳邊全是模糊的嗡鳴。那些被壓抑的畫面在混沌裏反覆閃現:江艾佳蓋著白布的病床、許述星被踹到門口的背影、父母冰冷的巴掌,還有監控探頭永不熄滅的紅光。她像被困在一個循環的噩夢裏,無論怎麽掙紮,都沖不破這層黑暗。

等她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喉嚨發緊。

門口傳來壓低的交談聲,醫生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無奈:“多處骨裂伴隨腦震蕩,最少需要住院觀察一個月,後續康覆訓練還要兩個月。這種情況,不是一周就能解決的。”

廖清的聲音立刻尖銳起來:“一個月?那期末考怎麽辦?她成績本來就掉了,再耽誤下去還怎麽考第一?”

醫生被這話噎得一楞,隨即冷笑一聲:“這位女士,您女兒都摔成這樣了,您關心的只有成績?我看瘋的不是她,是您吧。”

夏芙閉著眼,聽著門外的爭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原來在她媽媽眼裏,她的命遠不如一張成績單重要。

她緩緩轉過頭,才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固定著,稍微一動就牽扯出尖銳的疼痛,腦袋也昏沈得像灌了鉛。她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怎麽還沒有成功……3樓還真是摔不死人。”

她根本沒有力氣跟他們爭吵,只能維持著閉眼的姿勢,任由門外的爭執聲一點點變小。直到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廖清和夏庭寒走了進來,她也沒動一下。

夏庭寒拉了拉妻子的胳膊,低聲勸道:“讓她休息吧,不然到最後不知道要搞出什麽事情。反正期末考試的事,大不了轉個學就解決了。”

廖清的語氣依舊帶著餘怒,卻也松了口:“唉,那個封閉學校聯系好沒有?”

夏庭寒點了點頭:“嗯,已經聯系好了。”

廖清也跟著點頭,聲音裏滿是決絕:“行,等她出院就送過去。”

夏芙躺在病床上,聽著父母輕描淡寫的對話,心臟像被冰錐刺穿。原來她的崩潰、她的疼痛,在他們眼裏,只配得上一句“轉個學”和“送封閉學校”。她依舊閉著眼,眼淚卻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裏,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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