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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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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狼狽

儀器的滴答聲在走廊裏持續了近三個小時,直到ICU的門再次被推開。

江艾佳躺在移動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蒼白得像紙,氧氣罩遮住了半張臉,只有微弱的呼吸讓被子輕輕起伏。幾個護士推著病床往普通病房走,尤歌立刻跟了上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夏芙、許述星和盛辭也連忙跟上,一路沈默地看著病床被推進病房安置好。

等護士離開,尤歌才轉過身,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今天真的謝謝你們,忙到現在,天都快黑了。”他的目光掃過三人的模樣,開口問道:“我看你們都穿著校服,是要去學校吧,現在都已經那麽晚了,你們跟老師請假了嘛?”話落,他直接擺明立場,“我已經跟老師請假了,會一直在這守著艾佳,我爸媽正在往這邊趕,來了也能換換手,你們不用操心這邊。”

這句話像一聲輕響,敲醒了沈浸在慌亂裏的幾個人。夏芙猛地掏出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和盛辭的通話記錄,她這才驚覺,自己從沖出門到現在,完全忘了要跟班主任報備。盛辭也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指尖懸在輸入框上——要怎麽說?說江艾佳病危,他們想請一個星期假守著她?還是只說“晚點到”,卻在心裏盼著能多陪這個女孩一會兒?許述星的手機捏在手裏,屏幕亮著,卻也沒發出一條消息。

尤歌看著他們猶豫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帶著疲憊卻又強裝鎮定:“我爸媽到了就輪著守,我全程都在,有任何情況都會第一時間發消息給你們,課間、午休都能看,絕不漏掉一點動靜。”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們安心上課,別分心,不然艾佳醒了也會自責的。”

夏芙咬了咬唇,想說“我們想多陪陪她”,卻在看到尤歌眼底的紅血絲時,把話咽了回去。盛辭也低下頭,小聲嘟囔:“可是……我們是住宿生,進學校要把手機交保安室箱子裏,這周保安查得嚴還帶金屬探測儀,校徽都是金屬的肯定響,之前帶手機是僥幸,這周換了保安還搜身,怎麽帶進去看消息?”

夏芙的聲音跟著帶上了絕望的顫抖:“是啊,平時周末都出不去,要是沒法帶手機,連艾佳的一點消息都摸不到,萬一她撐不過這一個星期,我們連最後一面都未必能見到。”她忽然攥緊手機,急聲道:“對了!手機開飛行模式,金屬探測儀就不會觸發額外警報,我之前試過!校徽本來就響,正好能掩護手機,保安只會以為全是校徽的動靜!”

許述星立刻點頭,眼神凝重又篤定:“可行,飛行模式能屏蔽信號,不會額外觸發探測,校徽的金屬聲剛好蓋過手機機身的微弱反應,藏好別露輪廓,只要不被摸到實物,肯定能過。我們現在就開飛行,調靜音!”

盛辭立馬點開飛行模式,心裏稍安:“只能賭一把了,不然根本沒法安心上課,連艾佳好不好都不知道。”

尤歌看著他們敲定辦法,連忙叮囑:“藏仔細點,領口、袖口都好藏,墊上軟布別硌著也別露硬輪廓,只要手機帶進去,我記著你們課間午休時間,到點就給你們發消息,你們開機看一眼再切飛行,有緊急情況我直接打,你們震動就能察覺到。”他看向許述星,語氣滿是懇求,“周末你們出校第一時間過來,平時盯緊點,別漏了艾佳的情況。”

許述星攥住夏芙的手腕,聲音低沈卻堅定:“能藏進去,我們必須帶,你也照顧好自己,別熬垮了,艾佳還需要你守著。”

夏芙的心裏終於稍微安定了一點,卻還是像壓著一塊石頭。她看著病床上雙目緊閉的江艾佳,心裏反覆問著同一個問題:你能撐過這一個星期嗎?能等到我們周末光明正大來看你嗎?能等到我們靠校徽掩護、開飛行藏好手機,隨時查收你的消息,考完期末好好守在你身邊嗎?

走出醫院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幾個人攔了輛出租車,往學校趕去,路上都默默打開手機飛行模式、調至靜音,用軟布把手機裹得嚴實,確保機身不外露、不硌身。車裏很安靜,只有導航的聲音在反覆播報路線。夏芙靠在許述星的肩上,手裏緊緊攥著裹好的手機,腦子裏全是江艾佳蒼白的臉,和那句“她的身體會一天比一天虛弱”。作為住宿生,進校門要交手機,這周保安嚴查還帶金屬探測儀,他們只能靠飛行模式避探測、借金屬校徽打掩護,冒險藏手機才能守著朋友消息,這種無力又忐忑的恐慌,比任何悲傷都磨人,像一張網把他們牢牢困住,喘不過氣。

出租車停在學校後門時,晚自習的預備鈴剛響。三個人匆匆付了錢,立刻分工藏手機——夏芙把裹著軟布的手機塞進校服領口內側,拉好衣領緊貼肌膚,金屬校徽別在領口外側,剛好遮住手機輪廓;盛辭把手機裹紙塞進鞋底,墊平整系緊鞋帶,校徽規整別在胸前;許述星將手機藏進袖口夾層,用袖子蓋住,校徽牢牢別好,三人攥著心往安檢處跑,黑色制服裙擺和褲腿在風裏翻飛,夏芙的棉拖鞋在塑膠跑道上踩出雜亂聲響。

到校門口安檢處,這周的保安眼神銳利,手裏攥著金屬探測儀挨個排查,放邊堆著沒收的手機,比上周嚴了數倍。三人心裏一緊,硬著頭皮上前,心裏都清楚:校徽肯定響,正好掩護飛行模式的手機,只要不被摸出實物就沒事。

保安掃過他們,瞥見夏芙的棉拖鞋先皺了眉,還是舉起探測儀開始排查。掃盛辭時,儀器剛貼近胸前就“滴滴”響了,保安瞥了眼他胸前的金屬校徽:“校徽,知道了,走。”盛辭悄悄松了口氣,校徽的掩護果然管用;掃許述星時,探測儀碰到校徽同樣響起,保安隨手揮了揮讓他過,沒人註意袖口的異樣;輪到夏芙,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探測儀剛碰到領口校徽,立刻發出清晰的“滴滴”聲,保安習以為常,正要揮手放行,卻瞥見她領口鼓鼓囊囊,又把探測儀往領口貼了貼。

儀器只跟著校徽響,沒有額外異動——飛行模式下屏蔽了信號的手機,果然沒觸發額外警報。保安還是伸手想摸她領口:“裏面藏什麽了?”夏芙強裝鎮定按住領口,聲音發顫卻穩:“圍巾,我感冒怕著涼,裹得緊了點。”盛辭連忙打圓場:“老師,她下午就不舒服,還陪我們去醫院,沒取圍巾,跑急了堆在領口了。”許述星也站到她身側,語氣沈穩:“老師,晚自習要遲到了,我們先進去補進度。”

保安指尖碰了碰領口軟布,沒摸到手機硬輪廓,又被晚自習鈴催著,終究不耐煩擺手:“趕緊進去!穿拖鞋下次直接記過,手機別藏,查到沒收加處分!”三人如蒙大赦,連忙道謝快步沖去教學樓,跑到教室門口心還在砰砰跳——幸好賭對了,校徽掩護+飛行避探測,手機藏進來了,終於能守著艾佳的消息了。

教室門口,林薇正站在講臺上布置作業,見他們氣喘籲籲,臉色更沈。三人齊聲喊:“報告!”

林薇擡頭掃了他們一眼,沒讓進門,對班裏同學說:“大家先自習,保持安靜。”她拿著教案走出,靠在走廊欄桿上,語氣嚴厲斥責:“盛辭,校服扣子扣好,成何體統!”“許述星,連帽衫沾這麽多灰,去哪瘋跑了?沒規矩!”“還有夏芙,”她盯著夏芙的棉拖鞋,眉頭擰死,“穿拖鞋進教室,校規背哪去了?”

盛辭手忙腳亂扣好扣子,耳根發紅;許述星低頭拍灰,沒辯解;夏芙蜷縮腳趾,小聲囁嚅:“老師,臨時出急事,來不及回宿舍換鞋。”

林薇不耐打斷:“我跟尤歌通過電話,知道你們去看江艾佳,但這不是違反校規的借口!”她盯著拖鞋加重警告:“明天必須穿校服鞋,再犯直接記過!”

夏芙連忙點頭:“知道了老師,明天一定換。”

林薇這才擺手:“進去,今晚必須補上落下的進度,期末考砸了別找借口。”

三個人低著頭進教室,班裏同學都悄悄打量,卻沒人敢出聲。夏芙走到座位,先把棉拖鞋藏桌底,又悄悄摸了摸領口手機,確認飛行模式沒關、校徽還在,指尖因緊張發涼。她看著講臺上林薇的背影,心裏清楚,老師明知他們難處卻不松校規,而他們為了艾佳藏手機、靠校徽掩護,還要提心吊膽怕被發現,這種無奈煎熬,讓她更懂住宿生被規則束縛的滋味,連守護朋友都要小心翼翼在夾縫裏走。

不知道自習了幾分鐘,教室後門被輕輕敲了下。林薇開門後,目光精準鎖定夏芙:“夏芙,出來一下。”

夏芙的心猛地一沈,指尖死死攥緊筆桿,手下意識護住領口——這是和艾佳唯一的紐帶,絕不能丟。她放下筆,跟著林薇走到走廊盡頭拐角,這裏沒監控,只有夜色和遠處晚讀聲,壓抑得窒息。

林薇轉過身,盯著夏芙蒼白憔悴的臉,開門見山:“夏芙,你跟許述星是什麽關系?”

夏芙的心瞬間揪緊,指尖攥皺校服裙擺,聲音發顫卻強撐鎮定:“就……同學,同班平時一起討論題目。”

林薇看著她眼神躲閃,冷笑一聲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遞到她眼前:“同學?那你解釋這些照片。”

夏芙低頭看去,渾身血液僵住——屏幕裏全是她和許述星的身影:食堂並肩吃飯、晚自習後操場散步、祈願閣山路牽手,角度各異,明顯是長期蹲點偷拍。她臉色慘白,嘴唇發抖,還在辯解:“都是角度問題,我們只是關系好的朋友。”

“只是什麽?”林薇厲聲打斷,滑動屏幕停在最後一張,語氣刺骨,“這也是角度問題?”

夏芙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血液徹底凝固——那是許述星生日夜,巷口路燈下的接吻特寫,暖黃燈光勾勒出兩人身影,她搭著他的肩,他貼著她的額頭,連睫毛陰影都清晰可見。曾經的甜蜜,此刻像利刃紮心,刺眼又傷人。

“這張照片,你怎麽說?”林薇的聲音淬著冰,“有人匿名發我的,證據確鑿,我已經轉發給你媽媽了。”

夏芙的身體控制不住發抖,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了照片。她想起媽媽的苛責,想起“考不到第一就送封閉式訓練營”的警告,想起媽媽得知早戀的暴怒,無邊恐懼將她淹沒。

“我沒有……我們沒影響學習……”她帶著哭腔辯解,聲音微弱,“我們只是互相喜歡……”

“別狡辯了!”林薇聲音陡然拔高,苛責的話像冰雹砸下,“學校嚴禁早戀,我強調過無數次!你和許述星是年級重點培養對象,沖刺頂尖名校的苗子,這事不僅毀你們前程,還會帶壞班風!”

她往前一步,眼神滿是失望:“我聯系了你媽媽,也通知了許述星的家人,他們在國外,明天或後天就到學校。這事必須嚴肅處理,立刻分手斷絕聯系,不然不止記過,還可能被勸退!”

“你們平時看著穩重,怎麽敢做這種事?”林薇的目光像冰錐刺來,語氣恨鐵不成鋼,“學校到處是監控,老師就在眼前,許述星居然敢越界,還有什麽不敢做的?他看著沈穩,竟是這般膽大妄為,把校規當擺設!”

夏芙張了張嘴,想為許述星辯解,想說這事不怪他,要罰罰她一個人,可林薇根本不給她開口機會,轉身冷淡命令:“下去洗臉擦幹眼淚,調整好情緒再進來,別影響其他同學。”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腳步聲清脆冷漠,徑直回了教室,只留夏芙孤零零站在走廊,被恐懼、絕望和委屈裹住。

夏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緩緩挪步往洗手間走,腳步虛浮像踩棉花,手始終死死護著領口手機。走到樓梯轉角,腳下一滑,身體失衡差點摔下樓梯,幸好及時扶住冰冷欄桿,指尖用力泛白,虎口傳來尖銳刺痛,卻遠不及心裏的撕心裂肺。

走廊冷風卷著她壓抑的哭聲,在空蕩樓梯間回蕩,淒涼又無助。她靠在欄桿上發抖,眼淚砸在臺階上暈開水漬,心裏反覆嘶吼:為什麽偏偏是現在?所有的難都擠在一起,一個人怎麽扛得住愛情和友情的雙重打擊?

一邊是病危的江艾佳,躺在醫院隨時可能離開,自己靠校徽掩護、開飛行藏手機才守住消息,卻連陪在她身邊都做不到;一邊是剛萌芽的愛情,被勒令結束,即將面對父母暴怒和學校處分,這段小心翼翼守護的感情,隨時會被碾碎。這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像密不透風的網,把她死死困住,連呼吸都帶著密密麻麻的疼。

她扶著欄桿慢慢下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洗手間鏡子裏,是她狼狽的模樣:紅腫的眼睛、蒼白的臉色、滿臉淚痕,沒有半分平日的從容。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帶來短暫清醒,同時摸出手機確認完好,飛行模式沒亂,又趕緊藏回領口,校徽依舊牢牢別著。

夏芙捧起冷水反覆潑臉,想沖刷掉恐懼和絕望,卻怎麽也沖不掉。她怕媽媽的暴怒與失望,怕被送訓練營,怕再也見不到許述星和江艾佳;怕艾佳撐不到周末,留不下最後一面;怕許述星因她被記過、被責罵,耽誤前程;更怕手機被發現,連艾佳的消息都徹底斷絕。

這些恐懼像潮水湧來,幾乎將她淹沒。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眼淚混著冷水滑落,心裏瘋狂祈禱:要是一場夢該多好!夢醒了,艾佳笑著搶她的習題冊,許述星晚自習後陪她回宿舍,進學校不用藏手機,校徽只是校徽,媽媽的電話只有成績叮囑,沒有早戀苛責,一切都還是最初的模樣。

可現實從來殘酷。冷水還在流,鏡子裏的人依舊狼狽,冷風依舊刺骨,恐懼和痛苦半分未減。她關掉水龍頭,用袖子擦臉,把手機藏好,摸了摸胸前校徽,終於認清現實:這場青春的煎熬,這場狂風暴雨,她躲不掉,只能硬扛。

不知道站了多久,夏芙才拖著沈重腳步往教室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壓下慌亂,小聲喊:“報告。”

林薇正在講題,頭也沒擡:“進來。”

夏芙低著頭快步回座位,無數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針紮後背,只想找地縫鉆進去。剛坐定,她就悄悄碰了碰領口手機,確認飛行模式沒變動,心裏稍安。

旁邊的許述星早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紅腫的眼睛、蒼白的臉色,還有下意識護領口的小動作。趁林薇轉身寫板書,他偷偷把折好的紙條推到她桌角。

夏芙展開,是他工整的字跡:“怎麽了?”

她握著筆,指尖發顫,心裏亂作一團:告訴他老師發現了,照片發了雙方父母?還是先隱瞞,等父母來了再一起面對?猶豫許久,她終究寫下顫抖的字:“我們被發現了,林薇給我看了好多偷拍的照片,還通知了雙方父母。”

遞過去時,她清楚看到許述星身體猛地一僵,指尖收緊,眼底湧上濃重慌亂——原來他也怕,怕父母指責,怕學校處分,怕這段感情被碾碎,更怕接下來的風雨沒人替對方分擔。

過了好幾分鐘,紙條被推回來。夏芙顫抖著展開,上面只有兩個字,力透紙背:“別怕。”

短短兩個字,像一束微光穿透層層恐慌,帶來暖意。她擡頭對上許述星的目光,他眼底也有慌亂,卻輕輕點頭,藏著“有我在,一起扛”的決心。

教室裏很靜,只有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夏芙把紙條攥緊手心,另一只手按住領口手機和胸前校徽——校徽是校規的印記,手機是朋友的牽掛,身邊是要並肩的人,哪怕前路難走,她也有了撐下去的勇氣。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註定難熬,父母怒火、學校處分、朋友病危,每一件都足以壓垮她,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在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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