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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鈕鈷祿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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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鈕鈷祿氏。

鈕鈷祿氏懨懨地半倚在床頭, 聽宮女太監講笑話逗趣。

一連說了十來個笑話,總算有一個覺得有趣的,鈕鈷祿氏輕輕笑了笑, 臉色顯得也紅潤了些。只是就這一點輕微的笑,牽扯得後續一陣猛烈咳嗽。

喉頭一陣腥甜,鈕鈷祿氏連忙用帕子按住嘴角,再拿開時,雪白的帕子上一抹鮮紅格外刺眼。

宮女紅了眼圈,正要上前取走帕子, 忽聽得門外一陣響動。

“見過九阿哥、十阿哥。”

伴著請安聲,內室的珠簾劈裏啪啦如驟雨突來,一藍一赭兩道身影自外屋進來。

鈕鈷祿氏觸電一般,渾身抖了抖, 立即將手裏的帕子攥成一團, 往枕下一塞, 又努力撐著身子往上坐了坐, 顯得整個人更加精神些。

“額娘!”胤俄看見鈕鈷祿氏, 一下子撲到床邊:“額娘你身體可好些了?”

鈕鈷祿氏強撐起笑意道:“傻孩子, 怎地放著戲臺上的熱鬧不看,跑來看額娘了?”

胤俄垂下腦袋:“今日看戲沒見您去,兒子心中擔心得緊,便同九哥來看您了。”

鈕鈷祿氏轉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胤禟, 微笑道:“九阿哥有心了。”

胤禟行了一禮:“見過貴妃娘娘。胤俄日夜記掛您, 還盼著您早日好起來,等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去請汗阿瑪的旨意,帶您到外頭散散心,看看京郊的春花。”

鈕鈷祿氏怔了怔。

在胤俄還沒搬出永壽宮的時候, 有一回母子倆閑聊,鈕鈷祿氏隨口說了句春天來了,也不知道京郊的花開了沒有,胤俄竟然記到了現在。

她心思一動,又是一陣咳嗽。

胤俄連忙幫忙拍背,一疊聲地問鈕鈷祿氏好些沒有。

鈕鈷祿氏費了好大力氣,才將喉頭近將咳出的血咽了下去。她伸手摟住胤俄的肩膀,輕聲細語地好一陣安慰,才將憂心忡忡的小胖團子哄好。

胤禟在旁邊看著鈕鈷祿氏同胤俄母慈子孝,終究是低低嘆了一口氣。

在他的印象中,鈕鈷祿氏去世的時候,十阿哥年紀並不大。觀察鈕鈷祿氏方才的癥狀,他大膽猜測很有可能是肺結核。

這個時候,西方還沒有發現抗生素,對肺結核還停留在是空氣不良、情緒抑郁亦或者□□失衡引發的錯誤認知,更不用說有效治療了。

“九哥,宮裏的太醫是最厲害的,他們一定能治好額娘的,你說是不是?”

相似的問題讓他想到了孝懿仁皇後去世前的胤禛。

胤禟苦苦一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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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感覺特別冷啊。”胤俄圍著白狐圍脖,小圓腦袋從圍脖上冒出來,頭上帶著貂帽,手裏捧著小手爐,還是忍不住哆嗦:“還好前日地龍終於開了,之前晚上睡覺全靠湯婆子暖好被子。”

胤祥從銀鼠鬥篷兜帽外圍一圈毛茸茸的短毛裏露出一張白凈小臉,點頭表示同意:“這麽冷的天,地上結冰都有些打滑。”

住到阿哥所也兩年多了,胤祥每日同住在西五所的哥哥們結伴上學。他個頭矮腿也短,為了同哥哥們保持並行,必須得加快些腳步,因此打滑感更加明顯。

胤禌和胤祹一人手裏捧著一個剛烤出來的地瓜,不顧燙嘴兒,“斯哈斯哈”邊吹氣邊吃。地瓜烤得火候正好,不幹不濕還帶著一點蜜,是胤禟每日早上讓宮女去宣妃宮裏小廚房領來的新鮮早點,又能飽肚又能禦寒。

胤禟躺在擔架上裹緊了被子。被子被炕烘得幹燥暖和,在這寒冬天裏,簡直像一座世外桃源。

胤禟聽著小孩兒們的對話,昏昏沈沈睡著。四人為了不打擾他賴床,聲音都刻意放低了三分,和著呼呼的風聲,很有助眠白噪音的感覺。

走了會兒,胤禟忽然感覺臉上落了星星點點的涼意。他將腦袋縮進了被子之前,聽見胤祥歡喜道:“下雪了!”

冬天冷得耳朵掉,穿著又厚不便行動,但孩子們還是最喜歡冬天。

無他,能玩雪嬉冰而已。

五人都加快了速度,趕在雪下大之前進了上書房。

李光地已外放至順天提督學政,今日是熊賜履當值講課。

如今熊賜履已是吏部尚書,白日工作忙甚此前在禮部,加之年紀越大,體力下降得厲害,還有些耳背。講課看起來是個腦力活,其實還是個體力活,因此雖然上課內容講得深,但節奏卻慢了,屬於阿哥們很喜歡的舒適區。

換句話說,就是可以小聲交頭接耳不被發現。

眼下胤禌、胤祹、胤祥和胤禵都進了上書房,上書房一下子顯得有些局促。若是還同之前一般兩列書桌順下來,就過於冗長,也不利於後排小阿哥們聽講,便改了布局,變成豎三列橫四行的格局。

阿哥們桌子間隔近了,講課師傅沒法從中間巡視,只能在外圍繞著講課,大夥兒說話就方便起來。

胤祺往上的阿哥們都在十六歲以上,這是他們這批阿哥成婚年紀晚,放在前朝都是早就做阿瑪的年紀,不再是小孩兒了,竊竊私語的內容也由好玩的好吃的轉變到了其他主題上。

比如建府。

阿哥們到了二十郎當歲便要搬出紫禁城,搬入自己的獨立府邸,這叫開府。為了保證阿哥們能按時搬出,往往提前數年便會準備建府事宜。

眼下胤褆、胤祉的府邸已經在建,胤褆的甚至接近收尾。今年康熙又把前朝的內官監官房賜給胤禛,位置緊挨著北城根。

對阿哥們來說,最激動人心的並不是搬出紫禁城獨立生活,而是一旦分府出宮自立門戶,就很有可能被汗阿瑪委任到六部當差。這樣一來,就不需要再到上書房讀書了。

大些的阿哥們已經在暢想未來不必三更起床的美好生活,連向來上課如喪考妣的胤祺,面上都散發著希望的神采。

聽見這番議論,後排小阿哥們的耳朵也支棱了起來。

胤禟前世沒去過雍和宮,但是聽說在那兒求發paper和中本子(國家基金)有奇效。此時專業DNA動了,忍不住聽上一耳朵。至於其他小阿哥們,關註的重點都很相似。

“唉,什麽時候輪到我開府啊。”胤禵在最後一排撐著腦袋轉筆。

胤俄眼神裏也閃動著歆羨的光芒,掰著手指算術:“今年我十二歲,再有一、二、三……八年就不用上學啦!”

剛高興完又反應過來八年意味著什麽,小臉從鬥志昂揚一下子耷拉下來:“嗚,八年好長啊……”

屋子裏議論紛紛,熊賜履背著身子在前方講得慷慨激昂。

忽然,上書房門口的風簾被撞開,一陣寒風裹挾著雪花湧了進來,一同進來的還有一個神色匆忙的小太監。

小太監走到熊賜履身邊,附在他耳畔說了什麽。

聲音太小,熊賜履聽了兩三回才聽清楚。

他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

“十阿哥。”

胤俄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手裏還捏著書,心裏祈禱熊賜履考校的問題簡單些。

沒想到熊賜履說的是:“貴妃病重,請您速去永壽宮。”

啪嗒。

胤俄手裏的書本落在了地上。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熊賜履話中的意思,幾乎是狂奔出了上書房,甚至連圍脖、帽子和鬥篷都沒來得及穿上。

至此,眾人都沒了讀書講課的心思。

屋外風雪正大,也不好回阿哥所,眾人便在屋內等待消息。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喪報就傳了出來。

按照喪儀,眼下還有許多後事需要料理,還不到皇子們前去祭拜的時候,眾阿哥便紛紛回了住所。

胤禟吩咐王渺把胤俄的鬥篷一應穿戴帶上,回去先給了胤俄小院裏的大太監,又回院子取了點東西,只帶了王渺往永壽宮趕去。

他本想候在門口,卻見翊坤宮大太監寶福站在院中,知道這是宜妃也來了。

翊坤宮與永壽宮相鄰,兩人兒子年紀相仿又是好友,宜妃同鈕鈷祿氏交情匪淺,想來是聽說她病重前來探望。

沒想到竟是見的最後一面。

只聽裏屋傳來胤俄的嚎啕大哭,和宜妃帶著哭腔的安慰聲,胤禟想了想,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鈕鈷祿氏貴妃出身高貴,向來重視儀容,想必不願自己去世前的病容被太多人看見。

他在門口才站了一會兒,帽頂和兩肩就積了一層雪。

進宮以來,他目睹了一場場喪禮。

先是孝莊文皇後,然後是孝懿仁皇後,現在又輪到了鈕鈷祿氏。紫禁城就像一只怪獸,張著巨口等外頭鮮活的來客一個個自動走進嘴裏,然後猛地吞噬入腹。那些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便再也沒有聲息。

就像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無人會再記得某年某月的一場大雪。

胤禟思緒飄散,也沒覺得身體冷到有些僵硬。直到有人從後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朝後看去。

是康熙。

康熙的胡子上沾了雪,鞋子上也沾著泥濘。

他嘆息似的朝胤禟看了一眼,又拍了拍,然後越過他匆匆往屋裏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屋外的風雪停住、日頭從厚重的雲層後探出了頭,一行人才從屋裏出來。

為首的康熙紅著眼圈,後頭的宜妃正捏著帕子擦拭眼淚,看見胤禟來了,朝他點了點頭。

只是一行人中並沒有胤俄。

胤禟詢問地看了一眼宜妃,宜妃朝身後微微側頭,示意十阿哥還沒有出來。

胤禟便也不急,等眾人走了,把身上鬥篷帽子取下拍了雪,在院裏石凳上坐下。

等到天色泛黑,胤俄終於被人擡了出來。

“十阿哥傷心過度,加上不肯進食米水,一時體力不支暈了過去。”胤俄貼身小太監解釋道。

胤禟點點頭:“我同你們送他回去。”

回去後,胤禟立即餵胤俄喝了些糖水,又把他扒了外衣,塞進暖和的炕上捂了一會兒,胤俄終於悠悠轉醒。

看到面前熟悉的臉龐,胤俄楞了楞,隨後撲到胤禟懷裏大哭:“九哥,我沒有額娘了,我想額娘回來,嗚……”

小胖團子哭得渾身一抽一抽,語氣是胤禟從未在他那聽過的哀傷。

胤禟鼻子一酸,輕輕拍著胤俄的背,用哄孩子的溫柔語氣哄道:“貴妃娘娘會在天上看著你呢,以後九哥照顧你,好胤俄不怕。”

胤禟怕胤俄因鈕鈷祿氏去世受到刺激太深造成心理創傷,就拉著他聊天講故事轉移註意力,又讓人煮了奶茶、烤了堅果過來,兩人坐在床上講了一宿的話,到了清晨,胤禟見胤俄心情漸漸平覆,才讓他躺下,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唱著歌,把他慢慢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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