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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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熱鬧。
“汗阿瑪？！”胤礽聽見話音一驚, 連忙拉著李佳氏起身行禮。
康熙剛來便趕上胤祐這番唱詞，顧不得入座，站在胤礽身後就聽完了全段。
沒想到胤祐這孩子平日不聲不響地, 一開口卻是一鳴驚人。
他今日倒要好好看看，這些孩子們還會帶來什麽驚喜。
見胤礽要起身，康熙連忙按住兒子，笑道：“無妨。如此好戲，莫要打擾了他們，咱們且繼續聽。”
胤礽和李佳氏微微頷首算作行禮。
康熙在胤礽旁邊的寬大座椅上坐下, 梁九功連忙端來一盤餑餑點心在旁邊。
皇帝一聽節目要開始了，連晚點都未曾用過，空著肚子就匆忙來了，這會兒鐵定餓了。
影臺上, 憨態可掬圓滾滾的玉兔從嫦娥懷裏蹦了下來, 兩只後腿支撐著, 前腿一擡身子立了起來, 開口是稚子清亮的童聲：“仙子莫要傷懷, 吾願為仙子分憂。”
童聲一頓, 在一片緊湊活潑的西皮滾板中，對白換作山間泉流泠泠透亮的唱腔：“見娘娘蹙蛾眉淚漣漣，玉兔我非鐵石心不忍。請娘娘且修書，吾必將相思傳至舊人前, 教他知曉蟾宮冰輪影深處, 有那冰心磐石無轉移。”
小童匍一開口，康熙便聽出是胤禟。
越聽他的嘴角上翹弧度越高。他仿佛看見小粉團子站在幕後，挺直小身板字正腔圓唱詞兒的模樣。
別說，這曲調還真挺像模像樣的。方才胤祐那番唱詞已是不俗, 玉兔的對戲卻毫不怯色。小東西除了不愛學習，旁的優點倒是一抓一大把。
胤礽聽著小呆子的唱腔也是十足驚喜。小呆子一定下了苦功練習罷？明明平日最愛耍滑躲懶的就屬他了，卻為了自己認認真真一板一眼地學唱詞，光是想想胤礽就感動極了。
玉兔一蹦一跳地下界送信去了。
圓乎乎的小兔子正歡快地在小道上奔跑，時不時啃兩口路邊的青草，憨態可掬的模樣把臺下諸人都逗樂了。忽然，冷不丁從旁邊灌木叢裏跳出一只大灰狼，攔住了玉兔的去路。
小玉兔嚇得立即調轉方向逃命，卻被大灰狼幾步趕上。
大灰狼“哈哈哈”大笑三聲，開口道：“我當怎地起仙風，原來是肥兔兒撞上門。正愁午餐沒著落，不如入我腹中睡大覺！”
小男孩兒虎聲虎氣地聲音響起，竟然真的有幾分兇獸的威懾力，看得李佳氏不由得擰緊了帕子，為小玉兔揪著心。
一場戲，從小玉兔三鬥大灰狼，到嫦娥後羿再度團圓，看得眾人時而捧腹大笑，時而眼中帶淚。旁的不說，就是團聚一回，連康熙看得都悄悄抹了三回眼淚。
最後，在一片由急至緩最後一聲定音戛然而止的團圓鼓點中，皮影戲緩緩落幕。
“好！”康熙帶頭喝了一聲彩。
除了康熙和胤礽、李佳氏，毓慶宮後院中不知不覺聚集了許多宮人、侍衛，眾人皆看得投入。聽見皇帝喝彩，有大膽的侍衛也應和著，見皇帝沒有阻止，連宮人也開始叫好起來。
很快，院中一浪高過一浪的叫好聲如山濤如海浪，恨不得將整個毓慶宮宮頂都掀了去。
毓慶宮東側的寧壽宮裏。
太後正同五格格閑聊，忽然停下話頭問五格格：“是我年紀大了耳背麽，可聽見什麽動靜？”
五格格側耳仔細聽了，道：“好像是毓慶宮那邊傳來的。今日太子迎側福晉過門，卻不知怎地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北側延禧宮中。
小胤祥左手一塊右手一塊抓著毓慶宮送來的喜餅吃，冷不丁被惠妃輕輕從身後伸手抽走一塊。
小胤祥癟著嘴巴委屈巴巴地看著惠妃：“惠妃額娘，這個餅特別好吃，我還想吃。”
惠妃笑道：“好吃明日再吃。小孩子晚上吃多了容易積食，吃一塊墊墊肚子就行了。”
小胤祥還想討價還價，忽然仔細側耳聽了聽，疑惑道：“惠妃額娘，我怎麽聽見太子哥哥那邊可熱鬧了？”
惠妃替小胤祥擦了擦嘴角，笑道：“今日太子成婚，熱鬧些也是正常的。你吃的喜餅，就是太子送來的。”
小胤祥驚喜地睜大眼睛：“成婚就有這麽多好吃的嗎？！惠妃額娘，我也想成婚！”
惠妃笑瞇瞇道：“好呀，倒時候給咱們十三阿哥選一個漂漂亮亮的福晉，做很多很多喜餅。”
毓慶宮的喝彩聲經久不息，還有人間雜叫嚷：“再來一個！”
康熙臉上掛著笑意，任眾人起哄。
他不是喜靜的人，這點從他年年都要尋著各色由頭出宮幾回便能看出。這也怪不得他，紫禁城太大，每日除了聽風空洞地從一個宮殿吹過另一個宮殿，便再沒有什麽熱鬧可看了。
今日的好戲，還好他沒有錯過。
在皇帝的默許下，眾人的聲音越發整齊。
“再來一個！”
“再來一個！”
“再來一個！”
胤礽甚至覺得，如果大哥和弟弟們沒有滿足他們的願望，這些宮人和侍衛會一直喊到天明。
李佳氏從沒見過這種場景，甚至從沒想過宮裏也會有這般熱鬧生氣，激動得小臉微紅，杏眼圓睜，心思緊緊黏在影臺上。
過了不知多久，有人激動喊道：“來了，來了！真的還有！”
只見影臺上又出現了小玉兔和大灰狼的身影，兩個身影你追我趕，有時眼見大灰狼就要咬住小玉兔尾巴，驚得眾人齊齊驚呼，有時又見大灰狼被小玉兔引得連摔兩跤，臺下哈哈大笑聲不絕於耳。
之後嫦娥和後羿登臺，後羿一手拎起大灰狼後頸，玉兔蹦進嫦娥懷裏，西皮鼓點滾地雷似的一連疊響，四個身影晃了晃，似在彎腰鞠躬謝場。之後鼓點停下唱曲終了，幕後燭火搖晃兩下熄滅，影臺沈入夜色，宣告著表演正式結束。
接著，胤褆擘著後羿、胤禛擘著嫦娥、胤祺擘著大灰狼、胤禩擘著小白兔，逐個從影臺後繞出站成一排，後面緊跟著胤祉、胤祐、胤禟、胤俄手牽手走出來，站在之前四人身前也排成一排。
看見坐在正中的康熙，小家夥們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方才表演時太過投入，竟沒有一人發覺汗阿瑪大駕光臨。
康熙看著面前站成兩排的孩子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挨個轉過。
他的大阿哥胤褆比別的孩子們高了一個頭，站在裏頭一打眼就能看見，昂首挺胸的模樣就像一只驕傲的公雞。
他的皮膚在七月古北口戰場上曬得黝黑，臉頰還有一小道傷疤，那是噶爾丹的流寇給他的勳章。
胤褆之前，他夭折了太多孩子，是以當看見小胤褆一天天長大，他心裏又是歡喜又是忐忑，吃穿用度給的都是最好的，也時時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不過胤褆還有惠妃，他的關註雖然多卻有限，但看見兒子一日日成長為戰場上的雄鷹，他心中油然升起作為父親的自豪和成就感。只是這孩子雖然勇武有餘，卻智謀略遜，以後若有機會，他還是多教他些朝政，也好未來成為輔佐保成的股肱。
胤禛還是一如既往微微垂著頭。孝懿仁皇後的去世給他的打擊很大，但見今日這模樣，大抵也是慢慢走出來了。胤禛同其他孩子們不同，性子更加別扭倔強，認定的死理九頭牛都拽不回，希望長大後從了政事，過得不要太辛苦。
胤祺怎麽這個時候還忍不住左右張望……這孩子和胤禟一樣，哪哪都好，就是不愛學習。實在不成，看在太後面子上未來尋個閑差，也能保個子孫幾代吃穿不愁。
胤禩倒是站得端正乖巧。小八他向來是放心的，性子柔順早熟，功課也做得又快又好。就是柔順有時意味著過於軟弱，若在權要部門，還是得更加果斷狠厲才能服眾。
看見掛著謙和笑容的胤祉，康熙微微一笑。胤祉排行老三，算學、音律、書畫都已初顯山漏水。就算不能成為李光地那樣引領思潮的理學大家，也必能擔任修書集文的重任。
他旁邊的胤祐今日似與以往不同。在他印象中，胤祐和胤禛一樣，總是低著腦袋，也不知道地上有什麽好看的。今日胤祐卻揚著小臉，眼神裏熠熠煥發著神采，令康熙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今日的唱腔中，要數胤祐的反串嫦娥最為出彩，康熙想，或許他以往對七阿哥的印象是該有所轉變了。
至於胤祐旁邊朝這邊笑嘻嘻看來的小粉團子嘛……算了算了，看在是為了準備太子婚禮驚喜的份兒上，前日的逃課便不與他計較罷……
至於最後腦袋圓圓、身體圓圓，神色略略有些緊張，卻仍在憨笑的小胖團子，康熙看了看同他手牽手的小粉團子，覺得十阿哥確實是個有福氣的。
臺上臺下諸人同時怔了怔，片刻安靜之後，比之前還要響亮喧嘩的叫好聲立即充斥了整個後院。
“祝二哥（弟）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歲歲如意！”眾阿哥們齊齊高喊。
院裏宮人和侍衛也齊聲喊道：“祝太子殿下與側福晉百年好合，歲歲如意！”
胤礽輕輕握住李佳氏的手，少年少女相視一笑。
康熙側頭看向胤礽。
以前他總覺得他的保成長大了，但直到今日，這種想法忽然有了實感——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成家立業，齊家治國。
雖然不是正室，但李佳氏仍是他千挑萬選選中的。樣貌要好、品性要柔順、家世要清白……生怕委屈了他的保成。
雖然為太子挑選側福晉，他心底總有一絲不是滋味，但他忙於政務，也難得分心去體察那種酸澀的情緒究竟是什麽，甚至方才看見這一對璧人，那點情緒浮上頭來又很快被皮影戲打斷。
直到他方才聽見孩子們齊聲祝福，心頭又泛出絲絲縷縷的酸來。
以後保成，是不是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會和李佳氏朝夕相對，而這份親近是否終有一天超過對自己的親近？
那是自己同保成十多年點滴攢起來的珍貴情感，一想到要退居人後，康熙便覺得不甘。
當年赫舍裏氏溘然長逝、三藩之亂的陰影日日籠罩在頭頂，那樣無數個本應無眠的夜晚，都是他的保成伴著他。看著小嬰兒安詳的睡臉，感受著小手摟著他脖子傳來的溫度，他才能漸漸放松下緊繃的神經，享受片刻的寧靜。
他既怕李佳氏照顧不好他的保成，又怕李佳氏照顧得太好。
康熙的眼神藏在明明暗暗的燈火中，除了一個小粉團子，並沒有其他人看出來。
胤禟對這種眼神十分熟悉，所以一眼便辨認了出來。
前世外出接心理咨詢活兒的時候，見過一些相似的目光。
高發期為子女結婚前後。
“我才是他最應該愛的人，他怎麽能拋下我，去愛別人呢？”一位母親在他面前時而咬牙切齒，時而無助哭泣，眼裏的神色就是這樣。
雖然子女結婚，父母親不舍得十分正常，但是如果情緒過於偏激，就需要進行有效的疏導。特別對於康熙這種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投註了過多情感簡稱溺愛的“單身”父親。
其實在撫養孩子過程中，與其說孩子依賴父母，倒不說在某種程度上父母也依賴著孩子。只是健康的親子關系大都相似，父母和孩子的這種依賴，在孩子具備獨立能力後，可以轉變為相互信任和支持。
而不健康的親子關系各有各的不健康。其中一種便是康熙這樣，在情感上過於依賴孩子，以至於控制欲強烈，甚至在旁人看來都覺得有些窒息。
胤禟在心底嘆了口氣。
眾生皆苦，有時候放過自己，也是放過別人。
他笑嘻嘻往前走了半步。孩子們此時謝了幕，見胤禟帶頭離列，也紛紛下臺，先同康熙見了禮，又簇擁在胤礽和李佳氏身邊，稚聲稚氣模仿著大人說吉祥話。
康熙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忽然感到一只小手拉了拉自己，低頭一看，看見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此時竟掛了三分委屈：“汗阿瑪，太子哥哥娶了側福晉，以後是不是就不能經常陪我玩啦，嗚嗚。”
看這小粉團子皺成一團的小臉，康熙莫名心情好了不少。
他伸手揪了揪小粉團子還有些嘟嘟肉的小臉，有些惡作劇心理地故意惡聲惡氣道：“那是當然。”
小粉團子的嘴巴撅得比鴨子還高。
康熙心情大好，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但很快，委屈巴巴的小臉由陰轉晴，小粉團子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太子哥哥有自己的生活要忙，我也要認真學習、努力長大，成為和太子哥哥一樣厲害的人，這樣等太子哥哥有空的時候，就能給太子哥哥一個驚喜了！”
康熙神色動了動。
他沒想到，胤禟竟然能這樣想。
小孩子尚且有這樣的見地，那他呢？是否之前他的想法太過狹隘了？太子一日日過得精彩，他這個老父親可不能被比了下去啊。
康熙陷入了沈思。
忽然旁邊發出小孩子們一串驚喜地叫聲，康熙和胤禟轉頭一看，只見兩個小宮女各捧著一個趁著紅綢的托盤過來，上面整齊排列了一排雕工精美的玉石小動物手把件。
仔細一看，竟然是十二生肖，從小老鼠到小豬，一個個圓滾滾的憨態可掬，令人愛不釋手。
李佳氏看向胤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殿下，妾見阿哥們表演得精彩，便從嫁妝中尋了幾個小玩意兒，想著送給諸位阿哥們討個彩頭，不知你意下如何？”
胤礽點頭笑道：“是你想得周到，便如此好。我再從私庫中加一份子作為添頭。”
康熙看著新婚小夫婦有商有量的，又回味著方才胤禟的話，心中忽然暢快起來，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得很，這才成親第一日，你們便夫唱婦隨得緊。也罷，見者有份，梁九功，再給每位阿哥加賞！”
眾人都拿了自己的屬相，胤禟和胤俄都是小豬但只有一個，胤禟便選了前世自己的屬相小狗。
小家夥們嘻嘻哈哈得了賞，被康熙胳膊一伸，老母雞抱小雞一般往外攆著走：“都杵在這裏作什麽，走走走，拿了朕的賞賜，朕得去考考你們，看看近日有沒有為了排演荒廢功課？”
既然他的保成長大了，那就要有大人的空間！
胤礽和李佳氏攜手相視一笑。
梁九功忍不住嘴角上翹，太子和側福晉看上去十分登對呢。
只有孩子們臉上笑容消失得很徹底。
做個人吧，汗阿瑪！
很多年後，沒有人記得那日前院到底有多熱鬧，只記得後院夜裏那小小一塊空地上，掛滿綢羅的榴花樹火紅欲燃，影臺後的唱腔婉轉圓潤，還有活靈活現的美人英雄、玉兔惡狼。
以及過後汗阿瑪忽然提高的考校難度，和阿哥們達成的有史以來考校最差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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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阿瑪？！”胤礽聽見話音一驚, 連忙拉著李佳氏起身行禮。
康熙剛來便趕上胤祐這番唱詞，顧不得入座，站在胤礽身後就聽完了全段。
沒想到胤祐這孩子平日不聲不響地, 一開口卻是一鳴驚人。
他今日倒要好好看看，這些孩子們還會帶來什麽驚喜。
見胤礽要起身，康熙連忙按住兒子，笑道：“無妨。如此好戲，莫要打擾了他們，咱們且繼續聽。”
胤礽和李佳氏微微頷首算作行禮。
康熙在胤礽旁邊的寬大座椅上坐下, 梁九功連忙端來一盤餑餑點心在旁邊。
皇帝一聽節目要開始了，連晚點都未曾用過，空著肚子就匆忙來了，這會兒鐵定餓了。
影臺上, 憨態可掬圓滾滾的玉兔從嫦娥懷裏蹦了下來, 兩只後腿支撐著, 前腿一擡身子立了起來, 開口是稚子清亮的童聲：“仙子莫要傷懷, 吾願為仙子分憂。”
童聲一頓, 在一片緊湊活潑的西皮滾板中，對白換作山間泉流泠泠透亮的唱腔：“見娘娘蹙蛾眉淚漣漣，玉兔我非鐵石心不忍。請娘娘且修書，吾必將相思傳至舊人前, 教他知曉蟾宮冰輪影深處, 有那冰心磐石無轉移。”
小童匍一開口，康熙便聽出是胤禟。
越聽他的嘴角上翹弧度越高。他仿佛看見小粉團子站在幕後，挺直小身板字正腔圓唱詞兒的模樣。
別說，這曲調還真挺像模像樣的。方才胤祐那番唱詞已是不俗, 玉兔的對戲卻毫不怯色。小東西除了不愛學習，旁的優點倒是一抓一大把。
胤礽聽著小呆子的唱腔也是十足驚喜。小呆子一定下了苦功練習罷？明明平日最愛耍滑躲懶的就屬他了，卻為了自己認認真真一板一眼地學唱詞，光是想想胤礽就感動極了。
玉兔一蹦一跳地下界送信去了。
圓乎乎的小兔子正歡快地在小道上奔跑，時不時啃兩口路邊的青草，憨態可掬的模樣把臺下諸人都逗樂了。忽然，冷不丁從旁邊灌木叢裏跳出一只大灰狼，攔住了玉兔的去路。
小玉兔嚇得立即調轉方向逃命，卻被大灰狼幾步趕上。
大灰狼“哈哈哈”大笑三聲，開口道：“我當怎地起仙風，原來是肥兔兒撞上門。正愁午餐沒著落，不如入我腹中睡大覺！”
小男孩兒虎聲虎氣地聲音響起，竟然真的有幾分兇獸的威懾力，看得李佳氏不由得擰緊了帕子，為小玉兔揪著心。
一場戲，從小玉兔三鬥大灰狼，到嫦娥後羿再度團圓，看得眾人時而捧腹大笑，時而眼中帶淚。旁的不說，就是團聚一回，連康熙看得都悄悄抹了三回眼淚。
最後，在一片由急至緩最後一聲定音戛然而止的團圓鼓點中，皮影戲緩緩落幕。
“好！”康熙帶頭喝了一聲彩。
除了康熙和胤礽、李佳氏，毓慶宮後院中不知不覺聚集了許多宮人、侍衛，眾人皆看得投入。聽見皇帝喝彩，有大膽的侍衛也應和著，見皇帝沒有阻止，連宮人也開始叫好起來。
很快，院中一浪高過一浪的叫好聲如山濤如海浪，恨不得將整個毓慶宮宮頂都掀了去。
毓慶宮東側的寧壽宮裏。
太後正同五格格閑聊，忽然停下話頭問五格格：“是我年紀大了耳背麽，可聽見什麽動靜？”
五格格側耳仔細聽了，道：“好像是毓慶宮那邊傳來的。今日太子迎側福晉過門，卻不知怎地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北側延禧宮中。
小胤祥左手一塊右手一塊抓著毓慶宮送來的喜餅吃，冷不丁被惠妃輕輕從身後伸手抽走一塊。
小胤祥癟著嘴巴委屈巴巴地看著惠妃：“惠妃額娘，這個餅特別好吃，我還想吃。”
惠妃笑道：“好吃明日再吃。小孩子晚上吃多了容易積食，吃一塊墊墊肚子就行了。”
小胤祥還想討價還價，忽然仔細側耳聽了聽，疑惑道：“惠妃額娘，我怎麽聽見太子哥哥那邊可熱鬧了？”
惠妃替小胤祥擦了擦嘴角，笑道：“今日太子成婚，熱鬧些也是正常的。你吃的喜餅，就是太子送來的。”
小胤祥驚喜地睜大眼睛：“成婚就有這麽多好吃的嗎？！惠妃額娘，我也想成婚！”
惠妃笑瞇瞇道：“好呀，倒時候給咱們十三阿哥選一個漂漂亮亮的福晉，做很多很多喜餅。”
毓慶宮的喝彩聲經久不息，還有人間雜叫嚷：“再來一個！”
康熙臉上掛著笑意，任眾人起哄。
他不是喜靜的人，這點從他年年都要尋著各色由頭出宮幾回便能看出。這也怪不得他，紫禁城太大，每日除了聽風空洞地從一個宮殿吹過另一個宮殿，便再沒有什麽熱鬧可看了。
今日的好戲，還好他沒有錯過。
在皇帝的默許下，眾人的聲音越發整齊。
“再來一個！”
“再來一個！”
“再來一個！”
胤礽甚至覺得，如果大哥和弟弟們沒有滿足他們的願望，這些宮人和侍衛會一直喊到天明。
李佳氏從沒見過這種場景，甚至從沒想過宮裏也會有這般熱鬧生氣，激動得小臉微紅，杏眼圓睜，心思緊緊黏在影臺上。
過了不知多久，有人激動喊道：“來了，來了！真的還有！”
只見影臺上又出現了小玉兔和大灰狼的身影，兩個身影你追我趕，有時眼見大灰狼就要咬住小玉兔尾巴，驚得眾人齊齊驚呼，有時又見大灰狼被小玉兔引得連摔兩跤，臺下哈哈大笑聲不絕於耳。
之後嫦娥和後羿登臺，後羿一手拎起大灰狼後頸，玉兔蹦進嫦娥懷裏，西皮鼓點滾地雷似的一連疊響，四個身影晃了晃，似在彎腰鞠躬謝場。之後鼓點停下唱曲終了，幕後燭火搖晃兩下熄滅，影臺沈入夜色，宣告著表演正式結束。
接著，胤褆擘著後羿、胤禛擘著嫦娥、胤祺擘著大灰狼、胤禩擘著小白兔，逐個從影臺後繞出站成一排，後面緊跟著胤祉、胤祐、胤禟、胤俄手牽手走出來，站在之前四人身前也排成一排。
看見坐在正中的康熙，小家夥們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方才表演時太過投入，竟沒有一人發覺汗阿瑪大駕光臨。
康熙看著面前站成兩排的孩子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挨個轉過。
他的大阿哥胤褆比別的孩子們高了一個頭，站在裏頭一打眼就能看見，昂首挺胸的模樣就像一只驕傲的公雞。
他的皮膚在七月古北口戰場上曬得黝黑，臉頰還有一小道傷疤，那是噶爾丹的流寇給他的勳章。
胤褆之前，他夭折了太多孩子，是以當看見小胤褆一天天長大，他心裏又是歡喜又是忐忑，吃穿用度給的都是最好的，也時時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不過胤褆還有惠妃，他的關註雖然多卻有限，但看見兒子一日日成長為戰場上的雄鷹，他心中油然升起作為父親的自豪和成就感。只是這孩子雖然勇武有餘，卻智謀略遜，以後若有機會，他還是多教他些朝政，也好未來成為輔佐保成的股肱。
胤禛還是一如既往微微垂著頭。孝懿仁皇後的去世給他的打擊很大，但見今日這模樣，大抵也是慢慢走出來了。胤禛同其他孩子們不同，性子更加別扭倔強，認定的死理九頭牛都拽不回，希望長大後從了政事，過得不要太辛苦。
胤祺怎麽這個時候還忍不住左右張望……這孩子和胤禟一樣，哪哪都好，就是不愛學習。實在不成，看在太後面子上未來尋個閑差，也能保個子孫幾代吃穿不愁。
胤禩倒是站得端正乖巧。小八他向來是放心的，性子柔順早熟，功課也做得又快又好。就是柔順有時意味著過於軟弱，若在權要部門，還是得更加果斷狠厲才能服眾。
看見掛著謙和笑容的胤祉，康熙微微一笑。胤祉排行老三，算學、音律、書畫都已初顯山漏水。就算不能成為李光地那樣引領思潮的理學大家，也必能擔任修書集文的重任。
他旁邊的胤祐今日似與以往不同。在他印象中，胤祐和胤禛一樣，總是低著腦袋，也不知道地上有什麽好看的。今日胤祐卻揚著小臉，眼神裏熠熠煥發著神采，令康熙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今日的唱腔中，要數胤祐的反串嫦娥最為出彩，康熙想，或許他以往對七阿哥的印象是該有所轉變了。
至於胤祐旁邊朝這邊笑嘻嘻看來的小粉團子嘛……算了算了，看在是為了準備太子婚禮驚喜的份兒上，前日的逃課便不與他計較罷……
至於最後腦袋圓圓、身體圓圓，神色略略有些緊張，卻仍在憨笑的小胖團子，康熙看了看同他手牽手的小粉團子，覺得十阿哥確實是個有福氣的。
臺上臺下諸人同時怔了怔，片刻安靜之後，比之前還要響亮喧嘩的叫好聲立即充斥了整個後院。
“祝二哥（弟）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歲歲如意！”眾阿哥們齊齊高喊。
院裏宮人和侍衛也齊聲喊道：“祝太子殿下與側福晉百年好合，歲歲如意！”
胤礽輕輕握住李佳氏的手，少年少女相視一笑。
康熙側頭看向胤礽。
以前他總覺得他的保成長大了，但直到今日，這種想法忽然有了實感——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成家立業，齊家治國。
雖然不是正室，但李佳氏仍是他千挑萬選選中的。樣貌要好、品性要柔順、家世要清白……生怕委屈了他的保成。
雖然為太子挑選側福晉，他心底總有一絲不是滋味，但他忙於政務，也難得分心去體察那種酸澀的情緒究竟是什麽，甚至方才看見這一對璧人，那點情緒浮上頭來又很快被皮影戲打斷。
直到他方才聽見孩子們齊聲祝福，心頭又泛出絲絲縷縷的酸來。
以後保成，是不是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會和李佳氏朝夕相對，而這份親近是否終有一天超過對自己的親近？
那是自己同保成十多年點滴攢起來的珍貴情感，一想到要退居人後，康熙便覺得不甘。
當年赫舍裏氏溘然長逝、三藩之亂的陰影日日籠罩在頭頂，那樣無數個本應無眠的夜晚，都是他的保成伴著他。看著小嬰兒安詳的睡臉，感受著小手摟著他脖子傳來的溫度，他才能漸漸放松下緊繃的神經，享受片刻的寧靜。
他既怕李佳氏照顧不好他的保成，又怕李佳氏照顧得太好。
康熙的眼神藏在明明暗暗的燈火中，除了一個小粉團子，並沒有其他人看出來。
胤禟對這種眼神十分熟悉，所以一眼便辨認了出來。
前世外出接心理咨詢活兒的時候，見過一些相似的目光。
高發期為子女結婚前後。
“我才是他最應該愛的人，他怎麽能拋下我，去愛別人呢？”一位母親在他面前時而咬牙切齒，時而無助哭泣，眼裏的神色就是這樣。
雖然子女結婚，父母親不舍得十分正常，但是如果情緒過於偏激，就需要進行有效的疏導。特別對於康熙這種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投註了過多情感簡稱溺愛的“單身”父親。
其實在撫養孩子過程中，與其說孩子依賴父母，倒不說在某種程度上父母也依賴著孩子。只是健康的親子關系大都相似，父母和孩子的這種依賴，在孩子具備獨立能力後，可以轉變為相互信任和支持。
而不健康的親子關系各有各的不健康。其中一種便是康熙這樣，在情感上過於依賴孩子，以至於控制欲強烈，甚至在旁人看來都覺得有些窒息。
胤禟在心底嘆了口氣。
眾生皆苦，有時候放過自己，也是放過別人。
他笑嘻嘻往前走了半步。孩子們此時謝了幕，見胤禟帶頭離列，也紛紛下臺，先同康熙見了禮，又簇擁在胤礽和李佳氏身邊，稚聲稚氣模仿著大人說吉祥話。
康熙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忽然感到一只小手拉了拉自己，低頭一看，看見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此時竟掛了三分委屈：“汗阿瑪，太子哥哥娶了側福晉，以後是不是就不能經常陪我玩啦，嗚嗚。”
看這小粉團子皺成一團的小臉，康熙莫名心情好了不少。
他伸手揪了揪小粉團子還有些嘟嘟肉的小臉，有些惡作劇心理地故意惡聲惡氣道：“那是當然。”
小粉團子的嘴巴撅得比鴨子還高。
康熙心情大好，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但很快，委屈巴巴的小臉由陰轉晴，小粉團子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太子哥哥有自己的生活要忙，我也要認真學習、努力長大，成為和太子哥哥一樣厲害的人，這樣等太子哥哥有空的時候，就能給太子哥哥一個驚喜了！”
康熙神色動了動。
他沒想到，胤禟竟然能這樣想。
小孩子尚且有這樣的見地，那他呢？是否之前他的想法太過狹隘了？太子一日日過得精彩，他這個老父親可不能被比了下去啊。
康熙陷入了沈思。
忽然旁邊發出小孩子們一串驚喜地叫聲，康熙和胤禟轉頭一看，只見兩個小宮女各捧著一個趁著紅綢的托盤過來，上面整齊排列了一排雕工精美的玉石小動物手把件。
仔細一看，竟然是十二生肖，從小老鼠到小豬，一個個圓滾滾的憨態可掬，令人愛不釋手。
李佳氏看向胤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殿下，妾見阿哥們表演得精彩，便從嫁妝中尋了幾個小玩意兒，想著送給諸位阿哥們討個彩頭，不知你意下如何？”
胤礽點頭笑道：“是你想得周到，便如此好。我再從私庫中加一份子作為添頭。”
康熙看著新婚小夫婦有商有量的，又回味著方才胤禟的話，心中忽然暢快起來，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得很，這才成親第一日，你們便夫唱婦隨得緊。也罷，見者有份，梁九功，再給每位阿哥加賞！”
眾人都拿了自己的屬相，胤禟和胤俄都是小豬但只有一個，胤禟便選了前世自己的屬相小狗。
小家夥們嘻嘻哈哈得了賞，被康熙胳膊一伸，老母雞抱小雞一般往外攆著走：“都杵在這裏作什麽，走走走，拿了朕的賞賜，朕得去考考你們，看看近日有沒有為了排演荒廢功課？”
既然他的保成長大了，那就要有大人的空間！
胤礽和李佳氏攜手相視一笑。
梁九功忍不住嘴角上翹，太子和側福晉看上去十分登對呢。
只有孩子們臉上笑容消失得很徹底。
做個人吧，汗阿瑪！
很多年後，沒有人記得那日前院到底有多熱鬧，只記得後院夜裏那小小一塊空地上，掛滿綢羅的榴花樹火紅欲燃，影臺後的唱腔婉轉圓潤，還有活靈活現的美人英雄、玉兔惡狼。
以及過後汗阿瑪忽然提高的考校難度，和阿哥們達成的有史以來考校最差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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