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計算機？！
關燈
小
中
大
第43章 第 43 章 計算機？！
昨天他才整了一出好戲, 今日德妃就上門來，還特地帶著胤禛，讓胤禟琢磨不透意思。
他不是一個內耗的人, 既然德妃來了，那他就去會會。
反正惠妃在，應該不會讓他吃虧。
胤禟到的時候，惠妃、德妃和胤禛面前各擺了一個青瓷小碗。
胤禛的碗已經空了，惠妃和德妃正姿態優雅地用小銀勺挖著姜汁撞奶吃，很有貴婦吃下午茶social的。
見胤禟來了, 惠妃笑瞇瞇地招呼他過來。
惠妃昨日回來，就聽宮裏大太監陳見遠說了事情經過。只是陳見遠並未能跟著聖駕進永和宮，後來發生的事情，也是多方打聽得知。
但既然皇帝沒派梁九功來興師問罪, 大抵是不打緊的。
胤禟倒也乖覺, 一聽說惠妃回來了, 自動帶了胤俄過來請罪。
想起兩小只肩並肩垂頭乖巧站在她身前等待挨訓的模樣, 惠妃心底就暗暗發笑。
到底是孩子, 她不能過分較真, 只詳細問了永和宮的情況，叮囑了下次千萬別再爬墻——偷窺宮妃犯了宮規是一方面，那麽高的墻，小娃娃若是不慎摔下來那還了得？
惠妃越琢磨, 越覺後怕, 語氣難得嚴厲起來，聲音也拔高了。
說了幾句，突然看見小胖團子眼睛裏，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
唉, 罷了罷了。她最見不得孩子哭。
惠妃嘆了口氣：“好了，下次可再不能爬墻了，太危險了，記住了嗎？”
說完，便讓小胖團子先回去了。
至於始作俑者，那是必須進行再教育的。
胤禟裝糊塗，知道惠妃沒這麽輕易放過自己，企圖跟著胤俄蒙混溜走，被惠妃立馬叫住。
胤禟：……
他縮縮脖子，乖乖走到惠妃面前立正挨罵。
聰明的孩子一點就透，也不需要過多鋪墊。
見胤禟有了心理準備，惠妃便開門見山：“九阿哥，雖然心思是好的，這事情卻想得不周到。你既知道緩解十四阿哥不適的法子，若真心想幫他，直接說與我便是，我自會想辦法帶你過去。”
她見胤禟不吱聲，知道小團子心底不服氣，沒準還在心裏嘀咕她事後諸葛亮。
惠妃抿了口茶，淡淡道：“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確實能成事快些。但這舉動過於冒險。今日這是有了效果，若是沒有效果呢？平白得罪了德妃，往後即便還有其他法子，也不好同她開口了。”
語氣裏已是帶了三分慍怒。
胤禟低頭乖乖稱是。
宮裏的事情，在正確之外，還得求個妥帖。他雖然擁有專業知識和前世的信息差，但在人情練達方面還是個幼兒園寶寶。
今日這事，確實是他頭腦一熱。
見胤禟可憐兮兮地像只小狗，若有尾巴此時也耷拉下來，惠妃氣生不起來，語氣緩了緩，柔聲道：“罷了，下回記著，宮裏的事情，事緩則圓。你且要知道，宜妃是你額娘，我如今也是，你能想到去求宜妃幫忙的事，來找我也是一樣。”
此時在正殿裏，胤禟回想昨日情形，不由得心中一暖，向德妃見了禮，坐到了惠妃身邊。
胤禛坐在他對面，朝他點了點頭。
胤禟頷首回禮，又瞅了瞅堂裏的其他人。
只見德妃身後的太監懷裏還抱了個長條形的黑漆木盒，足有成人一臂長，看起來沈甸甸的，不知道放著什麽。
德妃道：“九阿哥長得真俊，跟個瓷娃娃似的，又聰慧過人，做的吃食也好，誰見了都是喜歡的。胤禛就常同我提起九阿哥，兩人玩得到一處去。今日聽說我要過來，這孩子還特地告了假，也是為了來見見九阿哥。”
胤禟才不信。
每天下午，他都會和胤禛一同上科學課，還需要專程來永和宮見他？
但聽德妃這話意思，今日專程叫了胤禛一塊兒來，是知道倆人關系不錯，找他當個潤滑關系的工具人唄。
德妃開了場，就要進入正題了，卻被一個聲音橫插一杠。
胤禛突然道：“今日不是我主動告假，是額娘您昨日就同先生說好了，一早叫我陪著過來。”
德妃表情僵了僵。
沒想到自家兒子又開始拆她的臺。
今日帶他過來是為了拉近同九阿哥的關系。
她雖清楚這孩子不知為什麽，特別愛同她頂嘴，但念著他與九阿哥交好，該有所收斂，卻沒想到還是一樣！
胤禟也楞了。
不是，四哥你是有什麽心事嗎……？當眾拂自己親媽的面子？！
場面陷入了短暫尷尬的沈默。
還是惠妃率先反應過來，嗔道：“小九這孩子頑皮得很，上房揭瓦的事情可沒少做。”
德妃忙道：“倒不是這麽說。昨日多虧了九阿哥，胤禵總算舒服了一晚上，我也終於能睡個整覺。”
惠妃暗笑一聲。
誰不是呢。昨日她睡得格外香甜。
不過這話她不好接，等著德妃說明真實來意。
雖然與德妃同列四妃，但惠妃在四妃中排位最前，在最講究尊卑等級的皇宮，仍壓了德妃一頭。
見惠妃沒有主動接話，德妃便只能自己說出來意：“姐姐，實不相瞞，今日過來，主要有兩個意思。一是登門道謝。”
她手一揮，身後太監上前，將那個又大又重的黑漆木盒小心放在桌上，又朝惠妃推了推。
德妃比了個“請”的手勢，笑道：“特地備了薄禮，聊表謝意。”
惠妃看了胤禟一眼。
胤禟還不至於天真地認為這是一盒子金銀珠寶——那是只有電視劇裏才有的場景。
實際上，後妃們手頭遠沒有清宮劇裏的寬裕。
一年三百兩白銀的宮分雖然對平頭百姓而言是天文數字，但宮裏上下打點的人情也不少，給少了便丟了自己一宮主位的臉面，互有攀比下，這塊支出水漲船高。
加上康熙的大多數妃子母家實力並不雄厚，幫襯有限，大多數妃子還是精打細算地過的，不大可能闊綽地“撒錢”。
既然不是金銀珠寶，胤禟還真有些好奇德妃會送他什麽。
他試探性地看了眼胤禛，見胤禛朝他點點頭，才對惠妃也點了點頭。
惠妃方才笑吟吟地開了盒子。
一臺金色機器嵌在盒子裏，看樣子是個黃銅鍍金的鑄件。上面橫向排列十個大小相等的圓盤，比前世運動飲料的瓶蓋大不了多少。
圓盤內圈刻著一至九的漢文數字，以及一處可供撥動的凹槽。中央有一個圓形突起，上面自左向右，從大至小刻著“十萬，萬，千……”的數位標志。
就很不明覺厲。
不過，這到底是什麽？
德妃見胤禟疑惑，笑道：“上回各宮新得了一批西洋來的新鮮玩意，永和宮裏分到了這個，說是什麽‘手搖式計算機’，我出身粗使，用不明白這個。聽胤禛誇過九阿哥精通數理，便想著借花獻佛，或許在九阿哥這裏能派些用處。”
什麽？這是計算機？！
胤禟吃驚地瞪大眼睛。
圓形的數字撥盤讓他聯想起前世的老式撥號電話。用手插·入撥號盤的圓洞，便能轉動圓盤撥出對應的數字。
他搓了搓小手手，將手指尖插·入小小的凹槽裏一撥，果然數字轉動起來。當轉滿了一圈回到原點，只聽輕輕一聲“哢嚓”，前面的撥盤自動挪動了一格。
胤禟的眼睛亮了。
雖然和後世的電腦計算機相差甚遠，但這應該至少是一臺擁有高級計算功能的計算器，放在這時代，也屬於算力強大了。
前段時間，胤祉的蒸汽汽車進展停滯不前，正是因為部分零件的尺寸計算數據不夠精準，導致幾次樣車都失敗了。有了這個寶貝，應當能有所突破。
德妃觀察胤禟神色，見小團子眼睛亮晶晶地，便問道：“不知道九阿哥是否喜歡？”
胤禛冷笑了一聲：“又何必明知故問。”
胤禟：……您這張嘴能少說兩句麽。昨天不還正常著，今日這是受什麽刺激了？
胤禛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知道不該多嘴，但他一同德妃在一起，就渾身長刺兒似的，非得說點什麽才舒服些。
胤禟趕忙打斷胤禛的話，只當什麽都沒聽見，小雞啄米一般點頭：“謝謝德妃娘娘，東西我十分喜歡。”
“那便好。”德妃道：“其實今日來訪，還有一事想要請教九阿哥。”
她這話說了一半便不再說，顯然是要探胤禟的口風。
胤禟覺得和德妃這種人精打交道挺費腦筋的。
自打他進這門，德妃便一話套著一話，非要等時機成熟得不能再成熟，才拋出核心目的。
其實對胤禟而言，就算不送禮物，不寒暄這些情感，只要德妃開口問了，他自然會盡力回答。
他眨了眨眼睛，歪著小腦袋，一臉天真地問：“德妃娘娘，請教是什麽意思呀？”
惠妃道：“就是有些事情想問你。”
胤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看向德妃：“德妃娘娘，您盡管問吧，我知道的一定告訴您！”
德妃這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道：“昨日皇上在，有些事情還沒來得及請教。九阿哥那套動作，該每日做幾次？每次做多久為宜？可還有其他好法子？”
胤禟提心吊膽地看了一眼胤禛。
還好，這次胤禛沒有發作的跡象。
唉，果然自己的小心機對這些老狐貍們來說就是幼兒園水平。看來德妃想明白了，昨天並非小孩兒玩鬧誤打誤撞，而是他刻意為之。
既然德妃打開天窗說亮話，胤禟再裝傻充楞也沒意義，想了想，問道：“德妃娘娘這麽問，可是十四弟有了新狀況？”
德妃嘆了口氣：“正是。昨晚還好好的，今日肚子又鼓了起來，早早便醒了，不過沒哭，只哼哼唧唧地扭著身子。”
胤禟問道：“德妃娘娘可知道，乳母昨日吃了什麽？”
這些小事情德妃哪裏知道，她看了眼身後太監，那太監趕忙道：“宮人吃用，都是先緊著乳母。昨日從禦膳房領的是黃豆、豬肉並豬蹄、白菜、鯽魚、雞肉、牛肉等，吃的也是這些。另外就是每日照例的牛乳。”
胤禟道：“黃豆、白菜都是容易脹氣的，以後盡量吃些花生、青菜，另外牛乳這一兩個月也少喝些。”
胤禛又道：“此前這些個忌口，我都同額娘講過了，額娘偏不信我。”
胤禟：……閉嘴，行嗎？
德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惱怒，點頭稱是。
宮裏關於九阿哥聰慧過人的說話流傳已久，德妃昨日只覺得他有幾分小機靈，今日見小團子口齒清晰地說了這一串，方心中信服。
驚訝之餘，又暗暗期盼將來胤禵也能這般聰明，千萬不要同自己大兒子一般，氣死額娘不償命。同時更加堅定了昨日讓胤禵從小與胤禟相交的想法。
之後，胤禟把做排氣操的註意事項、建議頻率，拍嗝的手法，以及晚上脹氣厲害時能緩解不適的“飛機抱”都一一教了。
前世專業的原因，胤禟對小嬰兒的護理略有了解，親戚中也有小孩兒，對這些內容還算熟悉。
德妃一謝再謝，滿面歡喜地告辭。
永和宮就在延禧宮北面，惠妃領著胤禟將德妃和胤禛送出門。
胤禛跟著德妃走到了岔路口，往北是去永和宮，往西是去阿哥所。
德妃步子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胤禛便明白了德妃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像以前很多次一樣，低聲道：“額娘，兒子還有功課，就先回阿哥所了。”
德妃點點頭：“去吧，用功些，把今日拉下功課的補上。”
胤禛“嗯”了一聲，德妃便頭也不回，帶著侍從們往北而去。她今早真是沒睡醒，怎地昏了頭把胤禛帶來了？
-
胤禛垂著頭，沿著長長的宮道繼續往西走。
料峭寒風穿過岔路的風口，在狹窄的宮道發出嗚咽的聲響。
胤禛覺得有些冷，摟了摟胳膊。他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他既為額娘得到了緩解十四弟脹氣的法子而高興，又不禁想著額娘從未像為了十四弟一樣，為他放下不茍言笑的性子去好言好語地同人交涉。
糾結來糾結去，到底還是難過更多些。
胤禟站在延禧宮門口，目送德妃輕快離去的身影，也有些出神。
從方才德妃的表現來看，並不是不喜歡孩子，甚至對十四弟的關心可能超過了紫禁城裏大部分妃子。
但為什麽她會和胤禛在歷史上留下那樣難堪的記載？
雖然剛才胤禛表現得確實有些……嗯，小男孩特有的自以為是的愚蠢，但也不至於惹得親生母親這樣厭棄。
心理學有個術語叫作“末胎效應”——對母親而言，最小的孩子通常是她基因傳承的最後機會，潛意識會更加重視。此外，小孩子因為缺乏自理能力，天然更加受到母親關註，與母親的情感鏈接更為緊密。至於老大——老大都已經能照顧自己了，在精力有限的情況下，自然成為了首先被忽略的對象。
中國有句古話叫“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有皇位要繼承的是康熙又不是德妃，自然哪個兒子更親密更可愛，就更喜歡哪個了。
合著就第一個出生又被送走，性格還差勁的胤禛倒黴唄。
胤禟邊往回走邊琢磨，忽然一拍腦袋：對了，他還有東西要給胤禛。
方才匆忙，都忘了這事。
昨日上完科學課，胤禛特地找他問了有沒有什麽淺顯易懂的數學書。他上課有些地方聽得不甚明白，想回去再看看書加深理解。
胤禟不禁感慨，卷王就是把卷貫徹到方方面面，哪怕是副課也要卷。
這個點不早不晚，上書房的課上了三分之二，胤禟盤算著，胤禛想必不會去上書房，大概是同德妃回了延禧宮。
他趕緊跑回屋裏，取了昨日就找好的數學書，急匆匆地去追德妃一行。
只是他一來二去耽誤了時間，小短腿又跑不快，跑到麟趾門的時候，德妃一行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胤禟本想回去，不經意朝西面宮道掃了一眼。
遠處宮道上有個小小的瘦弱的身影，腦袋低垂，腳下像是灌了鉛一般，正沿著墻根慢吞吞地走。
-----------------------
作者有話說：註：銅鍍金盤式手搖計算機相關內容源自故宮博物院官方資料，編號故00141816。銅鍍金盤式手搖計算機其實分為上下兩盤，這裏胤禟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層，故描述的都是上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昨天他才整了一出好戲, 今日德妃就上門來，還特地帶著胤禛，讓胤禟琢磨不透意思。
他不是一個內耗的人, 既然德妃來了，那他就去會會。
反正惠妃在，應該不會讓他吃虧。
胤禟到的時候，惠妃、德妃和胤禛面前各擺了一個青瓷小碗。
胤禛的碗已經空了，惠妃和德妃正姿態優雅地用小銀勺挖著姜汁撞奶吃，很有貴婦吃下午茶social的。
見胤禟來了, 惠妃笑瞇瞇地招呼他過來。
惠妃昨日回來，就聽宮裏大太監陳見遠說了事情經過。只是陳見遠並未能跟著聖駕進永和宮，後來發生的事情，也是多方打聽得知。
但既然皇帝沒派梁九功來興師問罪, 大抵是不打緊的。
胤禟倒也乖覺, 一聽說惠妃回來了, 自動帶了胤俄過來請罪。
想起兩小只肩並肩垂頭乖巧站在她身前等待挨訓的模樣, 惠妃心底就暗暗發笑。
到底是孩子, 她不能過分較真, 只詳細問了永和宮的情況，叮囑了下次千萬別再爬墻——偷窺宮妃犯了宮規是一方面，那麽高的墻，小娃娃若是不慎摔下來那還了得？
惠妃越琢磨, 越覺後怕, 語氣難得嚴厲起來，聲音也拔高了。
說了幾句，突然看見小胖團子眼睛裏，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
唉, 罷了罷了。她最見不得孩子哭。
惠妃嘆了口氣：“好了，下次可再不能爬墻了，太危險了，記住了嗎？”
說完，便讓小胖團子先回去了。
至於始作俑者，那是必須進行再教育的。
胤禟裝糊塗，知道惠妃沒這麽輕易放過自己，企圖跟著胤俄蒙混溜走，被惠妃立馬叫住。
胤禟：……
他縮縮脖子，乖乖走到惠妃面前立正挨罵。
聰明的孩子一點就透，也不需要過多鋪墊。
見胤禟有了心理準備，惠妃便開門見山：“九阿哥，雖然心思是好的，這事情卻想得不周到。你既知道緩解十四阿哥不適的法子，若真心想幫他，直接說與我便是，我自會想辦法帶你過去。”
她見胤禟不吱聲，知道小團子心底不服氣，沒準還在心裏嘀咕她事後諸葛亮。
惠妃抿了口茶，淡淡道：“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確實能成事快些。但這舉動過於冒險。今日這是有了效果，若是沒有效果呢？平白得罪了德妃，往後即便還有其他法子，也不好同她開口了。”
語氣裏已是帶了三分慍怒。
胤禟低頭乖乖稱是。
宮裏的事情，在正確之外，還得求個妥帖。他雖然擁有專業知識和前世的信息差，但在人情練達方面還是個幼兒園寶寶。
今日這事，確實是他頭腦一熱。
見胤禟可憐兮兮地像只小狗，若有尾巴此時也耷拉下來，惠妃氣生不起來，語氣緩了緩，柔聲道：“罷了，下回記著，宮裏的事情，事緩則圓。你且要知道，宜妃是你額娘，我如今也是，你能想到去求宜妃幫忙的事，來找我也是一樣。”
此時在正殿裏，胤禟回想昨日情形，不由得心中一暖，向德妃見了禮，坐到了惠妃身邊。
胤禛坐在他對面，朝他點了點頭。
胤禟頷首回禮，又瞅了瞅堂裏的其他人。
只見德妃身後的太監懷裏還抱了個長條形的黑漆木盒，足有成人一臂長，看起來沈甸甸的，不知道放著什麽。
德妃道：“九阿哥長得真俊，跟個瓷娃娃似的，又聰慧過人，做的吃食也好，誰見了都是喜歡的。胤禛就常同我提起九阿哥，兩人玩得到一處去。今日聽說我要過來，這孩子還特地告了假，也是為了來見見九阿哥。”
胤禟才不信。
每天下午，他都會和胤禛一同上科學課，還需要專程來永和宮見他？
但聽德妃這話意思，今日專程叫了胤禛一塊兒來，是知道倆人關系不錯，找他當個潤滑關系的工具人唄。
德妃開了場，就要進入正題了，卻被一個聲音橫插一杠。
胤禛突然道：“今日不是我主動告假，是額娘您昨日就同先生說好了，一早叫我陪著過來。”
德妃表情僵了僵。
沒想到自家兒子又開始拆她的臺。
今日帶他過來是為了拉近同九阿哥的關系。
她雖清楚這孩子不知為什麽，特別愛同她頂嘴，但念著他與九阿哥交好，該有所收斂，卻沒想到還是一樣！
胤禟也楞了。
不是，四哥你是有什麽心事嗎……？當眾拂自己親媽的面子？！
場面陷入了短暫尷尬的沈默。
還是惠妃率先反應過來，嗔道：“小九這孩子頑皮得很，上房揭瓦的事情可沒少做。”
德妃忙道：“倒不是這麽說。昨日多虧了九阿哥，胤禵總算舒服了一晚上，我也終於能睡個整覺。”
惠妃暗笑一聲。
誰不是呢。昨日她睡得格外香甜。
不過這話她不好接，等著德妃說明真實來意。
雖然與德妃同列四妃，但惠妃在四妃中排位最前，在最講究尊卑等級的皇宮，仍壓了德妃一頭。
見惠妃沒有主動接話，德妃便只能自己說出來意：“姐姐，實不相瞞，今日過來，主要有兩個意思。一是登門道謝。”
她手一揮，身後太監上前，將那個又大又重的黑漆木盒小心放在桌上，又朝惠妃推了推。
德妃比了個“請”的手勢，笑道：“特地備了薄禮，聊表謝意。”
惠妃看了胤禟一眼。
胤禟還不至於天真地認為這是一盒子金銀珠寶——那是只有電視劇裏才有的場景。
實際上，後妃們手頭遠沒有清宮劇裏的寬裕。
一年三百兩白銀的宮分雖然對平頭百姓而言是天文數字，但宮裏上下打點的人情也不少，給少了便丟了自己一宮主位的臉面，互有攀比下，這塊支出水漲船高。
加上康熙的大多數妃子母家實力並不雄厚，幫襯有限，大多數妃子還是精打細算地過的，不大可能闊綽地“撒錢”。
既然不是金銀珠寶，胤禟還真有些好奇德妃會送他什麽。
他試探性地看了眼胤禛，見胤禛朝他點點頭，才對惠妃也點了點頭。
惠妃方才笑吟吟地開了盒子。
一臺金色機器嵌在盒子裏，看樣子是個黃銅鍍金的鑄件。上面橫向排列十個大小相等的圓盤，比前世運動飲料的瓶蓋大不了多少。
圓盤內圈刻著一至九的漢文數字，以及一處可供撥動的凹槽。中央有一個圓形突起，上面自左向右，從大至小刻著“十萬，萬，千……”的數位標志。
就很不明覺厲。
不過，這到底是什麽？
德妃見胤禟疑惑，笑道：“上回各宮新得了一批西洋來的新鮮玩意，永和宮裏分到了這個，說是什麽‘手搖式計算機’，我出身粗使，用不明白這個。聽胤禛誇過九阿哥精通數理，便想著借花獻佛，或許在九阿哥這裏能派些用處。”
什麽？這是計算機？！
胤禟吃驚地瞪大眼睛。
圓形的數字撥盤讓他聯想起前世的老式撥號電話。用手插·入撥號盤的圓洞，便能轉動圓盤撥出對應的數字。
他搓了搓小手手，將手指尖插·入小小的凹槽裏一撥，果然數字轉動起來。當轉滿了一圈回到原點，只聽輕輕一聲“哢嚓”，前面的撥盤自動挪動了一格。
胤禟的眼睛亮了。
雖然和後世的電腦計算機相差甚遠，但這應該至少是一臺擁有高級計算功能的計算器，放在這時代，也屬於算力強大了。
前段時間，胤祉的蒸汽汽車進展停滯不前，正是因為部分零件的尺寸計算數據不夠精準，導致幾次樣車都失敗了。有了這個寶貝，應當能有所突破。
德妃觀察胤禟神色，見小團子眼睛亮晶晶地，便問道：“不知道九阿哥是否喜歡？”
胤禛冷笑了一聲：“又何必明知故問。”
胤禟：……您這張嘴能少說兩句麽。昨天不還正常著，今日這是受什麽刺激了？
胤禛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知道不該多嘴，但他一同德妃在一起，就渾身長刺兒似的，非得說點什麽才舒服些。
胤禟趕忙打斷胤禛的話，只當什麽都沒聽見，小雞啄米一般點頭：“謝謝德妃娘娘，東西我十分喜歡。”
“那便好。”德妃道：“其實今日來訪，還有一事想要請教九阿哥。”
她這話說了一半便不再說，顯然是要探胤禟的口風。
胤禟覺得和德妃這種人精打交道挺費腦筋的。
自打他進這門，德妃便一話套著一話，非要等時機成熟得不能再成熟，才拋出核心目的。
其實對胤禟而言，就算不送禮物，不寒暄這些情感，只要德妃開口問了，他自然會盡力回答。
他眨了眨眼睛，歪著小腦袋，一臉天真地問：“德妃娘娘，請教是什麽意思呀？”
惠妃道：“就是有些事情想問你。”
胤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看向德妃：“德妃娘娘，您盡管問吧，我知道的一定告訴您！”
德妃這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道：“昨日皇上在，有些事情還沒來得及請教。九阿哥那套動作，該每日做幾次？每次做多久為宜？可還有其他好法子？”
胤禟提心吊膽地看了一眼胤禛。
還好，這次胤禛沒有發作的跡象。
唉，果然自己的小心機對這些老狐貍們來說就是幼兒園水平。看來德妃想明白了，昨天並非小孩兒玩鬧誤打誤撞，而是他刻意為之。
既然德妃打開天窗說亮話，胤禟再裝傻充楞也沒意義，想了想，問道：“德妃娘娘這麽問，可是十四弟有了新狀況？”
德妃嘆了口氣：“正是。昨晚還好好的，今日肚子又鼓了起來，早早便醒了，不過沒哭，只哼哼唧唧地扭著身子。”
胤禟問道：“德妃娘娘可知道，乳母昨日吃了什麽？”
這些小事情德妃哪裏知道，她看了眼身後太監，那太監趕忙道：“宮人吃用，都是先緊著乳母。昨日從禦膳房領的是黃豆、豬肉並豬蹄、白菜、鯽魚、雞肉、牛肉等，吃的也是這些。另外就是每日照例的牛乳。”
胤禟道：“黃豆、白菜都是容易脹氣的，以後盡量吃些花生、青菜，另外牛乳這一兩個月也少喝些。”
胤禛又道：“此前這些個忌口，我都同額娘講過了，額娘偏不信我。”
胤禟：……閉嘴，行嗎？
德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惱怒，點頭稱是。
宮裏關於九阿哥聰慧過人的說話流傳已久，德妃昨日只覺得他有幾分小機靈，今日見小團子口齒清晰地說了這一串，方心中信服。
驚訝之餘，又暗暗期盼將來胤禵也能這般聰明，千萬不要同自己大兒子一般，氣死額娘不償命。同時更加堅定了昨日讓胤禵從小與胤禟相交的想法。
之後，胤禟把做排氣操的註意事項、建議頻率，拍嗝的手法，以及晚上脹氣厲害時能緩解不適的“飛機抱”都一一教了。
前世專業的原因，胤禟對小嬰兒的護理略有了解，親戚中也有小孩兒，對這些內容還算熟悉。
德妃一謝再謝，滿面歡喜地告辭。
永和宮就在延禧宮北面，惠妃領著胤禟將德妃和胤禛送出門。
胤禛跟著德妃走到了岔路口，往北是去永和宮，往西是去阿哥所。
德妃步子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胤禛便明白了德妃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像以前很多次一樣，低聲道：“額娘，兒子還有功課，就先回阿哥所了。”
德妃點點頭：“去吧，用功些，把今日拉下功課的補上。”
胤禛“嗯”了一聲，德妃便頭也不回，帶著侍從們往北而去。她今早真是沒睡醒，怎地昏了頭把胤禛帶來了？
-
胤禛垂著頭，沿著長長的宮道繼續往西走。
料峭寒風穿過岔路的風口，在狹窄的宮道發出嗚咽的聲響。
胤禛覺得有些冷，摟了摟胳膊。他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他既為額娘得到了緩解十四弟脹氣的法子而高興，又不禁想著額娘從未像為了十四弟一樣，為他放下不茍言笑的性子去好言好語地同人交涉。
糾結來糾結去，到底還是難過更多些。
胤禟站在延禧宮門口，目送德妃輕快離去的身影，也有些出神。
從方才德妃的表現來看，並不是不喜歡孩子，甚至對十四弟的關心可能超過了紫禁城裏大部分妃子。
但為什麽她會和胤禛在歷史上留下那樣難堪的記載？
雖然剛才胤禛表現得確實有些……嗯，小男孩特有的自以為是的愚蠢，但也不至於惹得親生母親這樣厭棄。
心理學有個術語叫作“末胎效應”——對母親而言，最小的孩子通常是她基因傳承的最後機會，潛意識會更加重視。此外，小孩子因為缺乏自理能力，天然更加受到母親關註，與母親的情感鏈接更為緊密。至於老大——老大都已經能照顧自己了，在精力有限的情況下，自然成為了首先被忽略的對象。
中國有句古話叫“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有皇位要繼承的是康熙又不是德妃，自然哪個兒子更親密更可愛，就更喜歡哪個了。
合著就第一個出生又被送走，性格還差勁的胤禛倒黴唄。
胤禟邊往回走邊琢磨，忽然一拍腦袋：對了，他還有東西要給胤禛。
方才匆忙，都忘了這事。
昨日上完科學課，胤禛特地找他問了有沒有什麽淺顯易懂的數學書。他上課有些地方聽得不甚明白，想回去再看看書加深理解。
胤禟不禁感慨，卷王就是把卷貫徹到方方面面，哪怕是副課也要卷。
這個點不早不晚，上書房的課上了三分之二，胤禟盤算著，胤禛想必不會去上書房，大概是同德妃回了延禧宮。
他趕緊跑回屋裏，取了昨日就找好的數學書，急匆匆地去追德妃一行。
只是他一來二去耽誤了時間，小短腿又跑不快，跑到麟趾門的時候，德妃一行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胤禟本想回去，不經意朝西面宮道掃了一眼。
遠處宮道上有個小小的瘦弱的身影，腦袋低垂，腳下像是灌了鉛一般，正沿著墻根慢吞吞地走。
-----------------------
作者有話說：註：銅鍍金盤式手搖計算機相關內容源自故宮博物院官方資料，編號故00141816。銅鍍金盤式手搖計算機其實分為上下兩盤，這裏胤禟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層，故描述的都是上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