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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上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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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上書房。

康熙二十六年的冬季似乎特別漫長。

太皇太後終究還是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天的漫天飛雪中溘然長逝。

愴然的鐘聲自午門城樓響起,依次傳遍神武門、東華門、西華門。鐘聲像水波一樣層層擴散至整個京師,城內所有的寺觀大鐘長鳴不已, 直至景山、白塔山、法源寺,聲音直上九霄、撼人心魄。

紫禁城滿城帶孝,雪白的幡布一幢接著一幢,沿著長窄的朱紅宮道蔓延開來,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慈寧宮中素帷四處垂落,又隨風揚起, 將一個個神色肅穆的面孔遮掩得模糊。

金絲楠木梓宮停在正殿,迎接一輪又一輪悲愴嘶啞的哭聲。

翊坤宮同樣一片縞素。

東耳房門口落了一把銅鎖。按照規矩,皇子作為曾孫輩,需為太皇太後守孝五月, 這期間不能有任何娛樂活動, 玩具屋自然關停了。

東配殿裏溫暖如春, 榻上攤著幾本隨意打開的話本, 小幾擱著三四盤瓜子、蝦片、炸雞塊。

胤禟坐在榻上, 盯著手裏的信已經發了好一會兒呆。

凜冽的寒風從木窗縫隙吹進來, 將他手中的信紙卷落。

一束幹枯的紫藤花也隨信紙掉落,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停在了一雙皂靴前。

皂靴的主人是個面生的中年人,高鼻深目、膚色較深、身量中等, 是典型的葡萄牙人相貌。他穿著欽天監的官服, 身後背著一個大而鼓的包裹,神色肅穆地站在榻旁。

“先生……走得時候安詳嗎。”胤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中年人平靜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悲傷:“南大人說他這輩子過得很開心。特別是能在生命最後一年,遇見了九阿哥。”

胤禟沒有想到,就在太皇太後去世的第二日, 南懷仁也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封信,便是南懷仁給他的絕筆。

信很簡短,只有寥寥數句。

“餘辭家來此近三十年,鑄六儀、繪星圖、著歷法、造火器,至風助殘年本無憾矣。有幸得九阿哥為小友,慰於老懷落日之時,又性聰慧,總開愚未悟之道。幸甚至哉。千言萬語不盡,唯有一謝。祝九阿哥日後所願得償、一生無虞。”

信紙上傳來紫藤花淡淡的幽香,讓胤禟依稀想起初見南懷仁那日,翊坤宮裏滿架搖曳的紫藤花盛開如海浪。

“先生……”胤禟伸手捂住臉抽泣。

徐日升低頭看著洋娃娃一般的小男孩兒。

小孩兒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瘦瘦薄薄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流到了手背,把衣袖沾濕了一小塊。

這就是每每提起,都讓南懷仁笑得合不攏嘴的九阿哥?

小孩子的傷心都是真心的,也不枉南懷仁對他用心至深。

等胤禟漸漸平靜下來,徐日升道:“南大人說,他已為上書房選好科學課授課講師,也獲陛下首肯,今後九阿哥便在上書房同眾阿哥們一起上科學課。”

他將包袱放在旁邊的桌上,朝胤禟再次欠身道:“九阿哥,微臣徐日升。包裹裏的都是南大人留給您的東西,裏面的資料若是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遞信給我,我必將知無不言。九阿哥若是有其他事情,亦可來找我。南大人對我有恩,往後九阿哥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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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求了三日,康熙終究沒有答應胤禟去為南懷仁送行。

“你且放心,朕會讓佟國維親自護靈。今年天氣比往年更冷,京郊風雪又大,你年歲尚小,恐中途染了風寒。待到春暖之日,朕便許你前往墓地吊唁。”

康熙的嗓音沙啞,眼睛布滿血絲。這是因布木布泰走後傷心過度,連日未曾食歇所致。

他的辮子剪短了一截,用白色麻繩亂糟糟地捆著,淩亂憔悴。

胤禟也不忍再說什麽。

他回到翊坤宮,花了整整一周功夫,才將南懷仁留給他的東西收拾妥當。

裏面什麽都有,星圖、地圖、外國機械資料、火炮圖紙……還有一份潦草的蒸汽汽車圖稿。

今日是上書房科學課開課首日,胤禟將圖紙帶在了身上。

守孝期間,就連騎射的時間也縮短了一半,正好空出了時間安排科學課程。

按照慣例,皇子們會先抵達上書房,然後授課講師準點出現,以顯示對老師的尊重。

胤禟到上書房的時候,其他阿哥們已經都到了。

除了胤褆、胤祉、胤禛、胤祐和胤禩,今日胤祺竟然也過來了。

騎射的時間減少,康熙的意思是問問所有開始練習騎射的阿哥們,願意來聽科學課的都可以過來。

本意還是能雞一點是一點。

胤祺聽說胤禟會來,想著算術自己也會一些,沒有漢文枯燥,還能同九弟待在一塊,報名上課十分積極。

這事兒被太後說給康熙聽,康熙還以為老五終於開了竅,還很是欣慰了一陣子。

胤俄對學問一概不感冒,鈕鈷祿氏便以天冷為由婉拒了。

屋內九張桌子按照三乘三格局擺得整整齊齊。

胤褆坐在第一排左首,手裏拿了一條鞭子,正百無聊賴地扣著鞭子上的皮結。

胤禟:???我來上的是體育課嗎?

胤祉坐在第一排右首,此時還在爭分奪秒地伏案畫他的蒸汽汽車。

他畫得專心,耳邊傳來胤褆聒噪地話語:“切,可省省力氣吧,南懷仁都沒了,我看你這破車肯定造不出來。有這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把箭射得更準,或者多背幾篇《大學》《中庸》討汗阿瑪歡心。”

胤祉也不生氣。

他和胤褆原來是同桌,如果回回都要被他氣到,早就吐血了。

他頭也不擡,冷冷道:“我的功課還不勞大哥費心。大哥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也不知道是誰,上回默寫把‘失之毫厘’寫成了‘失之亳厘’,被汗阿瑪罰抄了五十遍。”

“你!”胤褆將鞭子重重砸在桌上。

胤祉哼著小曲兒繼續畫圖。

胤禛和胤祺分坐第二排左右,中間空著一張桌子。

“嘎巴嘎巴,嘎巴嘎巴。”

胤祺的方向傳來響亮的咀嚼聲。

仔細一看,他桌邊放了一大包炒米,正以均勻的頻率一把一把抓著炒米往嘴裏送。

這是胤禟上回做的零嘴兒,送了他許多,看起來五哥超愛的。

胤褆本就心氣不順,聽見嘎巴嘎巴聲越加煩躁,在座位上扭動了一會兒,只覺得如魔音入耳抓心撓肺。他終於按捺不住,站起來往空中甩了一鞭子:“別吃了!這裏是上書房,不是你的臥房!”

“嘎巴嘎巴。”胤祺又抓了一大把,把嘴巴塞得像只倉鼠。

“你!”胤褆氣急:“我要告訴汗阿瑪!”

胤祺瞥了他一眼,起身提著炒米袋子晃到胤褆身前。

“你、你要幹嘛!”胤褆握著鞭子瞪他。

胤祺伸頭瞅了瞅胤褆幹幹凈凈的桌面,扯了張宣紙放在桌上墊著,從袋子裏掏了一把炒米放在紙上,單手比劃了個“請”的姿勢,含含糊糊道:“好、好吃,嘗、嘎巴嘎巴、嘗嘗。”

聞著炒米香噴噴的味道,胤褆的怒火中斷了。

長得跟蟲子一樣,能好吃?

肯定不好吃,到時候跟汗阿瑪告狀,五弟罪加一等,哼!

胤褆將信將疑地捏起兩粒炒米往嘴裏一送。

嘎嘣脆。

胤褆又吃了一小撮。

胤褆吃完了一大半。

胤褆盯著胤祺的炒米口袋。

胤祺機警地往後退了兩步,一手護住袋子:“別打歪主意。”

胤褆默默坐了回去,砸吧嘴巴回味。

胤祺趕忙離開胤褆,又提溜著各分了胤禛、胤祐和胤禩一把。

這回他看見一個小人兒站在門口,似乎在猶豫該坐哪兒。

胤禟站在門口有一會兒了,瞅了會兒屋裏的熱鬧,本想進去,卻發現哪裏不對。

眼下屋裏擺著九張桌子,但就算加上他,上書房裏也只有七位阿哥,多出來的兩張桌子是給誰的?

他不知道該坐哪裏合適,怕有自己不清楚的內情,到時候占了人家位置,便在門口候著靜觀其變。

胤祺把口袋一收,快步走過去牽住胤禟的手:“九弟,來,五哥帶你安頓下。”

說著就把他往第二排帶,指揮跟著胤禟的小太監:“來來來,把九阿哥文房四寶放在這裏。”

胤禛也起身幫忙招呼。

胤祉放下鉛筆,走到胤禟跟前伸手一攔:“慢著,誰說九弟就坐這裏了?”

胤祺白他一眼:“不坐這裏坐哪裏?我和他一母同出,自然坐這裏由我照應。”

胤祉伸出一根食指,放在胤祺眼前擺了擺:“五弟此言差矣。九弟是我們大家夥的弟弟,怎麽就只有你一個哥哥能照看了?”

他伸手摟過胤禟往前走:“來,坐第一排,視野好,聽得也清楚,課間咱們還可以交流交流蒸汽汽車。”

“三哥,論年紀,我和九弟最接近。況且長幼有序,照我看應該坐最後一排。”胤禩起身朗聲道:“你說是吧,七哥。”

胤祐低低地“嗯”了一聲。

胤禟明白了,敢情這三張空桌子,都是為自己準備的?

“九弟坐這裏!”

“別跟我搶弟弟!”

“你們都讓開!是我最先說的!”

男孩子們嗓門原本就大,屋子裏仿佛有一百只鴨子在叫。

不,不止一百只鴨子。胤褆覺得有一千只鴨子一邊叫一邊用腳掌踩著自己腦子。

“啪”地一聲鞭響在空中炸開。

胤褆大吼一聲:“好了!”

空氣全都安靜了。

胤褆覺得自己腦子終於空曠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用鞭子指著自己身旁的位置:“九弟就坐這裏,每七日依次輪換一次。在這裏我年紀最大,你們都得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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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年南懷仁第一回見胤禟:

南懷仁回到欽天監,經人提醒,才發覺一束紫藤花勾在了自己頭發上。

是在翊坤宮沾上的,沒想到竟跟了他一路。

他將紫藤花取下,本要隨手丟了,想了想,將花夾在了常用的一沓信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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