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淩初蕊視角 她的新人生，就此……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五·淩初蕊視角 她的新人生，就此……
番外五·淩初蕊視角
端午節後, 大學就陸陸續續開始考試了。
最後一門考完，第二天下午，系裏通知所有老師去主校區開期末總結會。
等散會出來, 已經五點了。
六月底的京海, 空氣像一塊擰不幹的毛巾，悶得人喘不過來氣，淩初蕊瞇眼看了一會兒天邊那輪西沈的太陽，隨後走到了一處樹影底下等車。
她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眼睛有點不舒服，大概是剛剛開會太久。拇指劃了兩下，索然無味，再加上天氣熱，手機發燙，她有點心煩，幹脆熄了屏。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從她面前滑過, 停在了學校旁邊的臨時停車位上。
“砰！”的一聲，駕駛座的門開了。
有個人從車裏繞出來。
逆著光, 輪廓先落進她眼裏，熟悉到讓她忘了呼吸。
陳西曜走到車頭, 靠在引擎蓋邊上,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湊到嘴邊說了句什麽。本來繃著的嘴角，說著說著就彎了起來，不是年少時那種肆意張揚的笑，更多的是一種寵溺和柔軟。
太陽雖已西沈，但光線依然熾烈, 室外少說也有三十多度，校門口進出的學生，女生撐著傘，男生貼著樹蔭走，腳步匆匆，恨不得兩步並一步跨進涼快的室內。
他卻好像渾然不覺這燥熱，手機一直握在手裏，隔一會兒就貼到唇邊回一句語音，眼角展開，像是連這灼人的暑氣都成了好心情的陪襯。
淩初蕊看著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她垂下眼，手機在掌心裏被攥得更緊了一點。
又過了幾分鐘，她叫的車到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視線卻不自主地投向校門口那片刺眼的光裏。
“嘭”一聲。
司機聽到了關門聲，說了句“系好安全帶”，而後沒有半點留戀地開走了。
淩初蕊遲緩地拉過安全帶，扣上。
前面路口綠燈開始閃爍，司機本想加速沖過去，到底還是趕不及，猛地踩了剎車。
淩初蕊整個人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帶狠狠勒回來。
這一下，算是徹底回了魂。
“小姑娘，沒事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
她頓了兩秒：“……沒事。”
車裏沒開空調，窗縫漏進一陣風，拂起她頰邊松散的碎發。
也在這時。
一道溫柔的女聲從車窗外飄進來，帶著一點笑意和歉意。
“是不是等很久了？”
淩初蕊循聲轉頭。
門衛處，沈芮寧小跑到陳西曜身邊。
男人極其流暢地伸出手，把她圈進懷裏，低頭說了句什麽，然後擡頭笑了下：“還行，就一會兒。”
可能是還在學校門口，兩人沒太多親昵的動作和語言。
但能看出來他們重新在一起了。
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兩旁是兩排行道樹，斑駁的樹影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浮動著。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她第一次遇見陳西曜的時候。
印象裏，也是這樣的樹影，這樣的風，這樣的悶熱。
那個時候，是淩初蕊父母去外地的第二年，也是她正式習慣這種日子的第一年。
跟往常一樣，她帶著元寶去小區公園裏玩。
元寶那會兒才幾個月大，淩初蕊牽著繩，看它一路嗅嗅停停，也沒催，就這麽慢悠悠地走著。
走到公園一片樹蔭底下時，她看見了一個人。
是個男孩，蹲在那兒，沒哭，但臉上能看出來明顯的不開心。
這兒是新小區，入住的人不多，鄰裏之間低頭不見擡頭見，淩初蕊對他有點印象。
好像是住她家隔壁的。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元寶比她更主動，湊上去聞了聞那人的褲腳，尾巴搖了兩下。
“你怎麽了？”她問。
男孩沒說話。
淩初蕊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問：“我見過你，住我家隔壁對吧？”
依舊沒人回答。
奇怪的是，對著陌生人，淩初蕊反而更有表達欲。
她不管對方聽不聽，只管往外倒豆子：“你幹嘛一個人蹲在這兒？”
男孩終於開口了。
只是情緒不太好，帶著點夏天的燥意：“你很煩。”
“……哦。”
淩初蕊也不惱。很少有人願意聽她說這麽多話，能回她一句“你很煩”，她覺得這人脾氣還行。
元寶在灌木叢邊繞了一圈，又溜達回她腳邊，然後繼續湊過去嗅那人的褲腿。
淩初蕊看著，笑了一下：“它好像挺喜歡你的。”
男孩低頭看了元寶一眼。小狗仰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
“你養的？”陳西曜終於正眼看她。
“嗯。”
就這樣，兩個人開始聊天。
那天之後淩初蕊慢慢知道，他叫陳西曜，爸媽的情況跟她差不多，也是忙，也是顧不上。
只不過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比她更沖一點。
後來一來二去，他們就漸漸熟了，經常在一塊。
再後來，有了陳晞玥，兩人的交談又開始變少了，但每周也一起出來玩。
只是很巧的是，初中兩個人都考到了同一所學校，分到了同一個班，因為彼此熟悉，也順理成章地坐了三年同桌。
在之前，淩初蕊對陳西曜的影響更多拘泥於性格愛好上。學習上的事，兩人從來沒聊過，所以她也不太清楚。
後來才發現，陳西曜是她見過的所有成績好的人裏，最不上心、卻最有天賦的那一個。
這一點，倒和她很像。
就像是語文，除了要背的課文她會應付幾下，其他時候都覺得沒意思。有段時間兩人坐在墻邊的位置，上課偶爾講小話，結果被拉出來罰站。
兩個人並排站在走廊上，互相看一眼，憋著笑，誰也沒覺得有多丟人。
但該學的還是會學。
三年裏，年級第一第二不是他就是她，有時候並列第一。
加上兩人關系好，放學又一塊兒走，學校裏免不了有些閑言碎語。有人傳他們早戀，有人說得更難聽，說整天膩在一塊兒肯定有點什麽。
這些話陸陸續續傳到耳朵裏。
淩初蕊想了想，發現自己並不反感。
她得承認，在青春期裏對一個這樣的男生有好感，太正常。學校裏喜歡他的女生多了去了，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但喜歡，暫時還談不上。
更多的是一種依賴。
初三那年，她爸媽在京海剛創立公司，起步階段，什麽都還不穩定。她家本是不缺錢的，但因為有個愛賭博的舅舅，三天兩頭來借，經濟上變得緊張起來。父母因為這些事，隔三差五就吵。
淩初蕊起初覺得自己不在乎，吵就吵唄，關她什麽事。
可慢慢就發現，只要他們起爭執，她心裏那根弦就繃著，松不下來。
那段日子，是她最累的時候。
奶奶去世，父母吵架，初三升學的壓力，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慢慢往下拽，一點一點，她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但她不會表露出來。
不過，周圍有些關系好的人還是能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有人問，她笑笑說沒事。沒人問，她也覺得輕松。
她有時候會想：陳西曜知不知道？
然後很快又笑自己，知道了又怎麽樣，他估計也不會問。
這種態度讓她很舒服。
可有時候，她又有點不高興。
她不喜歡別人問她太多事，但陳西曜不一樣。
她竟然希望他問。
不是問很多。
一句就好。
初三下開始前。
舅舅又賭了。這回比以往都嚴重，喝多了酒跟人起沖突，直接進了局子。
陳西曜爸媽剛好有關系能幫上忙，淩初蕊爸媽就去拜托了他們。
那天晚上，她從外面回來，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裏面吵起來了。門板不隔音，那些話一句句紮進來，難聽得她耳朵發麻。
她站在那兒，手指越蜷越緊，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裏。
到最後，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就一行。
那是陳西曜第一次看見她哭。
也是淩初蕊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種冷靜的崩潰。
“要進去嗎？”少年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冷靜，像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在問她一個很平常的問題。
她沒動。
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進去？聽他們繼續吵？還是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回房間關上門？
隔了幾秒。
正當她扶上門把時，屋裏的爭吵突然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一陣電話鈴。
與此同時。
陳西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餵，叔叔，我是西曜。”
淩初蕊一怔，楞楞地轉回身。
少年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手機貼著耳朵，眼睛卻看著她。院子裏連著昏暗的黃燈，襯得那雙狹長的眼變得極為幽深，卻又因為說出的話，溫柔到骨子裏：“玥玥今天哭了，心情不好，非要拉著初蕊陪她。”
“……”
“嗯，她作業都寫完了。”
他頓了頓，聽著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麽，嘴角彎了一下，轉瞬即逝。
“好，謝謝叔叔，等到玥玥睡著，我就帶她過來。”
掛了電話。
他看著她，眼裏的那點溫柔還沒完全收回去，只是語氣淡了下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走吧，在外面逛會兒，等會兒再回去。”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有著哽咽，說不出話。
只能點點頭，跟上他的步子。
出了院子，小區裏的路燈一下子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鋪了一地。少年走在她前面，長長的影子落在地上，拖到她腳邊。
淩初蕊低著頭，一步一步踩著他的影子走。
視線往上移了移。
他穿一件白色襯衫外套，扣子敞著，夜風一吹就往後飄，露出裏面那件黑色T恤。手插在兜裏，走得漫不經心，又充滿了少年該有的不羈。
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走了一段。
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影子拉長又逐漸消失。
“別想了。”陳西曜突然開口，頭也沒回。
淩初蕊楞了一下。
“他們吵他們的，你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麽。”他說，“既然不想聽，就沒必要強迫自己。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或者下樓跑兩圈。跑累了回去倒頭就睡，第二天起來該幹嘛幹嘛。”
“……有用嗎？”
“有。”他聲音裏帶了點懶懶的笑意，“至少能少聽幾句不想聽的。”
她勾了勾唇。
又一滴淚劃落。
“還有，”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手還插在兜裏，“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你難受。但她在的話，肯定不想看你天天這樣繃著。”
少年站在路燈底下，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半邊臉亮著，半邊臉隱在陰影裏。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那雙向來散漫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像是什麽都看穿了，又什麽都不戳破。
“該哭就哭，該笑就笑。”他說，“你才十五歲，幹嘛要帶著面具生活。”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他說，“你藏得挺好的。但我又不瞎。”
話落，少年不再說什麽，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淩初蕊看著他的背影。
路燈將他整個人裹在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裏，白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黑色T恤的領口露出一小截後頸。他就那麽插著兜走，不緊不慢，好像剛才那些話只是隨口一說，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陳西曜停下，轉頭：“怎麽了？”
“沒事！”她輕快地應了聲，快走了幾步，到他身邊，“就是覺得你說的挺對。”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夏天末尾最後一點溫熱。
淩初蕊走在他身側，差著半步的距離。
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好像，徹徹底底地喜歡上一個人了。
……
初三下半年，淩初蕊父母就徹底搬去了京海，新公司剛起步，來來回回不方便。
淩初蕊開始有些不安。
起初只是偶爾冒出來的念頭，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趕不走也打不著。後來中考越來越近，那點不安也跟著長大，像床頭櫃邊的鬧鐘，平時不響，一到規定時間就滴答滴答催著她醒。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麽。
直到有一天，她回家，聽見他們在商量——
她要跟著一起去京海了。
是通知。
不是溝通。
那幾天，她跟父母不知道爭執了多少遍。
每每爭吵她都沒有哭，可一到夜裏，想到自己馬上要去京海了，可能要跟陳西曜交流變少了，她哭了。
她努力過了。
軟話硬話都說了，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搬出來。
只是沒用，就像陳西曜說的“她才十五歲”。
十五歲，什麽都輪不到她做主。
她沒有資格。
那是她人生裏第一次，那麽想快點長大。
快點到十八歲。
快點可以自己做決定。
快點能一直一直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走的前一天。
陳西曜知道了。
她告訴他的時候，他沒楞，沒慌，甚至沒怎麽變表情，只是“哦”了一聲，然後半開玩笑地說了幾句，什麽“京海挺好的啊”“以後我去找你玩”……
淩初蕊聽著，心卻一點一點沈下去，比知道自己要去京海了，更難過、痛苦。
因為她在少年臉上，看不到和自己一樣的失落。
他好像，不在乎。
淩初蕊直視他，很認真很認真地開口：“陳西曜，”念完這三個字，她又想起了前些天自己做過的所有的努力，語氣忽然就卸了下去，變得隨意，像開玩笑，“別忘了我啊！”
她不想讓自己在這段情感裏變得太卑微。
這不是她。
少年聽到那三個字時神情肉眼可見的凝滯了一瞬，隨即又因為急轉而下的態度變得放松。
“放心吧，”他開口，語調漫不經心，“有事兒微信。”
她點點頭。
沒再說什麽，轉身，上車，關門。
車子發動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裏往後看了一眼。
少年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兜裏，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拐角。
她收回視線，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樹，熟悉的天空。每一樣都在往後退，往後退，退到她夠不著的地方。
她想，他說的“有事兒微信”，是真的。
可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有事兒”才找他。
-
剛到京海那會兒，正值暑假，兩人還經常聯系。
可到了九月，兩人都開學了，聯系就慢慢變少了，是從陳西曜那頭變少的。
她知道他們學校要住宿，知道高一很忙，知道一切都有理由。可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現在在幹嘛，想他同桌是男是女，想他會不會也偶爾想起她。
一切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怎麽問。
周末的時候，雖然放假，但上了高中學業就很忙。
淩初蕊也是。
寫完作業後，已經十二點了。
不過淩初蕊還是會給他發信息，陳西曜的作息她清楚，所以兩人通常大半夜扯幾句。
但慢慢的，她就發現他們聊天的時候好像變味了。
她不知道該聊什麽了。
她說京海這邊的事，他不了解；他說學校那邊的事，她也插不上嘴。以前那種你一言我一語、搶著說話的感覺沒了，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冷場的、努力找話說的感覺。
她第一次那麽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的生活，跟他的生活，好像脫軌了。
那天晚上淩初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他想到發瘋。
想回去。
想見他。
想把那個脫節的軌道重新接上。
-
高一的寒假前。
淩初蕊偶爾從一次，媽媽跟陳西曜媽媽通話時得知，陳西曜今年要來京海過年。
她開心得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滿腦子都是終於可以看見他了。
但現實總比想象骨感。
預想中熟稔、輕松的聊天並沒有來。
有的只是許久未見的尷尬，和兩個人面上不說什麽、心裏卻都感覺得到的局促。
寒假，短短幾天。
她甚至想每天都參與到他的生活中，快點將那個脫節的軌道接上。
只是，世事不隨人願。
那個時候，她只見了他一面。後來才知道，他因為期末考試語文沒考好，在她姐姐那邊補習。
好在兩家大人還有來往。
一個周末，約著一起吃飯。
那天她早飯吃得晚，中午實在不餓，可硬是被她媽按在桌上吃完了整頓飯。
吃完，她一刻沒停，直接去找他。
一開門，就看見陳西曜在寫語文作業。
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夢游。
剛才飯桌上陳嵐還在吐槽，說給陳西曜補語文等於對牛彈琴。這會兒他居然在主動寫語文作業？
“你什麽情況？”淩初蕊不可思議道。
陳西曜還在謄抄：“不想一個寒假回去還是不及格，”頓了頓，他輕聲補了句，“總不能讓這本筆記白費。”
淩初蕊上前了幾步，才看到他手肘下壓著一本語文筆記。
字跡清秀，書面整潔，能看出來是用心記的。
是陳嵐的？
她腦子裏剛冒出這個念頭，又覺得不對。
清秀是清秀，可那字跡裏透著點稚嫩，不太像陳嵐那個年紀的人寫的。
一個浮起的疑惑硬生生被她按了下去，用枷鎖桎梏。
後來那幾天，她每天想一大堆理由去找他。可陳西曜總是在學語文，偶爾跟她聊幾句，又低下頭繼續寫。
她也不走，就坐他旁邊，假裝寫自己的作業。
只是心思一直飄著，落不到紙上。
她偷偷看他。
可他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
陳西曜離開星海的前一天。
淩初蕊去找他了。
玩笑著道別完，淩初蕊就想到下次再見面估計要暑假了。
又是大半年，說不定他還不會來。
話到嘴邊，就自己跑出來了。
“我怎麽感覺你對我生疏了？”
這次，她問得很直白。
她一向挺直白的，可在陳西曜面前，這算是第一次。
陳西曜怔楞了一下：“沒啊。”
可是她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騙不了人。
她又問：“如果當初我沒去星海，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一起上學，放學，偶爾聊聊天，我們的關系……是不是還會和以前一樣。”說完，總覺得這話問出來，幾乎要把所有的想法都暴露了出來，她想讓他知道，卻又不敢。
是啊，她害怕了。
頓了幾秒，便又加了句，“是很好的朋友，對嗎？”
陳西曜看著她，眼神坦蕩得讓人難過。
“嗯。”他說，“不過——”
淩初蕊心一提。
“我們不一直都是朋友嗎？”
“……”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感覺不到。
不夠。
她不想只是朋友。
在那一刻，太多的情緒溢滿胸腔。
喜歡、不甘、難過、無能為力……
-
那個暑假，陳西曜果然沒有回來。
可淩初蕊沒想到會在辛南碰見他。
更沒想到的是。
看見的，居然是他送一個女生回來。
而那個人，正是和她住同一間房的沈芮寧。
她到的時候，兩人正在道別。
酒店門口，燈光昏黃。陳西曜站在那兒，聽對面的女生說著什麽。不算很親密，但也能看出來關系不錯。
而且，陳西曜很開心。
那種開心，她很久沒見過了。
淩初蕊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幕。
不自覺地，腦海裏突然閃過，昨天晚上沈芮寧默寫時的字，清秀，整潔，透著點稚嫩。
某種桎梏正在瓦解。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強行代入。
可那個字跡，幾乎和那個寒假她看到的一模一樣。
淩初蕊吸了口氣，趁他轉身的間隙，走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語調裝得自然：“餵！你怎麽在這兒？”
陳西曜擡眼，顯然沒想到會遇到她，眼神詫異，不會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來找個朋友。”
淩初蕊向酒店內瞥了一眼，恰好看見了沈芮寧等電梯的身影。
心裏了然。
陳西曜：“你今天考的怎麽樣？”
淩初蕊收回視線：“還不錯。”
沈默——
大概過了五六秒。
陳西曜先開了口：“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休息。”
話落，他轉身要走。
淩初蕊緊攥著拳，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她逼著自己開口：“聊會兒唄？”
……
那個聊天，是淩初蕊這輩子聊得最難受不安的一次。
全程都是她在找話題。尬到她難受，尬到她恨不得立刻結束這場對話，可又不甘心就這麽放他走。她滿腦子都是剛剛看到的那一幕，還有昨天晚上沈芮寧出去接的電話。
她心裏也隱隱有了答案。
不出意外，就是陳西曜。
回到房間，沈芮寧正在整理行李。
淩初蕊看著她的的樣子，越發郁悶，就先開了口。
只是沈芮寧的反應，倒讓她看到了很早以前的自己。
在意，卻裝作無所謂。
淩初蕊從她的話裏，摸不清兩人具體是什麽關系，但她已經看透了沈芮寧這個人。
也看透了一件事。
-
陳晞玥生病那段時間，其實是淩初蕊這幾年最開心的時候。
那陣子陳西曜經常來京海。他姐在這兒，陳晞玥住院也在這邊，他隔三差五就往這邊跑。兩個人交集變得比以前多，聊天也比以前自然了一點。
她以為，那脫軌的軌道終於要接上了。
可所有的泡泡，都在那個晚上被徹底戳破。
她甚至後悔自己就不該發那條朋友圈。
不用猜都知道，他的女朋友是誰。
他們之間唯一有交集且有可能的，只有沈芮寧。
……
高考結束，她就急忙趕回了星海。
第二天，陳西曜就來找了她。
那時，所有的難過和欲求都煙消雲散，只剩欣喜。
那是除了告訴她有女朋友之後，陳西曜第一次主動來找她。她甚至還在想，是不是他們倆已經分了？是不是少年只是一時興起，現在終於清醒了？
沒想到，卻是因為另外一個女孩。
因為他想給自己喜歡的女孩一場盛大的告白。
因為珍惜、愛護，不願意別的女孩有的，他的女孩沒有。
他來問她，能不能幫忙。
淩初蕊整個人像是沈入了一片深海。
她屏著氣，胸口一陣一陣發疼，喘不上來氣。四周全是水，黑壓壓的，找不到一絲獲救的可能。
不甘心、嫉妒、還有一種像被人生生剜走一塊東西的疼，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幾乎把她淹沒。
她瘋狂遏制自己。
但做不到。
她承認，原本那份純粹的喜歡，在那時已經變了質。
可這才是她。
從小就是這樣。
爸媽吵架的時候，她六歲，就站在門口聽他們吵完最後一架，然後看著媽媽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掉。她沒哭，就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
奶奶走的時候她十五歲，在醫院走廊裏坐了一夜，第二天回去上課，該笑笑，該說說。沒人知道她那天晚上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咬著枕頭，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知道，想要的東西、想念的人，從來不會因為你哭就給你，就回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
所以她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求。
可這次不一樣。
淩初蕊躺在床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她憑什麽？
明明是自己先認識他、先喜歡他的。
明明他們一起坐了三年同桌，一起罰站，一起放學，一起學習。
明明她那麽那麽喜歡他。
可為什麽最後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她。
而他喜歡的人也不是她。
她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不想認輸。”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就算最後得不到，也得爭一爭。
她想看看陳西曜到底喜歡她什麽。
看看，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就像那句話說的——
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
只是，比預想中更快的是，沈芮寧的出現。
那天淩初蕊看著她的背影，還是當了一回惡人。
她說了很多，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是他們以前很熟，假的是陳西曜沒那麽喜歡你。
說完這一切，她看著女孩沈默離去的背影，心裏幾乎已經料到了後續。
不出所料。
他們果然分手了。
淩初蕊天真地以為，這件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年少時的分手能有什麽？不過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可她沒想到陳西曜會因此頹廢很久。
也沒想到，他會無意中看到她發給沈芮寧的聊天截圖。
那天的陳西曜，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粗暴、不顧禮節，說的話難聽到她心臟抽疼。可她沒有躲，沒有反駁，就那麽坐著，聽著。
因為她在那一刻看見了，一個人因為太愛，可以變成什麽樣。
也看見了，一個人如何離她越來越遠。
那個時候，她沒什麽想要的。
只要他願意原諒她。
只要還能做朋友。
只要別用那種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像是看一個再也不想見到的人的眼神看她。
只是，她天真了。
她憑什麽認為陳西曜還願意原諒她。
也沒想到，他會徹徹底底刪去關於她所有的一切。
聯系方式。
聊天記錄。
共同好友。
那些年所有的痕跡，一夜之間，全沒了。
從此形同陌路。
-
再次見到陳西曜，同樣是淩初蕊意料之外的。
過了這麽多年，他變了很多。穿著西裝，整個人泛著矜貴的氣息，比當年更帥。可看她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無視，那種真正、徹底的，像看空氣一樣的無視。
比恨更讓人難受。
然而，再次見到沈芮寧，是她最意外的。
那件事情後，沈芮寧也把她刪了。
當然，淩初蕊也沒找過她。
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什麽交集。
可那天，她就那麽出現了。
那天見到後，她想問問沈芮寧，她和陳西曜怎麽樣。
不過，沈芮寧和從前不同了。
漂亮，大方，從容，對待很多事情和人都像帶著一層看不見的隔罩，你觸不到，也傷不著。
她變了很多。
可那張臉，還是當年那張臉。
那個讓陳西曜站在昏黃燈光下笑的人，讓他一瞬間變極端的人。
也是讓他心心念念的人。
沈芮寧走後，淩初蕊回了朋友的會。
裏面太悶，她帶著不舒服，就出來透透氣。
剛走到門口，她再次看到了陳西曜。
他手裏握著電話，身上穿著西服，側臉被水晶吊燈勾出一道冷峻的輪廓。他對著屏幕發語音，一條接一條，隔幾秒就貼到嘴邊說一句。
而開頭兩個字，都是——
“芮芮。”
很像。
但始終不是她。
從來都不是。
她一直都沒贏。
從喜歡上他的時候，就註定失敗。
那天晚上回去，她翻出另一只手機。
裏面存著所有和陳西曜有關東西。
聊天記錄，照片，那些年舍不得刪的每一條消息。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像看一場別人的電影。
十五歲的陳西曜，站在路燈底下說“你才十五歲，幹嘛要帶著面具生活”。
十六歲的陳西曜，在她離開前一天說“有事兒微信”。
十七歲的陳西曜，對著另一個人笑。
十八歲的陳西曜，用那種眼神看著她，說再也不見。
她看完了。
然後一張一張，一條一條，按下刪除。
每一次摁下，就像一把刀在割肉。
割完了，也就沒了。
後來，她再次去找了沈芮寧。
但這次不是詢問，而是道歉。
為自己做過的那些事，為那些一半真一半假的話，為那場可笑的、註定輸的局。
也放自己一條生路。
……
淩初蕊坐在出租車後座，看著那兩扇車門關上。
黑色的邁巴赫從旁邊車道滑過來，緩緩地，從她的車旁邊擦過去。車窗緊閉，她看不見裏面的人。
他們開在最右側的車道，前面沒車，不用等任何一個紅燈。拐過彎後，那輛車便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她勾了勾唇。
與此同時。
她的車道，前面綠燈亮起。
車子緩緩向前。
她的新人生，就此展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番外五·淩初蕊視角
端午節後, 大學就陸陸續續開始考試了。
最後一門考完，第二天下午，系裏通知所有老師去主校區開期末總結會。
等散會出來, 已經五點了。
六月底的京海, 空氣像一塊擰不幹的毛巾，悶得人喘不過來氣，淩初蕊瞇眼看了一會兒天邊那輪西沈的太陽，隨後走到了一處樹影底下等車。
她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眼睛有點不舒服，大概是剛剛開會太久。拇指劃了兩下，索然無味，再加上天氣熱，手機發燙，她有點心煩，幹脆熄了屏。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從她面前滑過, 停在了學校旁邊的臨時停車位上。
“砰！”的一聲，駕駛座的門開了。
有個人從車裏繞出來。
逆著光, 輪廓先落進她眼裏，熟悉到讓她忘了呼吸。
陳西曜走到車頭, 靠在引擎蓋邊上,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湊到嘴邊說了句什麽。本來繃著的嘴角，說著說著就彎了起來，不是年少時那種肆意張揚的笑，更多的是一種寵溺和柔軟。
太陽雖已西沈，但光線依然熾烈, 室外少說也有三十多度，校門口進出的學生，女生撐著傘，男生貼著樹蔭走，腳步匆匆，恨不得兩步並一步跨進涼快的室內。
他卻好像渾然不覺這燥熱，手機一直握在手裏，隔一會兒就貼到唇邊回一句語音，眼角展開，像是連這灼人的暑氣都成了好心情的陪襯。
淩初蕊看著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她垂下眼，手機在掌心裏被攥得更緊了一點。
又過了幾分鐘，她叫的車到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視線卻不自主地投向校門口那片刺眼的光裏。
“嘭”一聲。
司機聽到了關門聲，說了句“系好安全帶”，而後沒有半點留戀地開走了。
淩初蕊遲緩地拉過安全帶，扣上。
前面路口綠燈開始閃爍，司機本想加速沖過去，到底還是趕不及，猛地踩了剎車。
淩初蕊整個人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帶狠狠勒回來。
這一下，算是徹底回了魂。
“小姑娘，沒事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
她頓了兩秒：“……沒事。”
車裏沒開空調，窗縫漏進一陣風，拂起她頰邊松散的碎發。
也在這時。
一道溫柔的女聲從車窗外飄進來，帶著一點笑意和歉意。
“是不是等很久了？”
淩初蕊循聲轉頭。
門衛處，沈芮寧小跑到陳西曜身邊。
男人極其流暢地伸出手，把她圈進懷裏，低頭說了句什麽，然後擡頭笑了下：“還行，就一會兒。”
可能是還在學校門口，兩人沒太多親昵的動作和語言。
但能看出來他們重新在一起了。
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兩旁是兩排行道樹，斑駁的樹影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浮動著。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她第一次遇見陳西曜的時候。
印象裏，也是這樣的樹影，這樣的風，這樣的悶熱。
那個時候，是淩初蕊父母去外地的第二年，也是她正式習慣這種日子的第一年。
跟往常一樣，她帶著元寶去小區公園裏玩。
元寶那會兒才幾個月大，淩初蕊牽著繩，看它一路嗅嗅停停，也沒催，就這麽慢悠悠地走著。
走到公園一片樹蔭底下時，她看見了一個人。
是個男孩，蹲在那兒，沒哭，但臉上能看出來明顯的不開心。
這兒是新小區，入住的人不多，鄰裏之間低頭不見擡頭見，淩初蕊對他有點印象。
好像是住她家隔壁的。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元寶比她更主動，湊上去聞了聞那人的褲腳，尾巴搖了兩下。
“你怎麽了？”她問。
男孩沒說話。
淩初蕊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問：“我見過你，住我家隔壁對吧？”
依舊沒人回答。
奇怪的是，對著陌生人，淩初蕊反而更有表達欲。
她不管對方聽不聽，只管往外倒豆子：“你幹嘛一個人蹲在這兒？”
男孩終於開口了。
只是情緒不太好，帶著點夏天的燥意：“你很煩。”
“……哦。”
淩初蕊也不惱。很少有人願意聽她說這麽多話，能回她一句“你很煩”，她覺得這人脾氣還行。
元寶在灌木叢邊繞了一圈，又溜達回她腳邊，然後繼續湊過去嗅那人的褲腿。
淩初蕊看著，笑了一下：“它好像挺喜歡你的。”
男孩低頭看了元寶一眼。小狗仰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
“你養的？”陳西曜終於正眼看她。
“嗯。”
就這樣，兩個人開始聊天。
那天之後淩初蕊慢慢知道，他叫陳西曜，爸媽的情況跟她差不多，也是忙，也是顧不上。
只不過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比她更沖一點。
後來一來二去，他們就漸漸熟了，經常在一塊。
再後來，有了陳晞玥，兩人的交談又開始變少了，但每周也一起出來玩。
只是很巧的是，初中兩個人都考到了同一所學校，分到了同一個班，因為彼此熟悉，也順理成章地坐了三年同桌。
在之前，淩初蕊對陳西曜的影響更多拘泥於性格愛好上。學習上的事，兩人從來沒聊過，所以她也不太清楚。
後來才發現，陳西曜是她見過的所有成績好的人裏，最不上心、卻最有天賦的那一個。
這一點，倒和她很像。
就像是語文，除了要背的課文她會應付幾下，其他時候都覺得沒意思。有段時間兩人坐在墻邊的位置，上課偶爾講小話，結果被拉出來罰站。
兩個人並排站在走廊上，互相看一眼，憋著笑，誰也沒覺得有多丟人。
但該學的還是會學。
三年裏，年級第一第二不是他就是她，有時候並列第一。
加上兩人關系好，放學又一塊兒走，學校裏免不了有些閑言碎語。有人傳他們早戀，有人說得更難聽，說整天膩在一塊兒肯定有點什麽。
這些話陸陸續續傳到耳朵裏。
淩初蕊想了想，發現自己並不反感。
她得承認，在青春期裏對一個這樣的男生有好感，太正常。學校裏喜歡他的女生多了去了，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但喜歡，暫時還談不上。
更多的是一種依賴。
初三那年，她爸媽在京海剛創立公司，起步階段，什麽都還不穩定。她家本是不缺錢的，但因為有個愛賭博的舅舅，三天兩頭來借，經濟上變得緊張起來。父母因為這些事，隔三差五就吵。
淩初蕊起初覺得自己不在乎，吵就吵唄，關她什麽事。
可慢慢就發現，只要他們起爭執，她心裏那根弦就繃著，松不下來。
那段日子，是她最累的時候。
奶奶去世，父母吵架，初三升學的壓力，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慢慢往下拽，一點一點，她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但她不會表露出來。
不過，周圍有些關系好的人還是能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有人問，她笑笑說沒事。沒人問，她也覺得輕松。
她有時候會想：陳西曜知不知道？
然後很快又笑自己，知道了又怎麽樣，他估計也不會問。
這種態度讓她很舒服。
可有時候，她又有點不高興。
她不喜歡別人問她太多事，但陳西曜不一樣。
她竟然希望他問。
不是問很多。
一句就好。
初三下開始前。
舅舅又賭了。這回比以往都嚴重，喝多了酒跟人起沖突，直接進了局子。
陳西曜爸媽剛好有關系能幫上忙，淩初蕊爸媽就去拜托了他們。
那天晚上，她從外面回來，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裏面吵起來了。門板不隔音，那些話一句句紮進來，難聽得她耳朵發麻。
她站在那兒，手指越蜷越緊，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裏。
到最後，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就一行。
那是陳西曜第一次看見她哭。
也是淩初蕊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種冷靜的崩潰。
“要進去嗎？”少年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冷靜，像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在問她一個很平常的問題。
她沒動。
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進去？聽他們繼續吵？還是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回房間關上門？
隔了幾秒。
正當她扶上門把時，屋裏的爭吵突然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一陣電話鈴。
與此同時。
陳西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餵，叔叔，我是西曜。”
淩初蕊一怔，楞楞地轉回身。
少年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手機貼著耳朵，眼睛卻看著她。院子裏連著昏暗的黃燈，襯得那雙狹長的眼變得極為幽深，卻又因為說出的話，溫柔到骨子裏：“玥玥今天哭了，心情不好，非要拉著初蕊陪她。”
“……”
“嗯，她作業都寫完了。”
他頓了頓，聽著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麽，嘴角彎了一下，轉瞬即逝。
“好，謝謝叔叔，等到玥玥睡著，我就帶她過來。”
掛了電話。
他看著她，眼裏的那點溫柔還沒完全收回去，只是語氣淡了下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走吧，在外面逛會兒，等會兒再回去。”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有著哽咽，說不出話。
只能點點頭，跟上他的步子。
出了院子，小區裏的路燈一下子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鋪了一地。少年走在她前面，長長的影子落在地上，拖到她腳邊。
淩初蕊低著頭，一步一步踩著他的影子走。
視線往上移了移。
他穿一件白色襯衫外套，扣子敞著，夜風一吹就往後飄，露出裏面那件黑色T恤。手插在兜裏，走得漫不經心，又充滿了少年該有的不羈。
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走了一段。
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影子拉長又逐漸消失。
“別想了。”陳西曜突然開口，頭也沒回。
淩初蕊楞了一下。
“他們吵他們的，你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麽。”他說，“既然不想聽，就沒必要強迫自己。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或者下樓跑兩圈。跑累了回去倒頭就睡，第二天起來該幹嘛幹嘛。”
“……有用嗎？”
“有。”他聲音裏帶了點懶懶的笑意，“至少能少聽幾句不想聽的。”
她勾了勾唇。
又一滴淚劃落。
“還有，”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手還插在兜裏，“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你難受。但她在的話，肯定不想看你天天這樣繃著。”
少年站在路燈底下，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半邊臉亮著，半邊臉隱在陰影裏。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那雙向來散漫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像是什麽都看穿了，又什麽都不戳破。
“該哭就哭，該笑就笑。”他說，“你才十五歲，幹嘛要帶著面具生活。”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他說，“你藏得挺好的。但我又不瞎。”
話落，少年不再說什麽，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淩初蕊看著他的背影。
路燈將他整個人裹在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裏，白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黑色T恤的領口露出一小截後頸。他就那麽插著兜走，不緊不慢，好像剛才那些話只是隨口一說，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陳西曜停下，轉頭：“怎麽了？”
“沒事！”她輕快地應了聲，快走了幾步，到他身邊，“就是覺得你說的挺對。”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夏天末尾最後一點溫熱。
淩初蕊走在他身側，差著半步的距離。
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好像，徹徹底底地喜歡上一個人了。
……
初三下半年，淩初蕊父母就徹底搬去了京海，新公司剛起步，來來回回不方便。
淩初蕊開始有些不安。
起初只是偶爾冒出來的念頭，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趕不走也打不著。後來中考越來越近，那點不安也跟著長大，像床頭櫃邊的鬧鐘，平時不響，一到規定時間就滴答滴答催著她醒。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麽。
直到有一天，她回家，聽見他們在商量——
她要跟著一起去京海了。
是通知。
不是溝通。
那幾天，她跟父母不知道爭執了多少遍。
每每爭吵她都沒有哭，可一到夜裏，想到自己馬上要去京海了，可能要跟陳西曜交流變少了，她哭了。
她努力過了。
軟話硬話都說了，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搬出來。
只是沒用，就像陳西曜說的“她才十五歲”。
十五歲，什麽都輪不到她做主。
她沒有資格。
那是她人生裏第一次，那麽想快點長大。
快點到十八歲。
快點可以自己做決定。
快點能一直一直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走的前一天。
陳西曜知道了。
她告訴他的時候，他沒楞，沒慌，甚至沒怎麽變表情，只是“哦”了一聲，然後半開玩笑地說了幾句，什麽“京海挺好的啊”“以後我去找你玩”……
淩初蕊聽著，心卻一點一點沈下去，比知道自己要去京海了，更難過、痛苦。
因為她在少年臉上，看不到和自己一樣的失落。
他好像，不在乎。
淩初蕊直視他，很認真很認真地開口：“陳西曜，”念完這三個字，她又想起了前些天自己做過的所有的努力，語氣忽然就卸了下去，變得隨意，像開玩笑，“別忘了我啊！”
她不想讓自己在這段情感裏變得太卑微。
這不是她。
少年聽到那三個字時神情肉眼可見的凝滯了一瞬，隨即又因為急轉而下的態度變得放松。
“放心吧，”他開口，語調漫不經心，“有事兒微信。”
她點點頭。
沒再說什麽，轉身，上車，關門。
車子發動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裏往後看了一眼。
少年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兜裏，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拐角。
她收回視線，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樹，熟悉的天空。每一樣都在往後退，往後退，退到她夠不著的地方。
她想，他說的“有事兒微信”，是真的。
可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有事兒”才找他。
-
剛到京海那會兒，正值暑假，兩人還經常聯系。
可到了九月，兩人都開學了，聯系就慢慢變少了，是從陳西曜那頭變少的。
她知道他們學校要住宿，知道高一很忙，知道一切都有理由。可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現在在幹嘛，想他同桌是男是女，想他會不會也偶爾想起她。
一切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怎麽問。
周末的時候，雖然放假，但上了高中學業就很忙。
淩初蕊也是。
寫完作業後，已經十二點了。
不過淩初蕊還是會給他發信息，陳西曜的作息她清楚，所以兩人通常大半夜扯幾句。
但慢慢的，她就發現他們聊天的時候好像變味了。
她不知道該聊什麽了。
她說京海這邊的事，他不了解；他說學校那邊的事，她也插不上嘴。以前那種你一言我一語、搶著說話的感覺沒了，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冷場的、努力找話說的感覺。
她第一次那麽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的生活，跟他的生活，好像脫軌了。
那天晚上淩初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他想到發瘋。
想回去。
想見他。
想把那個脫節的軌道重新接上。
-
高一的寒假前。
淩初蕊偶爾從一次，媽媽跟陳西曜媽媽通話時得知，陳西曜今年要來京海過年。
她開心得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滿腦子都是終於可以看見他了。
但現實總比想象骨感。
預想中熟稔、輕松的聊天並沒有來。
有的只是許久未見的尷尬，和兩個人面上不說什麽、心裏卻都感覺得到的局促。
寒假，短短幾天。
她甚至想每天都參與到他的生活中，快點將那個脫節的軌道接上。
只是，世事不隨人願。
那個時候，她只見了他一面。後來才知道，他因為期末考試語文沒考好，在她姐姐那邊補習。
好在兩家大人還有來往。
一個周末，約著一起吃飯。
那天她早飯吃得晚，中午實在不餓，可硬是被她媽按在桌上吃完了整頓飯。
吃完，她一刻沒停，直接去找他。
一開門，就看見陳西曜在寫語文作業。
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夢游。
剛才飯桌上陳嵐還在吐槽，說給陳西曜補語文等於對牛彈琴。這會兒他居然在主動寫語文作業？
“你什麽情況？”淩初蕊不可思議道。
陳西曜還在謄抄：“不想一個寒假回去還是不及格，”頓了頓，他輕聲補了句，“總不能讓這本筆記白費。”
淩初蕊上前了幾步，才看到他手肘下壓著一本語文筆記。
字跡清秀，書面整潔，能看出來是用心記的。
是陳嵐的？
她腦子裏剛冒出這個念頭，又覺得不對。
清秀是清秀，可那字跡裏透著點稚嫩，不太像陳嵐那個年紀的人寫的。
一個浮起的疑惑硬生生被她按了下去，用枷鎖桎梏。
後來那幾天，她每天想一大堆理由去找他。可陳西曜總是在學語文，偶爾跟她聊幾句，又低下頭繼續寫。
她也不走，就坐他旁邊，假裝寫自己的作業。
只是心思一直飄著，落不到紙上。
她偷偷看他。
可他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
陳西曜離開星海的前一天。
淩初蕊去找他了。
玩笑著道別完，淩初蕊就想到下次再見面估計要暑假了。
又是大半年，說不定他還不會來。
話到嘴邊，就自己跑出來了。
“我怎麽感覺你對我生疏了？”
這次，她問得很直白。
她一向挺直白的，可在陳西曜面前，這算是第一次。
陳西曜怔楞了一下：“沒啊。”
可是她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騙不了人。
她又問：“如果當初我沒去星海，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一起上學，放學，偶爾聊聊天，我們的關系……是不是還會和以前一樣。”說完，總覺得這話問出來，幾乎要把所有的想法都暴露了出來，她想讓他知道，卻又不敢。
是啊，她害怕了。
頓了幾秒，便又加了句，“是很好的朋友，對嗎？”
陳西曜看著她，眼神坦蕩得讓人難過。
“嗯。”他說，“不過——”
淩初蕊心一提。
“我們不一直都是朋友嗎？”
“……”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感覺不到。
不夠。
她不想只是朋友。
在那一刻，太多的情緒溢滿胸腔。
喜歡、不甘、難過、無能為力……
-
那個暑假，陳西曜果然沒有回來。
可淩初蕊沒想到會在辛南碰見他。
更沒想到的是。
看見的，居然是他送一個女生回來。
而那個人，正是和她住同一間房的沈芮寧。
她到的時候，兩人正在道別。
酒店門口，燈光昏黃。陳西曜站在那兒，聽對面的女生說著什麽。不算很親密，但也能看出來關系不錯。
而且，陳西曜很開心。
那種開心，她很久沒見過了。
淩初蕊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幕。
不自覺地，腦海裏突然閃過，昨天晚上沈芮寧默寫時的字，清秀，整潔，透著點稚嫩。
某種桎梏正在瓦解。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強行代入。
可那個字跡，幾乎和那個寒假她看到的一模一樣。
淩初蕊吸了口氣，趁他轉身的間隙，走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語調裝得自然：“餵！你怎麽在這兒？”
陳西曜擡眼，顯然沒想到會遇到她，眼神詫異，不會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來找個朋友。”
淩初蕊向酒店內瞥了一眼，恰好看見了沈芮寧等電梯的身影。
心裏了然。
陳西曜：“你今天考的怎麽樣？”
淩初蕊收回視線：“還不錯。”
沈默——
大概過了五六秒。
陳西曜先開了口：“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休息。”
話落，他轉身要走。
淩初蕊緊攥著拳，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她逼著自己開口：“聊會兒唄？”
……
那個聊天，是淩初蕊這輩子聊得最難受不安的一次。
全程都是她在找話題。尬到她難受，尬到她恨不得立刻結束這場對話，可又不甘心就這麽放他走。她滿腦子都是剛剛看到的那一幕，還有昨天晚上沈芮寧出去接的電話。
她心裏也隱隱有了答案。
不出意外，就是陳西曜。
回到房間，沈芮寧正在整理行李。
淩初蕊看著她的的樣子，越發郁悶，就先開了口。
只是沈芮寧的反應，倒讓她看到了很早以前的自己。
在意，卻裝作無所謂。
淩初蕊從她的話裏，摸不清兩人具體是什麽關系，但她已經看透了沈芮寧這個人。
也看透了一件事。
-
陳晞玥生病那段時間，其實是淩初蕊這幾年最開心的時候。
那陣子陳西曜經常來京海。他姐在這兒，陳晞玥住院也在這邊，他隔三差五就往這邊跑。兩個人交集變得比以前多，聊天也比以前自然了一點。
她以為，那脫軌的軌道終於要接上了。
可所有的泡泡，都在那個晚上被徹底戳破。
她甚至後悔自己就不該發那條朋友圈。
不用猜都知道，他的女朋友是誰。
他們之間唯一有交集且有可能的，只有沈芮寧。
……
高考結束，她就急忙趕回了星海。
第二天，陳西曜就來找了她。
那時，所有的難過和欲求都煙消雲散，只剩欣喜。
那是除了告訴她有女朋友之後，陳西曜第一次主動來找她。她甚至還在想，是不是他們倆已經分了？是不是少年只是一時興起，現在終於清醒了？
沒想到，卻是因為另外一個女孩。
因為他想給自己喜歡的女孩一場盛大的告白。
因為珍惜、愛護，不願意別的女孩有的，他的女孩沒有。
他來問她，能不能幫忙。
淩初蕊整個人像是沈入了一片深海。
她屏著氣，胸口一陣一陣發疼，喘不上來氣。四周全是水，黑壓壓的，找不到一絲獲救的可能。
不甘心、嫉妒、還有一種像被人生生剜走一塊東西的疼，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幾乎把她淹沒。
她瘋狂遏制自己。
但做不到。
她承認，原本那份純粹的喜歡，在那時已經變了質。
可這才是她。
從小就是這樣。
爸媽吵架的時候，她六歲，就站在門口聽他們吵完最後一架，然後看著媽媽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掉。她沒哭，就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
奶奶走的時候她十五歲，在醫院走廊裏坐了一夜，第二天回去上課，該笑笑，該說說。沒人知道她那天晚上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咬著枕頭，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知道，想要的東西、想念的人，從來不會因為你哭就給你，就回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
所以她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求。
可這次不一樣。
淩初蕊躺在床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她憑什麽？
明明是自己先認識他、先喜歡他的。
明明他們一起坐了三年同桌，一起罰站，一起放學，一起學習。
明明她那麽那麽喜歡他。
可為什麽最後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她。
而他喜歡的人也不是她。
她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不想認輸。”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就算最後得不到，也得爭一爭。
她想看看陳西曜到底喜歡她什麽。
看看，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就像那句話說的——
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
只是，比預想中更快的是，沈芮寧的出現。
那天淩初蕊看著她的背影，還是當了一回惡人。
她說了很多，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是他們以前很熟，假的是陳西曜沒那麽喜歡你。
說完這一切，她看著女孩沈默離去的背影，心裏幾乎已經料到了後續。
不出所料。
他們果然分手了。
淩初蕊天真地以為，這件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年少時的分手能有什麽？不過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可她沒想到陳西曜會因此頹廢很久。
也沒想到，他會無意中看到她發給沈芮寧的聊天截圖。
那天的陳西曜，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粗暴、不顧禮節，說的話難聽到她心臟抽疼。可她沒有躲，沒有反駁，就那麽坐著，聽著。
因為她在那一刻看見了，一個人因為太愛，可以變成什麽樣。
也看見了，一個人如何離她越來越遠。
那個時候，她沒什麽想要的。
只要他願意原諒她。
只要還能做朋友。
只要別用那種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像是看一個再也不想見到的人的眼神看她。
只是，她天真了。
她憑什麽認為陳西曜還願意原諒她。
也沒想到，他會徹徹底底刪去關於她所有的一切。
聯系方式。
聊天記錄。
共同好友。
那些年所有的痕跡，一夜之間，全沒了。
從此形同陌路。
-
再次見到陳西曜，同樣是淩初蕊意料之外的。
過了這麽多年，他變了很多。穿著西裝，整個人泛著矜貴的氣息，比當年更帥。可看她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無視，那種真正、徹底的，像看空氣一樣的無視。
比恨更讓人難受。
然而，再次見到沈芮寧，是她最意外的。
那件事情後，沈芮寧也把她刪了。
當然，淩初蕊也沒找過她。
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什麽交集。
可那天，她就那麽出現了。
那天見到後，她想問問沈芮寧，她和陳西曜怎麽樣。
不過，沈芮寧和從前不同了。
漂亮，大方，從容，對待很多事情和人都像帶著一層看不見的隔罩，你觸不到，也傷不著。
她變了很多。
可那張臉，還是當年那張臉。
那個讓陳西曜站在昏黃燈光下笑的人，讓他一瞬間變極端的人。
也是讓他心心念念的人。
沈芮寧走後，淩初蕊回了朋友的會。
裏面太悶，她帶著不舒服，就出來透透氣。
剛走到門口，她再次看到了陳西曜。
他手裏握著電話，身上穿著西服，側臉被水晶吊燈勾出一道冷峻的輪廓。他對著屏幕發語音，一條接一條，隔幾秒就貼到嘴邊說一句。
而開頭兩個字，都是——
“芮芮。”
很像。
但始終不是她。
從來都不是。
她一直都沒贏。
從喜歡上他的時候，就註定失敗。
那天晚上回去，她翻出另一只手機。
裏面存著所有和陳西曜有關東西。
聊天記錄，照片，那些年舍不得刪的每一條消息。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像看一場別人的電影。
十五歲的陳西曜，站在路燈底下說“你才十五歲，幹嘛要帶著面具生活”。
十六歲的陳西曜，在她離開前一天說“有事兒微信”。
十七歲的陳西曜，對著另一個人笑。
十八歲的陳西曜，用那種眼神看著她，說再也不見。
她看完了。
然後一張一張，一條一條，按下刪除。
每一次摁下，就像一把刀在割肉。
割完了，也就沒了。
後來，她再次去找了沈芮寧。
但這次不是詢問，而是道歉。
為自己做過的那些事，為那些一半真一半假的話，為那場可笑的、註定輸的局。
也放自己一條生路。
……
淩初蕊坐在出租車後座，看著那兩扇車門關上。
黑色的邁巴赫從旁邊車道滑過來，緩緩地，從她的車旁邊擦過去。車窗緊閉，她看不見裏面的人。
他們開在最右側的車道，前面沒車，不用等任何一個紅燈。拐過彎後，那輛車便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她勾了勾唇。
與此同時。
她的車道，前面綠燈亮起。
車子緩緩向前。
她的新人生，就此展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