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 印進同一個紅本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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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 印進同一個紅本本裏。
陳西曜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出現, 驚喜和高興瞬間漲滿胸腔。他想也沒想，一步跨上前，手臂一收, 將她牢牢摟進懷裏。
“嗯，”他垂下頭，聲音沈柔, “很想很想你。”
沈芮寧閉眼笑了笑, 也環住了男人的腰，像是貪戀那個懷抱, 又往裏更深地埋了埋。
抱了好久。
陳西曜才稍稍松了點力道, 握住她的手，眉峰微皺, 然後用掌心裹住，輕輕揉搓：“外面這麽冷，要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我去接你啊。”
“說了還叫什麽驚喜。對了！”她記起來什麽，轉身，從腳邊提起一個印著吉祥圖案的紅色塑料袋，在他面前吃力地晃了晃，“城區今年不是解禁嘛，我買了好多煙花, 我們一起放吧！”
陳西曜看著她被凍紅的耳垂，捏了捏：“好。”
兩人走到別墅區外不遠處的江邊。
還沒到零點，江邊已經聚了不少人，各色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很熱鬧。
沈芮寧攏了攏大衣下擺，蹲下身，將一些煙花筒一一放好。
然後從大衣口袋裏摸出打火機, “啪”一聲擦亮。
“小心點——”陳西曜站在她身後半步，視線緊跟著她的動作。
引線被點燃，滋啦冒著火星。
沈芮寧迅速起身後退，恰好落進他早早張開的懷裏。
“呲呲呲——”
絢爛的光點像噴泉般湧出，又簌簌灑落一地。
陳西曜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恣意的火光在她帶笑的臉上跳躍閃爍，眼眸澄亮如星。
某一瞬間，時光好像忽然倒流。
他恍惚間，又看見了多年前，那個同樣站在煙花下，笑容如初雪般幹凈的少女。
“快快快！還有三十秒就零點了！”
周圍的人群忽地躁動起來，不少人拿出了手機。
沈芮寧也從他懷裏鉆了出來，掏看了眼手機。秒針轉到“9”時，她把手機一塞，小跑回煙花旁，仔細聽著旁邊的人倒計時。
“5——”
“4——”
“3——”
“2——”
“1——新年快樂！”
倒數落下的剎那。
她點燃最後一支煙花，迅速跑開，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咻——砰！”
一簇銀白色的光團沖上深邃的夜空，流光四墜，宛如一場璀璨的星雨。
“許了什麽願？”陳西曜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她還閉著眼，睫毛輕顫，答得認真：“希望……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陳西曜怔了怔，想起什麽，輕笑：“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沈芮寧這才睜開眼，扭頭看他：“那就靠你了呀，你得幫我實現。”
“其實，我知道有個辦法，一定能實現。”陳西曜笑著從身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頸處。
“什麽？”
他偏過頭，貼著她頸側那片白皙泛粉的皮膚，慢慢道：“比如，把兩個人的名字，印進同一個紅本本裏。”
沈芮寧呼吸一滯，心跳像被引燃，然後和升空的煙花一樣，怦怦怦地，一下接一下，在胸腔裏熱烈炸開。
陳西曜將她轉過來，面對面看著她的眼睛，正色道：“我爸媽說……想見見你。”
沈芮寧倏地睜大眼睛：“你跟叔叔阿姨說了？！”
“再不說，”他故意嘆了口氣，語氣委屈，“你男人又要被拉去相親了。”
他微微俯身，“所以，考慮好把你男人交給你了嗎？”
沈芮寧倒不是不願意去。
只是她見過陳西曜的父母，印象裏氣質幹練、氣場頗足的長輩。一想到要以“女朋友”的身份見面，她多多少少有點慌。
腦海裏控制不住地閃過各種畫面。
有長輩笑著點頭的溫馨場面，也有電視劇裏那種甩支票、冷著臉說“離開我兒子”的狗血橋段。
越想，心跳就越快，她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
陳西曜看著她愁容滿面的表情，挑眉，笑問：“怎麽，有顧慮？”
“……就是有點緊張。”她小聲承認。
陳西曜低笑，刮了下她的鼻尖：“別怕。萬一真有那種拿支票讓你離開我的戲碼——”
他看她忽然繃緊的表情，壞心眼又起了，可以頓了幾秒，而後慢悠悠地接下去：“我就跟你一起卷款跑路，咱倆拿著錢環游世界去。”
沈芮寧知道他在逗她，懊惱地捶他：“陳西曜……你正經點！”
陳西曜笑著握住她的拳頭，包進掌心：“不開玩笑了。我爸媽真挺喜歡你的，尤其是我姐和我妹，都快成你粉絲了。”
“哪有這麽誇張。”
“有——”
他看著她眼睛，又問：“所以，願意把你男人收走嗎？”
沈芮寧看著他專註而期待的眼神，心裏那點忐忑忽然就松了下來。
好像總歸要見的。
反正，除了眼前這個人，她也沒想過別的可能。
她吸了口氣，點頭：“好。”
-
初一沈芮寧都在忙著走親戚。見面的日子，最後定在了初二。唐心怡也知道了這件事，一大早就打來了電話。
她們四個人中，也就唐心怡算“過來人”。
雖然好像也沒什麽參考性。
電話那頭，唐心怡笑得沒心沒肺：“你還不知道我？我跟宋星渡兩家爸媽熟得跟一家子似的，從小巴不得把我倆綁一塊兒。真說見家長的經驗……我還真沒有。”
沈芮寧嘆了口氣，拎起一件米色毛衣對著鏡子比劃：“那……穿什麽合適？”
“穿正式點兒就好，”唐心怡想了想，又撲哧一笑，“不過你的衣服本來就都挺‘板正’的。”
“……”
“不過說真的，”唐心怡收起玩笑，“你們這進度是不是有點快？真想好了？”
沈芮寧挑衣服的手一頓，拿著手機在床邊坐下。她靜了靜，把這幾日的思緒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然後點頭“嗯”了聲。
其實陳西曜說要帶她去見父母的時候，她心裏是高興的。見家長說明，他對這一段關系的重視和認真，也是對她的一種負責。
那種被鄭重規劃進未來的感覺，像冬日裏捧住了一杯暖茶，踏實又溫熱。
“那就行，”唐心怡語氣松快起來，“反正我覺得長輩都會喜歡你這樣的，溫溫柔柔的，幹幹凈凈的。而且你跟陳西曜也算旗鼓相當。不對！”她頓了下，笑著糾正，“是你比他還厲害點兒！”
……
又收拾了好一會兒，沈芮寧才下了樓。
陳西曜其實二十分鐘前就到了，但一直沒催她，甚至還在微信裏陪她挑了半天衣服。
他懶懶靠在車邊，見她從樓道裏出來，才直起身。
沈芮寧小跑到他面前，有些不確定地問：“這樣行嗎？”
陳西曜微微向後仰了仰，把她從頭到腳認真看了一遍。
她穿了一件咖色的長款大衣，頭發半紮，露出清秀的脖頸。臉上妝很淡，只薄薄打了層底，唇上塗了點溫柔的口紅，幹凈又明麗。走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清淺好聞。
他點點頭，唇角彎起：“好看。我女朋友怎麽都好看。”
兩家離得不遠，開車幾分鐘就到了。
停穩車，陳西曜側過臉，就見沈芮寧又摸出那枚小散粉，對著鏡子照了照。
這一路上她都沒停過。
陳西曜忍不住笑：“以前跟我約會，也沒見你這麽認真啊。”
“那能一樣嘛！”沈芮寧看了看，覺得唇色好像有點淡，又取出一支唇釉，對著鏡子淺淺補了一層。
“那我是不是也要稍微正式一點？”
“你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哪……”
“我不管，”他看著她，嬌氣道，“我也要塗。”
怎麽跟個小姑娘一樣。
沈芮寧無奈，轉過臉看他：“那你過來。”
陳西曜聽話地傾身。
沈芮寧擡手，用指尖蘸了點唇釉，在他唇上抹開一層。然後拿起小鏡子對著他：“……這樣可以了嗎？”
陳西曜對著鏡子看了看，感覺自己頓時多了幾分“嬌艷”。
“好像……有點太紅了。”
沈芮寧：“……”
她抽了張紙巾遞給他：“擦掉點。”
陳西曜沒接，視線落在她嬌潤的唇上，唇珠還泛著一點瑩亮。
“我覺得……”他低聲說，“你的好像有點淡。”
“不會啊，我覺得剛——”
“好”字還沒出口。
陳西曜已經向前一傾，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蜻蜓點水。
沈芮寧眨了眨眼，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他得逞似的笑道：“分你一點。”
“……你幼不幼稚。”
“就親一下，”他拔下車鑰匙，“多了怕收不住。”
“……”
-
雖然知道陳西曜這麽做是為了緩解她的緊張，可第一次正式見家長的心情，哪是那麽容易就撫平的。
他牽著她走到家門口，垂眼，看著交握的手。
自己的手背已經被她捏得微微發紅，甚至留了點指甲痕。
本來想說“輕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小姑娘緊張，說出來她更慌。
他轉過身。
沈芮寧也跟著擡起眼。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落進他淺褐色的瞳孔，染成一片溫柔的琥珀色。
他垂頸，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別緊張，我在。”
也許太喜歡一個人，真的有這樣的魔力。
他一句話，一個吻，就能輕易牽動你所有情緒。剛剛還盤旋不散的緊張，忽然就松動了一些。
陳西曜敲了敲門。
很快，屋裏傳來腳步聲。
“哢嗒”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林薇。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到了沈芮寧身上，溫和地笑了笑。
而沈芮寧雖然許久沒見林薇，卻覺得她和記憶中相差無幾。簡單的居家打扮，肩上披著棕色披肩，氣質沈靜如蘭。
“是芮寧吧？”林薇先開口。
沈芮寧彎起眼睛，乖巧地笑了笑：“阿姨好。”
不知怎麽的，這場景忽然讓她想起小時候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感覺。林薇身上那種從容沈靜的氣場，總讓她不自覺想表現得更好一點。
哪怕，她現在自己也是老師了。
“快進來吧，”林薇側身讓開，“外面冷。”
陳西曜牽著她進屋，蹲下身，拉開鞋櫃，從裏面拿出一雙拖鞋。
還是之前那雙，帶兔耳朵的毛絨拖鞋。
他竟然一直留著。
沈芮寧心裏一軟，可下一秒忽然意識到：
這是在見家長！
他這樣蹲下給她拿鞋……
她羞赧地拽了下他的衣袖。
陳西曜卻已經將拖鞋放在她腳邊，起身時順勢在她耳邊輕聲說：“沒事。”
她耳根一熱，只能紅著臉對他小聲說了句“謝謝”。
林薇在一旁看著，淡淡一笑：“西曜爸爸去買菜了，還沒回來。聽說你要來，非要親自下廚，說是得好好露兩手。”
雖是知道這是長輩間客氣的話，可她心裏原本緊張的心情，的的確確消減了不少。
沒過一會兒。
陳崢遠就提著幾袋子菜回來了。
他和沈芮寧簡單聊了兩句，便進了廚房，順道拉上了陳西曜。
客廳裏只剩下了沈芮寧和林薇。
空氣一時間安靜得有些稀薄。
林薇坐在長沙發中間，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溫聲道：“芮芮，過來坐。”
沈芮寧起身，坐了過去。
林薇溫和地握住了她的手：“芮芮，阿姨不是要打聽什麽，就是聽玥玥提過，說…你們高中那會兒就在一起了？”
沈芮寧指節有些緊張地蜷了蜷，還是決定如實說：“嗯，高二下學期……在一起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一些誤會，分開了。現在……又重新在一起了。”
林薇了然頷首：“其實，阿姨大概猜到了。”
沈芮寧微怔。
“阿曜高考完那個暑假，有天我找他有點事，正好聽見他在陽臺打電話。”林薇回憶著，“那時他沒戴耳機，我模模糊糊聽到電話那頭是個小姑娘的聲音，聊得特別開心，笑得跟什麽似的……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怕是談戀愛了。”
“只是後來這麽多年，我都沒再聽他提起過有女朋友，就以為，只是要好的同學罷了。”
頓了頓。
林薇嘆了口氣，握緊了沈芮寧的手，又說：“其實，阿姨挺謝謝你的。”
“謝我？”沈芮寧有些不解，“為什麽呀？”
“嗯……”林薇看向廚房的方向，眼裏湧動著覆雜的情緒，“我和他爸爸，對阿曜的關心……其實很少。家裏三個孩子，他是最讓我們省心的，卻也讓我們最不知道該怎麽靠近。”
“小時候我和他爸爸忙著事業，把他交給保姆，後來又送托管。慢慢地，這孩子就跟我們不那麽親了。過年過節，他常常說不回來，我們……也習慣了。”她輕嘆一聲，“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甚至覺得，這孩子大概天生性子就冷，不會跟人太親近。”
“如果不是因為玥玥的事情，估計我們的關系也不太會緩和。”林薇轉過臉，重新看向沈芮寧，笑了笑，“其實今年過年，是他這幾年第一次回家過年。他當時在桌上說‘有女朋友’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說實話，我差點以為，我這兒子這輩子都找不到對象了。”
沈芮寧聽著，垂睫抿唇笑了，心裏酸酸軟軟的。
“不過還好，”林薇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欣慰，“你還要他。”
沈芮寧看向廚房那個低頭幫忙的背影，嘴角淺淺揚起：“我很喜歡他。我相信，他也很喜歡我。”
……
晚飯時氣氛很好，陳晞玥補課回來，就變得更熱鬧了。吃完飯，小丫頭拉著沈芮寧聊了沒幾句，就被陳西曜拎著衣領請回房間學習去了。
從妹妹房間出來，陳西曜牽起沈芮寧，回到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他坐下，將她帶到自己腿上，雙手圈住，仰頭看她：“下午跟我媽聊什麽了？聊那麽久，害我在廚房打了一下午下手，都沒空過來找你。”
“阿姨說啊——”沈芮寧勾著他的脖子，故意遲頓了一下，然後才說，“謝謝我還要你，不然她覺得你這輩子都找不著對象了。”
陳西曜挑眉，點了點頭：“那倒也是實話。”
沈芮寧想了想，雖然問題有點傻，不過還是問出了口：“這幾年……你就沒想過，和別人在一起試試？”
“沒。”他答得毫不猶豫。
“那如果……我真的不要你了呢？”
“那就死皮賴臉纏著你唄。”他吊兒郎當道，“不過我覺得，你不會不要我的。”
“自戀。”
“不是自戀，”他湊到她耳畔，“而是我做過一個夢。”
“什麽夢？”
“夢裏你說——”他勾了下唇，“‘陳西曜，我想你了’。”
沈芮寧皺眉，覺得離譜，正想反駁，房門就被“咚咚”敲了兩下。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趕緊從他懷裏起身，端端正正坐到了一旁。
陳西曜被打擾，語氣有點不耐：“進來。”
門被打開。
陳晞玥抱著數學書探進腦袋。
“怎麽了？”陳西曜問。
“有道題不會……姐姐在忙工作，我不敢打擾她。”
“那你倒是敢打擾我？”他沒好氣地開口。
陳晞玥壓根沒理他，視線直接越過他，落在了沈芮寧身上：“我找嫂子呀！你又不是高考第一，我問你幹嘛？”
陳西曜：“……”
雖然“嫂子”這個稱呼讓他十分受用。
但他更清楚，只要把沈芮寧交出去，這小丫頭能纏她一晚上。
他起身，抽走她懷裏的書：“數學是吧？高考我數學比你芮芮姐高，我來。”
說完，他不由分說地把人帶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沒幾秒，沈芮寧放在手心的手機亮起。
男朋友：【很快回來。】
她看著屏幕，彎起嘴角。
閑著沒事，她起身在陳西曜的房間轉了轉。
床對面有個原木色的書架，雖然不如他之前那個房子裏的氣派，但也擺滿了書。
視線從上而下，掠過一排排書脊。
忽然。
在一堆專業書和小說之間，她看到了一本麻布封面的冊子。
沒有書名，也不像書。
看了幾眼，才想起來這是她送給他的相冊。
她踮腳，仰頭想去拿。
相冊塞在最上層，被幾本大部頭專業書卡得有些緊。她小心地抽了抽，沒動，又換了個角度，捏著書脊輕輕向外拉。
相冊松動的剎那，她使了點力。
“啪嗒。”
一個扁扁的盒子從書櫃上方的空隙掉了下來，盒蓋朝下，扣在了地板上。
沈芮寧楞了下，蹲身去撿。
只是盒蓋松了，裏面一疊厚厚的紙片嘩地散落了一地。
視線落下，隨之一頓。
最上面，是當年陳西曜送給她的那張心願條。
她記得，自己當時明明把它撕碎了。
可現在躺在眼前的，卻是被人仔細拼好、封在透明膜裏的，完整的一張。
她緩緩將它拿起。
上面還能清晰地看見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
拼起來有多麻煩，不用想也知道。
她移開視線，看向地上其他散落的紙片。
最上面是張折起來的紙。
她打開。
裏面是“星海大學-京海大學聯合培養交換生”錄取通知書的覆印件。
下一張。
是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的覆印件——
陳西曜同學：
恭喜你已被錄取為我校2020級物理學院天體物理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落款的學校，是她大三時去交換的那所大學。
港碩大學。
一個不太確定的猜想在心裏逐漸浮起。
她屏著呼吸，繼續往後翻。
下面是一疊厚厚的，新舊不一的票根。
星海到京海的高鐵票，京海飛港市的登機牌，港市飛波士頓的機票……
數不勝數。
她一張一張看過去。
時間跨度很大。
從2016年——
也就是他們分開的那一年，
一直到2023年。
最後一張，日期是8月23日。
波士頓飛往京海的。
也是她回國的前一天。
再往後，是一沓用回形針別好的照片。
有她大一開學，被拍放進新生專題裏的照片。
有她大二被輔導員拉去參加“十佳歌手”時的舞臺照。
還有她穿學士服，在畢業典禮上笑著的樣子。
……
幾乎都是從學校公眾號或新聞稿裏存下來的圖。
而每一張的邊角，都留著一行手寫字：
——“可惜，沒能和你一起去到同一所大學。”
——“很好聽。在我這兒，你一直是第一。”
——“好想，和你一起畢業。”
……
沈芮寧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發顫地繼續翻。
京海、港市、M國的都有。
只要是她待過的地方，都有。
其中一張，是在M國，Chapel的草坪。
照片上，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T牛仔褲，蹲在草坪上，在餵一只橘色的小貓。
這張沒有水印，像素有些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拉近鏡頭拍下的。
底下同樣寫著一行字：
——答辯順利。
時間是今年五月。
耳邊忽然響起一些零碎的對話。
——“你上一次心動是什麽時候？”
——“五月。”
——“你五月份在哪心動了？”
——“M國，麻省理工，Chapel草坪。”
“……”
她忍著哽意，翻到最後一張。
這是一張側拍的視角。
鏡頭聚焦的中央，依舊是她。
照片裏的人面容清秀，穿著深藍色的碩士服，帶著四方帽，手裏握著卷起的一張紙，看著正前方，嘴角弧度很淺，眼神平淡。
這上面沒有任何字。
她幾乎慌亂地將照片翻轉。
看到了背面飛揚淩厲的四個字，和兩個寫得格外端正，像是用盡所有耐心和溫柔的字：
——畢業快樂。
——要笑。
旁邊，還有一個簡單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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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西曜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出現, 驚喜和高興瞬間漲滿胸腔。他想也沒想，一步跨上前，手臂一收, 將她牢牢摟進懷裏。
“嗯，”他垂下頭，聲音沈柔, “很想很想你。”
沈芮寧閉眼笑了笑, 也環住了男人的腰，像是貪戀那個懷抱, 又往裏更深地埋了埋。
抱了好久。
陳西曜才稍稍松了點力道, 握住她的手，眉峰微皺, 然後用掌心裹住，輕輕揉搓：“外面這麽冷，要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我去接你啊。”
“說了還叫什麽驚喜。對了！”她記起來什麽，轉身，從腳邊提起一個印著吉祥圖案的紅色塑料袋，在他面前吃力地晃了晃，“城區今年不是解禁嘛，我買了好多煙花, 我們一起放吧！”
陳西曜看著她被凍紅的耳垂，捏了捏：“好。”
兩人走到別墅區外不遠處的江邊。
還沒到零點，江邊已經聚了不少人，各色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很熱鬧。
沈芮寧攏了攏大衣下擺，蹲下身，將一些煙花筒一一放好。
然後從大衣口袋裏摸出打火機, “啪”一聲擦亮。
“小心點——”陳西曜站在她身後半步，視線緊跟著她的動作。
引線被點燃，滋啦冒著火星。
沈芮寧迅速起身後退，恰好落進他早早張開的懷裏。
“呲呲呲——”
絢爛的光點像噴泉般湧出，又簌簌灑落一地。
陳西曜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恣意的火光在她帶笑的臉上跳躍閃爍，眼眸澄亮如星。
某一瞬間，時光好像忽然倒流。
他恍惚間，又看見了多年前，那個同樣站在煙花下，笑容如初雪般幹凈的少女。
“快快快！還有三十秒就零點了！”
周圍的人群忽地躁動起來，不少人拿出了手機。
沈芮寧也從他懷裏鉆了出來，掏看了眼手機。秒針轉到“9”時，她把手機一塞，小跑回煙花旁，仔細聽著旁邊的人倒計時。
“5——”
“4——”
“3——”
“2——”
“1——新年快樂！”
倒數落下的剎那。
她點燃最後一支煙花，迅速跑開，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咻——砰！”
一簇銀白色的光團沖上深邃的夜空，流光四墜，宛如一場璀璨的星雨。
“許了什麽願？”陳西曜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她還閉著眼，睫毛輕顫，答得認真：“希望……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陳西曜怔了怔，想起什麽，輕笑：“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沈芮寧這才睜開眼，扭頭看他：“那就靠你了呀，你得幫我實現。”
“其實，我知道有個辦法，一定能實現。”陳西曜笑著從身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頸處。
“什麽？”
他偏過頭，貼著她頸側那片白皙泛粉的皮膚，慢慢道：“比如，把兩個人的名字，印進同一個紅本本裏。”
沈芮寧呼吸一滯，心跳像被引燃，然後和升空的煙花一樣，怦怦怦地，一下接一下，在胸腔裏熱烈炸開。
陳西曜將她轉過來，面對面看著她的眼睛，正色道：“我爸媽說……想見見你。”
沈芮寧倏地睜大眼睛：“你跟叔叔阿姨說了？！”
“再不說，”他故意嘆了口氣，語氣委屈，“你男人又要被拉去相親了。”
他微微俯身，“所以，考慮好把你男人交給你了嗎？”
沈芮寧倒不是不願意去。
只是她見過陳西曜的父母，印象裏氣質幹練、氣場頗足的長輩。一想到要以“女朋友”的身份見面，她多多少少有點慌。
腦海裏控制不住地閃過各種畫面。
有長輩笑著點頭的溫馨場面，也有電視劇裏那種甩支票、冷著臉說“離開我兒子”的狗血橋段。
越想，心跳就越快，她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
陳西曜看著她愁容滿面的表情，挑眉，笑問：“怎麽，有顧慮？”
“……就是有點緊張。”她小聲承認。
陳西曜低笑，刮了下她的鼻尖：“別怕。萬一真有那種拿支票讓你離開我的戲碼——”
他看她忽然繃緊的表情，壞心眼又起了，可以頓了幾秒，而後慢悠悠地接下去：“我就跟你一起卷款跑路，咱倆拿著錢環游世界去。”
沈芮寧知道他在逗她，懊惱地捶他：“陳西曜……你正經點！”
陳西曜笑著握住她的拳頭，包進掌心：“不開玩笑了。我爸媽真挺喜歡你的，尤其是我姐和我妹，都快成你粉絲了。”
“哪有這麽誇張。”
“有——”
他看著她眼睛，又問：“所以，願意把你男人收走嗎？”
沈芮寧看著他專註而期待的眼神，心裏那點忐忑忽然就松了下來。
好像總歸要見的。
反正，除了眼前這個人，她也沒想過別的可能。
她吸了口氣，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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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沈芮寧都在忙著走親戚。見面的日子，最後定在了初二。唐心怡也知道了這件事，一大早就打來了電話。
她們四個人中，也就唐心怡算“過來人”。
雖然好像也沒什麽參考性。
電話那頭，唐心怡笑得沒心沒肺：“你還不知道我？我跟宋星渡兩家爸媽熟得跟一家子似的，從小巴不得把我倆綁一塊兒。真說見家長的經驗……我還真沒有。”
沈芮寧嘆了口氣，拎起一件米色毛衣對著鏡子比劃：“那……穿什麽合適？”
“穿正式點兒就好，”唐心怡想了想，又撲哧一笑，“不過你的衣服本來就都挺‘板正’的。”
“……”
“不過說真的，”唐心怡收起玩笑，“你們這進度是不是有點快？真想好了？”
沈芮寧挑衣服的手一頓，拿著手機在床邊坐下。她靜了靜，把這幾日的思緒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然後點頭“嗯”了聲。
其實陳西曜說要帶她去見父母的時候，她心裏是高興的。見家長說明，他對這一段關系的重視和認真，也是對她的一種負責。
那種被鄭重規劃進未來的感覺，像冬日裏捧住了一杯暖茶，踏實又溫熱。
“那就行，”唐心怡語氣松快起來，“反正我覺得長輩都會喜歡你這樣的，溫溫柔柔的，幹幹凈凈的。而且你跟陳西曜也算旗鼓相當。不對！”她頓了下，笑著糾正，“是你比他還厲害點兒！”
……
又收拾了好一會兒，沈芮寧才下了樓。
陳西曜其實二十分鐘前就到了，但一直沒催她，甚至還在微信裏陪她挑了半天衣服。
他懶懶靠在車邊，見她從樓道裏出來，才直起身。
沈芮寧小跑到他面前，有些不確定地問：“這樣行嗎？”
陳西曜微微向後仰了仰，把她從頭到腳認真看了一遍。
她穿了一件咖色的長款大衣，頭發半紮，露出清秀的脖頸。臉上妝很淡，只薄薄打了層底，唇上塗了點溫柔的口紅，幹凈又明麗。走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清淺好聞。
他點點頭，唇角彎起：“好看。我女朋友怎麽都好看。”
兩家離得不遠，開車幾分鐘就到了。
停穩車，陳西曜側過臉，就見沈芮寧又摸出那枚小散粉，對著鏡子照了照。
這一路上她都沒停過。
陳西曜忍不住笑：“以前跟我約會，也沒見你這麽認真啊。”
“那能一樣嘛！”沈芮寧看了看，覺得唇色好像有點淡，又取出一支唇釉，對著鏡子淺淺補了一層。
“那我是不是也要稍微正式一點？”
“你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哪……”
“我不管，”他看著她，嬌氣道，“我也要塗。”
怎麽跟個小姑娘一樣。
沈芮寧無奈，轉過臉看他：“那你過來。”
陳西曜聽話地傾身。
沈芮寧擡手，用指尖蘸了點唇釉，在他唇上抹開一層。然後拿起小鏡子對著他：“……這樣可以了嗎？”
陳西曜對著鏡子看了看，感覺自己頓時多了幾分“嬌艷”。
“好像……有點太紅了。”
沈芮寧：“……”
她抽了張紙巾遞給他：“擦掉點。”
陳西曜沒接，視線落在她嬌潤的唇上，唇珠還泛著一點瑩亮。
“我覺得……”他低聲說，“你的好像有點淡。”
“不會啊，我覺得剛——”
“好”字還沒出口。
陳西曜已經向前一傾，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蜻蜓點水。
沈芮寧眨了眨眼，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他得逞似的笑道：“分你一點。”
“……你幼不幼稚。”
“就親一下，”他拔下車鑰匙，“多了怕收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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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陳西曜這麽做是為了緩解她的緊張，可第一次正式見家長的心情，哪是那麽容易就撫平的。
他牽著她走到家門口，垂眼，看著交握的手。
自己的手背已經被她捏得微微發紅，甚至留了點指甲痕。
本來想說“輕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小姑娘緊張，說出來她更慌。
他轉過身。
沈芮寧也跟著擡起眼。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落進他淺褐色的瞳孔，染成一片溫柔的琥珀色。
他垂頸，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別緊張，我在。”
也許太喜歡一個人，真的有這樣的魔力。
他一句話，一個吻，就能輕易牽動你所有情緒。剛剛還盤旋不散的緊張，忽然就松動了一些。
陳西曜敲了敲門。
很快，屋裏傳來腳步聲。
“哢嗒”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林薇。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到了沈芮寧身上，溫和地笑了笑。
而沈芮寧雖然許久沒見林薇，卻覺得她和記憶中相差無幾。簡單的居家打扮，肩上披著棕色披肩，氣質沈靜如蘭。
“是芮寧吧？”林薇先開口。
沈芮寧彎起眼睛，乖巧地笑了笑：“阿姨好。”
不知怎麽的，這場景忽然讓她想起小時候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感覺。林薇身上那種從容沈靜的氣場，總讓她不自覺想表現得更好一點。
哪怕，她現在自己也是老師了。
“快進來吧，”林薇側身讓開，“外面冷。”
陳西曜牽著她進屋，蹲下身，拉開鞋櫃，從裏面拿出一雙拖鞋。
還是之前那雙，帶兔耳朵的毛絨拖鞋。
他竟然一直留著。
沈芮寧心裏一軟，可下一秒忽然意識到：
這是在見家長！
他這樣蹲下給她拿鞋……
她羞赧地拽了下他的衣袖。
陳西曜卻已經將拖鞋放在她腳邊，起身時順勢在她耳邊輕聲說：“沒事。”
她耳根一熱，只能紅著臉對他小聲說了句“謝謝”。
林薇在一旁看著，淡淡一笑：“西曜爸爸去買菜了，還沒回來。聽說你要來，非要親自下廚，說是得好好露兩手。”
雖是知道這是長輩間客氣的話，可她心裏原本緊張的心情，的的確確消減了不少。
沒過一會兒。
陳崢遠就提著幾袋子菜回來了。
他和沈芮寧簡單聊了兩句，便進了廚房，順道拉上了陳西曜。
客廳裏只剩下了沈芮寧和林薇。
空氣一時間安靜得有些稀薄。
林薇坐在長沙發中間，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溫聲道：“芮芮，過來坐。”
沈芮寧起身，坐了過去。
林薇溫和地握住了她的手：“芮芮，阿姨不是要打聽什麽，就是聽玥玥提過，說…你們高中那會兒就在一起了？”
沈芮寧指節有些緊張地蜷了蜷，還是決定如實說：“嗯，高二下學期……在一起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一些誤會，分開了。現在……又重新在一起了。”
林薇了然頷首：“其實，阿姨大概猜到了。”
沈芮寧微怔。
“阿曜高考完那個暑假，有天我找他有點事，正好聽見他在陽臺打電話。”林薇回憶著，“那時他沒戴耳機，我模模糊糊聽到電話那頭是個小姑娘的聲音，聊得特別開心，笑得跟什麽似的……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怕是談戀愛了。”
“只是後來這麽多年，我都沒再聽他提起過有女朋友，就以為，只是要好的同學罷了。”
頓了頓。
林薇嘆了口氣，握緊了沈芮寧的手，又說：“其實，阿姨挺謝謝你的。”
“謝我？”沈芮寧有些不解，“為什麽呀？”
“嗯……”林薇看向廚房的方向，眼裏湧動著覆雜的情緒，“我和他爸爸，對阿曜的關心……其實很少。家裏三個孩子，他是最讓我們省心的，卻也讓我們最不知道該怎麽靠近。”
“小時候我和他爸爸忙著事業，把他交給保姆，後來又送托管。慢慢地，這孩子就跟我們不那麽親了。過年過節，他常常說不回來，我們……也習慣了。”她輕嘆一聲，“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甚至覺得，這孩子大概天生性子就冷，不會跟人太親近。”
“如果不是因為玥玥的事情，估計我們的關系也不太會緩和。”林薇轉過臉，重新看向沈芮寧，笑了笑，“其實今年過年，是他這幾年第一次回家過年。他當時在桌上說‘有女朋友’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說實話，我差點以為，我這兒子這輩子都找不到對象了。”
沈芮寧聽著，垂睫抿唇笑了，心裏酸酸軟軟的。
“不過還好，”林薇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欣慰，“你還要他。”
沈芮寧看向廚房那個低頭幫忙的背影，嘴角淺淺揚起：“我很喜歡他。我相信，他也很喜歡我。”
……
晚飯時氣氛很好，陳晞玥補課回來，就變得更熱鬧了。吃完飯，小丫頭拉著沈芮寧聊了沒幾句，就被陳西曜拎著衣領請回房間學習去了。
從妹妹房間出來，陳西曜牽起沈芮寧，回到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他坐下，將她帶到自己腿上，雙手圈住，仰頭看她：“下午跟我媽聊什麽了？聊那麽久，害我在廚房打了一下午下手，都沒空過來找你。”
“阿姨說啊——”沈芮寧勾著他的脖子，故意遲頓了一下，然後才說，“謝謝我還要你，不然她覺得你這輩子都找不著對象了。”
陳西曜挑眉，點了點頭：“那倒也是實話。”
沈芮寧想了想，雖然問題有點傻，不過還是問出了口：“這幾年……你就沒想過，和別人在一起試試？”
“沒。”他答得毫不猶豫。
“那如果……我真的不要你了呢？”
“那就死皮賴臉纏著你唄。”他吊兒郎當道，“不過我覺得，你不會不要我的。”
“自戀。”
“不是自戀，”他湊到她耳畔，“而是我做過一個夢。”
“什麽夢？”
“夢裏你說——”他勾了下唇，“‘陳西曜，我想你了’。”
沈芮寧皺眉，覺得離譜，正想反駁，房門就被“咚咚”敲了兩下。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趕緊從他懷裏起身，端端正正坐到了一旁。
陳西曜被打擾，語氣有點不耐：“進來。”
門被打開。
陳晞玥抱著數學書探進腦袋。
“怎麽了？”陳西曜問。
“有道題不會……姐姐在忙工作，我不敢打擾她。”
“那你倒是敢打擾我？”他沒好氣地開口。
陳晞玥壓根沒理他，視線直接越過他，落在了沈芮寧身上：“我找嫂子呀！你又不是高考第一，我問你幹嘛？”
陳西曜：“……”
雖然“嫂子”這個稱呼讓他十分受用。
但他更清楚，只要把沈芮寧交出去，這小丫頭能纏她一晚上。
他起身，抽走她懷裏的書：“數學是吧？高考我數學比你芮芮姐高，我來。”
說完，他不由分說地把人帶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沒幾秒，沈芮寧放在手心的手機亮起。
男朋友：【很快回來。】
她看著屏幕，彎起嘴角。
閑著沒事，她起身在陳西曜的房間轉了轉。
床對面有個原木色的書架，雖然不如他之前那個房子裏的氣派，但也擺滿了書。
視線從上而下，掠過一排排書脊。
忽然。
在一堆專業書和小說之間，她看到了一本麻布封面的冊子。
沒有書名，也不像書。
看了幾眼，才想起來這是她送給他的相冊。
她踮腳，仰頭想去拿。
相冊塞在最上層，被幾本大部頭專業書卡得有些緊。她小心地抽了抽，沒動，又換了個角度，捏著書脊輕輕向外拉。
相冊松動的剎那，她使了點力。
“啪嗒。”
一個扁扁的盒子從書櫃上方的空隙掉了下來，盒蓋朝下，扣在了地板上。
沈芮寧楞了下，蹲身去撿。
只是盒蓋松了，裏面一疊厚厚的紙片嘩地散落了一地。
視線落下，隨之一頓。
最上面，是當年陳西曜送給她的那張心願條。
她記得，自己當時明明把它撕碎了。
可現在躺在眼前的，卻是被人仔細拼好、封在透明膜裏的，完整的一張。
她緩緩將它拿起。
上面還能清晰地看見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
拼起來有多麻煩，不用想也知道。
她移開視線，看向地上其他散落的紙片。
最上面是張折起來的紙。
她打開。
裏面是“星海大學-京海大學聯合培養交換生”錄取通知書的覆印件。
下一張。
是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的覆印件——
陳西曜同學：
恭喜你已被錄取為我校2020級物理學院天體物理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落款的學校，是她大三時去交換的那所大學。
港碩大學。
一個不太確定的猜想在心裏逐漸浮起。
她屏著呼吸，繼續往後翻。
下面是一疊厚厚的，新舊不一的票根。
星海到京海的高鐵票，京海飛港市的登機牌，港市飛波士頓的機票……
數不勝數。
她一張一張看過去。
時間跨度很大。
從2016年——
也就是他們分開的那一年，
一直到2023年。
最後一張，日期是8月23日。
波士頓飛往京海的。
也是她回國的前一天。
再往後，是一沓用回形針別好的照片。
有她大一開學，被拍放進新生專題裏的照片。
有她大二被輔導員拉去參加“十佳歌手”時的舞臺照。
還有她穿學士服，在畢業典禮上笑著的樣子。
……
幾乎都是從學校公眾號或新聞稿裏存下來的圖。
而每一張的邊角，都留著一行手寫字：
——“可惜，沒能和你一起去到同一所大學。”
——“很好聽。在我這兒，你一直是第一。”
——“好想，和你一起畢業。”
……
沈芮寧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發顫地繼續翻。
京海、港市、M國的都有。
只要是她待過的地方，都有。
其中一張，是在M國，Chapel的草坪。
照片上，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T牛仔褲，蹲在草坪上，在餵一只橘色的小貓。
這張沒有水印，像素有些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拉近鏡頭拍下的。
底下同樣寫著一行字：
——答辯順利。
時間是今年五月。
耳邊忽然響起一些零碎的對話。
——“你上一次心動是什麽時候？”
——“五月。”
——“你五月份在哪心動了？”
——“M國，麻省理工，Chapel草坪。”
“……”
她忍著哽意，翻到最後一張。
這是一張側拍的視角。
鏡頭聚焦的中央，依舊是她。
照片裏的人面容清秀，穿著深藍色的碩士服，帶著四方帽，手裏握著卷起的一張紙，看著正前方，嘴角弧度很淺，眼神平淡。
這上面沒有任何字。
她幾乎慌亂地將照片翻轉。
看到了背面飛揚淩厲的四個字，和兩個寫得格外端正，像是用盡所有耐心和溫柔的字：
——畢業快樂。
——要笑。
旁邊，還有一個簡單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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