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 “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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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一起吧。”
說完後, 整個包廂再次沈寂。
在座的人裏，只有沈芮寧出了國，也只有他們知道, 她在麻省理工讀的碩。
這話指向性太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沈芮寧的酒杯停在唇邊，冰涼的酒液沾濕了嘴角。
她頓了一秒, 才微微抿了一小口。
她不清楚他說這話想幹嘛。
所有凝滯的氣氛, 再一次靠唐心怡一個人攪動。
她覺得自己今晚唯一幹的事，就是不停地救場。
十點半左右, 幾人也都走出了包廂。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小雨。
沈芮寧和周清螢都喝了酒, 沒法開車，只能等車。
這個點, 酒吧門口依舊人來人往。
陳西曜走出包廂，隔著幾步距離，就看到了沈芮寧。
她靠墻站著，單腿微曲，上衣下擺收進腰裏，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看著盈盈一握。牛仔褲裹著筆直纖細的腿，襯得身形曲線極好。她垂著頭, 神情比在包廂裏柔和了許多。
明明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卻總能輕易吸引旁人的視線。
他走了過去：“我送你。”
沈芮寧擡眼：“你不是也喝了？”
“冰紅茶。”他看著她，目光順勢下移，瞥見她亮著的手機屏幕, “沒酒精。”
“不用，我打車了。”
陳西曜望向門外。長街車流擁堵，尾燈在雨霧中連成一片紅光, 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這個點，加上下雨，”他又開口，“你準備等四十分鐘，還是一小時？”
沈芮寧低頭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顯示：周圍有 56 人正在同時叫車。
她遲疑了。
不過遲疑的是，該換哪種方式走。
也在這時。
周清螢從門口小跑回來：“芮芮，走吧！”
沈芮寧擡頭：“打到車了？”
“沒，我哥說他來接！他剛好在附近吃飯，馬上到。”
沈芮寧點了點頭，轉而看向陳西曜，聲音平靜：“謝謝，不過不用了。”
她轉身欲走。
陳西曜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比剛才沈了點。
“哥哥？昨天那個？”
沈芮寧腳步一頓。
周清螢回頭看他：“嗯。”
陳西曜的眼神冷了一寸，舌尖抵了下後槽牙，向前邁了一步，拉近距離。
“你們很熟？”他的視線落在沈芮寧的側臉上。
這話裏帶著明顯的審問意味。
沈芮寧不喜歡。
她轉過身，正眼看他。
幾縷雨絲飄進門內，沾在她左側的頭發上。
她眼神不再柔和，只剩下冷感和淡漠：“我跟誰熟不熟，需要跟你交代嗎？”
陳西曜下頜漸漸收緊。
也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門外走進來，伴隨著溫和的呼喚。
“芮芮！”
那兩個字落進耳裏，陳西曜眉頭倏地一皺。
親昵得刺耳。
他掀眼，視線鋒利地掃向聲音來源。
男人穿著亞麻色襯衫和米色長褲，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一股沈穩。長相斯文清俊，同樣是走在人群裏會讓人多看兩眼的類型。
周清景笑著走到沈芮寧和周清螢面前，將手裏多帶的一把傘遞過去。
隨後，溫柔地看向沈芮寧：“走吧。”
陳西曜看著沈芮寧擡起頭，彎唇對他笑。
這是陳西曜今天晚上，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溫柔，信賴，毫無保留。
褪去了疏離。
和當年，她看向他時，一模一樣。
陳西曜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指骨繃得發白，幾乎能聽見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
周清景極其自然地側身，為她擋住了門外飄進來的雨絲。
“小心點，地上滑。”
沈芮寧輕聲應了句什麽，陳西曜沒聽清。
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渾身血液都在體內灼燒。
他看著三人並肩走進雨幕，看著周清景快走兩步拉開後座車門，接過沈芮寧手中的傘，而自己手中的傘全然落在她頭上，等她坐進後，關上門。
每一個動作都體貼入微，紮眼得很。
直到車尾燈徹底淹沒在車流裏，陳西曜仍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酒吧的門不斷被人推開又關上，帶進來的風卷著雨絲，打濕了他的鞋面和褲腳。
“阿曜！”宋星渡從後面走過來，順著他視線往外看，“看什麽呢？沈芮寧走了？”
“嗯。”他冷聲應道。
聽到這個語氣，宋星渡立刻察覺出了不對勁。
“怎麽了這是？”他問。
“周清螢她哥，”陳西曜盯著空蕩蕩的街角，“你認識麽？”
“哦，聽我老婆提過，好像是醫生，之前在京大讀研，跟沈芮寧應該關系不錯，但聽說……好像也在追她。”
陳西曜下顎線繃得死緊。
宋星渡頓了下，又說，“不過有人追沈芮寧也正常。這幾年，從上大學到畢業，她年年拿國獎，研究上也很有建樹，而且越來越漂亮了。好像當時還被她們學校的人評了系花。”
“我知道。”陳西曜視線還停留在雨幕中。
“你怎麽知道？”
“她優秀……”他聲音很低，像在說給自己聽，“我一直知道。”
宋星渡搖了搖頭，搭上他的肩：“兄弟就問你一句，你還喜歡人家嗎？”
陳西曜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積水裏破碎的霓虹倒影，雨水一滴滴砸進去，蕩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他很淺地笑了下：“不是‘還’，是一直。”
-
九月，大學正式開學。
這也是沈芮寧正式上課的第一天。
這方面，她倒不算完全沒經驗。
大學那幾年一直在做家教，讀研讀碩時也偶爾帶過師弟師妹。時間久了，面對學生的狀態也算習以為常。
走進教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幾乎是同一瞬間，臺下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不少人交換著眼神。
“我去……這是老師？看著跟我們差不多大啊？”
“聽說她以前也是京大的，還是星海省理科狀元……”
“這麽厲害？！長得還這麽好看……”
沈芮寧沒理會，走上講臺，放下電腦。
她微微俯身，細長的手指在鼠標上點了兩下，大屏幕隨即跳出一個二維碼。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無袖長衫，面料絲滑地垂下，剛好遮過胯部，腰間隨意系了個結，腰線細伶。下身是灰綠色的闊腿褲，整個人透著一股清冷的氣質，卻略帶淡雅。
打開課件後，她便在一邊坐下了。
上課鈴還沒響，她不想提前開始。
高中時候，老師一進門他們就不得不進入學習狀態，大學也差不多。
現在輪到自己站在這裏，她想當個例外。
又等了幾分鐘，人徹底到齊。
她才起身，關上了教室門。
“現在請同學們拿出手機，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簽到。”她拿起麥克風，聲音清潤，“今後每節課都會這樣簽到，我也會根據系統名單隨機點名。”
講臺下一片低低的嘩然。
“不是吧……這還能遲到嗎？”
“逃課也別想啦。”
有人半開玩笑地嘆氣：“果然，長得越好看的老師，心眼兒越多啊……”
沈芮寧聽見了，微微擡眸掃了一眼，唇角淡揚。
“那麽，現在開始上課。”
……
課上到一半，窗外又開始堆起了雲層，很快便下起了雨。
或許壞天氣和壞運氣總喜歡一塊兒來。
沈芮寧剛按下回車鍵，正準備切到下一張PPT。
整個大屏幕“唰”地一下，全黑了。
她一怔。
原本安靜的課堂裏響起一片極輕的騷動。
她皺眉。
這種情況，倒是頭一回遇到。
京大的設備什麽時候這麽拉跨了？
也在此時。
窗外雨幕中，一道高挺的身影緩步經過。看見教室裏這一幕時，腳步微頓，朝著教室門口走來。
門還未被推開。
就看見裏面的人已經在電腦上迅速操作了幾下。眉頭依舊微擰，卻看不出半分慌亂，反而從容依舊。
隨即。
原本漆黑的大屏幕重新亮起，課件完好如初。
沈芮寧勾唇，松了一口氣。
幸好，以前為了解決觀測數據的各種幺蛾子，被迫學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底下有學生笑著打趣：“老師，你是不是還輔修過計算機呀？”
她擡眼：“閑著無聊看了幾本書。”她繼續道，“好了，繼續上課。”
窗外。
淅瀝的雨聲中，混進一聲極淡的輕笑。
那道身影在門口停了片刻，隨即轉身，融進了走廊盡頭的薄暗裏。
-
沈芮寧的早八課結束時，剛好十點。陣雨也停了，只剩天仍有些陰沈。
她收拾完東西，走回辦公室，剛放下東西，放在電腦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釘釘工作群的消息。
她拿起劃開。
系主任一連發了好幾條通知。
最後跟著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截圖。
沈芮寧點開，看到標題的瞬間，睫羽一顫——
《關於‘系外行星大氣光譜研究’重大專項立項及校企聯合推進通知》
這是她前幾年就開始籌備申請的科研項目。
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擱置著。
沒想到，今天突然就推進了。
她不忍彎起嘴角。
很快，又一條信息發來：
【項目需與校企合作單位“星耀科技”共同推進，具體安排在下午的項目啟動會上詳談。】
【地址：京海大學行政樓五樓會議室】
【時間：下午一點】
她摁熄屏幕。
“星耀科技”她倒是聽說過，是近幾年在高端科學儀器領域勢頭很猛的一家企業，主打航天數據分析和精密觀測設備。
她項目裏最關鍵的就是那臺高分辨率光譜儀。
國內能提供的供應商寥寥無幾，而星曜就是其中之一。
聽說總負責人是個很年輕的女性，也是京大畢業的。
……
下午一點不到，沈芮寧便提前到了會議室。
這個項目對她意義重大，她不想有絲毫怠慢。
推門進去時，長桌旁已坐了幾位院領導和科研處的老師。
她客氣地打過招呼，在自己名牌後落座。
手機適時在口袋中亮起。
周清螢：【芮芮，你今天晚上要吃什麽？】
沈芮寧垂下頭，偷偷打字：【我現在有個會要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你不用等我了。】
周清螢：【好吧。】
剛回完，門外就傳來了幾陣腳步聲，還有幾聲談論。
看來是合作方的人到了。
她收起手機放回口袋。
幾乎同時，磨砂玻璃門被打開。
沈芮寧擡眼看去。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女人走了進來，內搭是條黑色長裙，頸間掛著一條簡約的鎖骨鏈。大波浪長發，膚白唇紅，五官大氣明艷，氣質幹練颯爽。
不出意外就是“星耀”的創始人了。
這個形象，跟沈芮寧想象中的模樣，相差無幾。
緊接著，院領導也跟了進來。
沈芮寧朝他們淡淡一笑。
本以為人已到齊。
可下一秒，又一道身影邁入會議室。
她呼吸倏然一滯。
陳西曜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淺咖色的西服，肩線挺括，卻不死板，裏面是件米白的內搭，領帶隨意交疊，手插在褲袋裏。明明是正裝，卻硬是被他穿出幾分漫不經心的落拓感。
三七分的黑發，有打理過，遮了點眉骨的銳度，下頜凜冽，眼眸黑沈。
明明過了很多年，但他身上卻依舊隱隱透著股少年氣，混著冷峭，野中帶勾。
他視線一擡，與沈芮寧撞了個正著。
不同的是，他眼中沒有半分意外。
沈芮寧與他對視了幾秒，率先移開了視線。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陳嵐，‘星耀科技’的創始人。”主任熱情地示意，又轉向她身後的男人，“這位是陳西曜，‘星耀科技’的CEO，也是本次科研合作的負責人之一。”
沈芮寧臉上露出幾分震驚。
這些年，沈芮寧和陳西曜斷了聯系。
根本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只記得當年他學的是物理專業。
那樣聰明有主見的人去創業，倒也不讓人意外。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是甲方的負責人。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他們會有很多交集。
介紹完，主任又擡手指向沈芮寧：“給二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學校的沈芮寧老師，麻省理工畢業，今年剛回國加入我校，也是這個項目的核心研究員。”
陳嵐笑著，主動伸手：“沈老師，久仰。”
沈芮寧回握：“陳總，幸會。”
接著。
陳西曜上前半步，唇角微勾，傾身伸手：“沈老師，你好。”
這三字，從他口中說出算是久違。
好在，那些不該湧出的回憶，被暫時按在了心底。
沈芮寧看向他，心裏三百個不情願，但奈何場合擺在眼前。
她淡笑回握，剛觸到就縮回，像是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
“幸會，”她頓了一秒，才念出那個稱呼，“陳、總。”
會議正式開始。
雙方就項目背景、研究目標及合作框架進行了簡要說明。
沈芮寧主要負責講解技術路線與觀測方案。
她剛提到剛分辨率光譜儀具體參數是，陳西曜忽然開口：“沈老師提到的這個指標，我們最新一代的‘曜影系列’可以滿足。”
“不過，”
他話鋒微轉，“實地安裝調試需要雙方團隊配合，特別是信號提取，算法上可能需要定制化配合。”
沈芮寧彎起一抹淡漠的笑，回應得專業：“算法部分我們可以負責，但設備在極限靈敏度下的噪聲控制，希望星耀能提供實測數據報告。”
“當然，”陳西曜向後一靠，手指點著桌面上的那份合作條約，“設備可以提前部署在京大天文臺的圓頂室內，但調試期間，可能需要沈老師全程參與指導。”
他彎唇，笑意不明：“畢竟，最了解觀測需求的，永遠是站在望遠鏡後面的人。”
這話說得是漂亮不過，但沈芮寧卻感受到了一種牽著。
意思是——
每次調試，你都得在。
他也會在。
她面不改色地點頭：“應該的。”想到什麽，她又補了句，“屆時我們整個課題小組都會參與跟進。”
這句話的潛臺詞她說得很明白。
陳西曜表情微凝，卻硬生生給她擠出一點笑。
會議結束後，天已經黑了。
沈芮寧剛起身，陳嵐便建議道：“大家忙了一下午都餓了吧？要不一起吃個晚飯，有些細節咱們邊吃邊聊，也更放松些。”
其他人紛紛點頭，楞是沒有一個人拒絕。
沈芮寧也自然不可能做那個出頭鳥。
陳西曜看著她，淡笑著點了下頭。
-
走出會議廳時，外面又下起了雨。
學校裏路燈已經打開了，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氤氳開，顯得雨勢愈發綿密。
沈芮寧站在行政樓的玻璃門內，望著外面愈大的雨勢，有些無奈。
明明她剛剛來得時候還是晴空萬裏，甚至在朋友圈，還看到了她的課代表發了彩虹的照片。
結果轉眼，又是雨。
果然。
轉瞬即逝的美好最令人沈溺，也最容易令人忘記現實。
正思愁著。
一陣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伴隨著淺談——
“那陳總待會兒見。”
“好。”
是道男聲。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真是……巧得讓人頭疼。
而後又傳來了一道女生——
“你開車了嗎？”
“嗯。”“行，那我先過去。”
“好。”
沈芮寧沒有回頭，直至陳嵐出現在她面前，她才擡眼，笑著打了個招呼。
空氣靜了一瞬。
接著，一道腳步聲混在啪嗒的雨聲中，由遠及近，停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
陳西曜目光落在她空著的手上。
“沒帶傘？”他問。
沈芮寧微點了下頭。
他沒再多話，直接遞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給你。”
沈芮寧轉頭看他，視線先落在了他空無的雙手上。
隨即沒接，語氣疏淡：“你自己用吧。”
陳西曜像楞是沒聽見她的拒絕，徑自將傘柄塞進她手裏。
動作幹脆，不容推拒。
等到沈芮寧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手插回了西褲口袋。
沈芮寧微皺了眉。
怎麽過了這麽多年，這人還是這麽霸道。
她有些無語。
剛張唇，陳西曜已經轉身，幾步跨進了雨裏。
雨點不算小，甚至有些急。
很快，沈芮寧就看到他的西服被雨水打濕，洇開深色的水痕。頭發也被打得塌下。
沈芮寧攥著傘柄的手緊了下。
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撐開傘，快步追進了雨中。
腳步踏起水花。
她小跑著到他旁邊，將傘舉高，堪堪遮住他頭頂那片落雨的夜空。
“一起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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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後, 整個包廂再次沈寂。
在座的人裏，只有沈芮寧出了國，也只有他們知道, 她在麻省理工讀的碩。
這話指向性太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沈芮寧的酒杯停在唇邊，冰涼的酒液沾濕了嘴角。
她頓了一秒, 才微微抿了一小口。
她不清楚他說這話想幹嘛。
所有凝滯的氣氛, 再一次靠唐心怡一個人攪動。
她覺得自己今晚唯一幹的事，就是不停地救場。
十點半左右, 幾人也都走出了包廂。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小雨。
沈芮寧和周清螢都喝了酒, 沒法開車，只能等車。
這個點, 酒吧門口依舊人來人往。
陳西曜走出包廂，隔著幾步距離，就看到了沈芮寧。
她靠墻站著，單腿微曲，上衣下擺收進腰裏，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看著盈盈一握。牛仔褲裹著筆直纖細的腿，襯得身形曲線極好。她垂著頭, 神情比在包廂裏柔和了許多。
明明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卻總能輕易吸引旁人的視線。
他走了過去：“我送你。”
沈芮寧擡眼：“你不是也喝了？”
“冰紅茶。”他看著她，目光順勢下移，瞥見她亮著的手機屏幕, “沒酒精。”
“不用，我打車了。”
陳西曜望向門外。長街車流擁堵，尾燈在雨霧中連成一片紅光, 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這個點，加上下雨，”他又開口，“你準備等四十分鐘，還是一小時？”
沈芮寧低頭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顯示：周圍有 56 人正在同時叫車。
她遲疑了。
不過遲疑的是，該換哪種方式走。
也在這時。
周清螢從門口小跑回來：“芮芮，走吧！”
沈芮寧擡頭：“打到車了？”
“沒，我哥說他來接！他剛好在附近吃飯，馬上到。”
沈芮寧點了點頭，轉而看向陳西曜，聲音平靜：“謝謝，不過不用了。”
她轉身欲走。
陳西曜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比剛才沈了點。
“哥哥？昨天那個？”
沈芮寧腳步一頓。
周清螢回頭看他：“嗯。”
陳西曜的眼神冷了一寸，舌尖抵了下後槽牙，向前邁了一步，拉近距離。
“你們很熟？”他的視線落在沈芮寧的側臉上。
這話裏帶著明顯的審問意味。
沈芮寧不喜歡。
她轉過身，正眼看他。
幾縷雨絲飄進門內，沾在她左側的頭發上。
她眼神不再柔和，只剩下冷感和淡漠：“我跟誰熟不熟，需要跟你交代嗎？”
陳西曜下頜漸漸收緊。
也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門外走進來，伴隨著溫和的呼喚。
“芮芮！”
那兩個字落進耳裏，陳西曜眉頭倏地一皺。
親昵得刺耳。
他掀眼，視線鋒利地掃向聲音來源。
男人穿著亞麻色襯衫和米色長褲，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一股沈穩。長相斯文清俊，同樣是走在人群裏會讓人多看兩眼的類型。
周清景笑著走到沈芮寧和周清螢面前，將手裏多帶的一把傘遞過去。
隨後，溫柔地看向沈芮寧：“走吧。”
陳西曜看著沈芮寧擡起頭，彎唇對他笑。
這是陳西曜今天晚上，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溫柔，信賴，毫無保留。
褪去了疏離。
和當年，她看向他時，一模一樣。
陳西曜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指骨繃得發白，幾乎能聽見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
周清景極其自然地側身，為她擋住了門外飄進來的雨絲。
“小心點，地上滑。”
沈芮寧輕聲應了句什麽，陳西曜沒聽清。
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渾身血液都在體內灼燒。
他看著三人並肩走進雨幕，看著周清景快走兩步拉開後座車門，接過沈芮寧手中的傘，而自己手中的傘全然落在她頭上，等她坐進後，關上門。
每一個動作都體貼入微，紮眼得很。
直到車尾燈徹底淹沒在車流裏，陳西曜仍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酒吧的門不斷被人推開又關上，帶進來的風卷著雨絲，打濕了他的鞋面和褲腳。
“阿曜！”宋星渡從後面走過來，順著他視線往外看，“看什麽呢？沈芮寧走了？”
“嗯。”他冷聲應道。
聽到這個語氣，宋星渡立刻察覺出了不對勁。
“怎麽了這是？”他問。
“周清螢她哥，”陳西曜盯著空蕩蕩的街角，“你認識麽？”
“哦，聽我老婆提過，好像是醫生，之前在京大讀研，跟沈芮寧應該關系不錯，但聽說……好像也在追她。”
陳西曜下顎線繃得死緊。
宋星渡頓了下，又說，“不過有人追沈芮寧也正常。這幾年，從上大學到畢業，她年年拿國獎，研究上也很有建樹，而且越來越漂亮了。好像當時還被她們學校的人評了系花。”
“我知道。”陳西曜視線還停留在雨幕中。
“你怎麽知道？”
“她優秀……”他聲音很低，像在說給自己聽，“我一直知道。”
宋星渡搖了搖頭，搭上他的肩：“兄弟就問你一句，你還喜歡人家嗎？”
陳西曜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積水裏破碎的霓虹倒影，雨水一滴滴砸進去，蕩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他很淺地笑了下：“不是‘還’，是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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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大學正式開學。
這也是沈芮寧正式上課的第一天。
這方面，她倒不算完全沒經驗。
大學那幾年一直在做家教，讀研讀碩時也偶爾帶過師弟師妹。時間久了，面對學生的狀態也算習以為常。
走進教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幾乎是同一瞬間，臺下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不少人交換著眼神。
“我去……這是老師？看著跟我們差不多大啊？”
“聽說她以前也是京大的，還是星海省理科狀元……”
“這麽厲害？！長得還這麽好看……”
沈芮寧沒理會，走上講臺，放下電腦。
她微微俯身，細長的手指在鼠標上點了兩下，大屏幕隨即跳出一個二維碼。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無袖長衫，面料絲滑地垂下，剛好遮過胯部，腰間隨意系了個結，腰線細伶。下身是灰綠色的闊腿褲，整個人透著一股清冷的氣質，卻略帶淡雅。
打開課件後，她便在一邊坐下了。
上課鈴還沒響，她不想提前開始。
高中時候，老師一進門他們就不得不進入學習狀態，大學也差不多。
現在輪到自己站在這裏，她想當個例外。
又等了幾分鐘，人徹底到齊。
她才起身，關上了教室門。
“現在請同學們拿出手機，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簽到。”她拿起麥克風，聲音清潤，“今後每節課都會這樣簽到，我也會根據系統名單隨機點名。”
講臺下一片低低的嘩然。
“不是吧……這還能遲到嗎？”
“逃課也別想啦。”
有人半開玩笑地嘆氣：“果然，長得越好看的老師，心眼兒越多啊……”
沈芮寧聽見了，微微擡眸掃了一眼，唇角淡揚。
“那麽，現在開始上課。”
……
課上到一半，窗外又開始堆起了雲層，很快便下起了雨。
或許壞天氣和壞運氣總喜歡一塊兒來。
沈芮寧剛按下回車鍵，正準備切到下一張PPT。
整個大屏幕“唰”地一下，全黑了。
她一怔。
原本安靜的課堂裏響起一片極輕的騷動。
她皺眉。
這種情況，倒是頭一回遇到。
京大的設備什麽時候這麽拉跨了？
也在此時。
窗外雨幕中，一道高挺的身影緩步經過。看見教室裏這一幕時，腳步微頓，朝著教室門口走來。
門還未被推開。
就看見裏面的人已經在電腦上迅速操作了幾下。眉頭依舊微擰，卻看不出半分慌亂，反而從容依舊。
隨即。
原本漆黑的大屏幕重新亮起，課件完好如初。
沈芮寧勾唇，松了一口氣。
幸好，以前為了解決觀測數據的各種幺蛾子，被迫學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底下有學生笑著打趣：“老師，你是不是還輔修過計算機呀？”
她擡眼：“閑著無聊看了幾本書。”她繼續道，“好了，繼續上課。”
窗外。
淅瀝的雨聲中，混進一聲極淡的輕笑。
那道身影在門口停了片刻，隨即轉身，融進了走廊盡頭的薄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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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芮寧的早八課結束時，剛好十點。陣雨也停了，只剩天仍有些陰沈。
她收拾完東西，走回辦公室，剛放下東西，放在電腦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釘釘工作群的消息。
她拿起劃開。
系主任一連發了好幾條通知。
最後跟著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截圖。
沈芮寧點開，看到標題的瞬間，睫羽一顫——
《關於‘系外行星大氣光譜研究’重大專項立項及校企聯合推進通知》
這是她前幾年就開始籌備申請的科研項目。
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擱置著。
沒想到，今天突然就推進了。
她不忍彎起嘴角。
很快，又一條信息發來：
【項目需與校企合作單位“星耀科技”共同推進，具體安排在下午的項目啟動會上詳談。】
【地址：京海大學行政樓五樓會議室】
【時間：下午一點】
她摁熄屏幕。
“星耀科技”她倒是聽說過，是近幾年在高端科學儀器領域勢頭很猛的一家企業，主打航天數據分析和精密觀測設備。
她項目裏最關鍵的就是那臺高分辨率光譜儀。
國內能提供的供應商寥寥無幾，而星曜就是其中之一。
聽說總負責人是個很年輕的女性，也是京大畢業的。
……
下午一點不到，沈芮寧便提前到了會議室。
這個項目對她意義重大，她不想有絲毫怠慢。
推門進去時，長桌旁已坐了幾位院領導和科研處的老師。
她客氣地打過招呼，在自己名牌後落座。
手機適時在口袋中亮起。
周清螢：【芮芮，你今天晚上要吃什麽？】
沈芮寧垂下頭，偷偷打字：【我現在有個會要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你不用等我了。】
周清螢：【好吧。】
剛回完，門外就傳來了幾陣腳步聲，還有幾聲談論。
看來是合作方的人到了。
她收起手機放回口袋。
幾乎同時，磨砂玻璃門被打開。
沈芮寧擡眼看去。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女人走了進來，內搭是條黑色長裙，頸間掛著一條簡約的鎖骨鏈。大波浪長發，膚白唇紅，五官大氣明艷，氣質幹練颯爽。
不出意外就是“星耀”的創始人了。
這個形象，跟沈芮寧想象中的模樣，相差無幾。
緊接著，院領導也跟了進來。
沈芮寧朝他們淡淡一笑。
本以為人已到齊。
可下一秒，又一道身影邁入會議室。
她呼吸倏然一滯。
陳西曜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淺咖色的西服，肩線挺括，卻不死板，裏面是件米白的內搭，領帶隨意交疊，手插在褲袋裏。明明是正裝，卻硬是被他穿出幾分漫不經心的落拓感。
三七分的黑發，有打理過，遮了點眉骨的銳度，下頜凜冽，眼眸黑沈。
明明過了很多年，但他身上卻依舊隱隱透著股少年氣，混著冷峭，野中帶勾。
他視線一擡，與沈芮寧撞了個正著。
不同的是，他眼中沒有半分意外。
沈芮寧與他對視了幾秒，率先移開了視線。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陳嵐，‘星耀科技’的創始人。”主任熱情地示意，又轉向她身後的男人，“這位是陳西曜，‘星耀科技’的CEO，也是本次科研合作的負責人之一。”
沈芮寧臉上露出幾分震驚。
這些年，沈芮寧和陳西曜斷了聯系。
根本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只記得當年他學的是物理專業。
那樣聰明有主見的人去創業，倒也不讓人意外。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是甲方的負責人。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他們會有很多交集。
介紹完，主任又擡手指向沈芮寧：“給二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學校的沈芮寧老師，麻省理工畢業，今年剛回國加入我校，也是這個項目的核心研究員。”
陳嵐笑著，主動伸手：“沈老師，久仰。”
沈芮寧回握：“陳總，幸會。”
接著。
陳西曜上前半步，唇角微勾，傾身伸手：“沈老師，你好。”
這三字，從他口中說出算是久違。
好在，那些不該湧出的回憶，被暫時按在了心底。
沈芮寧看向他，心裏三百個不情願，但奈何場合擺在眼前。
她淡笑回握，剛觸到就縮回，像是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
“幸會，”她頓了一秒，才念出那個稱呼，“陳、總。”
會議正式開始。
雙方就項目背景、研究目標及合作框架進行了簡要說明。
沈芮寧主要負責講解技術路線與觀測方案。
她剛提到剛分辨率光譜儀具體參數是，陳西曜忽然開口：“沈老師提到的這個指標，我們最新一代的‘曜影系列’可以滿足。”
“不過，”
他話鋒微轉，“實地安裝調試需要雙方團隊配合，特別是信號提取，算法上可能需要定制化配合。”
沈芮寧彎起一抹淡漠的笑，回應得專業：“算法部分我們可以負責，但設備在極限靈敏度下的噪聲控制，希望星耀能提供實測數據報告。”
“當然，”陳西曜向後一靠，手指點著桌面上的那份合作條約，“設備可以提前部署在京大天文臺的圓頂室內，但調試期間，可能需要沈老師全程參與指導。”
他彎唇，笑意不明：“畢竟，最了解觀測需求的，永遠是站在望遠鏡後面的人。”
這話說得是漂亮不過，但沈芮寧卻感受到了一種牽著。
意思是——
每次調試，你都得在。
他也會在。
她面不改色地點頭：“應該的。”想到什麽，她又補了句，“屆時我們整個課題小組都會參與跟進。”
這句話的潛臺詞她說得很明白。
陳西曜表情微凝，卻硬生生給她擠出一點笑。
會議結束後，天已經黑了。
沈芮寧剛起身，陳嵐便建議道：“大家忙了一下午都餓了吧？要不一起吃個晚飯，有些細節咱們邊吃邊聊，也更放松些。”
其他人紛紛點頭，楞是沒有一個人拒絕。
沈芮寧也自然不可能做那個出頭鳥。
陳西曜看著她，淡笑著點了下頭。
-
走出會議廳時，外面又下起了雨。
學校裏路燈已經打開了，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氤氳開，顯得雨勢愈發綿密。
沈芮寧站在行政樓的玻璃門內，望著外面愈大的雨勢，有些無奈。
明明她剛剛來得時候還是晴空萬裏，甚至在朋友圈，還看到了她的課代表發了彩虹的照片。
結果轉眼，又是雨。
果然。
轉瞬即逝的美好最令人沈溺，也最容易令人忘記現實。
正思愁著。
一陣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伴隨著淺談——
“那陳總待會兒見。”
“好。”
是道男聲。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真是……巧得讓人頭疼。
而後又傳來了一道女生——
“你開車了嗎？”
“嗯。”“行，那我先過去。”
“好。”
沈芮寧沒有回頭，直至陳嵐出現在她面前，她才擡眼，笑著打了個招呼。
空氣靜了一瞬。
接著，一道腳步聲混在啪嗒的雨聲中，由遠及近，停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
陳西曜目光落在她空著的手上。
“沒帶傘？”他問。
沈芮寧微點了下頭。
他沒再多話，直接遞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給你。”
沈芮寧轉頭看他，視線先落在了他空無的雙手上。
隨即沒接，語氣疏淡：“你自己用吧。”
陳西曜像楞是沒聽見她的拒絕，徑自將傘柄塞進她手裏。
動作幹脆，不容推拒。
等到沈芮寧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手插回了西褲口袋。
沈芮寧微皺了眉。
怎麽過了這麽多年，這人還是這麽霸道。
她有些無語。
剛張唇，陳西曜已經轉身，幾步跨進了雨裏。
雨點不算小，甚至有些急。
很快，沈芮寧就看到他的西服被雨水打濕，洇開深色的水痕。頭發也被打得塌下。
沈芮寧攥著傘柄的手緊了下。
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撐開傘，快步追進了雨中。
腳步踏起水花。
她小跑著到他旁邊，將傘舉高，堪堪遮住他頭頂那片落雨的夜空。
“一起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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