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她的夏天，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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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她的夏天，到此為止。
畢業典禮那天, 沈芮寧作為優秀學生代表要上臺發言。
操場上坐滿了高三的學生，藍白校服連成一片。她站在主席臺側邊往下望，掃過理科班的區域, 那個熟悉的位置空著。
他沒來。
典禮結束後，沈芮寧走到學校門口。
那邊有一個光榮榜，紅底展板上貼著今年高考文理科前三名的照片。
她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在高三下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都穿著臃腫的冬季校服, 表情大多拘謹青澀, 笑容很淡。
唯獨陳西曜，臉上掛著散漫不羈的笑, 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明朗, 像極了剛開學時，那個猝不及防闖進她世界的少年。
他們的照片, 一左一右，並列貼在“理科狀元”和“文科狀元”的標題下方。
名字也緊緊挨著——
沈芮寧 陳西曜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走了。
校門口，周清螢已經站在那兒等她了。
看見她出來，便走了過來。
“芮芮，”周清螢走近，“今天怎麽就你一個人？陳西曜都沒來學校。”
“我不知道。”
沈芮寧說完，沈默了幾秒, 才補了句：“我和他分手了。”
她說得極為平淡，聽不出任何傷心的情緒。
周清螢怔了怔，愕然轉頭看她：“……什麽時候的事？”
沈芮寧笑了下，挽住她的胳膊：“走吧, 心怡她們應該已經在那兒等我們了。”
周清螢慢了半拍才點頭：“……好。”
到了約好的餐廳，唐心怡和蘇清允已經占好了位置。
見她們進來，唐心怡興奮地招手：“這兒！”
坐下後, 四人點了些小吃飲料。
唐心怡喝著咖啡，興致勃勃地提議：“哎，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咱們去京海要不要一起走？提前幾天去，還能在那邊玩玩！”
蘇清允點頭：“可以呀，我也想去逛逛。”
唐心怡忽然嘆了口氣，托著腮看向沈芮寧，語氣遺憾：“可惜了……芮芮不能跟我們一起了。星海離京海那麽遠……”
沈芮寧改志願的事還沒告訴她們。
她拿起桌上的多肉葡萄，吸管攪動著杯底紫色的果肉和透明的脆啵啵。
她吸了一口，語氣平常地開口：“我最後報了京大。”
“什麽？”周清螢擡頭，訝異道，“你不是一直要去星大嗎？”
就在這時。
將她們點的炸雞翅、薯條和飲料一樣樣放下，暫時打斷了對話。
等服務員走開，沈芮寧又喝了一口葡萄冰沙，冰得她瞇了下眼。
“在星海待了十八年，有點膩了，想換換環境。”她頓了頓，看向她們，輕松道，“而且，這不正好能跟你們一起？路上熱鬧。”
唐心怡笑道：“那可太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窗外天色漸漸沈下來，遠處堆起了鉛灰色的雲層，看著沈悶，像要下雨。
等聚餐結束，唐心怡和蘇清允家順路，先一起打車走了。只剩周清螢和沈芮寧站在餐廳門口等車。
周清螢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問：“芮芮，你去京大……是因為陳西曜嗎？”
沈芮寧擡起頭，雲層積得更加厚重，風裏帶著潮濕的土腥氣，一場夏雨快要來了。
她淡淡一笑：“不完全算是。”
當初選擇星大，有一半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
現在既然結束了，那就徹底結束。
雨點終於落下來。
一滴，兩滴，打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濺起細小塵埃。
……
回到家剛走上樓梯，手機就震了一下。
分手這些天，陳西曜給她發過很多信息，也打過不少電話。後來她索性設置了消息免打擾，最後幹脆刪除了好友。自那之後，所有他的信息，就再沒跳出過。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眉頭微皺。
宋星渡：【沈芮寧，阿曜發燒了，燒得有點厲害，人也有點糊塗。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你能不能來一趟？】
隔了幾秒，又跳出一條：
宋星渡：【至少，勸他把藥吃了，算我求你。】
沈芮寧攥緊了手機，矽膠殼的邊緣留下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她吸了口氣，打字：【好。】
確實，還有些東西，沒有還清。
她轉身下樓，沒怎麽收拾，只拿了鑰匙和手機。
來到那扇熟悉的門前時，腳步忽地一頓。
淩初蕊也站在那兒。
她打著傘，靠在墻邊，手裏提著一個印著某藥店logo的塑料袋。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
兩人目光短暫接觸，誰也沒說話。
沈芮寧率先移開視線，只當是空氣。
她繞過淩初蕊，徑直走到門前輸入密碼。
“滴滴”幾聲輕響，門開了。
她走進，關上了門。
玄關處放著幾雙拖鞋，其中一雙是粉白，帶小兔的，是她以前常穿的。
她動作頓了一下，彎腰換上，然後上了樓。
陳西曜的臥室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暗的光。
她推門走進。
聽到腳步聲，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沈芮寧腳步一頓。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他的瞬間，心還是攥緊了一下。
室內沒開燈。
陳西曜穿著黑色睡衣靠在床頭，頭發淩亂，有幾縷被虛汗打濕，貼在前額。臉色是病態的白，明明不是幹燥的季節，嘴唇卻幹得起皮，下頜的線條比記憶裏單薄了許多，臉上的骨感也更明顯，眼下還暈著淡淡的青黑。
陳西曜看到她，漆黑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起身下床：“你怎麽來了？”
“宋星渡說你發燒了，讓我來看看。”她拿出裏面的藥盒，依次在櫃面上擺開，聲線無波，“這是退燒藥，體溫超過38.5再吃。這是消炎的，上面有說明，你按劑量——”
“我們能再談談嗎？”他打斷她，聲音很啞。
他知道的。
如果沈芮寧真的心死透了，決不會踏進這裏半步。
她肯來，就還有機會。
沈芮寧擡眼，目光清冷：“該說的，那天我都說完了。陳西曜，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今天來，主要是來還東西的。”她不再看他的表情，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是之前生日陳西曜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裏面是條雪花吊墜，“這個還你。”
“你不要，就扔了。”他喉嚨發緊，沒接，只死死看著她，“而且，分手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沈芮寧唇角微彎，卻沒有笑意，只有一種了然的淡漠，仿佛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麽說。
“我知道。”她點頭。
而後，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拿出那張心願券。
紙張平平整整，和當初給她時一樣，沒有任何褶皺或磨損的痕跡。
“這張券，是你上次給的。你說，只要我拿出來，無論什麽願望，你都會替我實現。”
她拿起那張薄薄的紙片，在陳西曜驟然縮緊的瞳孔註視下，她將它撕成兩半，再交疊，繼續撕扯。
紙屑像蒼白的雪，紛紛揚揚落在地面。
“今天，就兌現了吧。”
她擡起眼，直視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的心願是——和你分手。”
“現在，是兩個人的事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沈芮寧！”
手腕被一股滾燙的蠻力狠狠攥住，猛地向後一扯。
沈芮寧踉蹌著被他拽回，脊背撞上的墻面。他整個人壓上來，雙手攥著她的手腕，像鐵箍一樣撐在她耳側，將她死死困住。
“你放開我！”沈芮寧用力掙紮，指甲陷進他手臂。
可他哪怕病著，力氣也大得駭人。
“我不放！”他低頭逼視著她，眼眶通紅，布滿血絲，嗓音嘶啞，“你說……到底要我怎麽做？！除了分手，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我只要分手！”她仰起臉，眼底沒有一絲退讓，只有徹底的厭棄，“陳西曜，你聽清楚，我看見你就覺得煩，想起你就覺得惡心。懂嗎！？”
陳西曜看著她毫不掩飾的決絕，一股痛楚油然而生。
他眼睛通紅，低下頭，狠狠吻住了她，帶著一股戾氣，啃咬著。
沈芮寧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雙手拼命想要掙脫禁錮，腿狠狠踢向他。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更用力地禁錮著她，吻得更兇，蠻橫地撬開她的牙關，滾燙舌尖闖進來，粗暴地糾纏吮吸。
仿佛要用這種方式堵住她所有傷人的話，證明她還屬於他。
沈芮寧睜著眼，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人。
腦海中一幕幕往日清晰的回憶再一次竄入腦中。
她明明那麽努力，才把自己從這場夢裏拔出來。
憑什麽？
憑什麽他總能用這種方式，攪亂她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可下一秒。
她忽然就想起了剛剛在他家門口遇見的淩初蕊。
她頓時冷靜下來，徹骨地冷。
同樣的痛，嘗一次是癡情，嘗兩次，那就是自輕自賤。
在他又一次試圖深入這個吻時。
沈芮寧猛地偏過頭，對準他近在眼前的肩膀，隔著單薄的睡衣，狠狠地咬了下去。
陳西曜身體劇烈地一顫，悶哼一聲，所有動作瞬間停滯。
空氣死寂。
沈芮寧松口，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鐵銹味。
她牙齒打著顫，嘴唇被他吻得濕津紅腫，火辣辣地疼，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陳西曜，”她帶著哭腔，“我知道……最開始你說要跟我談的時候，只是一時興起。我也相信，後來的你，是真的喜歡過我。你說過的那些話，許過的那些願……在那個時候，我都真的信過。”
陳西曜握著她的手無力地松開滑落，微微發抖。
他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肩膀被她咬過的地方，隱約滲出一道血痕，染深了黑色的布料。
“我對你……從來不是一時興起。”
“不重要了……”沈芮寧打斷他，抹掉臉上的淚，字字冰冷，“重要的是，我現在，不僅不喜歡你——”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
“而且後悔。”
“後悔認識你，後悔答應你，後悔……喜歡上你！”
陳西曜渾身一震，踉蹌著後退半步，擡眼看著沈芮寧，眼尾猩紅一片。
沈芮寧推開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阻攔，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藥盒。
“藥在桌上，吃不吃隨你。”
她拉開門，沒有再回頭。
-
自從那天之後，陳西曜再也沒有聯系過她。
後來的每場聚會，只要有沈芮寧在，陳西曜就一定不會出現。唐心怡她們漸漸也察覺出不對勁，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幾回。
在各種追問下，沈芮寧平靜地說完了他們之間的事。
他們的故事始於夏天，也在夏天落幕。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來得轟轟烈烈，去得也幹幹凈凈。只剩地面未幹的水漬，證明它曾來過。
也算……有始有終了。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是日歷上夏天的尾巴。
八月六號。
那天星海市新開的那家Livehouse有場網紅歌手巡演，唐心怡她們早早就訂了票。
沈芮寧其實沒什麽興致，卻抵不過三個人連番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門。
周末，裏面人擠人，混著各種香氣和酒精味，彩燈搖曳。
她們去得早，找了一個不錯的位子，點了幾杯氣泡酒和一杯果汁。
臺上正在唱歌的是一個男生，抱著一把吉他，嗓音低沈溫柔，唱的是首沒聽過的情歌，旋律裏裹著淡淡的悲傷，像在講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
沈芮寧沒聽過，但是覺得好聽。
“你好。”
正聽著，旁邊傳來一個男聲。
幾人擡頭看去。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站在桌邊，看樣子和她們年紀差不多，個子很高，眉眼幹凈。他的視線在幾個人身上禮貌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沈芮寧身上。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一個微信二維碼，笑容大方自然：“那個……方便加個微信嗎？”
幾人紛紛看向沈芮寧。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修身吊帶背心，搭一條黑色工裝長褲，襯得脖頸修長，鎖骨清晰，腰肢纖細，腿型筆直利落。
前幾天，她剛和唐心怡去把頭發剪了。原本及腰的長發，現在只到鎖骨，發尾燙了微卷，整個人褪去了最後一點稚氣，多了些慵懶又利落的成熟感。
妝容很淡，只薄薄打了層底，描了眉，塗了層唇膏，卻恰到好處地突出了五官的精致和幹凈。
在吵鬧的環境下，她安靜坐在那兒的樣子，的確有股不經意吸引人的氣質。
沈芮寧擡起眼，看向男生遞過來的二維碼，很淡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聲音不大，聲線溫柔，“暫時不太方便。”
男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這麽直接又客氣地拒絕，但還是維持著風度點點頭：“啊……沒關系，打擾了。
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回自己那桌。
唐心怡戳了戳她的腰：“害，我們芮芮現在魅力是大，就是太狠心了點～”
“放心，”沈芮寧瞥她一眼，“對你我可狠不下心。”
唐心怡被她逗笑，舉起杯子。
沈芮寧笑了下，配合地端起面前的果汁，和她碰了下，隨即喝了一小口。
這時，臺上歌手的曲子換了一首。
前奏剛響了兩個音，她就聽出來了，笑容一凝，緩緩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
“陪你把獨自孤單變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又重來”
“……”
有些記憶該湧出來的時候，攔也攔不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差不多的環境下，有人曾握著她的手，在震耳的音樂裏，貼在她耳邊說：“這首歌，是我想對你說的。”
那時候她心跳如鼓，以為真的會永遠。
現在想想，永遠太遠，夏天太短。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今晚那首沒聽過的歌。
好聽，但不必記住歌名。
一首歌落，歡快的音樂響起。
她放下杯子，跟著唐心怡她們一起，輕輕跟著節奏晃了晃肩膀。
回到家，洗完澡出來時，秒針剛好掠過12。
她走到日歷前，拿起，視線落在今天的日期上。
立秋了。
她的夏天，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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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那天, 沈芮寧作為優秀學生代表要上臺發言。
操場上坐滿了高三的學生，藍白校服連成一片。她站在主席臺側邊往下望，掃過理科班的區域, 那個熟悉的位置空著。
他沒來。
典禮結束後，沈芮寧走到學校門口。
那邊有一個光榮榜，紅底展板上貼著今年高考文理科前三名的照片。
她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在高三下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都穿著臃腫的冬季校服, 表情大多拘謹青澀, 笑容很淡。
唯獨陳西曜，臉上掛著散漫不羈的笑, 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明朗, 像極了剛開學時，那個猝不及防闖進她世界的少年。
他們的照片, 一左一右，並列貼在“理科狀元”和“文科狀元”的標題下方。
名字也緊緊挨著——
沈芮寧 陳西曜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走了。
校門口，周清螢已經站在那兒等她了。
看見她出來，便走了過來。
“芮芮，”周清螢走近，“今天怎麽就你一個人？陳西曜都沒來學校。”
“我不知道。”
沈芮寧說完，沈默了幾秒, 才補了句：“我和他分手了。”
她說得極為平淡，聽不出任何傷心的情緒。
周清螢怔了怔，愕然轉頭看她：“……什麽時候的事？”
沈芮寧笑了下，挽住她的胳膊：“走吧, 心怡她們應該已經在那兒等我們了。”
周清螢慢了半拍才點頭：“……好。”
到了約好的餐廳，唐心怡和蘇清允已經占好了位置。
見她們進來，唐心怡興奮地招手：“這兒！”
坐下後, 四人點了些小吃飲料。
唐心怡喝著咖啡，興致勃勃地提議：“哎，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咱們去京海要不要一起走？提前幾天去，還能在那邊玩玩！”
蘇清允點頭：“可以呀，我也想去逛逛。”
唐心怡忽然嘆了口氣，托著腮看向沈芮寧，語氣遺憾：“可惜了……芮芮不能跟我們一起了。星海離京海那麽遠……”
沈芮寧改志願的事還沒告訴她們。
她拿起桌上的多肉葡萄，吸管攪動著杯底紫色的果肉和透明的脆啵啵。
她吸了一口，語氣平常地開口：“我最後報了京大。”
“什麽？”周清螢擡頭，訝異道，“你不是一直要去星大嗎？”
就在這時。
將她們點的炸雞翅、薯條和飲料一樣樣放下，暫時打斷了對話。
等服務員走開，沈芮寧又喝了一口葡萄冰沙，冰得她瞇了下眼。
“在星海待了十八年，有點膩了，想換換環境。”她頓了頓，看向她們，輕松道，“而且，這不正好能跟你們一起？路上熱鬧。”
唐心怡笑道：“那可太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窗外天色漸漸沈下來，遠處堆起了鉛灰色的雲層，看著沈悶，像要下雨。
等聚餐結束，唐心怡和蘇清允家順路，先一起打車走了。只剩周清螢和沈芮寧站在餐廳門口等車。
周清螢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問：“芮芮，你去京大……是因為陳西曜嗎？”
沈芮寧擡起頭，雲層積得更加厚重，風裏帶著潮濕的土腥氣，一場夏雨快要來了。
她淡淡一笑：“不完全算是。”
當初選擇星大，有一半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
現在既然結束了，那就徹底結束。
雨點終於落下來。
一滴，兩滴，打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濺起細小塵埃。
……
回到家剛走上樓梯，手機就震了一下。
分手這些天，陳西曜給她發過很多信息，也打過不少電話。後來她索性設置了消息免打擾，最後幹脆刪除了好友。自那之後，所有他的信息，就再沒跳出過。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眉頭微皺。
宋星渡：【沈芮寧，阿曜發燒了，燒得有點厲害，人也有點糊塗。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你能不能來一趟？】
隔了幾秒，又跳出一條：
宋星渡：【至少，勸他把藥吃了，算我求你。】
沈芮寧攥緊了手機，矽膠殼的邊緣留下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她吸了口氣，打字：【好。】
確實，還有些東西，沒有還清。
她轉身下樓，沒怎麽收拾，只拿了鑰匙和手機。
來到那扇熟悉的門前時，腳步忽地一頓。
淩初蕊也站在那兒。
她打著傘，靠在墻邊，手裏提著一個印著某藥店logo的塑料袋。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
兩人目光短暫接觸，誰也沒說話。
沈芮寧率先移開視線，只當是空氣。
她繞過淩初蕊，徑直走到門前輸入密碼。
“滴滴”幾聲輕響，門開了。
她走進，關上了門。
玄關處放著幾雙拖鞋，其中一雙是粉白，帶小兔的，是她以前常穿的。
她動作頓了一下，彎腰換上，然後上了樓。
陳西曜的臥室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暗的光。
她推門走進。
聽到腳步聲，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沈芮寧腳步一頓。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他的瞬間，心還是攥緊了一下。
室內沒開燈。
陳西曜穿著黑色睡衣靠在床頭，頭發淩亂，有幾縷被虛汗打濕，貼在前額。臉色是病態的白，明明不是幹燥的季節，嘴唇卻幹得起皮，下頜的線條比記憶裏單薄了許多，臉上的骨感也更明顯，眼下還暈著淡淡的青黑。
陳西曜看到她，漆黑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起身下床：“你怎麽來了？”
“宋星渡說你發燒了，讓我來看看。”她拿出裏面的藥盒，依次在櫃面上擺開，聲線無波，“這是退燒藥，體溫超過38.5再吃。這是消炎的，上面有說明，你按劑量——”
“我們能再談談嗎？”他打斷她，聲音很啞。
他知道的。
如果沈芮寧真的心死透了，決不會踏進這裏半步。
她肯來，就還有機會。
沈芮寧擡眼，目光清冷：“該說的，那天我都說完了。陳西曜，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今天來，主要是來還東西的。”她不再看他的表情，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是之前生日陳西曜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裏面是條雪花吊墜，“這個還你。”
“你不要，就扔了。”他喉嚨發緊，沒接，只死死看著她，“而且，分手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沈芮寧唇角微彎，卻沒有笑意，只有一種了然的淡漠，仿佛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麽說。
“我知道。”她點頭。
而後，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拿出那張心願券。
紙張平平整整，和當初給她時一樣，沒有任何褶皺或磨損的痕跡。
“這張券，是你上次給的。你說，只要我拿出來，無論什麽願望，你都會替我實現。”
她拿起那張薄薄的紙片，在陳西曜驟然縮緊的瞳孔註視下，她將它撕成兩半，再交疊，繼續撕扯。
紙屑像蒼白的雪，紛紛揚揚落在地面。
“今天，就兌現了吧。”
她擡起眼，直視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的心願是——和你分手。”
“現在，是兩個人的事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沈芮寧！”
手腕被一股滾燙的蠻力狠狠攥住，猛地向後一扯。
沈芮寧踉蹌著被他拽回，脊背撞上的墻面。他整個人壓上來，雙手攥著她的手腕，像鐵箍一樣撐在她耳側，將她死死困住。
“你放開我！”沈芮寧用力掙紮，指甲陷進他手臂。
可他哪怕病著，力氣也大得駭人。
“我不放！”他低頭逼視著她，眼眶通紅，布滿血絲，嗓音嘶啞，“你說……到底要我怎麽做？！除了分手，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我只要分手！”她仰起臉，眼底沒有一絲退讓，只有徹底的厭棄，“陳西曜，你聽清楚，我看見你就覺得煩，想起你就覺得惡心。懂嗎！？”
陳西曜看著她毫不掩飾的決絕，一股痛楚油然而生。
他眼睛通紅，低下頭，狠狠吻住了她，帶著一股戾氣，啃咬著。
沈芮寧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雙手拼命想要掙脫禁錮，腿狠狠踢向他。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更用力地禁錮著她，吻得更兇，蠻橫地撬開她的牙關，滾燙舌尖闖進來，粗暴地糾纏吮吸。
仿佛要用這種方式堵住她所有傷人的話，證明她還屬於他。
沈芮寧睜著眼，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人。
腦海中一幕幕往日清晰的回憶再一次竄入腦中。
她明明那麽努力，才把自己從這場夢裏拔出來。
憑什麽？
憑什麽他總能用這種方式，攪亂她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可下一秒。
她忽然就想起了剛剛在他家門口遇見的淩初蕊。
她頓時冷靜下來，徹骨地冷。
同樣的痛，嘗一次是癡情，嘗兩次，那就是自輕自賤。
在他又一次試圖深入這個吻時。
沈芮寧猛地偏過頭，對準他近在眼前的肩膀，隔著單薄的睡衣，狠狠地咬了下去。
陳西曜身體劇烈地一顫，悶哼一聲，所有動作瞬間停滯。
空氣死寂。
沈芮寧松口，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鐵銹味。
她牙齒打著顫，嘴唇被他吻得濕津紅腫，火辣辣地疼，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陳西曜，”她帶著哭腔，“我知道……最開始你說要跟我談的時候，只是一時興起。我也相信，後來的你，是真的喜歡過我。你說過的那些話，許過的那些願……在那個時候，我都真的信過。”
陳西曜握著她的手無力地松開滑落，微微發抖。
他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肩膀被她咬過的地方，隱約滲出一道血痕，染深了黑色的布料。
“我對你……從來不是一時興起。”
“不重要了……”沈芮寧打斷他，抹掉臉上的淚，字字冰冷，“重要的是，我現在，不僅不喜歡你——”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
“而且後悔。”
“後悔認識你，後悔答應你，後悔……喜歡上你！”
陳西曜渾身一震，踉蹌著後退半步，擡眼看著沈芮寧，眼尾猩紅一片。
沈芮寧推開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阻攔，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藥盒。
“藥在桌上，吃不吃隨你。”
她拉開門，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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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之後，陳西曜再也沒有聯系過她。
後來的每場聚會，只要有沈芮寧在，陳西曜就一定不會出現。唐心怡她們漸漸也察覺出不對勁，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幾回。
在各種追問下，沈芮寧平靜地說完了他們之間的事。
他們的故事始於夏天，也在夏天落幕。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來得轟轟烈烈，去得也幹幹凈凈。只剩地面未幹的水漬，證明它曾來過。
也算……有始有終了。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是日歷上夏天的尾巴。
八月六號。
那天星海市新開的那家Livehouse有場網紅歌手巡演，唐心怡她們早早就訂了票。
沈芮寧其實沒什麽興致，卻抵不過三個人連番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門。
周末，裏面人擠人，混著各種香氣和酒精味，彩燈搖曳。
她們去得早，找了一個不錯的位子，點了幾杯氣泡酒和一杯果汁。
臺上正在唱歌的是一個男生，抱著一把吉他，嗓音低沈溫柔，唱的是首沒聽過的情歌，旋律裏裹著淡淡的悲傷，像在講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
沈芮寧沒聽過，但是覺得好聽。
“你好。”
正聽著，旁邊傳來一個男聲。
幾人擡頭看去。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站在桌邊，看樣子和她們年紀差不多，個子很高，眉眼幹凈。他的視線在幾個人身上禮貌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沈芮寧身上。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一個微信二維碼，笑容大方自然：“那個……方便加個微信嗎？”
幾人紛紛看向沈芮寧。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修身吊帶背心，搭一條黑色工裝長褲，襯得脖頸修長，鎖骨清晰，腰肢纖細，腿型筆直利落。
前幾天，她剛和唐心怡去把頭發剪了。原本及腰的長發，現在只到鎖骨，發尾燙了微卷，整個人褪去了最後一點稚氣，多了些慵懶又利落的成熟感。
妝容很淡，只薄薄打了層底，描了眉，塗了層唇膏，卻恰到好處地突出了五官的精致和幹凈。
在吵鬧的環境下，她安靜坐在那兒的樣子，的確有股不經意吸引人的氣質。
沈芮寧擡起眼，看向男生遞過來的二維碼，很淡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聲音不大，聲線溫柔，“暫時不太方便。”
男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這麽直接又客氣地拒絕，但還是維持著風度點點頭：“啊……沒關系，打擾了。
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回自己那桌。
唐心怡戳了戳她的腰：“害，我們芮芮現在魅力是大，就是太狠心了點～”
“放心，”沈芮寧瞥她一眼，“對你我可狠不下心。”
唐心怡被她逗笑，舉起杯子。
沈芮寧笑了下，配合地端起面前的果汁，和她碰了下，隨即喝了一小口。
這時，臺上歌手的曲子換了一首。
前奏剛響了兩個音，她就聽出來了，笑容一凝，緩緩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
“陪你把獨自孤單變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又重來”
“……”
有些記憶該湧出來的時候，攔也攔不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差不多的環境下，有人曾握著她的手，在震耳的音樂裏，貼在她耳邊說：“這首歌，是我想對你說的。”
那時候她心跳如鼓，以為真的會永遠。
現在想想，永遠太遠，夏天太短。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今晚那首沒聽過的歌。
好聽，但不必記住歌名。
一首歌落，歡快的音樂響起。
她放下杯子，跟著唐心怡她們一起，輕輕跟著節奏晃了晃肩膀。
回到家，洗完澡出來時，秒針剛好掠過12。
她走到日歷前，拿起，視線落在今天的日期上。
立秋了。
她的夏天，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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