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仿佛隔著一整個青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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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仿佛隔著一整個青春的距離。……
山莊裏冷氣開得很足, 四周的玫瑰冰雕在冷白光下泛著淡紅的光暈，明明穿著羽絨服，寒意卻一直往骨頭縫裏鉆。
陳西曜坐在石凳上, 慢慢放下手機，垂下頭，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沈芮寧生氣了。
而且和上次不同。
上次她至少還肯聽他說完。
這次, 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給。
“餵, 你一個人坐這兒發什麽呆？”淩初蕊從旁邊走過來。
陳西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冷然。
他站起身, 冷聲：“有意思嗎？”
淩初蕊臉色一白：“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他脫下羽絨服, 隨手一放，轉身就走。
“阿曜——”淩初蕊慌忙去拉他。
手指還沒碰到衣角, 他已經側身避開，腳步沒停。
直到陳西曜握住門把，淩初蕊才像突然醒過來，沖著他背影顫聲喊：
“陳西曜——你就那麽喜歡她嗎？”
門把上的手驟然收緊。
陳西曜沒有回頭，冰粒般的聲音砸在空氣中，帶著回音：
“我愛她。”
三個字像冰錐般，狠狠紮進她心裏。
中央那個剔透的“芮”字，在她身上泛著淡粉的幽光, 冷得刺眼。
……
隔天下午，陳西曜去找了宋星渡。
宋星渡正叼著薯片打游戲，見他一臉晦氣地進來，樂了：“喲, 還記得兄弟我啊？我還以為你忙著追沈芮寧呢。”
陳西曜沒回，徑直走進。
宋星渡想起前陣子密碼鎖的事情，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他暫停游戲, 轉過身：“說真的，你跟沈芮寧……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陳西曜也沒瞞著，把最近幾樁事，包括電影院那出，簡略說了。宋星渡游戲也不打了，把手柄一扔，從沙發上跳起來：“陳西曜，你他媽夠可以的啊！把自己女朋友晾電影院跟別人跑路，我要是沈芮寧，當場就能跟你分八百回！”
陳西曜掀起眼皮，看了眼他：“你別在這兒講風涼話。”
“這他媽是風涼話？這是人話！”宋星渡在他對面坐下，一臉恨鐵不成鋼，“上次醫院，這回電影院，你還想有下次？感情裏可沒什麽‘事不過三’，只有‘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沒當場跟你分，都算你祖上積德！”
陳西曜仰頭灌了口冰啤酒，喉結滾動。他劃開手機，屏幕上是十幾個未被接聽的紅色電話圖標，刺眼得很。
“她不理我了。”聲音很啞。
“活該！老子現在也不想理你。”宋星渡罵歸罵，但還是忍不住說，“不是，兄弟，你跟我交個底，你到底為什麽非得跟淩初蕊扯一塊兒？別扯那些‘認識多年’、‘不好意思拒絕’的鬼話，你不是那種拎不清的人。”
陳西曜沈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放下啤酒罐，鋁罐底部在玻璃茶幾上磕出輕響。
“跟她在一起，是我提的。”他聲音很低，語速也慢，“但那時候……太草率了。什麽都沒有，就在一起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想給她補一個正式的告白。場地、布置、用的東西……有些物料，淩初蕊家正好有熟悉的供應商，能弄到比較特別的。所以前幾天才找她幫忙看樣品，昨天在電影院……也是因為她約了供應商那邊的人見面，說有些細節要當面定。”
宋星渡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靠”了一聲：“好家夥……敢情您老人家是悶聲作大死？”
“本來想給她驚喜的？”陳西曜自嘲地牽了下嘴角，“現在快成驚嚇了。”
“廢話！你光悶頭準備，嘴巴是借來的啊？舍不得用？你什麽都不說，沈芮寧她能從你腦門兒上讀出‘我在準備驚喜’幾個大字？她看到的，就是你為了淩初蕊，一次又一次把她丟下！”
他越說越氣，又想起了什麽，說，“誒，明天不是有畢業聚會？沈芮寧肯定也得來，你到時候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解釋清楚！還有——”
他指著陳西曜，語氣嚴肅起來：“以後離淩初蕊遠點。你們是認識多年，關系不一般，這我承認。但你別跟我裝傻，她對你的心思，你真一點不知道？朋友之間得有分寸，以前單著就算了，現在有女朋友了，更得避嫌！再這麽下去，你驚喜沒送出去，女朋友先沒了，到時候你哭都沒地兒哭！”
陳西曜捏著啤酒罐，鋁皮發出輕微的喀嚓聲。
他當然知道宋星渡說得對。
之前總覺得，心裏坦蕩就行，和淩初蕊那點舊識情分，不至於讓沈芮寧誤會。
現在才發覺，自己的“坦蕩”，原本就是把利刃。
“我知道了。”他長長吐了口氣，像是把胸口的郁結也吐出來些，“……我會跟她說清楚。”
宋星渡看著他眼裏的紅血絲，搖了搖頭。
他緩下語氣，拍了拍陳西曜的肩膀：“聽兄弟一句話，真心話比什麽驚喜都管用。”
-
隔天，周清螢約沈芮寧出來玩。
她們去了新開的一家商場逛街。
周清螢挽著沈芮寧的胳膊，能明顯感覺到她心不在焉，試衣服時連眼神都是飄的，問她意見也只是含糊地“嗯”一聲。
她本來想問，但看到沈芮寧不想多說，也就沒問。
兩人逛到一家新開的服裝店，門面設計很抓眼，是最近社交平臺上很火的一個設計師品牌。
“芮芮，我去上個廁所，你先看看。”周清螢松開她的手，說。
沈芮寧點頭。
而後在這家衣服店漫無目的地逛著。
“你好，有什麽喜歡的款式可以試試哦。”一道清亮的女聲從身後傳來，語氣是店員特有的熱情。
沈芮寧下意識轉過頭。
視線撞進一雙描畫精致的眼睛裏。
淩初蕊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一件奶白色的一字領上衣，側邊裝飾著黑色絲帶，在腰際系成一個精致的蝴蝶結。下身是蕾絲蛋糕裙，裙擺下是一雙筆直白皙的腿。頭發依舊是波浪卷，臉上化了妝，眼線上挑，玻璃唇釉，整個人多了點嬌俏和嫵媚。身上還有淡淡的果香。
沈芮寧知道這家店的店員想來顏值高，打扮也時尚。
淩初蕊大概是來這裏兼職的。
兩人對視的剎那，都詫異了一下。
因為之前的事情，沈芮寧對她也有芥蒂。
她別開眼，搖了搖頭：“不用，我等朋友。”
說完，她轉身就想往店門口走。
“沈芮寧。”
淩初蕊的聲音再次響起，和剛剛職業化的熱情不一樣。
沈芮寧腳步頓住。
淩初蕊看著她的背影，一股念頭沖破了理智。
她往前走了半步，開口：“聊聊嗎？”
沈芮寧背對著她，攥緊了拳。
沈默了幾秒。
她應了一聲：“好。”
……
兩人走到一處角落。
沈芮寧手上拿了一套衣服。
淩初蕊從口袋裏拿出了一顆糖。
沈芮寧瞥了一眼，是薄荷糖。
和陳西曜經常吃的那個是同一個牌子的，就連那天晚上陳西曜餵進她嘴裏的，也是這個。
淩初蕊遞到她面前，問：“吃嗎？”
沈芮寧搖了搖頭。
淩初蕊也不在意，收回手，拆開糖紙，將那顆淺綠色的糖含進嘴裏。
她才慢悠悠地開口：“這糖說起來，還是阿曜先給我。那會兒我因為家裏的事心情不好，一個人躲在這兒哭，他不知怎麽找到我，也沒說什麽，就從口袋裏拿了顆薄荷糖給我。後來，我每次哭，他都會給我一顆。”
她捏著糖紙，笑了笑：“其實味道也就那樣。但他每次給，我都要。時間久了，他大概以為我真愛吃，口袋裏就總備著點兒。”
沈芮寧心裏一沈。
她有時候真討厭自己記性太好。關於他的事，她總是記得一清二楚。
比如，上次在醫院。
她都不知道他口袋裏裝著糖，淩初蕊卻知道。
她又想起更早之前，被籃球砸傷那次，她眼淚直掉，哭得很兇。
然後陳西曜給了她一顆薄荷糖，語氣隨意：“你們女生心情不好的時候，不都喜歡吃這個。”
原來……
這個習慣，是從這裏開始的。
淩初蕊側過臉看她，唇角彎著，眼妝在燈光下很閃：“阿曜跟我說了，你們在一起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想，“所以當時你去辛南考試，他說要去找人……就是去找你的吧？”
沈芮寧有些詫異。
她一直以為，陳西曜沒有把他們的事告訴淩初蕊。
原來她都知道。
她皺眉，頓了會兒，才點頭。
“怪不得。”淩初蕊轉回頭。
“什麽？”
“你走的那天，我們幾個聚了聚。我問阿曜語文怎麽樣了，他說還行，能考一百一左右。我當時還笑他開竅了……”她輕笑了一聲，“看來是你教的。”
沈芮寧沒有說話，面無表情。
“還是你厲害，”淩初蕊接著說，“上初中的時候，我們也是同桌。那會兒他理科好得要命，文科尤其是語文，簡直一塌糊塗。我也試著教過他，講閱讀，講古文，掰開揉碎了說……”她聳聳肩，“嘖”了一聲，“他可一點都聽不進去，嫌麻煩，沒耐心。”
沈芮寧手指一緊：“同桌？”淩初蕊點頭：“嗯。”
沈芮寧再次想起，相同的那節體育課。
陳西曜跑步時說過，初中有個同學，一道題他反反覆覆講了十幾遍，對方還是不懂。
她當時問：“也是同桌嗎？”
他說：“嗯。”
原來……是她。
薄荷糖是。
講題也是。
她心動的瞬間，好像總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你志願報了哪兒？”淩初蕊又問。
沈芮寧喉嚨發緊，擠出兩個字：“星大。”
“那巧了，說不定我們以後是同學。我爸媽在京海的工作結束了，全家都搬回星海了。”淩初蕊笑著說，“其實初中的時候，我就跟阿曜說過，星大挺好的。要是咱倆都能考上，從小學到大學，可就是整整十六年的同學了，想想還挺酷的，是吧？”
沈芮寧心口猛地一縮。
所以。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嗎？
她以前一直以為，陳西曜想考星大，主要是因為可以多陪陪她妹妹，或者單純覺得學校好。
現在才明白，原來還有這樣的一層原因。
只是。
這所有的原因裏，似乎都沒有她的存在。
就在這時。
周清螢從洗手間回來了，遠遠看見坐在角落的兩人，臉上露出點疑惑。
沈芮寧知道淩初蕊大概還有話想說，但她不想再聽了。
她直接站起身，打斷：“我朋友來了，我先走了。”
說完，她走到了周清螢旁邊。
“芮芮，那是你朋友啊？”周清螢小聲問。
“不認識。”
兩人剛走出商場。
沈芮寧的手機鈴聲響了一下。
她低頭，是淩初蕊發來的一張聊天截圖。
淩初蕊：【問你個問題唄。】
陳西曜：【什麽？】
淩初蕊：【如果當時我沒有去京海，還是跟你在同一所高中，咱倆的關系會不會不一樣？】
陳西曜：【也許。】
也許……
也許的意思，如果淩初蕊沒有離開，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樣。
所以他原本是喜歡她的。
只是因為距離，因為她的離開，才“不得不”不喜歡了。
那現在呢？
現在她回來了，距離消失了，他又要重新喜歡她了？
所以他之前說的“有些事要處理”，指的就是這個嗎？
在她和淩初蕊之間猶豫、權衡，還沒想好該怎麽選？
沈芮寧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她到底算什麽呢？
一個填補空缺的人，還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又或是，只是替代品。
芮芮。
蕊蕊。
念起來，的確很像。
可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心臟開始劇烈地抽痛，一陣緊過一陣，疼得她胃裏翻攪，幾乎直不起腰。
所有讓她覺得偷偷歡喜的瞬間，此刻全都化作鋒利的碎片，一片一片，紮回她自己身上。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不是那個唯一。
甚至……可能連第一都不是。
她再也忍不住心裏擠壓很久的委屈，蹲下身，雙手捂著臉，在商場門口哭了起來。
這會兒是下午，人很多。換作以前，她絕不可能允許自己在這樣的環境裏失控。
可她現在顧不上了，什麽也不想管了。
周清螢連忙蹲下身，手足無措地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芮芮？芮芮你怎麽了？
沈芮寧把臉埋得更深，眼淚浸濕了掌心：
“螢螢……”
“我不想喜歡他了。”
“再也不想……喜歡他了。”
-
情緒平覆後，沈芮寧原本打算先回家換身衣服，再和周清螢一起去聚會，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面色平靜地打開。
男朋友：【在哪兒，去接你。】
周清螢在一邊看著，心裏猜到了七八分。
她碰了碰沈芮寧的手臂，小聲勸：“芮芮，你們……好好談談吧？把話說開了，也許就好了。”
沈芮寧盯著那行字，扯了下嘴角：“沒什麽好聊的了。”
停頓了幾秒，她聽見自己又低聲補了一句：“但……總該好好道個別。”
她低頭，打字：【公交站。】
……
沈芮寧回到家化了個妝，換了身衣服就下了樓。
陳西曜的車子依舊停在老位置。
她拉開車門坐進，對他笑了笑。
陳西曜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沒急著啟動，只是側過頭看她。
少女烏黑的長發微卷，兩邊紮起，後面用一只蝴蝶結魚尾夾固定，一側的發垂在胸前。小臉白皙又精巧，臉上畫著淡淡的妝，本就好的皮膚，更加細嫩，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身上穿了件薄荷綠的斜肩連衣裙，裙擺及膝，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頸間帶著一條他送的雪花項鏈，垂在兩彎鎖骨中間。
和之前不同。
今天的她，有種初熟的明艷，卻又幹凈。
“穿這麽好看，”他喉結動了動，語氣故意放得輕佻，“不怕我幹壞事？”
他知道現在不該用這種語氣，可一時之間，竟找不到更合適的方式靠近她。只能用他最習慣的腔調，試探她的情緒。
沈芮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
這件是下午淩初蕊隨手拎給她看的，笑著說“這件適合你”。
很明顯屬於淩初蕊的穿衣風格。
所以，他喜歡。
她沒就著他回：“告別……總是要穿得好看點。”
“我……”陳西曜心頭一緊，解釋的話就要沖口而出。
沈芮寧卻沒給他機會。
她轉過頭，露出一點笑意：“我們先去吧？已經四點半了。有什麽事，晚上再說，好嗎？”
陳西曜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
聚會在一家飯店。
等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許多同學在裏面了。
沈芮寧今天這身打扮，褪去了往日校服裹身的青澀學生氣，一進門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顧言絮第一個走過來：“芮芮，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就是！這裙子好襯你膚色！”
“所以說校服簡直是顏值封殺器！”
沈芮寧彎了彎唇。
裏面一共五桌。
男生兩桌，女生兩桌，還有一桌留給老師。
中途玩了不少游戲，沈芮寧自然也參加了。
只不過今天運氣不好的輪到她了。
“來吧，芮芮抽一個。”顧言絮端著一個盲盒。
沈芮寧看著那個盒子，有些糾結。
“放心啦，裏面沒有太過分的，”顧言絮朝教師桌那邊瞄了一眼，壓低聲音，“我們可不敢亂來。”
她笑了笑，伸手從盒子裏隨意抽出一個紙卷。
展開，上面寫著——
唱一首歌。
確實不算過分。
“芮芮，想唱什麽？”
“我……”她不自覺地看向男生的第二桌，正好和陳西曜對視上，他在朝她笑。隨即她移回了視線，輕聲道，“追光者吧。”
顧言絮點頭：“好，我去給你放伴奏。”
沈芮寧走上臺，同學們的視線都紛紛投了過來。
少女擡眼，臉上已不見了平日裏的青澀和拘謹。
溫緩的鋼琴前奏流淌出來，她緩緩開口。
“如果說，你是海上的煙火……”
嗓音清澈幹凈，像夏夜掠過薄荷葉的風。
底下，唐心怡她們舉著手機在拍。
中間還有一臺DV正在記錄這場最後的相聚。
而她也註意到了，陳西曜也在拍她。
在那一桌熱鬧哄笑的男生中間，他舉著手機的樣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唱著，到副歌時，視線極其不避諱地看向陳西曜。
燈光在頭頂有些刺眼。
“我可以跟在你身後”
“像影子追著光夢游”
她做過一場夢，一場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知曉的夢。
夢裏，他帶她看過煙花，造過雪，走過海島濕潤的夜風，也在彼此身上留下過最親密的印記。
那夢太美，美得讓她幾乎忘了，夢終究是夢，再美，也是會醒的。
“每當我為你仰起頭”
“連眼淚都覺得自由”
她現在好像忽然懂了那句話——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遠離你，就遠離了幸福。”
十八歲這年，她幾乎所有的快樂與幸福，都來自一個叫做“陳西曜”的少年。
而所有的輾轉與苦澀，卻也偏偏都來自於他。
暗戀他，是她青春裏最隱秘的一件事。
喜歡他，是她做過最大膽、最不計後果的決定。
而鼓起勇氣走向他，和他在一起，是她押上全部真心，一場孤註一擲的奔赴。
一首歌落。
燈光下，沈芮寧眼眶泛起了細碎的光點。
底下響起了一片誇讚。
她站在光裏，看向了少年的位置，很輕地笑了下。
而他在人群那頭，放下了手機，靜靜地回望著她。
仿佛隔著一整個青春的距離。
-
散場後，兩人都喝了一點酒，就沒開車。
夏夜晚上的風溫溫熱熱，仿佛又把沈芮寧帶回了去年夏天，周圍的路燈閃爍著昏黃的光影，地面上，兩道影子交疊又分開。
飯店離學校很近。
陳西曜幾次想開口，都被其他同學插進來的話題或招呼打斷。
直到走到學校邊的公交站那兒。
沈芮寧看著那個熟悉的站牌，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裏吧。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
陳西曜也跟著停下。
這會兒周圍沒人，他剛張嘴，沈芮寧先一步比他開口。
“陳西曜。”她擡眼看他，目光平靜。
陳西曜內心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感受到了，眼前的人明明近在遲尺，卻離他越來越遠。
“我們分手吧。”
夜風好像忽然停了一瞬。馬路上沒有車來車往的喧囂，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好像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句話變得更加清晰。
陳西曜楞在原地，像是沒聽懂。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聲音很急：“是因為淩初蕊？我可以解——”
“不是。”沈芮寧搖頭，打斷了他。
“你還記不記得，我去京海那天，給你發過一條信息，”她說著，努力平覆著心情，用最輕松的語氣，“我說，猜猜我在哪兒。”
陳西曜眉心微擰，像在回想。
“你回我，‘反正不在我身邊’。”她說著，輕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只浮在唇邊，很快又散了。
“其實當時……我在的。”她擡眼看他，“就在醫院走廊那扇玻璃門後面。我本來想告訴你我來了，想給你一個驚喜——”
“但我卻看見了淩初蕊拿著你的手機。”她停頓了一下，下唇被咬得發白，“我知道，你們是朋友，是發小，認識很多年，關系好很正常。”
“但我接受不了……我給我男朋友發信息的時候，旁邊還有另一個人，看著他讀，看著他回。”
她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越說越快：“還有後來的每一次……每一次我覺得我需要你，或者我們明明約好了的時候，她好像總能恰好出現。而你……也總是會選她。”
“手機那次是她臨時拿了一下！”陳西曜急著解釋，向前逼近半步，“你發消息的時候，她正好在說玥玥病情的事，我走神了，沒來得及鎖屏……是我不對，我疏忽了。還有電影院，其實我那天是去——”
“陳西曜，”她再一次打斷了他。
語氣平靜，卻比任何激烈的質問都更有力，讓他瞬間啞然。
“這些，我都不在乎了。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她看著他，一字一句，直接又殘忍，“你喜歡過她嗎？初中那會兒，哪怕只有一點點，有嗎？”
她仰著臉，眼眶一點點紅透，卻克制著不讓它聚成水光。
風又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陳西曜沈默了。
那沈默不長，也許只有兩三秒。
可落在沈芮寧眼裏，卻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也像判決。
“……算了。”在他開口之前，她先說出了這兩個字。
何必呢？
為什麽非得親手把那個答案挖出來，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沈芮寧忽然笑了，眼眶發酸，卻一滴淚也沒有。
她想起淩初蕊對她說的所有；想起醫院輸液室裏，那件蓋在別人身上的外套；想起聊天記錄裏，那個意味深長的“也許”……
所有畫面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所以。
其實就跟她想得大差不差。
一個漂亮、明媚，和他有無數共同過去的女孩，曾經在他心裏占據過一個特殊的位置。
哪怕後來因為距離、因為時間沒能在一起，那個位置也始終沒有真正空出來。
而她，只是在那個位置暫時空缺時，恰好出現的陪伴。
是她自己，誤把那點溫暖當成了獨一無二的曙光。
趁他松動的間隙，沈芮寧用力，一點點掰開他又握上來的手指，往後退了一步。
“陳西曜，不管你喜不喜歡她，但我確定，你在意她。你心裏始終有個位置是留給她的。所以她需要，你就會出現；她要的，你大概……也不會真的拒絕。”
“我相信你喜歡過我，”她搶在他再次開口前，繼續說，眼淚突破眼眶，不斷滾落，“但也只是喜歡過而已。我要的愛情，是獨一無二，是堅定不移，是無論發生什麽，都會永遠、永遠把我放在第一位——”
眼淚順著下頜墜落，滴在薄荷綠的裙擺上。
“但這些，你給不了。”她搖了搖頭，“或者說，你還沒準備好給。”
她仰起臉，用力睜大眼睛，不讓更多的眼淚掉下來。
夜風刮過眼角，刺刺地疼。
“所以，就這樣吧……”
話落，一輛白色的車停在了她面前，是她剛剛打的滴滴。
她不再看他，迅速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芮芮！”陳西曜猛地反應過來，伸手去拉，卻只觸到迅速關閉的車門。
車子啟動，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後視鏡裏，那個高挺的身影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終只剩下路燈下模糊的一點，然後徹底被轉彎的街角吞沒。
沈芮寧彎下腰，雙肘撐在膝蓋上，掌心埋著臉。
剛剛所有憋住的情緒，瞬間崩塌，肩膀止不住地抖動。
原來。
分手是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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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西曜坐在石凳上, 慢慢放下手機，垂下頭，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沈芮寧生氣了。
而且和上次不同。
上次她至少還肯聽他說完。
這次, 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給。
“餵, 你一個人坐這兒發什麽呆？”淩初蕊從旁邊走過來。
陳西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冷然。
他站起身, 冷聲：“有意思嗎？”
淩初蕊臉色一白：“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他脫下羽絨服, 隨手一放，轉身就走。
“阿曜——”淩初蕊慌忙去拉他。
手指還沒碰到衣角, 他已經側身避開，腳步沒停。
直到陳西曜握住門把，淩初蕊才像突然醒過來，沖著他背影顫聲喊：
“陳西曜——你就那麽喜歡她嗎？”
門把上的手驟然收緊。
陳西曜沒有回頭，冰粒般的聲音砸在空氣中，帶著回音：
“我愛她。”
三個字像冰錐般，狠狠紮進她心裏。
中央那個剔透的“芮”字，在她身上泛著淡粉的幽光, 冷得刺眼。
……
隔天下午，陳西曜去找了宋星渡。
宋星渡正叼著薯片打游戲，見他一臉晦氣地進來，樂了：“喲, 還記得兄弟我啊？我還以為你忙著追沈芮寧呢。”
陳西曜沒回，徑直走進。
宋星渡想起前陣子密碼鎖的事情，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他暫停游戲, 轉過身：“說真的，你跟沈芮寧……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陳西曜也沒瞞著，把最近幾樁事，包括電影院那出，簡略說了。宋星渡游戲也不打了，把手柄一扔，從沙發上跳起來：“陳西曜，你他媽夠可以的啊！把自己女朋友晾電影院跟別人跑路，我要是沈芮寧，當場就能跟你分八百回！”
陳西曜掀起眼皮，看了眼他：“你別在這兒講風涼話。”
“這他媽是風涼話？這是人話！”宋星渡在他對面坐下，一臉恨鐵不成鋼，“上次醫院，這回電影院，你還想有下次？感情裏可沒什麽‘事不過三’，只有‘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沒當場跟你分，都算你祖上積德！”
陳西曜仰頭灌了口冰啤酒，喉結滾動。他劃開手機，屏幕上是十幾個未被接聽的紅色電話圖標，刺眼得很。
“她不理我了。”聲音很啞。
“活該！老子現在也不想理你。”宋星渡罵歸罵，但還是忍不住說，“不是，兄弟，你跟我交個底，你到底為什麽非得跟淩初蕊扯一塊兒？別扯那些‘認識多年’、‘不好意思拒絕’的鬼話，你不是那種拎不清的人。”
陳西曜沈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放下啤酒罐，鋁罐底部在玻璃茶幾上磕出輕響。
“跟她在一起，是我提的。”他聲音很低，語速也慢，“但那時候……太草率了。什麽都沒有，就在一起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想給她補一個正式的告白。場地、布置、用的東西……有些物料，淩初蕊家正好有熟悉的供應商，能弄到比較特別的。所以前幾天才找她幫忙看樣品，昨天在電影院……也是因為她約了供應商那邊的人見面，說有些細節要當面定。”
宋星渡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靠”了一聲：“好家夥……敢情您老人家是悶聲作大死？”
“本來想給她驚喜的？”陳西曜自嘲地牽了下嘴角，“現在快成驚嚇了。”
“廢話！你光悶頭準備，嘴巴是借來的啊？舍不得用？你什麽都不說，沈芮寧她能從你腦門兒上讀出‘我在準備驚喜’幾個大字？她看到的，就是你為了淩初蕊，一次又一次把她丟下！”
他越說越氣，又想起了什麽，說，“誒，明天不是有畢業聚會？沈芮寧肯定也得來，你到時候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解釋清楚！還有——”
他指著陳西曜，語氣嚴肅起來：“以後離淩初蕊遠點。你們是認識多年，關系不一般，這我承認。但你別跟我裝傻，她對你的心思，你真一點不知道？朋友之間得有分寸，以前單著就算了，現在有女朋友了，更得避嫌！再這麽下去，你驚喜沒送出去，女朋友先沒了，到時候你哭都沒地兒哭！”
陳西曜捏著啤酒罐，鋁皮發出輕微的喀嚓聲。
他當然知道宋星渡說得對。
之前總覺得，心裏坦蕩就行，和淩初蕊那點舊識情分，不至於讓沈芮寧誤會。
現在才發覺，自己的“坦蕩”，原本就是把利刃。
“我知道了。”他長長吐了口氣，像是把胸口的郁結也吐出來些，“……我會跟她說清楚。”
宋星渡看著他眼裏的紅血絲，搖了搖頭。
他緩下語氣，拍了拍陳西曜的肩膀：“聽兄弟一句話，真心話比什麽驚喜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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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周清螢約沈芮寧出來玩。
她們去了新開的一家商場逛街。
周清螢挽著沈芮寧的胳膊，能明顯感覺到她心不在焉，試衣服時連眼神都是飄的，問她意見也只是含糊地“嗯”一聲。
她本來想問，但看到沈芮寧不想多說，也就沒問。
兩人逛到一家新開的服裝店，門面設計很抓眼，是最近社交平臺上很火的一個設計師品牌。
“芮芮，我去上個廁所，你先看看。”周清螢松開她的手，說。
沈芮寧點頭。
而後在這家衣服店漫無目的地逛著。
“你好，有什麽喜歡的款式可以試試哦。”一道清亮的女聲從身後傳來，語氣是店員特有的熱情。
沈芮寧下意識轉過頭。
視線撞進一雙描畫精致的眼睛裏。
淩初蕊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一件奶白色的一字領上衣，側邊裝飾著黑色絲帶，在腰際系成一個精致的蝴蝶結。下身是蕾絲蛋糕裙，裙擺下是一雙筆直白皙的腿。頭發依舊是波浪卷，臉上化了妝，眼線上挑，玻璃唇釉，整個人多了點嬌俏和嫵媚。身上還有淡淡的果香。
沈芮寧知道這家店的店員想來顏值高，打扮也時尚。
淩初蕊大概是來這裏兼職的。
兩人對視的剎那，都詫異了一下。
因為之前的事情，沈芮寧對她也有芥蒂。
她別開眼，搖了搖頭：“不用，我等朋友。”
說完，她轉身就想往店門口走。
“沈芮寧。”
淩初蕊的聲音再次響起，和剛剛職業化的熱情不一樣。
沈芮寧腳步頓住。
淩初蕊看著她的背影，一股念頭沖破了理智。
她往前走了半步，開口：“聊聊嗎？”
沈芮寧背對著她，攥緊了拳。
沈默了幾秒。
她應了一聲：“好。”
……
兩人走到一處角落。
沈芮寧手上拿了一套衣服。
淩初蕊從口袋裏拿出了一顆糖。
沈芮寧瞥了一眼，是薄荷糖。
和陳西曜經常吃的那個是同一個牌子的，就連那天晚上陳西曜餵進她嘴裏的，也是這個。
淩初蕊遞到她面前，問：“吃嗎？”
沈芮寧搖了搖頭。
淩初蕊也不在意，收回手，拆開糖紙，將那顆淺綠色的糖含進嘴裏。
她才慢悠悠地開口：“這糖說起來，還是阿曜先給我。那會兒我因為家裏的事心情不好，一個人躲在這兒哭，他不知怎麽找到我，也沒說什麽，就從口袋裏拿了顆薄荷糖給我。後來，我每次哭，他都會給我一顆。”
她捏著糖紙，笑了笑：“其實味道也就那樣。但他每次給，我都要。時間久了，他大概以為我真愛吃，口袋裏就總備著點兒。”
沈芮寧心裏一沈。
她有時候真討厭自己記性太好。關於他的事，她總是記得一清二楚。
比如，上次在醫院。
她都不知道他口袋裏裝著糖，淩初蕊卻知道。
她又想起更早之前，被籃球砸傷那次，她眼淚直掉，哭得很兇。
然後陳西曜給了她一顆薄荷糖，語氣隨意：“你們女生心情不好的時候，不都喜歡吃這個。”
原來……
這個習慣，是從這裏開始的。
淩初蕊側過臉看她，唇角彎著，眼妝在燈光下很閃：“阿曜跟我說了，你們在一起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想，“所以當時你去辛南考試，他說要去找人……就是去找你的吧？”
沈芮寧有些詫異。
她一直以為，陳西曜沒有把他們的事告訴淩初蕊。
原來她都知道。
她皺眉，頓了會兒，才點頭。
“怪不得。”淩初蕊轉回頭。
“什麽？”
“你走的那天，我們幾個聚了聚。我問阿曜語文怎麽樣了，他說還行，能考一百一左右。我當時還笑他開竅了……”她輕笑了一聲，“看來是你教的。”
沈芮寧沒有說話，面無表情。
“還是你厲害，”淩初蕊接著說，“上初中的時候，我們也是同桌。那會兒他理科好得要命，文科尤其是語文，簡直一塌糊塗。我也試著教過他，講閱讀，講古文，掰開揉碎了說……”她聳聳肩，“嘖”了一聲，“他可一點都聽不進去，嫌麻煩，沒耐心。”
沈芮寧手指一緊：“同桌？”淩初蕊點頭：“嗯。”
沈芮寧再次想起，相同的那節體育課。
陳西曜跑步時說過，初中有個同學，一道題他反反覆覆講了十幾遍，對方還是不懂。
她當時問：“也是同桌嗎？”
他說：“嗯。”
原來……是她。
薄荷糖是。
講題也是。
她心動的瞬間，好像總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你志願報了哪兒？”淩初蕊又問。
沈芮寧喉嚨發緊，擠出兩個字：“星大。”
“那巧了，說不定我們以後是同學。我爸媽在京海的工作結束了，全家都搬回星海了。”淩初蕊笑著說，“其實初中的時候，我就跟阿曜說過，星大挺好的。要是咱倆都能考上，從小學到大學，可就是整整十六年的同學了，想想還挺酷的，是吧？”
沈芮寧心口猛地一縮。
所以。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嗎？
她以前一直以為，陳西曜想考星大，主要是因為可以多陪陪她妹妹，或者單純覺得學校好。
現在才明白，原來還有這樣的一層原因。
只是。
這所有的原因裏，似乎都沒有她的存在。
就在這時。
周清螢從洗手間回來了，遠遠看見坐在角落的兩人，臉上露出點疑惑。
沈芮寧知道淩初蕊大概還有話想說，但她不想再聽了。
她直接站起身，打斷：“我朋友來了，我先走了。”
說完，她走到了周清螢旁邊。
“芮芮，那是你朋友啊？”周清螢小聲問。
“不認識。”
兩人剛走出商場。
沈芮寧的手機鈴聲響了一下。
她低頭，是淩初蕊發來的一張聊天截圖。
淩初蕊：【問你個問題唄。】
陳西曜：【什麽？】
淩初蕊：【如果當時我沒有去京海，還是跟你在同一所高中，咱倆的關系會不會不一樣？】
陳西曜：【也許。】
也許……
也許的意思，如果淩初蕊沒有離開，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樣。
所以他原本是喜歡她的。
只是因為距離，因為她的離開，才“不得不”不喜歡了。
那現在呢？
現在她回來了，距離消失了，他又要重新喜歡她了？
所以他之前說的“有些事要處理”，指的就是這個嗎？
在她和淩初蕊之間猶豫、權衡，還沒想好該怎麽選？
沈芮寧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她到底算什麽呢？
一個填補空缺的人，還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又或是，只是替代品。
芮芮。
蕊蕊。
念起來，的確很像。
可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心臟開始劇烈地抽痛，一陣緊過一陣，疼得她胃裏翻攪，幾乎直不起腰。
所有讓她覺得偷偷歡喜的瞬間，此刻全都化作鋒利的碎片，一片一片，紮回她自己身上。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不是那個唯一。
甚至……可能連第一都不是。
她再也忍不住心裏擠壓很久的委屈，蹲下身，雙手捂著臉，在商場門口哭了起來。
這會兒是下午，人很多。換作以前，她絕不可能允許自己在這樣的環境裏失控。
可她現在顧不上了，什麽也不想管了。
周清螢連忙蹲下身，手足無措地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芮芮？芮芮你怎麽了？
沈芮寧把臉埋得更深，眼淚浸濕了掌心：
“螢螢……”
“我不想喜歡他了。”
“再也不想……喜歡他了。”
-
情緒平覆後，沈芮寧原本打算先回家換身衣服，再和周清螢一起去聚會，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面色平靜地打開。
男朋友：【在哪兒，去接你。】
周清螢在一邊看著，心裏猜到了七八分。
她碰了碰沈芮寧的手臂，小聲勸：“芮芮，你們……好好談談吧？把話說開了，也許就好了。”
沈芮寧盯著那行字，扯了下嘴角：“沒什麽好聊的了。”
停頓了幾秒，她聽見自己又低聲補了一句：“但……總該好好道個別。”
她低頭，打字：【公交站。】
……
沈芮寧回到家化了個妝，換了身衣服就下了樓。
陳西曜的車子依舊停在老位置。
她拉開車門坐進，對他笑了笑。
陳西曜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沒急著啟動，只是側過頭看她。
少女烏黑的長發微卷，兩邊紮起，後面用一只蝴蝶結魚尾夾固定，一側的發垂在胸前。小臉白皙又精巧，臉上畫著淡淡的妝，本就好的皮膚，更加細嫩，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身上穿了件薄荷綠的斜肩連衣裙，裙擺及膝，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頸間帶著一條他送的雪花項鏈，垂在兩彎鎖骨中間。
和之前不同。
今天的她，有種初熟的明艷，卻又幹凈。
“穿這麽好看，”他喉結動了動，語氣故意放得輕佻，“不怕我幹壞事？”
他知道現在不該用這種語氣，可一時之間，竟找不到更合適的方式靠近她。只能用他最習慣的腔調，試探她的情緒。
沈芮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
這件是下午淩初蕊隨手拎給她看的，笑著說“這件適合你”。
很明顯屬於淩初蕊的穿衣風格。
所以，他喜歡。
她沒就著他回：“告別……總是要穿得好看點。”
“我……”陳西曜心頭一緊，解釋的話就要沖口而出。
沈芮寧卻沒給他機會。
她轉過頭，露出一點笑意：“我們先去吧？已經四點半了。有什麽事，晚上再說，好嗎？”
陳西曜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
聚會在一家飯店。
等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許多同學在裏面了。
沈芮寧今天這身打扮，褪去了往日校服裹身的青澀學生氣，一進門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顧言絮第一個走過來：“芮芮，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就是！這裙子好襯你膚色！”
“所以說校服簡直是顏值封殺器！”
沈芮寧彎了彎唇。
裏面一共五桌。
男生兩桌，女生兩桌，還有一桌留給老師。
中途玩了不少游戲，沈芮寧自然也參加了。
只不過今天運氣不好的輪到她了。
“來吧，芮芮抽一個。”顧言絮端著一個盲盒。
沈芮寧看著那個盒子，有些糾結。
“放心啦，裏面沒有太過分的，”顧言絮朝教師桌那邊瞄了一眼，壓低聲音，“我們可不敢亂來。”
她笑了笑，伸手從盒子裏隨意抽出一個紙卷。
展開，上面寫著——
唱一首歌。
確實不算過分。
“芮芮，想唱什麽？”
“我……”她不自覺地看向男生的第二桌，正好和陳西曜對視上，他在朝她笑。隨即她移回了視線，輕聲道，“追光者吧。”
顧言絮點頭：“好，我去給你放伴奏。”
沈芮寧走上臺，同學們的視線都紛紛投了過來。
少女擡眼，臉上已不見了平日裏的青澀和拘謹。
溫緩的鋼琴前奏流淌出來，她緩緩開口。
“如果說，你是海上的煙火……”
嗓音清澈幹凈，像夏夜掠過薄荷葉的風。
底下，唐心怡她們舉著手機在拍。
中間還有一臺DV正在記錄這場最後的相聚。
而她也註意到了，陳西曜也在拍她。
在那一桌熱鬧哄笑的男生中間，他舉著手機的樣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唱著，到副歌時，視線極其不避諱地看向陳西曜。
燈光在頭頂有些刺眼。
“我可以跟在你身後”
“像影子追著光夢游”
她做過一場夢，一場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知曉的夢。
夢裏，他帶她看過煙花，造過雪，走過海島濕潤的夜風，也在彼此身上留下過最親密的印記。
那夢太美，美得讓她幾乎忘了，夢終究是夢，再美，也是會醒的。
“每當我為你仰起頭”
“連眼淚都覺得自由”
她現在好像忽然懂了那句話——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遠離你，就遠離了幸福。”
十八歲這年，她幾乎所有的快樂與幸福，都來自一個叫做“陳西曜”的少年。
而所有的輾轉與苦澀，卻也偏偏都來自於他。
暗戀他，是她青春裏最隱秘的一件事。
喜歡他，是她做過最大膽、最不計後果的決定。
而鼓起勇氣走向他，和他在一起，是她押上全部真心，一場孤註一擲的奔赴。
一首歌落。
燈光下，沈芮寧眼眶泛起了細碎的光點。
底下響起了一片誇讚。
她站在光裏，看向了少年的位置，很輕地笑了下。
而他在人群那頭，放下了手機，靜靜地回望著她。
仿佛隔著一整個青春的距離。
-
散場後，兩人都喝了一點酒，就沒開車。
夏夜晚上的風溫溫熱熱，仿佛又把沈芮寧帶回了去年夏天，周圍的路燈閃爍著昏黃的光影，地面上，兩道影子交疊又分開。
飯店離學校很近。
陳西曜幾次想開口，都被其他同學插進來的話題或招呼打斷。
直到走到學校邊的公交站那兒。
沈芮寧看著那個熟悉的站牌，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裏吧。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
陳西曜也跟著停下。
這會兒周圍沒人，他剛張嘴，沈芮寧先一步比他開口。
“陳西曜。”她擡眼看他，目光平靜。
陳西曜內心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感受到了，眼前的人明明近在遲尺，卻離他越來越遠。
“我們分手吧。”
夜風好像忽然停了一瞬。馬路上沒有車來車往的喧囂，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好像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句話變得更加清晰。
陳西曜楞在原地，像是沒聽懂。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聲音很急：“是因為淩初蕊？我可以解——”
“不是。”沈芮寧搖頭，打斷了他。
“你還記不記得，我去京海那天，給你發過一條信息，”她說著，努力平覆著心情，用最輕松的語氣，“我說，猜猜我在哪兒。”
陳西曜眉心微擰，像在回想。
“你回我，‘反正不在我身邊’。”她說著，輕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只浮在唇邊，很快又散了。
“其實當時……我在的。”她擡眼看他，“就在醫院走廊那扇玻璃門後面。我本來想告訴你我來了，想給你一個驚喜——”
“但我卻看見了淩初蕊拿著你的手機。”她停頓了一下，下唇被咬得發白，“我知道，你們是朋友，是發小，認識很多年，關系好很正常。”
“但我接受不了……我給我男朋友發信息的時候，旁邊還有另一個人，看著他讀，看著他回。”
她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越說越快：“還有後來的每一次……每一次我覺得我需要你，或者我們明明約好了的時候，她好像總能恰好出現。而你……也總是會選她。”
“手機那次是她臨時拿了一下！”陳西曜急著解釋，向前逼近半步，“你發消息的時候，她正好在說玥玥病情的事，我走神了，沒來得及鎖屏……是我不對，我疏忽了。還有電影院，其實我那天是去——”
“陳西曜，”她再一次打斷了他。
語氣平靜，卻比任何激烈的質問都更有力，讓他瞬間啞然。
“這些，我都不在乎了。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她看著他，一字一句，直接又殘忍，“你喜歡過她嗎？初中那會兒，哪怕只有一點點，有嗎？”
她仰著臉，眼眶一點點紅透，卻克制著不讓它聚成水光。
風又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陳西曜沈默了。
那沈默不長，也許只有兩三秒。
可落在沈芮寧眼裏，卻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也像判決。
“……算了。”在他開口之前，她先說出了這兩個字。
何必呢？
為什麽非得親手把那個答案挖出來，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沈芮寧忽然笑了，眼眶發酸，卻一滴淚也沒有。
她想起淩初蕊對她說的所有；想起醫院輸液室裏，那件蓋在別人身上的外套；想起聊天記錄裏，那個意味深長的“也許”……
所有畫面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所以。
其實就跟她想得大差不差。
一個漂亮、明媚，和他有無數共同過去的女孩，曾經在他心裏占據過一個特殊的位置。
哪怕後來因為距離、因為時間沒能在一起，那個位置也始終沒有真正空出來。
而她，只是在那個位置暫時空缺時，恰好出現的陪伴。
是她自己，誤把那點溫暖當成了獨一無二的曙光。
趁他松動的間隙，沈芮寧用力，一點點掰開他又握上來的手指，往後退了一步。
“陳西曜，不管你喜不喜歡她，但我確定，你在意她。你心裏始終有個位置是留給她的。所以她需要，你就會出現；她要的，你大概……也不會真的拒絕。”
“我相信你喜歡過我，”她搶在他再次開口前，繼續說，眼淚突破眼眶，不斷滾落，“但也只是喜歡過而已。我要的愛情，是獨一無二，是堅定不移，是無論發生什麽，都會永遠、永遠把我放在第一位——”
眼淚順著下頜墜落，滴在薄荷綠的裙擺上。
“但這些，你給不了。”她搖了搖頭，“或者說，你還沒準備好給。”
她仰起臉，用力睜大眼睛，不讓更多的眼淚掉下來。
夜風刮過眼角，刺刺地疼。
“所以，就這樣吧……”
話落，一輛白色的車停在了她面前，是她剛剛打的滴滴。
她不再看他，迅速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芮芮！”陳西曜猛地反應過來，伸手去拉，卻只觸到迅速關閉的車門。
車子啟動，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後視鏡裏，那個高挺的身影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終只剩下路燈下模糊的一點，然後徹底被轉彎的街角吞沒。
沈芮寧彎下腰，雙肘撐在膝蓋上，掌心埋著臉。
剛剛所有憋住的情緒，瞬間崩塌，肩膀止不住地抖動。
原來。
分手是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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