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不是“喜歡”，是“好喜歡”。……
關燈
小
中
大
第47章 47 不是“喜歡”，是“好喜歡”。……
初一過後, 陳西曜又去了京海。
他老家在那兒，姐姐也常年定居，幾乎每年春節都得往返一趟。
沈芮寧也開始準備開學後的第一次全省聯考。
還是和往年一樣, 她去了奶奶家，鄉下的環境總是讓人更加舒服。
吃完飯，她利落地收拾碗筷, 抱進水槽。
奶奶家的廚房沒裝熱水器, 冬日的自來水冰涼刺骨，水流沖下來的瞬間, 手背就凍得通紅, 青紫色的血管一根根浮起來。
她咬著牙加快動作，匆匆洗完, 將碗碟倒扣在瀝水架上。而後轉身走進客廳，想拿袋瓜子和奶奶一起看春晚。
近幾年春晚越來越沒意思，可奶奶愛看，她也樂意陪著。
“奶奶，你要山核桃味的，還是原味的？”
她蹲在櫃子前翻找，等了一會兒卻沒聽見回應。
“奶奶？”
她又叫了一聲，還是安靜。
沈芮寧以為奶奶沒聽清, 起身朝著房間走去。
也正巧奶奶也從裏屋走出來。
老人嘴唇一張一合，不斷發出含糊的囈語，卻聽不清在說什麽。
“奶奶？奶奶！”沈芮寧心猛地一顫，“你怎麽了？你在說什麽呀？”
慌亂像冰冷的潮水, 瞬間淹過頭頂。
她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腦子裏一片空白，手腳都有些發軟。
楞了好幾秒, 才想起該打120。
路上，她又趕緊打給父母。
他們在城裏，趕到醫院時，兩邊幾乎同時碰面。
過年期間，流感暴發，晚上八九點更加是醫院的高峰時期，急診科室人滿為患。
等到做完所有檢查後已經到了淩晨。
醫生看了下檢查報告：“高血壓引起的急性中風，還好是輕微型的。住院觀察幾天，沒什麽大礙的話，以後按時覆查、吃藥控制就行。”
沈芮寧這才松了口氣。
只不過住院又是一大開銷，自從上次賠錢之後，他們家可謂是沒什麽積蓄了。
沈芮寧便把自己競賽的獎金先拿了出來。
不過沈謙牧說過，這錢會還給她。
但她拒絕了。
畢竟她只是在救自己的奶奶，而不是幫他們。
……
等安頓好後，沈芮寧便陪在醫院陪床。在回家和在醫院中，她選擇了後者。
她放下折疊椅，剛準備躺下，手機突地亮了起來。
開了靜音，只有“陳西曜”三個字在黑暗裏閃著光，下面跟著“接聽”和“拒絕”兩個選項。
她披上羽絨服，踮著腳走出了病房。
住院部每層盡頭都有一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燈火。即便已過淩晨，遠處依舊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綻開，熄滅。
她接起。
屏幕另一頭，亮出了陳西曜的面容，燈火通明，像他的作息。
但他也很快察覺沈芮寧不在家，便問道：“在哪兒？”
“醫院。”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這個點走廊空蕩蕩的，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話落後那點細微的回音。
“醫院？”聽到這兩個字，沈芮寧看到陳西曜的眉頭逐漸擰起。
她連忙解釋：“不是我，是我奶奶。”
“奶奶怎麽了？”
“醫生說是高血壓引發的中風，不過還好，是輕微的，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陳西曜眉頭松了些，點了點頭，視線仍停留在少女臉上，依稀能看出了一點愁容。
他笑了笑，轉移了話題：“生日禮物想要什麽？”
沈芮寧一怔，還沒接話，他又自顧自往下說：“不過得準備兩份。不對，準確說以後年年都得準備兩份。”
“為什麽？”沈芮寧下意識問。
“誰讓我女朋友生日在情人節。”他含著笑，“一個生日禮物，一個情人節禮物。”
“……其實，一個就夠了。”
“那不行！”他反駁道，“生日是送你的禮物，情人節是…謝禮。”
“謝禮？”
“嗯，”他勾唇，眼神柔和，“謝謝你願意做我女朋友。”
-
奶奶出院那天，正好是正月初五。
星海今年和往年一樣，依舊沒下雪。
不過聽陳西曜說，京海那邊雪下得很大，比去年還要厚。兩人視頻的時候，他總把鏡頭對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就像當初在辛南，她指著江對岸的星海大學給他看一樣。
在家收拾好東西，沈芮寧扶著奶奶在床上靠下。
剛要起身，奶奶就拉住了她的手腕，溫和說：“芮芮，不急，坐下陪奶奶說會兒話。”
沈芮寧點點頭，重新在床沿坐下。
“芮芮，後天就是你生日了，”奶奶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粗糙，“想要什麽？跟奶奶說，奶奶給你買。”
向老人家開口要禮物，總覺得過意不去。況且，她也真的沒什麽特別想要的。
“奶奶，您把身體養好，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了。”她說。
奶奶笑了：“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說著，她彎下腰，朝床頭櫃探去。
沈芮寧連忙扶住：“奶奶您要拿什麽？我來。”
老人揮了揮手，執意自己俯身，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她從裏面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紅絲絨盒子，還有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東西，厚厚一疊，看不出是什麽。
奶奶先打開了那個絲絨盒子。
裏面是一條金項鏈，還有一只金鐲子，花紋細細密密的，在窗外透進來的光裏泛著華麗的光澤。
“這是……”沈芮寧怔了怔。
“這是奶奶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金價漲得最厲害，這兩樣東西，肯定不便宜。
沈芮寧眼眶一熱，喉嚨有些發哽：“奶奶，您花這錢幹嘛……”
“我的芮芮啊，馬上就要滿十八歲了。”奶奶打斷她，“奶奶俗，實在想不出你們年輕人現在喜歡什麽，就覺得黃金實在，放多久都值錢。”
她說著，又慢慢拆開那層舊報紙。
報紙一層層展開，最後露出來的，是一本深紅色的房產證，還有一張銀行卡。
“這個啊，也是奶奶給你準備的。”老人拉過她的手，攤開，將這兩樣東西放到她掌心，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撫了撫，“奶奶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要不然，也不會總往我這個老婆子這兒跑。”
沈芮寧心頭一酸。
的確，她每次來看奶奶，固然是出於想念，但多多少少也是在逃避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這個是奶奶給你的保障，奶奶知道你攤上了一對不太靠譜的爹媽。所以啊，要是有一天，你不想跟他們住了，你就拿著這個，自己去買個小房子。我的芮芮，不用受任何人的委屈，可以過得自由自在的。”
她頓了頓，手指點了點那張銀行卡：“這裏面，有你爺爺當年攢下的，我也添了一些，數目不少，都留給你。”
沈芮寧垂著眼，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睫毛一顆接一顆落下，砸在淡色碎花的被面上。
奶奶笑了笑。
“怎麽還哭了，”老人擡手，布滿老繭地手輕拂過她的淚角，擦去了眼淚，“都18咯，我的芮芮是個大姑娘咯，要笑，知道嗎？”
沈芮寧點了點頭，彎起了一抹笑。
她又想起了陳西曜過生日那天，她想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被生活剝奪走了一些什麽。
但相對的，也是公平的。
因為，它們把更好的遞給了你。
奶奶、陳西曜、朋友……
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她很幸福。
-
十四號當天，沈芮寧和奶奶一起過了生日。等老人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出門。外面冷得刺骨，她把半張臉縮進圍巾裏，埋頭紮進夜色中。
九點半的街道，車流依舊穿梭不息。
遠處還停著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大G，她瞥了一眼，沒多想，只當是誰臨時停靠。
她垂眼，低頭拿出手機，打開了陳西曜的微信。
指尖剛敲下了一個“你”，耳邊就傳來了一聲清冽的聲音，混著車路過地面的摩擦聲——
“沈芮寧！”
她倏地擡眼。
最後一輛車駛過十字路口，整條馬路驟然安靜下來。對面那輛黑色大G的車門被推開，一道利落地身影跨了下來。
陳西曜穿著黑色長大衣，霧霾藍的圍巾松垮地繞在頸間，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喉結鋒利。額前的碎發被夜風扯動著，掀露出淩厲的眉骨，走過路燈時，發梢被染上一層暖黃的柔光，連身上那股冬夜的寒氣都好似收斂了幾分。
陳西曜走到她旁邊，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微微瞇眼，打量著眼前有點發懵的少女，鼻尖凍得通紅，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只突然被嚇到的小兔。
他沒忍住，低笑出聲：“我說，你怎麽每次看見我都是這副表情。”
“什麽表情？”沈芮寧問。
他俯身湊近，直到能在少女瞳仁裏看見自己的倒影，才停住。
“就是一臉‘被我男朋友帥到了’的表情。”
“……”
男生自信起來都是這樣的嗎？
沈芮寧眨了眨眼。
帥是確實帥，可她驚訝的才不是這個。
她擡手指了指路對面的那輛車：“這車……你的？”
陳西曜回頭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點頭：“嗯。”
“什麽時候買的？”她記得他考駕照是年前的事，但這車出現得未免太突然，她從來沒聽他提過。
“除夕那天。”
沈芮寧微微睜大眼睛。
她記得除夕前夜，他才剛把駕照拿到手。
這速度……
陳西曜伸手，摸了下她露在外面的手，皺眉：“這麽冷，也不知道多穿點？”
“我手一直這樣。”無論她穿多少，手腳都冰涼，好像絲毫“感動”不了一點。
正想著，一個暖烘烘的東西忽然被塞進她手裏。
沈芮寧低眼，是一個小熊狀的暖手寶，散發著令人眷戀的溫度，冰冷的手一下子得到了慰藉。
只不過，這麽可愛一看就不像是他會用的。
“你妹妹的？”她問。
“專門給你買的！”他無奈地笑道，“我妹年紀是小，但手可比你暖和多了。”
說著，他便攏過她另一只手，包進掌心。
不得不說，陳西曜的手和暖手寶一樣暖和，而且面面俱到，連手背都被他護得嚴嚴實實。
“去哪兒？”她擡眼問。
“帶你出去玩。”
這個點還能去哪玩？
沈芮寧正疑惑著，陳西曜已經彎身，拉過副駕的安全帶。
他沒急著扣上，而是轉過頭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壞意：“怕不怕？”
“什麽？”
陳西曜舔了下唇角，嗓音壓低：“我可是剛拿到駕照的新手。”
沈芮寧幾乎沒猶豫，就搖了搖頭：“不怕。”
“行。”陳西曜笑了，利落地幫她扣好安全帶，直起身，轉動鑰匙，儀表盤的光幽幽亮起，映亮他挺括的側臉。
他握住方向盤，側眸看她一眼，聲音落在引擎低沈的啟動聲裏：
“現在，才算是真的帶你私奔。”
-
車子彎彎繞繞過了一趟山路，才停下。沈芮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
瞳孔驟然清明。
整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匍匐在她視野中，像打翻了一地碎鉆，又像跌進了倒懸的星河，明明滅滅，一路蔓延到視野盡頭。
她怔了怔。
“下車！”陳西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她這才回過神，點了點頭，推門下去。
山風立刻湧來，凜冽卻清新，又把她吹成了一個小瘋子。
陳西曜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頂毛茸茸的帽子，給她帶上，順手把那些不聽話的發絲都攏了進去。
“芮芮。”
“嗯？”她擡眼看他。
“想不想看雪？”
“雪？”沈芮寧怔了一下。
她確實想看很久了。可星海太暖和，即便是山上，也從來不見半點雪影子。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
陳西曜嘴角一彎，轉身走到車尾，“哢噠”一聲打開了後備箱。
沈芮寧也跟過去，看見裏面堆著幾個銀色的小型機器，還有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
“這是？”她問。
陳西曜沒回答，只是彎腰擺弄了幾下那些機器。等到一切就緒，才擡眼看她：
“送你的生日禮物。”
沈芮寧眨了眨眼，還沒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啪！”
一聲輕響，他按下了開關。
嗡——
機器發出低低的震動聲。
隨即，無數細白的人造雪沫從噴口洶湧而出，在墨藍的夜幕裏紛揚散開。山風一裹，雪沫便輕盈地旋舞起來，簌簌地落在她身上。
沈芮寧瞬間屏住了呼吸。
雪。
是雪。
她想起之前有一次視頻，京海正下著大雪，屏幕那端白茫茫一片。
她當時看著，輕聲說了句“真羨慕”。
他問為什麽，她說：“喜歡雪落下來的樣子，好像整個世界都變安靜、變幹凈了。”
聽筒那端沈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了一道略微暗啞的聲音。
他說：“這算願望嗎？”
她點了點頭，對著屏幕“嗯”了一聲。
對南方長大的孩子來說，看一場像模像樣的雪，真的可以算是一個小小的心願。好多同學為了看雪，專門跑到北方過年。
而後，她聽見耳邊又傳來了一道聲音——
“我會幫你實現。”
那時候，她只當是一句隨口的安慰。
星海怎麽會下雪呢？
總不能真為看場雪跑去北方，太遠，也太奢侈了。
可現在。
漫天的雪沫在風裏打著旋，涼絲絲地貼上她的皮膚。路燈的光穿過這些簌簌墜落的白，暈開一圈又一圈朦朧的光暈，像夢裏才有的場景。
眼眶中再次蓄滿了眼淚。
“芮芮，”陳西曜走到她面前，聲音比落雪還輕，“十八歲生日快樂。”
她側眸看著他：“……你從哪兒搞來的這些？”
陳西曜歪頭看她：“用了點人脈。”
“喜歡嗎？”他又問。
沈芮寧用力點了點頭，喉嚨發緊，怕一開口就洩露了哽咽。
他笑著，又低頭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盒面上印著細碎的雪花紋路，在夜色裏泛著幽微的光。
“這個，”他牽起她的手，攤開掌心，把盒子輕輕放上去，“是情人節禮物。”
沈芮寧手指有些抖，指尖摸索著掀開盒蓋。
裏面是一條項鏈。
墜子不是常見的鉆石或珍珠，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雪花，碎鉆鑲出棱角，在微光的映射下，流轉著細碎晶瑩的光，像把此刻漫天的雪，凝成了永恒。
“芮芮。”他叫她。
沈芮寧擡眼。
“雪會化，”陳西曜看著她，說得認真，“但有些事不會。”
他頓了頓，深深望進她眼睛裏：
“比如，喜歡你這件事，它不是雪花，不會化。”
沈芮寧擡起頭，眼眶綴滿了淚珠。
她摩挲著雪花吊墜，指尖滾燙。
雪還在下。
人造的雪沫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可心裏卻燙得像燒著一團火。
陳西曜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臉，溫熱的指腹輕柔地拭去她眼角溢出的那點濕潤。
“怎麽那麽愛哭？”
“還不都怪你。”沈芮寧吸了吸鼻子。
陳西曜笑了笑，心裏發軟，只覺得自己喜歡的人怎麽能可愛到這種地步。
他拇指蹭著她的臉頰：“那以後怎麽辦啊？情人節、520、七夕……總不能每個節日都讓你哭一遍吧？”
沈芮寧想瞪他，可泛紅的眼眶實在沒什麽氣勢，反倒更像撒嬌。
“沈芮寧。”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下去，像裹著雪粒的風。
而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少年身上薄荷的凜冽徹底化開，變成灼人的熱。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視線邊緣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暈。
他的黑發上沾滿了雪沫，長睫也綴著幾點晶瑩，冷白的皮膚被車燈映照得近乎透明，整個人好看得像雪夜裏的一個夢境。
良久。
他才稍稍退開，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錯。
“芮芮。”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卻很認真地說：
“我好喜歡你。”
不是“喜歡”，是“好喜歡”。
沈芮寧的眼淚再一次決堤。不是悲傷，是某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東西，順著血液一路燒灼，直抵眼眶。
這是和陳西曜在一起這麽久後。
第一次聽他親口說出“喜歡”兩個字。
或許是家庭的原因，她總是缺少安全感。所以即便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他對她好，她也會忍不住患得患失。
她從來沒想到他會說“喜歡”。
畢竟從一開始，她就把自己放在“他孤單，所以需要陪伴”的定位上。
而不是因為喜歡，所以才在一起。
但現在。
他說了喜歡。
原來，被自己喜歡了很久的人說喜歡，是這樣的感覺。
像一直仰望的星光，忽然墜落，溫柔地覆蓋了她的整個天空。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帶著鼻音地回：“我也好喜歡你。”
好喜歡，好喜歡。
雪還在下。
風還在吹。
萬家燈火在腳下流淌。
而他在吻她，對她說，好喜歡你。
十八歲的第一個夜晚，原來可以這樣亮，這樣燙，這樣擲地有聲。
-
車子停在沈芮寧奶奶家樓下時，天邊已透出蒙蒙的青灰色，街燈還昏黃地亮著，光暈軟軟地鋪在車窗上。
陳西曜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到了。”
沈芮寧點點頭：“你…能不能在這兒等我一會？”
“怎麽了？”
“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麽？”
“你等下。”
沈芮寧沒再多說，推開車門小跑著進了門。
沒幾分鐘，她又出來了，懷裏抱著一個白色的禮盒袋，看著有點分量。
陳西曜有些發怔地看著她從車頭繞到副駕這邊，而後上車。他盯著她手上的那個袋子，習慣性地擺出那副隨性的樣子，挑眉：“這什麽？”
“情人節、禮物。”沈芮寧捏著那兩根繩子，有些緊張。
她第一次談戀愛，也是第一次正經過這個節。
陳西曜送的實在太過於珍貴，以至於她有點擔心自己準備的這份，他會不會喜歡。
“情人節禮物？”他接過袋子，唇角彎了彎。
沈芮寧點點頭，擡起眼看他。晨光微露裏，她的眼神清澈而柔軟。
“謝謝你今天的雪，和項鏈。”她頓了頓，聲音小了點，“還有……謝謝你喜歡我。”
看著她的眼神，陳西曜後頸一麻，尾椎骨湧起的麻意陣陣傳遍全身，後頸的脈搏跳動了好幾下，呼吸也跟著變慢。
他低下頭，小心地展開禮盒袋的兩側。
裏面不是什麽普通的精致物件，而是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相冊，很厚。
他楞了一下。
晨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吹動了相冊裏的內頁邊緣。
這是他的第一本相冊。
陳西曜看著她，想起之前有一次視頻。
她在那頭翻找東西，不小心碰掉了一本厚厚的舊相冊。他隨口說想看看，她卻眨眨眼，半開玩笑地說：“除非等價交換。你給我看你的，我就給你看我的。”
他當時頓了一下，而後說：“我沒相冊。”
沈芮寧一楞。
“小時候家裏沒人拍這些，長大一點，覺得也沒什麽好拍的。”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聽似隨意。
所以。
她就給他準備了相冊。
告訴他，會有人替你收集起那些值得珍藏的瞬間，會有人覺得你的每一刻都值得被留存。
他慢慢翻開。
第一張就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他自己都沒什麽印象了，更不記得是在什麽時候、被誰拍下的。後面一張接一張，小學、初中、高中……每個時期都沒落下。
只是。
這張照片，她怎麽有？
直至翻到最後第三頁，他才有了印象。
有一張照片背景是高中的操場，籃球框架邊，他一個人坐著，低頭系著鞋帶，綠色塑膠上還印著他長長的影子，周圍沒有一個人。
他記憶很清楚。
那是高一開學，也是他被迫住校的第一天。
那天因為妹妹的事，和父母在電話裏大吵了一架，所有耐心和情緒都被耗光了。他在球場邊一直坐到天色昏沈，直到宋星渡找來，才沈默地離開。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用的是金色的筆：
“今天好像不開心。
希望你開心。”
陳西曜指尖頓在照片邊緣。
旁邊還有一張。
是高一春游時拍的，他站在漫天炸開的煙花下，恰好回過頭的一瞬間。那是當時沈芮寧抓拍的一組照片裏，他唯一笑著的一張。
下面依舊有一行小字：
“笑起來很好看。
很喜歡看你笑。”
……
倒數第二頁，是他在圖書館的照片。
他枕著一本攤開的《百年孤獨》睡著了，陽光透過窗戶，肆意灑在他臉上
“睡著了還在皺眉。
夢到什麽了？”
……
翻到最後一頁，不再是照片。
是一張便利貼，上面有用鋼筆仔細描摹的簡筆畫，像是剛畫完的，墨跡還沒幹透，邊緣還有一點不小心抹開的痕跡。
畫的是今晚山頂的雪，和雪中兩個靠得很近的、小小的人影。
筆觸稚拙，一筆一劃卻透著認真。
下面寫著一行字：
“陳西曜，
情人節快樂，
謝謝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
我真的好喜歡你。”
陳西曜感覺雙頰一陣發酸，喉嚨像是被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擡起眼看她，聲音有點啞：“……什麽時候畫的？”
沈芮寧看著畫，有點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就剛才回來的路上。摸口袋剛好摸到這沓上次忘拿出來的便簽，你車裏又有筆，就……隨手畫了。”她頓了頓，小聲補充，“我畫畫不太好，只能畫成這樣了。”
“確實……”他壞笑道，“不過，我喜歡得要命。”
“那這些照片呢？”他又問，指腹摩挲過那些內頁。
“有些……是我偷拍的。”沈芮寧耳尖微紅，老實交代，“還有的是我去你小時候學校的公眾號翻到的。我猜你從小到大肯定拿過很多獎，就去查了查，沒想到運氣不錯，真的找到了。後面的一些，是除夕夜在宋星渡家，唐心怡翻舊相冊時看到的。我猜是宋星渡那時候想拍下來逗你玩的，不過我覺得拍得挺好，就偷偷用手機拍下來，回去印出來了。”
“準備了多久？”
“……其實本來想晚點再給你的，覺得照片還不夠多。”她擡起眼，“不過，情人節不是一個人的節日，是兩個人的。所以我就想……先給你，以後我們可以一起慢慢添。”
晨光漸起，透過車窗落在她頭發上，鍍上一層很淡的金邊。
陳西曜看著她，緩緩低頭，很溫柔地吻上她的額頭，游移到眼睛，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芮芮，”他抵著她的唇，低聲說，“謝謝你。”
他伸手，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不過，以後這裏面……要放兩個人的。”
晨光徹底淹沒了街道。
沈芮寧抿唇：“好，放兩個人的。”
……
到家後，沈芮寧監督奶奶吃完藥後，才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靠在門邊靜了一會兒，然後擡手，小心地解下了脖頸上那條雪花項鏈。
午後的陽光照進窗戶，落在掌心的雪花上。碎鉆折射出細碎斑斕的光點，在白墻上搖曳著，像一道私密的彩虹。
她坐到床邊，拿出手機，點開了朋友圈。
頓了頓，在上面添加了一張照片。
是她和陳西曜的合照。
也是他們之間，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合影。
照片上。
陳西曜攬著她的肩，身上還沾著雪沫，彼此笑得都很開心，身後是朦朧的夜色和人造雪。
不再是從前那些模糊且遙遠的背影。
這一次，他就在她身邊，清晰、真實，觸手可及。
她想了想，在輸入框裏慢慢敲下一行字：
［和偷偷喜歡好久的人，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隨後設置了僅自己可見。
發送。
這場雪是他們的秘密。
而這條朋友圈，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初一過後, 陳西曜又去了京海。
他老家在那兒，姐姐也常年定居，幾乎每年春節都得往返一趟。
沈芮寧也開始準備開學後的第一次全省聯考。
還是和往年一樣, 她去了奶奶家，鄉下的環境總是讓人更加舒服。
吃完飯，她利落地收拾碗筷, 抱進水槽。
奶奶家的廚房沒裝熱水器, 冬日的自來水冰涼刺骨，水流沖下來的瞬間, 手背就凍得通紅, 青紫色的血管一根根浮起來。
她咬著牙加快動作，匆匆洗完, 將碗碟倒扣在瀝水架上。而後轉身走進客廳，想拿袋瓜子和奶奶一起看春晚。
近幾年春晚越來越沒意思，可奶奶愛看，她也樂意陪著。
“奶奶，你要山核桃味的，還是原味的？”
她蹲在櫃子前翻找，等了一會兒卻沒聽見回應。
“奶奶？”
她又叫了一聲，還是安靜。
沈芮寧以為奶奶沒聽清, 起身朝著房間走去。
也正巧奶奶也從裏屋走出來。
老人嘴唇一張一合，不斷發出含糊的囈語，卻聽不清在說什麽。
“奶奶？奶奶！”沈芮寧心猛地一顫，“你怎麽了？你在說什麽呀？”
慌亂像冰冷的潮水, 瞬間淹過頭頂。
她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腦子裏一片空白，手腳都有些發軟。
楞了好幾秒, 才想起該打120。
路上，她又趕緊打給父母。
他們在城裏，趕到醫院時，兩邊幾乎同時碰面。
過年期間，流感暴發，晚上八九點更加是醫院的高峰時期，急診科室人滿為患。
等到做完所有檢查後已經到了淩晨。
醫生看了下檢查報告：“高血壓引起的急性中風，還好是輕微型的。住院觀察幾天，沒什麽大礙的話，以後按時覆查、吃藥控制就行。”
沈芮寧這才松了口氣。
只不過住院又是一大開銷，自從上次賠錢之後，他們家可謂是沒什麽積蓄了。
沈芮寧便把自己競賽的獎金先拿了出來。
不過沈謙牧說過，這錢會還給她。
但她拒絕了。
畢竟她只是在救自己的奶奶，而不是幫他們。
……
等安頓好後，沈芮寧便陪在醫院陪床。在回家和在醫院中，她選擇了後者。
她放下折疊椅，剛準備躺下，手機突地亮了起來。
開了靜音，只有“陳西曜”三個字在黑暗裏閃著光，下面跟著“接聽”和“拒絕”兩個選項。
她披上羽絨服，踮著腳走出了病房。
住院部每層盡頭都有一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燈火。即便已過淩晨，遠處依舊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綻開，熄滅。
她接起。
屏幕另一頭，亮出了陳西曜的面容，燈火通明，像他的作息。
但他也很快察覺沈芮寧不在家，便問道：“在哪兒？”
“醫院。”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這個點走廊空蕩蕩的，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話落後那點細微的回音。
“醫院？”聽到這兩個字，沈芮寧看到陳西曜的眉頭逐漸擰起。
她連忙解釋：“不是我，是我奶奶。”
“奶奶怎麽了？”
“醫生說是高血壓引發的中風，不過還好，是輕微的，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陳西曜眉頭松了些，點了點頭，視線仍停留在少女臉上，依稀能看出了一點愁容。
他笑了笑，轉移了話題：“生日禮物想要什麽？”
沈芮寧一怔，還沒接話，他又自顧自往下說：“不過得準備兩份。不對，準確說以後年年都得準備兩份。”
“為什麽？”沈芮寧下意識問。
“誰讓我女朋友生日在情人節。”他含著笑，“一個生日禮物，一個情人節禮物。”
“……其實，一個就夠了。”
“那不行！”他反駁道，“生日是送你的禮物，情人節是…謝禮。”
“謝禮？”
“嗯，”他勾唇，眼神柔和，“謝謝你願意做我女朋友。”
-
奶奶出院那天，正好是正月初五。
星海今年和往年一樣，依舊沒下雪。
不過聽陳西曜說，京海那邊雪下得很大，比去年還要厚。兩人視頻的時候，他總把鏡頭對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就像當初在辛南，她指著江對岸的星海大學給他看一樣。
在家收拾好東西，沈芮寧扶著奶奶在床上靠下。
剛要起身，奶奶就拉住了她的手腕，溫和說：“芮芮，不急，坐下陪奶奶說會兒話。”
沈芮寧點點頭，重新在床沿坐下。
“芮芮，後天就是你生日了，”奶奶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粗糙，“想要什麽？跟奶奶說，奶奶給你買。”
向老人家開口要禮物，總覺得過意不去。況且，她也真的沒什麽特別想要的。
“奶奶，您把身體養好，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了。”她說。
奶奶笑了：“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說著，她彎下腰，朝床頭櫃探去。
沈芮寧連忙扶住：“奶奶您要拿什麽？我來。”
老人揮了揮手，執意自己俯身，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她從裏面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紅絲絨盒子，還有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東西，厚厚一疊，看不出是什麽。
奶奶先打開了那個絲絨盒子。
裏面是一條金項鏈，還有一只金鐲子，花紋細細密密的，在窗外透進來的光裏泛著華麗的光澤。
“這是……”沈芮寧怔了怔。
“這是奶奶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金價漲得最厲害，這兩樣東西，肯定不便宜。
沈芮寧眼眶一熱，喉嚨有些發哽：“奶奶，您花這錢幹嘛……”
“我的芮芮啊，馬上就要滿十八歲了。”奶奶打斷她，“奶奶俗，實在想不出你們年輕人現在喜歡什麽，就覺得黃金實在，放多久都值錢。”
她說著，又慢慢拆開那層舊報紙。
報紙一層層展開，最後露出來的，是一本深紅色的房產證，還有一張銀行卡。
“這個啊，也是奶奶給你準備的。”老人拉過她的手，攤開，將這兩樣東西放到她掌心，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撫了撫，“奶奶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要不然，也不會總往我這個老婆子這兒跑。”
沈芮寧心頭一酸。
的確，她每次來看奶奶，固然是出於想念，但多多少少也是在逃避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這個是奶奶給你的保障，奶奶知道你攤上了一對不太靠譜的爹媽。所以啊，要是有一天，你不想跟他們住了，你就拿著這個，自己去買個小房子。我的芮芮，不用受任何人的委屈，可以過得自由自在的。”
她頓了頓，手指點了點那張銀行卡：“這裏面，有你爺爺當年攢下的，我也添了一些，數目不少，都留給你。”
沈芮寧垂著眼，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睫毛一顆接一顆落下，砸在淡色碎花的被面上。
奶奶笑了笑。
“怎麽還哭了，”老人擡手，布滿老繭地手輕拂過她的淚角，擦去了眼淚，“都18咯，我的芮芮是個大姑娘咯，要笑，知道嗎？”
沈芮寧點了點頭，彎起了一抹笑。
她又想起了陳西曜過生日那天，她想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被生活剝奪走了一些什麽。
但相對的，也是公平的。
因為，它們把更好的遞給了你。
奶奶、陳西曜、朋友……
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她很幸福。
-
十四號當天，沈芮寧和奶奶一起過了生日。等老人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出門。外面冷得刺骨，她把半張臉縮進圍巾裏，埋頭紮進夜色中。
九點半的街道，車流依舊穿梭不息。
遠處還停著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大G，她瞥了一眼，沒多想，只當是誰臨時停靠。
她垂眼，低頭拿出手機，打開了陳西曜的微信。
指尖剛敲下了一個“你”，耳邊就傳來了一聲清冽的聲音，混著車路過地面的摩擦聲——
“沈芮寧！”
她倏地擡眼。
最後一輛車駛過十字路口，整條馬路驟然安靜下來。對面那輛黑色大G的車門被推開，一道利落地身影跨了下來。
陳西曜穿著黑色長大衣，霧霾藍的圍巾松垮地繞在頸間，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喉結鋒利。額前的碎發被夜風扯動著，掀露出淩厲的眉骨，走過路燈時，發梢被染上一層暖黃的柔光，連身上那股冬夜的寒氣都好似收斂了幾分。
陳西曜走到她旁邊，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微微瞇眼，打量著眼前有點發懵的少女，鼻尖凍得通紅，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只突然被嚇到的小兔。
他沒忍住，低笑出聲：“我說，你怎麽每次看見我都是這副表情。”
“什麽表情？”沈芮寧問。
他俯身湊近，直到能在少女瞳仁裏看見自己的倒影，才停住。
“就是一臉‘被我男朋友帥到了’的表情。”
“……”
男生自信起來都是這樣的嗎？
沈芮寧眨了眨眼。
帥是確實帥，可她驚訝的才不是這個。
她擡手指了指路對面的那輛車：“這車……你的？”
陳西曜回頭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點頭：“嗯。”
“什麽時候買的？”她記得他考駕照是年前的事，但這車出現得未免太突然，她從來沒聽他提過。
“除夕那天。”
沈芮寧微微睜大眼睛。
她記得除夕前夜，他才剛把駕照拿到手。
這速度……
陳西曜伸手，摸了下她露在外面的手，皺眉：“這麽冷，也不知道多穿點？”
“我手一直這樣。”無論她穿多少，手腳都冰涼，好像絲毫“感動”不了一點。
正想著，一個暖烘烘的東西忽然被塞進她手裏。
沈芮寧低眼，是一個小熊狀的暖手寶，散發著令人眷戀的溫度，冰冷的手一下子得到了慰藉。
只不過，這麽可愛一看就不像是他會用的。
“你妹妹的？”她問。
“專門給你買的！”他無奈地笑道，“我妹年紀是小，但手可比你暖和多了。”
說著，他便攏過她另一只手，包進掌心。
不得不說，陳西曜的手和暖手寶一樣暖和，而且面面俱到，連手背都被他護得嚴嚴實實。
“去哪兒？”她擡眼問。
“帶你出去玩。”
這個點還能去哪玩？
沈芮寧正疑惑著，陳西曜已經彎身，拉過副駕的安全帶。
他沒急著扣上，而是轉過頭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壞意：“怕不怕？”
“什麽？”
陳西曜舔了下唇角，嗓音壓低：“我可是剛拿到駕照的新手。”
沈芮寧幾乎沒猶豫，就搖了搖頭：“不怕。”
“行。”陳西曜笑了，利落地幫她扣好安全帶，直起身，轉動鑰匙，儀表盤的光幽幽亮起，映亮他挺括的側臉。
他握住方向盤，側眸看她一眼，聲音落在引擎低沈的啟動聲裏：
“現在，才算是真的帶你私奔。”
-
車子彎彎繞繞過了一趟山路，才停下。沈芮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
瞳孔驟然清明。
整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匍匐在她視野中，像打翻了一地碎鉆，又像跌進了倒懸的星河，明明滅滅，一路蔓延到視野盡頭。
她怔了怔。
“下車！”陳西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她這才回過神，點了點頭，推門下去。
山風立刻湧來，凜冽卻清新，又把她吹成了一個小瘋子。
陳西曜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頂毛茸茸的帽子，給她帶上，順手把那些不聽話的發絲都攏了進去。
“芮芮。”
“嗯？”她擡眼看他。
“想不想看雪？”
“雪？”沈芮寧怔了一下。
她確實想看很久了。可星海太暖和，即便是山上，也從來不見半點雪影子。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
陳西曜嘴角一彎，轉身走到車尾，“哢噠”一聲打開了後備箱。
沈芮寧也跟過去，看見裏面堆著幾個銀色的小型機器，還有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
“這是？”她問。
陳西曜沒回答，只是彎腰擺弄了幾下那些機器。等到一切就緒，才擡眼看她：
“送你的生日禮物。”
沈芮寧眨了眨眼，還沒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啪！”
一聲輕響，他按下了開關。
嗡——
機器發出低低的震動聲。
隨即，無數細白的人造雪沫從噴口洶湧而出，在墨藍的夜幕裏紛揚散開。山風一裹，雪沫便輕盈地旋舞起來，簌簌地落在她身上。
沈芮寧瞬間屏住了呼吸。
雪。
是雪。
她想起之前有一次視頻，京海正下著大雪，屏幕那端白茫茫一片。
她當時看著，輕聲說了句“真羨慕”。
他問為什麽，她說：“喜歡雪落下來的樣子，好像整個世界都變安靜、變幹凈了。”
聽筒那端沈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了一道略微暗啞的聲音。
他說：“這算願望嗎？”
她點了點頭，對著屏幕“嗯”了一聲。
對南方長大的孩子來說，看一場像模像樣的雪，真的可以算是一個小小的心願。好多同學為了看雪，專門跑到北方過年。
而後，她聽見耳邊又傳來了一道聲音——
“我會幫你實現。”
那時候，她只當是一句隨口的安慰。
星海怎麽會下雪呢？
總不能真為看場雪跑去北方，太遠，也太奢侈了。
可現在。
漫天的雪沫在風裏打著旋，涼絲絲地貼上她的皮膚。路燈的光穿過這些簌簌墜落的白，暈開一圈又一圈朦朧的光暈，像夢裏才有的場景。
眼眶中再次蓄滿了眼淚。
“芮芮，”陳西曜走到她面前，聲音比落雪還輕，“十八歲生日快樂。”
她側眸看著他：“……你從哪兒搞來的這些？”
陳西曜歪頭看她：“用了點人脈。”
“喜歡嗎？”他又問。
沈芮寧用力點了點頭，喉嚨發緊，怕一開口就洩露了哽咽。
他笑著，又低頭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盒面上印著細碎的雪花紋路，在夜色裏泛著幽微的光。
“這個，”他牽起她的手，攤開掌心，把盒子輕輕放上去，“是情人節禮物。”
沈芮寧手指有些抖，指尖摸索著掀開盒蓋。
裏面是一條項鏈。
墜子不是常見的鉆石或珍珠，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雪花，碎鉆鑲出棱角，在微光的映射下，流轉著細碎晶瑩的光，像把此刻漫天的雪，凝成了永恒。
“芮芮。”他叫她。
沈芮寧擡眼。
“雪會化，”陳西曜看著她，說得認真，“但有些事不會。”
他頓了頓，深深望進她眼睛裏：
“比如，喜歡你這件事，它不是雪花，不會化。”
沈芮寧擡起頭，眼眶綴滿了淚珠。
她摩挲著雪花吊墜，指尖滾燙。
雪還在下。
人造的雪沫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可心裏卻燙得像燒著一團火。
陳西曜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臉，溫熱的指腹輕柔地拭去她眼角溢出的那點濕潤。
“怎麽那麽愛哭？”
“還不都怪你。”沈芮寧吸了吸鼻子。
陳西曜笑了笑，心裏發軟，只覺得自己喜歡的人怎麽能可愛到這種地步。
他拇指蹭著她的臉頰：“那以後怎麽辦啊？情人節、520、七夕……總不能每個節日都讓你哭一遍吧？”
沈芮寧想瞪他，可泛紅的眼眶實在沒什麽氣勢，反倒更像撒嬌。
“沈芮寧。”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下去，像裹著雪粒的風。
而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少年身上薄荷的凜冽徹底化開，變成灼人的熱。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視線邊緣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暈。
他的黑發上沾滿了雪沫，長睫也綴著幾點晶瑩，冷白的皮膚被車燈映照得近乎透明，整個人好看得像雪夜裏的一個夢境。
良久。
他才稍稍退開，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錯。
“芮芮。”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卻很認真地說：
“我好喜歡你。”
不是“喜歡”，是“好喜歡”。
沈芮寧的眼淚再一次決堤。不是悲傷，是某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東西，順著血液一路燒灼，直抵眼眶。
這是和陳西曜在一起這麽久後。
第一次聽他親口說出“喜歡”兩個字。
或許是家庭的原因，她總是缺少安全感。所以即便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他對她好，她也會忍不住患得患失。
她從來沒想到他會說“喜歡”。
畢竟從一開始，她就把自己放在“他孤單，所以需要陪伴”的定位上。
而不是因為喜歡，所以才在一起。
但現在。
他說了喜歡。
原來，被自己喜歡了很久的人說喜歡，是這樣的感覺。
像一直仰望的星光，忽然墜落，溫柔地覆蓋了她的整個天空。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帶著鼻音地回：“我也好喜歡你。”
好喜歡，好喜歡。
雪還在下。
風還在吹。
萬家燈火在腳下流淌。
而他在吻她，對她說，好喜歡你。
十八歲的第一個夜晚，原來可以這樣亮，這樣燙，這樣擲地有聲。
-
車子停在沈芮寧奶奶家樓下時，天邊已透出蒙蒙的青灰色，街燈還昏黃地亮著，光暈軟軟地鋪在車窗上。
陳西曜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到了。”
沈芮寧點點頭：“你…能不能在這兒等我一會？”
“怎麽了？”
“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麽？”
“你等下。”
沈芮寧沒再多說，推開車門小跑著進了門。
沒幾分鐘，她又出來了，懷裏抱著一個白色的禮盒袋，看著有點分量。
陳西曜有些發怔地看著她從車頭繞到副駕這邊，而後上車。他盯著她手上的那個袋子，習慣性地擺出那副隨性的樣子，挑眉：“這什麽？”
“情人節、禮物。”沈芮寧捏著那兩根繩子，有些緊張。
她第一次談戀愛，也是第一次正經過這個節。
陳西曜送的實在太過於珍貴，以至於她有點擔心自己準備的這份，他會不會喜歡。
“情人節禮物？”他接過袋子，唇角彎了彎。
沈芮寧點點頭，擡起眼看他。晨光微露裏，她的眼神清澈而柔軟。
“謝謝你今天的雪，和項鏈。”她頓了頓，聲音小了點，“還有……謝謝你喜歡我。”
看著她的眼神，陳西曜後頸一麻，尾椎骨湧起的麻意陣陣傳遍全身，後頸的脈搏跳動了好幾下，呼吸也跟著變慢。
他低下頭，小心地展開禮盒袋的兩側。
裏面不是什麽普通的精致物件，而是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相冊，很厚。
他楞了一下。
晨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吹動了相冊裏的內頁邊緣。
這是他的第一本相冊。
陳西曜看著她，想起之前有一次視頻。
她在那頭翻找東西，不小心碰掉了一本厚厚的舊相冊。他隨口說想看看，她卻眨眨眼，半開玩笑地說：“除非等價交換。你給我看你的，我就給你看我的。”
他當時頓了一下，而後說：“我沒相冊。”
沈芮寧一楞。
“小時候家裏沒人拍這些，長大一點，覺得也沒什麽好拍的。”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聽似隨意。
所以。
她就給他準備了相冊。
告訴他，會有人替你收集起那些值得珍藏的瞬間，會有人覺得你的每一刻都值得被留存。
他慢慢翻開。
第一張就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他自己都沒什麽印象了，更不記得是在什麽時候、被誰拍下的。後面一張接一張，小學、初中、高中……每個時期都沒落下。
只是。
這張照片，她怎麽有？
直至翻到最後第三頁，他才有了印象。
有一張照片背景是高中的操場，籃球框架邊，他一個人坐著，低頭系著鞋帶，綠色塑膠上還印著他長長的影子，周圍沒有一個人。
他記憶很清楚。
那是高一開學，也是他被迫住校的第一天。
那天因為妹妹的事，和父母在電話裏大吵了一架，所有耐心和情緒都被耗光了。他在球場邊一直坐到天色昏沈，直到宋星渡找來，才沈默地離開。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用的是金色的筆：
“今天好像不開心。
希望你開心。”
陳西曜指尖頓在照片邊緣。
旁邊還有一張。
是高一春游時拍的，他站在漫天炸開的煙花下，恰好回過頭的一瞬間。那是當時沈芮寧抓拍的一組照片裏，他唯一笑著的一張。
下面依舊有一行小字：
“笑起來很好看。
很喜歡看你笑。”
……
倒數第二頁，是他在圖書館的照片。
他枕著一本攤開的《百年孤獨》睡著了，陽光透過窗戶，肆意灑在他臉上
“睡著了還在皺眉。
夢到什麽了？”
……
翻到最後一頁，不再是照片。
是一張便利貼，上面有用鋼筆仔細描摹的簡筆畫，像是剛畫完的，墨跡還沒幹透，邊緣還有一點不小心抹開的痕跡。
畫的是今晚山頂的雪，和雪中兩個靠得很近的、小小的人影。
筆觸稚拙，一筆一劃卻透著認真。
下面寫著一行字：
“陳西曜，
情人節快樂，
謝謝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
我真的好喜歡你。”
陳西曜感覺雙頰一陣發酸，喉嚨像是被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擡起眼看她，聲音有點啞：“……什麽時候畫的？”
沈芮寧看著畫，有點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就剛才回來的路上。摸口袋剛好摸到這沓上次忘拿出來的便簽，你車裏又有筆，就……隨手畫了。”她頓了頓，小聲補充，“我畫畫不太好，只能畫成這樣了。”
“確實……”他壞笑道，“不過，我喜歡得要命。”
“那這些照片呢？”他又問，指腹摩挲過那些內頁。
“有些……是我偷拍的。”沈芮寧耳尖微紅，老實交代，“還有的是我去你小時候學校的公眾號翻到的。我猜你從小到大肯定拿過很多獎，就去查了查，沒想到運氣不錯，真的找到了。後面的一些，是除夕夜在宋星渡家，唐心怡翻舊相冊時看到的。我猜是宋星渡那時候想拍下來逗你玩的，不過我覺得拍得挺好，就偷偷用手機拍下來，回去印出來了。”
“準備了多久？”
“……其實本來想晚點再給你的，覺得照片還不夠多。”她擡起眼，“不過，情人節不是一個人的節日，是兩個人的。所以我就想……先給你，以後我們可以一起慢慢添。”
晨光漸起，透過車窗落在她頭發上，鍍上一層很淡的金邊。
陳西曜看著她，緩緩低頭，很溫柔地吻上她的額頭，游移到眼睛，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芮芮，”他抵著她的唇，低聲說，“謝謝你。”
他伸手，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不過，以後這裏面……要放兩個人的。”
晨光徹底淹沒了街道。
沈芮寧抿唇：“好，放兩個人的。”
……
到家後，沈芮寧監督奶奶吃完藥後，才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靠在門邊靜了一會兒，然後擡手，小心地解下了脖頸上那條雪花項鏈。
午後的陽光照進窗戶，落在掌心的雪花上。碎鉆折射出細碎斑斕的光點，在白墻上搖曳著，像一道私密的彩虹。
她坐到床邊，拿出手機，點開了朋友圈。
頓了頓，在上面添加了一張照片。
是她和陳西曜的合照。
也是他們之間，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合影。
照片上。
陳西曜攬著她的肩，身上還沾著雪沫，彼此笑得都很開心，身後是朦朧的夜色和人造雪。
不再是從前那些模糊且遙遠的背影。
這一次，他就在她身邊，清晰、真實，觸手可及。
她想了想，在輸入框裏慢慢敲下一行字：
［和偷偷喜歡好久的人，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隨後設置了僅自己可見。
發送。
這場雪是他們的秘密。
而這條朋友圈，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