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我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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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我喜歡他。”
陳西曜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天經地義。
好像真成了沈芮寧的錯一樣。明明是他自己熬夜，反倒一股腦兒賴到了她頭上。
她捏著飯團，擡眼, 少年臉上掛著得逞的笑意，眉眼舒展，哪有一丁點失眠憔悴的樣子。
她睜著一雙杏眼, 怔怔地看他, 臉頰通紅：“這是在學校附近！好多人呢……你能不能註意點呀！”
陳西曜不退反進，半點不覺得自己過分, 挑眉：“哦？那你的意思是……不在學校, 就可以？”
距離太近。
沈芮寧心重重跳著，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點殘存的理智終於沖破了羞赧。
她皺眉，低喊：“陳西曜！”
見她真有些急了，陳西曜見好就收。
他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在哄鬧脾氣的小朋友：“好好，錯了，”他擡腕，看了眼表, “你不是八點的課嗎？現在七點四十了，還不快去？”
沈芮寧看了眼時間，確實沒幾分鐘了。
她抿了抿唇：“那我先去了，你……回家再睡會兒吧, 還早呢。”
陳西曜笑著點頭。
沈芮寧又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就走向了學校。
-
教室裏面, 五個人，滿臉的困意。
沈芮寧走進沒多久後，陸知謙就來了，在她旁邊坐下。
中午下課，沈芮寧沒回家。
集訓時間緊，她幹脆在學校旁邊的沙縣小吃隨便解決了午飯，然後又回到教室寫暑假作業。
下午三點半，最後一節課結束。
沈芮寧收拾完，走出校門，日頭正毒，有三十七度，她放棄了擠公交的念頭，站在校門口的陰涼地打車。
“沈芮寧！”陸知謙從後面走了過來，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笑了笑。
陸知謙走到她旁邊：“你也打車？”
“嗯。”
陸知謙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沈芮寧，你……是不是跟陳西曜在一起了？”
沈芮寧一怔，驀地轉過臉看他，手裏的手機不自覺地捏緊。
她張了張嘴：“你…怎麽問這個？”
“我今天早上來的時候，看見你們了。”他頓了頓，接著說，“就在學校附近……你們看起來，關系挺好的。”
沈芮寧心裏一慌，像心裏的一個秘密，突然被人窺見了一角，臉頰隱隱發燙，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去回。
要承認嗎？
如果他在，他會怎麽說？
腦海中，類似的問題又再一次劃過——
“你們倆怎麽在一塊？”
少年的回答是：
“碰巧。”
他好像……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也是。
他們是高中生，被別人知道了，或許會有不少麻煩。
沈默在炙熱的空氣裏蔓延，壓縮著溫度。
半晌。
沈芮寧淺淺笑了笑，搖頭：“沒有，我們沒在一起。”
與此同時。
校門旁那棵茂盛的梧桐樹下，一道修長影子微微一滯，隨後，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更深沈的樹蔭裏，消失了蹤影。
“不過——”
沈芮寧停頓了一下，望向路對面斑駁墻上，樹影在上面搖晃，閃爍著光影。她轉過頭，看著陸知謙，笑容坦然而清甜，聲音很輕，卻又清晰：
“我喜歡他。”
蟬鳴震耳欲聾，炙熱的風卷過梧桐小道，也帶走了這句藏了很久卻又赤誠的心事。
-
回到家，沈芮寧才看到陳西曜十分鐘前發來的微信。
剛在出租車上，她實在困得厲害，一直瞇著眼，沒註意到。
她劃開屏幕。
陳西曜：【到家了嗎？】
沈芮寧輕點，打過去一個電話，對面很快就接了。
“我到家了！”
“嗯。”電話另一頭，陳西曜應著，聲音慵散，像被太陽曬暖的沙子。
“你……剛睡醒嗎？”
“……嗯。”他承認得含糊。
“那你待會兒幹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接著他淡淡回：“宋星渡待會兒要過來，陪他打會兒游戲吧。”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又低低響起，很溫柔：“芮芮，”
“怎麽了？”
“今天……”他停頓了兩三秒，接著問，“累嗎？”
“不累。”沈芮寧笑著應道，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街道。
耳機裏傳來少年低低的笑聲，氣息通過電流傳來，撓得她耳根微癢。
“終於不是‘還行’了？”
沈芮寧也跟著笑，窗玻璃上，映著她彎起的眉眼。
又聊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電話那頭傳來宋星渡的聲音，沈芮寧才掛斷。
……
醫院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夏日的沈悶，揮之不去。宋星渡在陳西曜旁邊坐下，側頭問：“玥玥好點了嗎？”
陳西曜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來往的人群上：“嗯，醫生說情況有好轉，再觀察幾天估計就能出院了。”
宋星渡看向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明明是件開心的事情，可他臉上卻沒多少喜悅，反而籠著一層憂郁。
宋星渡皺眉：“這不挺好的嗎？你怎麽還垮著張臉？”
陳西曜沒接話，漸漸出神。
腦海裏又浮現出今天在校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你……是不是跟陳西曜在一起了？”
“沒有。”
……
“我們沒在一起。”
……
所有細節都被放大，少女躲閃的神情不斷回放。
他其實能理解。
他們是高中生，明目張膽的“戀愛關系”像一個過於顯眼的標簽，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關註、議論，甚至麻煩。沈芮寧本就是安靜內斂的性子，選擇否認，是情理之中。
理智上，他都懂。
可是。
當她否認的時候，心裏某個角落，還是像無數根細軟的針紮著皮膚，沒見血，卻很不舒服。
-
立秋過後，離比賽只剩最後五天。
這天集訓結束，沈芮寧走出校門，剛拿出手機準備打車。
“芮芮！”
一道熟悉卻久違的聲音響起。
沈芮寧一怔，擡起頭。
路邊停著那輛熟悉的灰色轎車，車窗降下，沈謙牧沖她搖了搖手：“芮芮，上車！”
沈芮寧在原地楞了好幾秒，才慢慢走過去。
她拉開車門坐進。
沈默在車內維持了好久。
過了好一會兒，沈芮寧率先打破：“爸，你今天怎麽……”
“哦，今天送貨結束得早，”沈謙牧目視前方，語氣卻比之前親切了點，“知道你周末來學校上課，就想著順路來接你一趟。”
沈芮寧點頭：“謝謝。”
一路綠燈，很快到了家。
沈芮寧換好鞋走進，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芮芮。”沈謙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腳步一頓。
“好好覆習，別太累了。”
這是這麽多年來，父親第一次對她說“別太累”。
她垂下眼，鼻腔忽然湧上一陣酸澀，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關上了房門。
她並不討厭父親。
卻也無法完全釋懷這些年，這個家帶給她的那些細密的傷。她知道自己在改變，努力學著更勇敢、更自信，可她終究沒法像有些人那樣，真正做到雲淡風輕。
心裏始終缺了那麽一塊底氣。
沈芮寧暗暗嘆了口氣，放下了書包，有些疲憊地坐下。
她閉上眼，窗外很安靜，這會兒不是下班高峰，連車聲都稀稀落落的。
靜靜緩了片刻，她睜開眼，拿起手機。
點開了和陳西曜的聊天界面，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按時給她發了一條問候。
沈芮寧回道：【我到家了。】
信息很快回覆。
陳西曜：【好。】
緊接著，對話框頂端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然後，緊隨其後，又是一條：
陳西曜：【明天是不是只有早上的課？】
沈芮寧：【嗯。】
陳西曜：【下午我去找你。】
沈芮寧看著那行字，慢慢地抿起了唇。
許久，才回過神，回了一個“好”。
-
隔天。
沈芮寧下課後，走到校門口，剛準備在手機上打車，一道影子忽然籠了下來，停在她腳邊。
視線裏，闖入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指間勾著一杯果茶。
是芝士葡萄，她最愛喝的那家。
她怔住，睫毛顫了顫，才緩緩擡頭。
陳西曜站在她面前。
穿著一身黑，襯得下頜更加冷硬瘦削，整個人像是又清減了些，臉上掛著笑，但很淡，像浮在奶蓋最上頭的那層淺沫，未及眼底。湊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氣裏，隱隱混著一絲醫院的消毒水味。
沈芮寧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兩秒，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陳西曜提起手裏的果茶，勾唇，語調依舊散漫：“好幾天沒見到我女朋友了，怕有人把我忘了。”
沈芮寧有時候真搞不懂，這人一天天哪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念頭。明明隔三差五就能見著，每天還雷打不動地視頻。
可盡管如此。
她還是順著他那點幼稚的勁兒，眨了眨眼，狡黠地點頭：“嗯，是有點記不清了。”
陳西曜知道她在玩笑，勾唇笑了聲，擡手掐住了她的臉頰，力道很輕，像在捏一團棉花糖。
“沈芮寧！你敢忘了我試試？”
沈芮寧拍了拍他的手，聲音被他手指擠得黏黏糊糊：“你註意點影響！”
“我女朋友我還不能碰？”他說得理直氣壯，而後又壞心眼地揉了揉。
沈芮寧掙了掙，他才松手。
夏天，她的臉本就容易泛紅，這會兒更是紅上加紅，頰邊還留著兩節淺淺的指印。
“算了，饒你一回。”陳西曜把手裏那杯果茶塞進她手裏，“小沒良心的。”
沈芮寧拿出吸管戳開，吸了一大口。
細密的冰沙混著清甜的葡萄汁滑進喉嚨，涼絲絲的，甜度剛好，一點不膩。
隨後，陳西曜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去哪？”沈芮寧仰起臉問。
“去餵飽某個快把我忘了的人。”
-
陳西曜帶她去的是一家小餐館。門臉不大，但裏面收拾得幹凈亮堂，木質桌椅透著家常的溫馨感。
剛坐下，裏間就走出來一位老人，精神頭十足，穿著樸素幹凈，氣質和店裏忙活的服務員不太一樣，倒像個老板。
“阿曜來啦！”老人笑著走來。
“爺爺。”陳西曜熟稔地叫人。
沈芮寧雙眸微睜。
爺爺？
親爺爺？
老人目光一轉，註意到了坐在對面的小姑娘，笑瞇瞇地問：“這位是……你同學？”
陳西曜側過頭看了沈芮寧一眼，淺笑：“算是吧。”
沈芮寧聽懂了這句“算是吧”裏的含義，臉上微微一熱。
她禮貌地朝老人點頭，也跟著陳西曜叫：“爺爺好。”
“誒，好好！”老人樂呵呵地應了，隨即關切地問，“最近玥玥怎麽樣？我都好幾個月沒見她了！”
提到陳晞玥，沈芮寧敏銳地察覺到，陳西曜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凝滯。但他很快又笑起來，語氣如常：“嗯，挺好的，下次帶她過來看您。”
又聊了幾句，有新的客人進來，老人便轉身去招呼了。
服務員遞來菜單，陳西曜直接推到了沈芮寧面前。
她其實不太會點菜，想著就兩個人，便勾了兩三道家常小炒。誰知陳西曜接過菜單掃了一眼，又唰唰添了好幾樣，都是硬菜。
“點太多了吧？”她忍不住小聲提醒，覺得浪費。
陳西曜從菜單上擡起眼，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才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
“不多。得把你養胖點，太瘦了。”
瘦？
沈芮寧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不這麽認為。她明明都快一百斤了，還想著能不能再瘦點呢。
等菜的間隙。
沈芮寧又望了眼不遠處和客人說話的老人，輕聲問：“他真是你親爺爺嗎？”
“不是。”陳西曜喝了口水，“就鄰居家的爺爺。小時候我爸媽忙，我經常呆在他家。偶爾也來店裏搭把手。上小學那幾年，都是爺爺接送我上下學。”
沈芮寧點點頭。
她其實能感受到陳西曜身上揮之不去的孤獨感。
現在想來，這大概就是他性格裏某些部分的由來。
也許。
這也是他們這段關系的部分由來。
-
全國大賽分兩天進行，15號和16號。沈芮寧和陸知謙是高二，所以都被安排在了第二天。
這次考場設立在星海大學的附屬中學，在辛南市，過去要兩個半小時車程。為了方便休息和考前準備，他們14號就提前出發了。
沈芮寧到酒店的時候，同住的女生還沒來。
傍晚，帶隊老師領著大家去辛南市一家有名的餐廳吃飯，一桌坐的都是同校考生。
沈芮寧晚上胃口小，吃到一半就飽了，再加上餐廳裏油煙味有些重，她便找了個借口走了出去。
馬路對面就是寬闊的江面，晚風帶著水汽拂面而來。
她剛透了口氣，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陳西曜打來了視頻通話。
沈芮寧接起。
江邊的風格外大，畫面跳轉的瞬間，長發被風吹得糊了她一臉，在鏡頭裏像個張牙舞爪的小瘋子。
陳西曜的笑聲立刻從聽筒裏傳來：“你從哪兒買的防風面罩？還挺別致。”
沈芮寧手忙腳亂地撥開臉上的頭發，皺了皺鼻子：“自帶的，限量版。”
他低笑了一陣，又問：“在哪兒呢？風這麽大。”
沈芮寧環顧四周。夜色漸濃，唯一清晰可辨的輪廓，就是江對岸的星海大學。校區燈火通明，莊重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片浮在暗海上的光島。
她心裏一動，輕聲說：“在你夢想的大學對面。”
說著，她把攝像頭翻轉過去，將那片璀璨的燈火和模糊的樓影，給他看。
“緊張嗎？”
陳西曜的問題總是跳脫到讓人覺得莫名其妙。明明她在給他看學校，他卻問“緊張嗎”。
其實因為後天才考，她現在心情還算放松，但也許明天就不一樣了。
“有點。”她說。
“放輕松，”他語調輕慢，“我女朋友這麽厲害，該緊張的是別人才對。”
少年的口吻裏，總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身邊的人。
“沈芮寧——”陸知謙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沈芮寧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把手機屏幕用力往懷裏一扣，緊緊貼在胸口。
江邊夜色漸濃，路燈的光線昏黃。
陸知謙沒察覺到她臉上閃過的那絲慌張，只是順著她剛才望的方向看去，笑著問：“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沈芮寧攥緊手機，擠出一個笑：“對面，星海大學。”
也在這時。
緊緊貼在她胸口的手機聽筒裏，傳來了一道被悶住的聲音——
“沈、芮、寧！”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裹著鮮明的警告、不滿，還有一絲幼稚的控訴。
沈芮寧心臟驟然空了一拍，呼吸都滯住了。
她尬尬一笑。
……果然。
陸知謙自然也聽到了這聲音，不過他和陳西曜不熟，沒聽出來是誰，只是好奇地問：“你在和誰打電話？”
沈芮寧顫了顫睫，腦子一空，脫口而出：“……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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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西曜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天經地義。
好像真成了沈芮寧的錯一樣。明明是他自己熬夜，反倒一股腦兒賴到了她頭上。
她捏著飯團，擡眼, 少年臉上掛著得逞的笑意，眉眼舒展，哪有一丁點失眠憔悴的樣子。
她睜著一雙杏眼, 怔怔地看他, 臉頰通紅：“這是在學校附近！好多人呢……你能不能註意點呀！”
陳西曜不退反進，半點不覺得自己過分, 挑眉：“哦？那你的意思是……不在學校, 就可以？”
距離太近。
沈芮寧心重重跳著，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點殘存的理智終於沖破了羞赧。
她皺眉，低喊：“陳西曜！”
見她真有些急了，陳西曜見好就收。
他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在哄鬧脾氣的小朋友：“好好，錯了，”他擡腕，看了眼表, “你不是八點的課嗎？現在七點四十了，還不快去？”
沈芮寧看了眼時間，確實沒幾分鐘了。
她抿了抿唇：“那我先去了，你……回家再睡會兒吧, 還早呢。”
陳西曜笑著點頭。
沈芮寧又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就走向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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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面, 五個人，滿臉的困意。
沈芮寧走進沒多久後，陸知謙就來了，在她旁邊坐下。
中午下課，沈芮寧沒回家。
集訓時間緊，她幹脆在學校旁邊的沙縣小吃隨便解決了午飯，然後又回到教室寫暑假作業。
下午三點半，最後一節課結束。
沈芮寧收拾完，走出校門，日頭正毒，有三十七度，她放棄了擠公交的念頭，站在校門口的陰涼地打車。
“沈芮寧！”陸知謙從後面走了過來，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笑了笑。
陸知謙走到她旁邊：“你也打車？”
“嗯。”
陸知謙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沈芮寧，你……是不是跟陳西曜在一起了？”
沈芮寧一怔，驀地轉過臉看他，手裏的手機不自覺地捏緊。
她張了張嘴：“你…怎麽問這個？”
“我今天早上來的時候，看見你們了。”他頓了頓，接著說，“就在學校附近……你們看起來，關系挺好的。”
沈芮寧心裏一慌，像心裏的一個秘密，突然被人窺見了一角，臉頰隱隱發燙，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去回。
要承認嗎？
如果他在，他會怎麽說？
腦海中，類似的問題又再一次劃過——
“你們倆怎麽在一塊？”
少年的回答是：
“碰巧。”
他好像……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也是。
他們是高中生，被別人知道了，或許會有不少麻煩。
沈默在炙熱的空氣裏蔓延，壓縮著溫度。
半晌。
沈芮寧淺淺笑了笑，搖頭：“沒有，我們沒在一起。”
與此同時。
校門旁那棵茂盛的梧桐樹下，一道修長影子微微一滯，隨後，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更深沈的樹蔭裏，消失了蹤影。
“不過——”
沈芮寧停頓了一下，望向路對面斑駁墻上，樹影在上面搖晃，閃爍著光影。她轉過頭，看著陸知謙，笑容坦然而清甜，聲音很輕，卻又清晰：
“我喜歡他。”
蟬鳴震耳欲聾，炙熱的風卷過梧桐小道，也帶走了這句藏了很久卻又赤誠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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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芮寧才看到陳西曜十分鐘前發來的微信。
剛在出租車上，她實在困得厲害，一直瞇著眼，沒註意到。
她劃開屏幕。
陳西曜：【到家了嗎？】
沈芮寧輕點，打過去一個電話，對面很快就接了。
“我到家了！”
“嗯。”電話另一頭，陳西曜應著，聲音慵散，像被太陽曬暖的沙子。
“你……剛睡醒嗎？”
“……嗯。”他承認得含糊。
“那你待會兒幹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接著他淡淡回：“宋星渡待會兒要過來，陪他打會兒游戲吧。”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又低低響起，很溫柔：“芮芮，”
“怎麽了？”
“今天……”他停頓了兩三秒，接著問，“累嗎？”
“不累。”沈芮寧笑著應道，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街道。
耳機裏傳來少年低低的笑聲，氣息通過電流傳來，撓得她耳根微癢。
“終於不是‘還行’了？”
沈芮寧也跟著笑，窗玻璃上，映著她彎起的眉眼。
又聊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電話那頭傳來宋星渡的聲音，沈芮寧才掛斷。
……
醫院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夏日的沈悶，揮之不去。宋星渡在陳西曜旁邊坐下，側頭問：“玥玥好點了嗎？”
陳西曜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來往的人群上：“嗯，醫生說情況有好轉，再觀察幾天估計就能出院了。”
宋星渡看向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明明是件開心的事情，可他臉上卻沒多少喜悅，反而籠著一層憂郁。
宋星渡皺眉：“這不挺好的嗎？你怎麽還垮著張臉？”
陳西曜沒接話，漸漸出神。
腦海裏又浮現出今天在校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你……是不是跟陳西曜在一起了？”
“沒有。”
……
“我們沒在一起。”
……
所有細節都被放大，少女躲閃的神情不斷回放。
他其實能理解。
他們是高中生，明目張膽的“戀愛關系”像一個過於顯眼的標簽，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關註、議論，甚至麻煩。沈芮寧本就是安靜內斂的性子，選擇否認，是情理之中。
理智上，他都懂。
可是。
當她否認的時候，心裏某個角落，還是像無數根細軟的針紮著皮膚，沒見血，卻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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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過後，離比賽只剩最後五天。
這天集訓結束，沈芮寧走出校門，剛拿出手機準備打車。
“芮芮！”
一道熟悉卻久違的聲音響起。
沈芮寧一怔，擡起頭。
路邊停著那輛熟悉的灰色轎車，車窗降下，沈謙牧沖她搖了搖手：“芮芮，上車！”
沈芮寧在原地楞了好幾秒，才慢慢走過去。
她拉開車門坐進。
沈默在車內維持了好久。
過了好一會兒，沈芮寧率先打破：“爸，你今天怎麽……”
“哦，今天送貨結束得早，”沈謙牧目視前方，語氣卻比之前親切了點，“知道你周末來學校上課，就想著順路來接你一趟。”
沈芮寧點頭：“謝謝。”
一路綠燈，很快到了家。
沈芮寧換好鞋走進，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芮芮。”沈謙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腳步一頓。
“好好覆習，別太累了。”
這是這麽多年來，父親第一次對她說“別太累”。
她垂下眼，鼻腔忽然湧上一陣酸澀，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關上了房門。
她並不討厭父親。
卻也無法完全釋懷這些年，這個家帶給她的那些細密的傷。她知道自己在改變，努力學著更勇敢、更自信，可她終究沒法像有些人那樣，真正做到雲淡風輕。
心裏始終缺了那麽一塊底氣。
沈芮寧暗暗嘆了口氣，放下了書包，有些疲憊地坐下。
她閉上眼，窗外很安靜，這會兒不是下班高峰，連車聲都稀稀落落的。
靜靜緩了片刻，她睜開眼，拿起手機。
點開了和陳西曜的聊天界面，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按時給她發了一條問候。
沈芮寧回道：【我到家了。】
信息很快回覆。
陳西曜：【好。】
緊接著，對話框頂端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然後，緊隨其後，又是一條：
陳西曜：【明天是不是只有早上的課？】
沈芮寧：【嗯。】
陳西曜：【下午我去找你。】
沈芮寧看著那行字，慢慢地抿起了唇。
許久，才回過神，回了一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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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沈芮寧下課後，走到校門口，剛準備在手機上打車，一道影子忽然籠了下來，停在她腳邊。
視線裏，闖入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指間勾著一杯果茶。
是芝士葡萄，她最愛喝的那家。
她怔住，睫毛顫了顫，才緩緩擡頭。
陳西曜站在她面前。
穿著一身黑，襯得下頜更加冷硬瘦削，整個人像是又清減了些，臉上掛著笑，但很淡，像浮在奶蓋最上頭的那層淺沫，未及眼底。湊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氣裏，隱隱混著一絲醫院的消毒水味。
沈芮寧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兩秒，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陳西曜提起手裏的果茶，勾唇，語調依舊散漫：“好幾天沒見到我女朋友了，怕有人把我忘了。”
沈芮寧有時候真搞不懂，這人一天天哪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念頭。明明隔三差五就能見著，每天還雷打不動地視頻。
可盡管如此。
她還是順著他那點幼稚的勁兒，眨了眨眼，狡黠地點頭：“嗯，是有點記不清了。”
陳西曜知道她在玩笑，勾唇笑了聲，擡手掐住了她的臉頰，力道很輕，像在捏一團棉花糖。
“沈芮寧！你敢忘了我試試？”
沈芮寧拍了拍他的手，聲音被他手指擠得黏黏糊糊：“你註意點影響！”
“我女朋友我還不能碰？”他說得理直氣壯，而後又壞心眼地揉了揉。
沈芮寧掙了掙，他才松手。
夏天，她的臉本就容易泛紅，這會兒更是紅上加紅，頰邊還留著兩節淺淺的指印。
“算了，饒你一回。”陳西曜把手裏那杯果茶塞進她手裏，“小沒良心的。”
沈芮寧拿出吸管戳開，吸了一大口。
細密的冰沙混著清甜的葡萄汁滑進喉嚨，涼絲絲的，甜度剛好，一點不膩。
隨後，陳西曜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去哪？”沈芮寧仰起臉問。
“去餵飽某個快把我忘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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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西曜帶她去的是一家小餐館。門臉不大，但裏面收拾得幹凈亮堂，木質桌椅透著家常的溫馨感。
剛坐下，裏間就走出來一位老人，精神頭十足，穿著樸素幹凈，氣質和店裏忙活的服務員不太一樣，倒像個老板。
“阿曜來啦！”老人笑著走來。
“爺爺。”陳西曜熟稔地叫人。
沈芮寧雙眸微睜。
爺爺？
親爺爺？
老人目光一轉，註意到了坐在對面的小姑娘，笑瞇瞇地問：“這位是……你同學？”
陳西曜側過頭看了沈芮寧一眼，淺笑：“算是吧。”
沈芮寧聽懂了這句“算是吧”裏的含義，臉上微微一熱。
她禮貌地朝老人點頭，也跟著陳西曜叫：“爺爺好。”
“誒，好好！”老人樂呵呵地應了，隨即關切地問，“最近玥玥怎麽樣？我都好幾個月沒見她了！”
提到陳晞玥，沈芮寧敏銳地察覺到，陳西曜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凝滯。但他很快又笑起來，語氣如常：“嗯，挺好的，下次帶她過來看您。”
又聊了幾句，有新的客人進來，老人便轉身去招呼了。
服務員遞來菜單，陳西曜直接推到了沈芮寧面前。
她其實不太會點菜，想著就兩個人，便勾了兩三道家常小炒。誰知陳西曜接過菜單掃了一眼，又唰唰添了好幾樣，都是硬菜。
“點太多了吧？”她忍不住小聲提醒，覺得浪費。
陳西曜從菜單上擡起眼，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才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
“不多。得把你養胖點，太瘦了。”
瘦？
沈芮寧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不這麽認為。她明明都快一百斤了，還想著能不能再瘦點呢。
等菜的間隙。
沈芮寧又望了眼不遠處和客人說話的老人，輕聲問：“他真是你親爺爺嗎？”
“不是。”陳西曜喝了口水，“就鄰居家的爺爺。小時候我爸媽忙，我經常呆在他家。偶爾也來店裏搭把手。上小學那幾年，都是爺爺接送我上下學。”
沈芮寧點點頭。
她其實能感受到陳西曜身上揮之不去的孤獨感。
現在想來，這大概就是他性格裏某些部分的由來。
也許。
這也是他們這段關系的部分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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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大賽分兩天進行，15號和16號。沈芮寧和陸知謙是高二，所以都被安排在了第二天。
這次考場設立在星海大學的附屬中學，在辛南市，過去要兩個半小時車程。為了方便休息和考前準備，他們14號就提前出發了。
沈芮寧到酒店的時候，同住的女生還沒來。
傍晚，帶隊老師領著大家去辛南市一家有名的餐廳吃飯，一桌坐的都是同校考生。
沈芮寧晚上胃口小，吃到一半就飽了，再加上餐廳裏油煙味有些重，她便找了個借口走了出去。
馬路對面就是寬闊的江面，晚風帶著水汽拂面而來。
她剛透了口氣，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陳西曜打來了視頻通話。
沈芮寧接起。
江邊的風格外大，畫面跳轉的瞬間，長發被風吹得糊了她一臉，在鏡頭裏像個張牙舞爪的小瘋子。
陳西曜的笑聲立刻從聽筒裏傳來：“你從哪兒買的防風面罩？還挺別致。”
沈芮寧手忙腳亂地撥開臉上的頭發，皺了皺鼻子：“自帶的，限量版。”
他低笑了一陣，又問：“在哪兒呢？風這麽大。”
沈芮寧環顧四周。夜色漸濃，唯一清晰可辨的輪廓，就是江對岸的星海大學。校區燈火通明，莊重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片浮在暗海上的光島。
她心裏一動，輕聲說：“在你夢想的大學對面。”
說著，她把攝像頭翻轉過去，將那片璀璨的燈火和模糊的樓影，給他看。
“緊張嗎？”
陳西曜的問題總是跳脫到讓人覺得莫名其妙。明明她在給他看學校，他卻問“緊張嗎”。
其實因為後天才考，她現在心情還算放松，但也許明天就不一樣了。
“有點。”她說。
“放輕松，”他語調輕慢，“我女朋友這麽厲害，該緊張的是別人才對。”
少年的口吻裏，總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身邊的人。
“沈芮寧——”陸知謙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沈芮寧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把手機屏幕用力往懷裏一扣，緊緊貼在胸口。
江邊夜色漸濃，路燈的光線昏黃。
陸知謙沒察覺到她臉上閃過的那絲慌張，只是順著她剛才望的方向看去，笑著問：“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沈芮寧攥緊手機，擠出一個笑：“對面，星海大學。”
也在這時。
緊緊貼在她胸口的手機聽筒裏，傳來了一道被悶住的聲音——
“沈、芮、寧！”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裹著鮮明的警告、不滿，還有一絲幼稚的控訴。
沈芮寧心臟驟然空了一拍，呼吸都滯住了。
她尬尬一笑。
……果然。
陸知謙自然也聽到了這聲音，不過他和陳西曜不熟，沒聽出來是誰，只是好奇地問：“你在和誰打電話？”
沈芮寧顫了顫睫，腦子一空，脫口而出：“……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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