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反正，你又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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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反正，你又不是一個人。……
那天的最後。
沈芮寧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麽睡著的, 甚至不確定到底有沒有睡著。再睜開眼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的光。
這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遲到。
站在門口的值班老師剛好是許明瑾，本想去問下為什麽, 但看到小姑娘臉色蒼白、眼神空洞，連說話聲音都細弱無力，到底沒忍心多追責, 擺擺手讓她進了教室。
推開教室門的那一刻, 所有目光都紛紛投了過來。
包括陳西曜的。
好學生遲到，總是件稀奇事。
但此刻的沈芮寧什麽都沒在意, 只是木木地走到自己座位, 放下書包，坐下。
陳西曜側眸看她。
往日總是幹凈溫婉的少女, 今天像換了一個人，變得憔悴不堪，眼睛紅腫，目光黯淡，動作呆板遲鈍地拿出課本，跟著念讀。
他向來不愛多管閑事。
可這一次，卻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麽。
明明才隔了一個晚上。
正要收回視線，一抹刺目的紅忽然掠過眼角。
他頓了頓, 重新看過去。
少女捏著書頁的手指微蜷著，掌心亮著一道尚未結痂的傷口，鮮紅紮眼。
他擰了下眉，低聲問：“手怎麽了？”
沈芮寧聲音一停, 視線往左瞥了瞥，下意識把手往袖口裏縮了縮。
“……沒事，不小心劃開了。”
“塗藥了嗎？”他問。
昨晚兵荒馬亂, 手上的疼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今早本想處理，又怕遲到，結果還是耽誤了。
她搖搖頭。
“受傷了都不知道塗藥。”陳西曜冷聲，“笨不笨。”
沈芮寧沒應聲。
反正……總會好的。
她重新開始朗讀。
下一秒。
一雙修長幹凈的手忽然闖入視線，指間捏著一根碘伏棉簽，連同一張創可貼，隨後放在了她的書本上。
沈芮寧一怔，鼻尖猝然一酸，眼前瞬間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會弄嗎？”
她點點頭，慢慢拿起棉簽，利落地掰斷一端，看著棕色的液體緩緩浸潤棉頭。然後攤開掌心，小心地塗在傷口上。
只不過傷口還沒愈合，藥水滲入皮肉的瞬間，還是帶來一陣牽扯般的刺痛。
她是怕疼的，不過不想出聲，只能咬緊牙根。
塗完，她撕開創口貼，將它貼到傷口上。
“別碰水。”他聲音依舊淡淡的，“夏天容易感染。”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有千斤重。
沈芮寧垂下眼，小臉皺著，拼命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
可眼眶太淺，終究承不住那份重量。
“啪嗒”一滴。
眼淚落在書頁上，慢慢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濕痕。
在喜歡的人面前哭，展現狼狽的一面，是沈芮寧最不願意的事。
她以為上次是意外。
卻沒想到，還會有第二次。
陳西曜也看見了，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和上次一樣。
頓了頓，又放了一顆薄荷糖在旁邊。
他本意是想讓她緩緩。
可這個小小的舉動，卻像突然擰開了某個閘口。沈芮寧再也忍不住，眼淚一顆接一顆，無聲地往下掉。
陳西曜有些無措，他大概只會哄三歲的小朋友。
對於身邊這個無聲落淚、滿臉委屈的女生，他是真的毫無經驗。
只不過，他還沒開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又輕又啞的：“……謝謝。”
……
直到早自習結束，沈芮寧才慢慢收住眼淚。
她紅著眼，側過頭，輕聲問：“你昨天怎麽樣？”
陳西曜看她一眼，有點想笑。
自己明明剛哭完，倒先關心起別人來了。
“小傷，”他語氣隨意，“打球嘛，磕碰難免。”
“那劉景爍呢？”
“要住院一段時間，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
沈芮寧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她轉回身，低頭盯著課本上的詩句，又開始放空。
陳西曜向後靠了靠，視線落在她單薄的背影，再次開口：“又跟家裏吵架了？”
沈芮寧肩膀微微一僵，沒回。
但這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西曜了然。
上一次也是這樣，只不過看起來這一次更嚴重。
“別想了，”他聲音低了幾分，“父母總是喜歡不講道理的。”
沈芮寧低著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們不是不講道理。
他們只是……沒那麽愛她而已。
她斂起情緒，順著話問：“你的也是？”
陳西曜垂眼，吸了口氣，又重重吐出：“他們啊——”，他頓了頓，嘴角很淡地扯了一下，“講理。”且只喜歡講理。
-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依舊吵得沒完沒了，沈芮寧也被送去了外婆家。
她本就睡眠淺，換了張床，更是整夜整夜睜著眼到天亮。
整個期末周，她都像丟了魂似的，做什麽都提不起勁。
直到考試結束，沈謙牧和劉婉清之間的戰火才稍稍平息，可兩人誰也不理誰，整天冷著臉。沈芮寧早就習慣了這種冰冷的氣氛，她現在只盼著趕緊升高三，考上大學，離開這裏去個全新的城市。
期末考完一周後，所有高二生還得回校補一周課，算是提前銜接高三。
返校那天，期末成績也出來了。
沈芮寧盯著桌上攤開的六張答題卡，整個人有點發懵。
這是她考得最差的一次。
總分第一次跌出600，只考了583。
她心口一陣發慌，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想象回家後的場面，質問、失望、甚至更激烈的爭吵。
指尖漸漸發冷，微微顫抖起來。
窗外的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
上面的數字變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時刻提醒她，考得有多差。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推開。
陳西曜背著書包走進來，停在了座位邊。
沈芮寧怔了一下，默默往旁邊讓了讓。
陳西曜側身走近，視線一低，恰好落看到了桌面上那張成績單。
上面的數字讓他也頓了頓。
總分583，班級32名，年級269。
在他的印象裏，之前沈芮寧的成績都是在670左右。
他不禁側過臉看她，少女眼下掛著濃濃的青紫，臉頰消瘦幾乎凹陷，眼神寡淡，整個人變得沒有什麽血氣，白皙的臉上看不到什麽紅潤。
雖說期末那幾天狀態就不好，可現在明顯更糟了。
“沈芮寧。”
許明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敲了敲門，朝外招了招手。
沈芮寧點頭，走了出去。
走廊上。
許明瑾關切道：“沈芮寧，你最近是發生什麽事了？”
沈芮寧搖頭：“沒有。”
“你這次成績退步有點大，光語文就比月考少了三四十分。老師記得你之前都穩在一百三以上的。”許明瑾輕聲說，“如果心裏有事，別憋著，可以跟老師說。”
她還是搖頭：“真的沒有……可能就是考試那天沒睡醒。”
許明瑾看出她不願多講，也沒再追問，只是又安慰了幾句，便回了辦公室。
等她離開，沈芮寧獨自靠在走廊欄桿旁，仰起臉。
盛夏的陽光灼熱地灑滿全身，可她覺得骨頭裏還是冷的。
“芮芮。”周清螢從教室裏走出來，挽住她的手臂，“老師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沈芮寧笑了笑。
她向來是個什麽都往心裏藏的人，現在的狀態，任誰都看得出不對勁。
“哎呀，一次考砸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周清螢晃了晃她的胳膊，“我們芮芮那麽厲害，下次肯定就追回來啦！”
沈芮寧轉過臉，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終於彎起了嘴角：“嗯，謝謝你，螢螢。”
-
放學後，沈芮寧一如既往地去坐公交。
只不過，今天運氣有點好，她親眼看著18路車從眼前擦過，緩緩駛離。
這也意味著，她能晚一點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每次成績出來，短信都會準時發到家長手機上。她知道，沈謙牧此刻一定已經收到了。
倒不是想逃避。
考砸就考砸了，最多被數落幾句，她早就習慣了。反正考好考壞都要被說，沒什麽區別。
她只是……真的厭倦了那個家。
每次踏進去，都像被人扼住喉嚨，喘不過氣。
走到公交站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站臺上空蕩蕩的，沒什麽人，夏夜的風帶著微涼的潮氣，幾片新葉被卷到腳邊。
一同傳來的，還有一道清冽低沈的聲音——
“沈芮寧。”
她一怔，下意識以為是幻聽。
“沈芮寧。”
又一聲。
視線垂落處，一雙白色運動鞋出現在水泥地上，一步，兩步，走近，停住。
她緩緩擡眼。
陳西曜站在公交站昏黃的路燈下，蓬松的黑發被染成金黃，散著熒光，從這個角度看去，少年肩線更加寬拓，風掠過時掀起校服下擺，勾出一道利落的腰線。
他垂著眼看她，臉上淡淡的，沒什麽太多情緒。
他邁步，在她旁邊坐下：“公交還沒來？”
沈芮寧沒順著他的話回，反問：“你怎麽在這兒？”
“坐公交。”
“坐公交？”沈芮寧可從沒見他坐過公交車。
沒等她再問，陳西曜先開口：“太晚了，打不到車。”
沈芮寧點頭，沒再說話。
車來了，兩人前一後上了車。和在學校時一樣，他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
從學校到沈芮寧家不過幾站路，過了十幾分鐘就到了。
她側過臉，起身：“我到了。”
陳西曜站起身。
沈芮寧以為他是要讓她出去，剛要道謝，卻見他徑直走到車門邊，握住了欄桿。
沈芮寧楞了楞，跟著走過去，又問：“你也這站下？”
“嗯。”
所以……他家在這附近？
她忽然想起之前“離家出走”那次，在小區附近的便利店碰到了他，便沒再多想。
-
公交晃了晃，停在了站邊，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夏夜的空氣裏浮動著燥熱，蟬鳴在枝頭沒完沒了地叫著。昏暗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著映在水泥地上。
沈芮寧垂著眼，走得很慢，漫無目的。
陳西曜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夜色濃稠，襯得前面那個背影越發單薄，書包帶子隨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看得人心煩。
最後，他實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拽住了那根晃個不停的帶子。
沈芮寧被這股力道帶得一踉蹌，茫然轉過頭，眼睛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層霧。
“你到底怎麽了？”
這句話在他心裏憋了一個星期。
沈芮寧頓了頓，說：“沒怎麽。”
陳西曜松開手，往前邁了兩步，直接站到她面前，擋住了去路：“你覺得我會信？”
沈芮寧低眸。
晚風拂過，那雙總是溫靜的眼睛裏，又一次迅速蓄滿了水光。
風一吹，一滴淚滾落，砸落在手背。
沈默在夏夜裏蔓延。
半晌，沈芮寧終於開口，帶著哭腔，低低地回：“我只是……有點累。”
這些天來強撐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碎裂。肩膀開始止不住顫抖，呼吸也變得淩亂不堪，壓抑的抽噎聲再也關不住，從緊咬的唇縫裏溢出來。
她死死攥著拳，眼淚卻成串地往下掉。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抽泣著，聲音支離破碎，“他們每天都在吵，那個家像個冰窖……我冷得睡不著，也學不進……”
“我本來想著，再忍一忍，考上大學就好了……我就能走了……可是這次，我考成那樣……”
後面的話被哽咽打斷。
她想起這些天渾渾噩噩的日夜，想起父母相對時猙獰的臉，想起那張成績單上刺眼的數字。
她像被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黑洞裏，無論往哪走，四周都是冷的，暗的。
陳西曜看著她。
他看過很多個沈芮寧。
倔強、溫柔、堅韌、可愛。
可只有現在的她，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破碎到幾乎拼湊不齊。
而可怕的是，也許這才是最真實的她。
陳西曜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忽然想起了那個空蕩蕩地家。
如果沒有陳晞玥，或許他也會被同樣的冰窖凍住。
過了很久。
他擡起手，生澀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動作有些僵硬，力道很輕。
“沈芮寧。”
他聲音很低，很沈，像遠山回響，穿過層層疊疊的慌亂與無措，深深釘進她亂晃的心底，穩穩立住，將她瀕臨潰散的情緒稍稍拉了回來。
“聽著，這不是你的錯。”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落得很穩，“有些人，生來就不懂得怎麽做父母。但這不是你的問題，從來都不是。”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長大，變成更好的你，然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過自由、肆意的生活。”
陳西曜看著她哭紅的眼角，彎了下唇角。
“要是現在覺得太累了，走不動了，那就慢慢走。”他說，“反正，也不著急。”
“反正，你又不是一個人。”
沈芮寧擡起淚眼。模糊的視線裏，少年英挺地立在路燈下，光影描摹著他的輪廓。
和那個失控的夜晚，漸漸重合。
她忽然想起，之前讀《白夜行》時看到過這樣一句話：
“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只有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
以前覺得這比喻有些抽象，此刻卻忽然懂了。
原來真的會有這樣一束光。
它或許無法驅散生命中所有的黑夜，卻會在你最仿徨無措時，化作黑暗中堅定閃爍的星辰，告訴你：
你可以脆弱，可以跌倒，也可以暫時停下來。
反正，你又不是一個人。
-----------------------
作者有話說：“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只有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白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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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學生遲到，總是件稀奇事。
但此刻的沈芮寧什麽都沒在意, 只是木木地走到自己座位, 放下書包，坐下。
陳西曜側眸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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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來不愛多管閑事。
可這一次，卻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麽。
明明才隔了一個晚上。
正要收回視線，一抹刺目的紅忽然掠過眼角。
他頓了頓, 重新看過去。
少女捏著書頁的手指微蜷著，掌心亮著一道尚未結痂的傷口，鮮紅紮眼。
他擰了下眉，低聲問：“手怎麽了？”
沈芮寧聲音一停, 視線往左瞥了瞥，下意識把手往袖口裏縮了縮。
“……沒事，不小心劃開了。”
“塗藥了嗎？”他問。
昨晚兵荒馬亂, 手上的疼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今早本想處理，又怕遲到，結果還是耽誤了。
她搖搖頭。
“受傷了都不知道塗藥。”陳西曜冷聲，“笨不笨。”
沈芮寧沒應聲。
反正……總會好的。
她重新開始朗讀。
下一秒。
一雙修長幹凈的手忽然闖入視線，指間捏著一根碘伏棉簽，連同一張創可貼，隨後放在了她的書本上。
沈芮寧一怔，鼻尖猝然一酸，眼前瞬間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會弄嗎？”
她點點頭，慢慢拿起棉簽，利落地掰斷一端，看著棕色的液體緩緩浸潤棉頭。然後攤開掌心，小心地塗在傷口上。
只不過傷口還沒愈合，藥水滲入皮肉的瞬間，還是帶來一陣牽扯般的刺痛。
她是怕疼的，不過不想出聲，只能咬緊牙根。
塗完，她撕開創口貼，將它貼到傷口上。
“別碰水。”他聲音依舊淡淡的，“夏天容易感染。”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有千斤重。
沈芮寧垂下眼，小臉皺著，拼命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
可眼眶太淺，終究承不住那份重量。
“啪嗒”一滴。
眼淚落在書頁上，慢慢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濕痕。
在喜歡的人面前哭，展現狼狽的一面，是沈芮寧最不願意的事。
她以為上次是意外。
卻沒想到，還會有第二次。
陳西曜也看見了，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和上次一樣。
頓了頓，又放了一顆薄荷糖在旁邊。
他本意是想讓她緩緩。
可這個小小的舉動，卻像突然擰開了某個閘口。沈芮寧再也忍不住，眼淚一顆接一顆，無聲地往下掉。
陳西曜有些無措，他大概只會哄三歲的小朋友。
對於身邊這個無聲落淚、滿臉委屈的女生，他是真的毫無經驗。
只不過，他還沒開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又輕又啞的：“……謝謝。”
……
直到早自習結束，沈芮寧才慢慢收住眼淚。
她紅著眼，側過頭，輕聲問：“你昨天怎麽樣？”
陳西曜看她一眼，有點想笑。
自己明明剛哭完，倒先關心起別人來了。
“小傷，”他語氣隨意，“打球嘛，磕碰難免。”
“那劉景爍呢？”
“要住院一段時間，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
沈芮寧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她轉回身，低頭盯著課本上的詩句，又開始放空。
陳西曜向後靠了靠，視線落在她單薄的背影，再次開口：“又跟家裏吵架了？”
沈芮寧肩膀微微一僵，沒回。
但這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西曜了然。
上一次也是這樣，只不過看起來這一次更嚴重。
“別想了，”他聲音低了幾分，“父母總是喜歡不講道理的。”
沈芮寧低著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們不是不講道理。
他們只是……沒那麽愛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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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西曜垂眼，吸了口氣，又重重吐出：“他們啊——”，他頓了頓，嘴角很淡地扯了一下，“講理。”且只喜歡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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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睡眠淺，換了張床，更是整夜整夜睜著眼到天亮。
整個期末周，她都像丟了魂似的，做什麽都提不起勁。
直到考試結束，沈謙牧和劉婉清之間的戰火才稍稍平息，可兩人誰也不理誰，整天冷著臉。沈芮寧早就習慣了這種冰冷的氣氛，她現在只盼著趕緊升高三，考上大學，離開這裏去個全新的城市。
期末考完一周後，所有高二生還得回校補一周課，算是提前銜接高三。
返校那天，期末成績也出來了。
沈芮寧盯著桌上攤開的六張答題卡，整個人有點發懵。
這是她考得最差的一次。
總分第一次跌出600，只考了583。
她心口一陣發慌，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想象回家後的場面，質問、失望、甚至更激烈的爭吵。
指尖漸漸發冷，微微顫抖起來。
窗外的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
上面的數字變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時刻提醒她，考得有多差。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推開。
陳西曜背著書包走進來，停在了座位邊。
沈芮寧怔了一下，默默往旁邊讓了讓。
陳西曜側身走近，視線一低，恰好落看到了桌面上那張成績單。
上面的數字讓他也頓了頓。
總分583，班級32名，年級269。
在他的印象裏，之前沈芮寧的成績都是在670左右。
他不禁側過臉看她，少女眼下掛著濃濃的青紫，臉頰消瘦幾乎凹陷，眼神寡淡，整個人變得沒有什麽血氣，白皙的臉上看不到什麽紅潤。
雖說期末那幾天狀態就不好，可現在明顯更糟了。
“沈芮寧。”
許明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敲了敲門，朝外招了招手。
沈芮寧點頭，走了出去。
走廊上。
許明瑾關切道：“沈芮寧，你最近是發生什麽事了？”
沈芮寧搖頭：“沒有。”
“你這次成績退步有點大，光語文就比月考少了三四十分。老師記得你之前都穩在一百三以上的。”許明瑾輕聲說，“如果心裏有事，別憋著，可以跟老師說。”
她還是搖頭：“真的沒有……可能就是考試那天沒睡醒。”
許明瑾看出她不願多講，也沒再追問，只是又安慰了幾句，便回了辦公室。
等她離開，沈芮寧獨自靠在走廊欄桿旁，仰起臉。
盛夏的陽光灼熱地灑滿全身，可她覺得骨頭裏還是冷的。
“芮芮。”周清螢從教室裏走出來，挽住她的手臂，“老師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沈芮寧笑了笑。
她向來是個什麽都往心裏藏的人，現在的狀態，任誰都看得出不對勁。
“哎呀，一次考砸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周清螢晃了晃她的胳膊，“我們芮芮那麽厲害，下次肯定就追回來啦！”
沈芮寧轉過臉，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終於彎起了嘴角：“嗯，謝謝你，螢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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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沈芮寧一如既往地去坐公交。
只不過，今天運氣有點好，她親眼看著18路車從眼前擦過，緩緩駛離。
這也意味著，她能晚一點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每次成績出來，短信都會準時發到家長手機上。她知道，沈謙牧此刻一定已經收到了。
倒不是想逃避。
考砸就考砸了，最多被數落幾句，她早就習慣了。反正考好考壞都要被說，沒什麽區別。
她只是……真的厭倦了那個家。
每次踏進去，都像被人扼住喉嚨，喘不過氣。
走到公交站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站臺上空蕩蕩的，沒什麽人，夏夜的風帶著微涼的潮氣，幾片新葉被卷到腳邊。
一同傳來的，還有一道清冽低沈的聲音——
“沈芮寧。”
她一怔，下意識以為是幻聽。
“沈芮寧。”
又一聲。
視線垂落處，一雙白色運動鞋出現在水泥地上，一步，兩步，走近，停住。
她緩緩擡眼。
陳西曜站在公交站昏黃的路燈下，蓬松的黑發被染成金黃，散著熒光，從這個角度看去，少年肩線更加寬拓，風掠過時掀起校服下擺，勾出一道利落的腰線。
他垂著眼看她，臉上淡淡的，沒什麽太多情緒。
他邁步，在她旁邊坐下：“公交還沒來？”
沈芮寧沒順著他的話回，反問：“你怎麽在這兒？”
“坐公交。”
“坐公交？”沈芮寧可從沒見他坐過公交車。
沒等她再問，陳西曜先開口：“太晚了，打不到車。”
沈芮寧點頭，沒再說話。
車來了，兩人前一後上了車。和在學校時一樣，他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
從學校到沈芮寧家不過幾站路，過了十幾分鐘就到了。
她側過臉，起身：“我到了。”
陳西曜站起身。
沈芮寧以為他是要讓她出去，剛要道謝，卻見他徑直走到車門邊，握住了欄桿。
沈芮寧楞了楞，跟著走過去，又問：“你也這站下？”
“嗯。”
所以……他家在這附近？
她忽然想起之前“離家出走”那次，在小區附近的便利店碰到了他，便沒再多想。
-
公交晃了晃，停在了站邊，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夏夜的空氣裏浮動著燥熱，蟬鳴在枝頭沒完沒了地叫著。昏暗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著映在水泥地上。
沈芮寧垂著眼，走得很慢，漫無目的。
陳西曜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夜色濃稠，襯得前面那個背影越發單薄，書包帶子隨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看得人心煩。
最後，他實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拽住了那根晃個不停的帶子。
沈芮寧被這股力道帶得一踉蹌，茫然轉過頭，眼睛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層霧。
“你到底怎麽了？”
這句話在他心裏憋了一個星期。
沈芮寧頓了頓，說：“沒怎麽。”
陳西曜松開手，往前邁了兩步，直接站到她面前，擋住了去路：“你覺得我會信？”
沈芮寧低眸。
晚風拂過，那雙總是溫靜的眼睛裏，又一次迅速蓄滿了水光。
風一吹，一滴淚滾落，砸落在手背。
沈默在夏夜裏蔓延。
半晌，沈芮寧終於開口，帶著哭腔，低低地回：“我只是……有點累。”
這些天來強撐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碎裂。肩膀開始止不住顫抖，呼吸也變得淩亂不堪，壓抑的抽噎聲再也關不住，從緊咬的唇縫裏溢出來。
她死死攥著拳，眼淚卻成串地往下掉。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抽泣著，聲音支離破碎，“他們每天都在吵，那個家像個冰窖……我冷得睡不著，也學不進……”
“我本來想著，再忍一忍，考上大學就好了……我就能走了……可是這次，我考成那樣……”
後面的話被哽咽打斷。
她想起這些天渾渾噩噩的日夜，想起父母相對時猙獰的臉，想起那張成績單上刺眼的數字。
她像被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黑洞裏，無論往哪走，四周都是冷的，暗的。
陳西曜看著她。
他看過很多個沈芮寧。
倔強、溫柔、堅韌、可愛。
可只有現在的她，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破碎到幾乎拼湊不齊。
而可怕的是，也許這才是最真實的她。
陳西曜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忽然想起了那個空蕩蕩地家。
如果沒有陳晞玥，或許他也會被同樣的冰窖凍住。
過了很久。
他擡起手，生澀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動作有些僵硬，力道很輕。
“沈芮寧。”
他聲音很低，很沈，像遠山回響，穿過層層疊疊的慌亂與無措，深深釘進她亂晃的心底，穩穩立住，將她瀕臨潰散的情緒稍稍拉了回來。
“聽著，這不是你的錯。”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落得很穩，“有些人，生來就不懂得怎麽做父母。但這不是你的問題，從來都不是。”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長大，變成更好的你，然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過自由、肆意的生活。”
陳西曜看著她哭紅的眼角，彎了下唇角。
“要是現在覺得太累了，走不動了，那就慢慢走。”他說，“反正，也不著急。”
“反正，你又不是一個人。”
沈芮寧擡起淚眼。模糊的視線裏，少年英挺地立在路燈下，光影描摹著他的輪廓。
和那個失控的夜晚，漸漸重合。
她忽然想起，之前讀《白夜行》時看到過這樣一句話：
“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只有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
以前覺得這比喻有些抽象，此刻卻忽然懂了。
原來真的會有這樣一束光。
它或許無法驅散生命中所有的黑夜，卻會在你最仿徨無措時，化作黑暗中堅定閃爍的星辰，告訴你：
你可以脆弱，可以跌倒，也可以暫時停下來。
反正，你又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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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只有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白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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