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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對誰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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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對誰都很好。

日頭漸漸西斜,午後的熱氣重新蒸騰起來,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

運動會第一天每個同學都像是被趕鴨子上架,都必須參加體能項目。

第一項就是立定跳遠。

這是沈芮寧擅長的,她個子高,腿也長,彈跳力向來不錯,中考時這項還拿了滿分。

她走到起跳線後,微微屈膝,手臂前後搖晃蓄力,深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

陽光有些晃眼,她瞇了瞇眼睛,集中全身力氣往前一躍——

或許是太想跳好,她用力過猛,落地時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砰!”的一聲。

右膝蓋重重擦在粗糙的跑道上。

“嘶——”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低頭一看,右膝蓋擦破了一大片,細小的沙礫嵌在破皮的傷口裏,血珠正慢慢滲出來,火辣辣地疼。

她看著那片猙獰的傷口,突然覺得倒黴透了。

前幾天剛被籃球砸中眼睛,腫了好幾天才消,現在又摔成這樣。

這運氣,真是跟她杠上了,專挑這種顯眼的地方下手。

“芮芮!沒事吧?”周清螢從她身後跑過來。

幾乎是同時,另一道身影也快步走近。

陳西曜在她面前蹲下,兩人一左一右小心扶起她。

“我送她去醫務室。”陳西曜對周清螢說。

“我剛跳完,我也一起去!”周清螢立刻接話。

算起來,開學這短短一段時間,沈芮寧覺得自己恐怕已經把星海中學的醫務室摸得比教學樓還熟了。

她一瘸一拐地被兩人攙扶著往前走,每走一步,膝蓋就傳來撕裂般的刺痛。

……

推開醫務室的門。

裏面已經坐了幾個同樣掛彩的同學。

還是那個校醫。

一擡頭看到沈芮寧,臉上寫滿了驚訝:“同學,怎麽又是你啊!”

是啊。

怎麽又是她……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頻率高得有點離譜了。

她無奈地彎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陳西曜扶著她在一旁的空病床坐下,挑眉一笑:“老師,我們這位同學啊,估計是想在您這兒發展成VIP客戶。”他偏過頭,懶懶地靠在墻上,雙手插兜,“不過同學,醫務室可不搞促銷活動。”

沈芮寧耳根一熱,窘得別過臉去。

卻看見周清螢也在拼命抿嘴憋笑。

真是……太丟人了。

校醫也被逗笑,取出碘伏棉簽:“運動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啊!傷口最近可千萬別碰水啊,記得每天來換藥。”

“……謝謝老師。”她小聲應著,臉頰通紅。

……

等處理完,兩人又一左一右地扶著她走了出來。

“芮芮,要不我直接送你回寢室休息吧!反正你現在這樣,肯定是跑不了步了。”

沈芮寧轉頭看向她,眼裏還有些猶豫,畢竟運動會是集體活動。

“是啊,回去歇著吧。”陳西曜在一旁搭腔,“難不成你還真想瘸著這條腿,去跑個八百米,爭取個‘身殘志堅’獎?”

“……”

她低頭看向隱隱作痛的傷口,認命地點頭。

-

到了宿舍樓門口,陳西曜松開了攙著她的手。校服袖口從她衣角邊輕輕擦過去,帶起一陣微小的風,又悄無聲息地落下。

“記得傷口別碰水。”他朝醫務室方向擡了擡下巴,“再去幾次,校醫怕是要認你當幹女兒了。”

沈芮寧低頭:“……知道了,謝謝。”

她沒動,直到陳西曜轉身離開,才慢慢擡起頭。

那道藍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她一直望著,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才轉過身對身邊的周清螢說:“螢螢,你也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你真可以嗎?”

“嗯,”她點點頭,“反正有電梯,沒問題的。你不是還有別的項目要測嗎?快回去吧。”

周清螢猶豫了片刻,終於松口:“那好吧,要是有哪裏不舒服,記得找宿管阿姨!”

“好。”

看著周清螢跑遠,沈芮寧才扶著墻,慢慢走進宿舍樓,每走一步,右膝蓋就傳來一陣牽扯著的刺痛。

好不容易磨蹭到寢室門口,她長長舒了口氣。

宿舍裏沒開窗,顯得有些悶熱。

她脫下校服外套,正準備掛起來——

“啪嗒。”

一聲輕響。

一顆糖從外套口袋裏滑下,落在她腳邊。

沈芮寧低頭,不由得一楞。

她慢慢俯身,撿起。

依然是顆薄荷糖,透明糖紙在光線下泛著淺綠。

她明明記得,上次那顆糖已經放在抽屜裏了……

怎麽還有一顆?

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頓了下,單腳跳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了裏面的那個小盒子。

打開盒蓋,之前那顆一模一樣的薄荷糖在裏面。

她沒記錯。

沈芮寧的視線在兩顆一模一樣的糖果間來回游移。

難道是他的?

可他什麽時候放的?

正想著,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歡呼。

她扶著床沿,單腳跳到窗邊的書桌前坐下。

宿舍樓就在操場後方,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到操場上歡騰的人群。

他們班的休息區安排在小樹林旁邊的陰涼處,沈芮寧目光找了一會兒,先看到了班主任,然後慢慢在人群中搜尋。

慢慢地,目光終於定格,找到那個想找的人。

不過看來,今天運氣不好的不止她一個。

陳西曜攙扶著另一個同樣掛了彩的女生,朝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她收回視線,窗外的喧鬧仿佛瞬間被隔絕。

她低下頭,攤開掌心,看著那顆糖。

不由得疑問——

這次又是為什麽?

-

等到所有人測完已經到了下午五點左右了。

沈芮寧在宿舍悶了半天,實在無聊,便跟著周清螢她們慢悠悠地走到了操場。

運動會的夜晚格外熱鬧,暑氣散去,晚風習習,整個操場被燈光照得通明瓦亮,像被罩在一個柔光的玻璃罩子裏。

和軍訓時一樣,不少同學自發地在操場中央圍成圈,表演節目。

沈芮寧她們找了塊幹凈的草坪坐下,跟著大家一起鼓掌。

“快快快,下一個節目!誰來?”一個女生拿著話筒在場地中央熱情地號召著。

眾人都互相看了看,一時有些冷場。

“我來吧!”一道清甜的嗓音響起,不高,卻在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沈芮寧看向聲音的來源處。

楚瑤。

她換了一身夏季校服,紮著清爽的丸子頭,臉上還帶著白天的妝,在操場柔和的光暈下,整個人像是會發光,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就唱一首《等你下課》吧。”她接過話筒,落落大方,沒有絲毫忸怩。

沈芮寧看著她,心裏又想到了開幕式的那一幕。

一個念頭就此冒出:

如果楚瑤在,

那……陳西曜是不是也……

她轉過頭,看向楚瑤剛才起身的方向。

果不其然。

他在。

他身邊空著一個位置,顯然是留給誰的。

半首歌下來,視線有一半時間,都落在了同一個方向。

秋夜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輕輕拂過草坪。

沈芮寧將手伸進校服口袋,指尖一下就觸到了一顆棱角分明的硬物。

她捏著那顆糖,心裏越來越好奇,陳西曜為什麽要這樣,偷偷地塞一顆糖給她?

上一次被籃球砸到,硬要算的話,或許還能和他扯上點關系——

他傳的球,隊友失誤,她無辜遭殃。

那份歉意,在他那兒來得也算“順理成章”。

可這次,完全是她自己不小心。

紛亂的思緒,纏著楚瑤溫柔的歌聲,在她心裏越繞越緊。

-

隔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教室。

沈芮寧慢慢挪到自己的座位。

膝蓋的傷還沒好全,動作比平時笨重了點,但至少不用再一瘸一拐地當“顯眼包”了。

她坐下發了會兒呆,旁邊的位置還空著。

過了好一會兒,陳西曜才來。

他拉開椅子,把書包往椅背上一掛,在她旁邊坐下,隨口問:“膝蓋怎麽樣了?還疼麽?”

“好多了。”她小聲應著。

陳西曜“嗯”了聲,算是回應。

隨即,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敲打起來。

她餘光微側。

少年低著頭,額前碎發遮住部分眉眼,看不清神情。

視線回轉時,剛好看到了坐在斜前方的楚瑤身上。

她也正低著頭,按著手機。

心裏那點念頭又適時冒出。

沈芮寧猶豫了一瞬,問道:“那顆薄荷糖,你的?”

陳西曜的動作頓了一瞬,轉過頭來,語氣隨意:“嗯。”

“為什麽……要給我?”

他挑了挑眉,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看你最近太倒黴了,分你點好運。我這個人啊,從小運氣就特別好。”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哦對了,上次語文課你不還偷偷提醒我來著,謝了啊。”

“……沒事。”

沈芮寧低下頭。

原來是這樣。

一份看她可憐才給的好運,一次順便的還人情。

不過。

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對誰都很好。

……

上午運動會結束後,沈芮寧就和周清螢一起去吃了中飯。

只不過。

或許是真的水逆,運氣差到離譜。

吃完飯經過小賣部時,她又看到了陳西曜和楚瑤。

透明的玻璃門內,他們並肩站在冰櫃前。

陳西曜手裏拿著兩瓶水,側著頭,似乎在聽楚瑤說話,嘴角帶笑。楚瑤也微微仰著臉,午後陽光灑在她帶笑的眉眼間,明媚動人。

畫面像極了青春片裏男女主角的定格鏡頭。

周清螢顯然也看見了,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著“這兩有情況”。

沈芮寧嘴角勉強地扯了扯,垂下眼,拉著周清螢離開。

她不受控制地越走越快,可受傷的膝蓋偏偏在這時不配合地傳來一陣刺痛。

她眉頭一皺,不得不慢下來。

那刺痛是清晰的、短暫的。

卻遠不及心底無聲漫開的那片澀意,來得綿長磨人。

沈芮寧盯著腳下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水泥地磚。

有什麽好難過的呢?她冷靜地問自己。

他給一顆糖,只是順手,只是禮貌,只是看她“太倒黴”了。他甚至還記得語文課上那微不足道的一次提醒,這反而證明了他只是……記性好。

而且,不想欠誰。

她明明知道,自己連一點點失落的資格都沒有。

可心裏還是像被搖晃後打開的檸檬氣泡水,不斷發出滋滋的輕響。

不劇烈,不撕心裂肺,卻無休無止,密密麻麻地啃噬著。

……

回到教室,她從口袋裏摸出那顆薄荷糖,撕開,放入口中。

清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著強烈的薄荷沖擊,很快充斥了整個口腔。

糖塊在溫熱中漸漸融化成小小的一粒。

沈芮寧垂眸,將那張被撕開的鐳射糖紙攤在桌面上。

午後的陽光斜灑進來,在糖紙上折出零星的光點,像眼淚,又像碎鉆,散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虛假又絢爛。

她看著淡笑。

原來,有些糖初嘗時是清涼甜美,卻會讓人在回味的時候,更清楚地嘗到之後的冷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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