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虛妄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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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虛妄依存
從事他們這一行，多多少少都會些電子維修的本事。鳩久從行李箱中取出檢測工具，動作嫻熟地拆開那臺泡過水的手機，神情專註而平靜。
他一手握著吹風機，小心翼翼地對著內部被水浸濕的元件送風，另一只手則輕輕撥動零件，仔細檢查是否有明顯損壞。
沒過一會兒，門被輕輕敲響。
鳩久心中早有預料是離恩施，但開門見到是梁澤沐，瞬間微微怔楞。不過他很快側身讓開，語氣平淡地說道：“進來吧。”
隨後便回身繼續手上的活兒，仿佛剛才的短暫停頓從未發生。
梁澤沐走進屋內，目光落在被拆開的手機和吹風機上，很快反應過來：“二哥？手機進水了？”
鳩久頭也沒擡，手上動作不停，說道：“嗯，發現的時候，已經泡水裏很久了。”
“小槿其實是……”梁澤沐話說一半，像是想解釋什麽。
鳩久淡淡地打斷他，說道：“我能猜到。”頓了一下，又低聲說道，“我自己在生悶氣，跟你們沒關系。”
都說初戀宛如心中的白月光。離恩施會有那種舊情覆燃的感覺，再正常不過。
中午通話時，離恩施一再否認常年喜歡自己，是梁澤沐覺得離恩施喜歡了鳩久很多年，並非離恩施自己所說。
鳩久抱著這種可能，思索了一下午，發現自己這些年對離恩施並非完全沒有感覺。
現在的場景就像以前一樣——我懷疑你喜歡我，我發現自己對你也有感覺，正打算坐下來和你好好談談，你卻帶著“新女友”招搖過市。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吹風機低低的嗡鳴聲。
鳩久將吹幹的元件一個一個仔細檢測，排查是否有損壞，然後小心地重新組裝。裝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梁澤沐還坐在床邊，沒有離開。
他隨口問道：“今晚打算跟我睡？”
梁澤沐搖搖頭，說道：“元元不會允許。”
頓了頓，他又猶豫兩秒，低聲道：“我們瞞了你點事兒，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鳩久手上動作微滯，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修手機，語氣平靜地說道：“小五，你應該是不想讓我為難。既然選擇瞞著，那就別說了。”
他說得輕松，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如今再次面對這種局面，自己會選擇像當年一樣沈默？還是這一次，去正視自己的感情？
他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
到了阮空預約好的心理咨詢時間，梁澤沐還是決定出門一趟。
元津有些不放心，下意識就想跟著。
“你擔心我被他欺負，還是擔心我出軌啊？”梁澤沐挑眉，語氣半開玩笑。
元津蹲下身，一邊幫他系鞋帶，一邊低聲嘟囔：“都不是。我就怕你被他纏上，會很煩。”
他嘴上說得輕巧，心裏卻始終介意梁澤沐主動去見一個對他有明顯企圖的人。
梁澤沐一眼看穿他的顧慮，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無奈地笑了笑，說道：“放心吧，阮空對我來說，和阮灼灼沒什麽區別。你呢，就在家幫我看著點大哥，我很快就回來。”
元津一聽“和阮灼灼沒什麽區別”，原本那點不悅又莫名消散了。
他想起阮灼灼那夜昏死的場景，那時他是在想自己會不會也是那下場。轉眼，自己就被一杯水送到了國外。距離的折磨，讓他寧願當時躺地下的人是自己。
不過，梁澤沐骨子裏那股瘋勁兒，讓元津再次回憶了一下那深刻認知。
臨出門時，他忍不住叮囑了一句：“要是你真把他弄死了，記得聯系我，我來善後。”
當年梁澤沐心底有著對元津不信任自己的怨氣，沒在阮妙玲身上得到情感回饋去填補那缺失的一角，將所有的怨與怒全都發洩在阮灼灼身上，偏偏那時刻還被梁俊豪給攔了。多年隱忍就在瞬間爆發，就沒顧及過後果。
梁澤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語氣尷尬地說道：“當我什麽人啊？動不動就死不死的。”
元津揉了揉他的頭，說道：“沒關系，去做想做的事兒！”眼裏明晃晃地透露出給你兜底的意思。
那時的梁澤沐給他的震撼太大了，他以為對方會和自己一樣，沈浸在悲痛與崩潰之中，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種近乎反人類的、壓抑許久的仇恨爆發。
那不是失控，而是一種長久積壓後的、冷靜的瘋狂。
“好！”
梁澤沐沒有選擇先去接人。開車路過一家花店時，他隨意點了個品種的花讓人包好，又親手包了一支紅色郁金香綁上緞帶，讓人送去別墅。
心裏診療室外的走廊安靜得近乎壓抑，鞋底在走廊上卻踏出歡愉地節奏，梁澤沐走到門外，手指輕輕敲擊著門框，節奏不緊不慢。
裏面，阮空已經坐在那裏許久了。
半小時前面對醫生的詢問，他默不作聲，秦坤那裏的回憶太過讓人難堪，他說不出來。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刻著梁澤沐與他名字的那塊銘牌。
“那現在這位……對你還不錯？”醫生試圖引導話題。
阮空沈默許久，才低聲回答：“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
見人終於肯回答，醫生自我感覺突破了一道口子，於是他接著詢問：“是他不想，還是你不想？”
“不知道！”
“那就是有那方面意思，但沒戳破。”
阮空垂下眼睛，默認了這個說法。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銘牌上，梁澤沐的名字刻得比他的深，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麽。
“他有愛人……伴侶還……很多，我不過是微不足道……”
對話終於有了進展，醫生正洗耳恭聽，突兀的敲門聲卻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醫生接完內線電話後，對著阮空說道：“你想的那個人，他現在想進來陪你？你的意思是？”
他們其實沒有理由拒絕監護人的陪同，問詢只是按規章辦事。在阮空回望的那一刻，醫生便把門開了。
梁澤沐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束向日葵，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光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某種宗教畫中的神祇，如果忽略他眼中藏起來的那抹危險光芒的話。
一束向日葵從梁澤沐懷裏遞過，阮空怔楞片刻。
“不要嗎？”梁澤沐微微猶豫一刻，作勢又想扔進垃圾桶內。
“要！”聲音不大，卻堅定。
梁澤沐笑了笑，把花遞放進阮空懷裏，伸手摸了摸阮空耳垂上戴著的那日丟入垃圾桶內的耳釘，說道：“一會兒這忙完了，重新去挑。”
阮空總覺得梁澤沐有些割裂，一會兒對他防備至極，一會對他溫柔得緊。許是見過他的瘋狂，又覺得此人做什麽都在合理之中。
他伸手握住梁澤沐放在耳垂邊摩挲的手，問道：“我就不能見那個女人嗎？”
梁澤沐擡了下眼，在旁邊座位上坐下，說道：“她……其實只是我以前的未婚妻。我不想你對她生出莫名的敵意，然後去傷害她。”
“以前？”
“嗯！”梁澤沐點點頭，“元元沒跟你說嗎？我們在五年前就已經辦理結婚登記了。”
“你們不是……”阮空的話戛然而止，他曾經想起秦坤曾經在醉酒後含糊提到過，元津已經和他分開許久。但沒想到自己受了難，卻絲毫沒有影響兩人關系的緊密。
梁澤沐的目光落在阮空的手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著阮空有些長的指甲，他敲了敲桌子，讓醫生將抽屜裏的指甲鉗拿來用用。
他一邊解釋，一邊幫忙修理整齊：“確實分開了很久，不過，那是我讓他離開的，當年事情對他形象不利。元家需要把元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處理後續。我還有事，還有學業要上，自然不能跟著離開。”
梁澤沐的聲音平靜，卻有著莫名的安撫作用，他的手指靈活地操作著指甲鉗，修剪聲一“哢”一“哢”藏在話裏，讓人不易察覺，他將阮空過長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帶著蠱惑的聲音繼續響起。
“其實對我的影響不大，但……那段時間，你好像過得很辛苦。總沈浸在以前不好。”梁澤沐放下指甲鉗，拇指輕輕擦過阮空的指尖，對他展顏說道，“睡一會兒，醒來忘了吧！”
阮空視線從剛才就不自覺落在手上，一點點看梁澤沐溫柔幫自己修剪，等話說完，對上視線後，模糊地跟著點點頭，隨後倒在梁澤沐懷中。
“你……”
這舉動嚇壞了心理醫生，梁澤沐沖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在本子上寫上：這樣比較快！
梁澤沐把今日後面醫生的時間都包了，順帶要了個毯子，將人蓋上。在阮空睡著時，梁澤沐也不忘對他進行心理暗示，放大他對自己的情感依賴。
渾然不知的阮空醒來時，發現自己臉半壓著梁澤沐手掌躺在躺椅上，雙手還抓握著其手腕不肯松開。
梁澤沐坐在一旁，單手翻著雜志，發現阮空醒了，看了一眼沒有想起來的架勢，則繼續翻看著雜志。
“睡得有些久了，怕是不能陪你挑東西了！”
阮空眨了眨眼，眼睫還沾著剛睡醒的朦朧，緩緩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下意識低頭，他瞥見自己仍緊握著的手腕，微微一怔：
“我睡了多久？”
“三個小時。”
梁澤沐合上手中的雜志，動作從容，將它輕輕放到一旁。語調一如既往地溫和，卻透著一絲疏離：“再陪著你，元元會鬧我的。”
“你和他真的結婚了？”
“嗯。”
“他竟然會容忍你和其他人……”
“？？？”
沒有那幾年秦坤施加的折磨與壓抑，阮空整個人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種骨子裏帶著盛氣、敢怒也敢言的狀態。此刻，連一些本不該問出口的話，他也脫口而出了。
“之前見過的那些人，你們好像是……”
梁澤沐顯然沒料到阮空會這麽想他。片刻後，他低低笑了起來。那笑容落在阮空眼裏，卻顯得格外難以捉摸。
“那是我哥哥們，”梁澤沐解釋道，語氣平靜，“只是相處方式，容易讓人誤會。”
“讓人容易誤會。”阮空喃喃重覆，心頭微微一震。
那只仍被自己握著的手，此刻就像一個無聲的提醒。
從始至終，梁澤沐給他的感覺，何嘗不是一種令人誤解的存在。
那種介於朋友與戀人之間的模糊地帶，那種似有若無的關懷與觸碰，都像是精心設計的陷阱，引誘著他一步步靠近，卻又在關鍵時刻將他推開。
“那我……”
“嗯……我結婚了，很愛他。”梁澤沐輕輕將有些發麻的手抽回，揉了揉手腕，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種邊界感，“也不會出軌。”
阮空只覺心臟猛地一沈，一股荒唐而冰冷的涼意從心底漫開，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將他所有隱秘的希望和幻想都沖刷得一幹二凈。
梁澤沐揉完手腕，將手輕輕擡起，落在阮空的臉頰上，指腹微微摩挲著他的皮膚，最後停在眼瞼處。
“你也不想做小三，對吧？”他低聲說道，目光沈靜，“元元要是知道了，你的下場不會好。我是為你好。”頓了頓，他又道，“我可以偶爾過來陪你，但，其他的……就別想了。”
說完，梁澤沐擡眼掃了一眼診療室墻上掛著的時鐘，似是計算著時間。隨後，他伸手理了理被阮空睡得微皺的袖口，緩緩站起身。
“你也可以……”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似是在細細斟酌著每一個用詞，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繼續去養別人，或者，去找灼灼，告訴他你想離開。無論怎樣，我都可以接受。”
三段感情皆無疾而終，若是換做以往，阮空定會與他大聲爭執、吵鬧不休。
可此刻，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梁澤沐接起元津的來電，臉上瞬間綻放出溫言細語般的柔情，愉悅的神情如春日暖陽，而後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關上，那細微的聲響，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阮空的心上。
他靜靜地坐在診療室的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空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離開，還是繼續沈溺於這份暧昧不清的關系？亦或是找個新人來替代他？
阮空在心底反覆糾結，每一個念頭都像是一把利刃，割扯著他的心。
接下來的幾天裏，梁澤沐總會如約抽出兩個小時來陪伴他。他不問阮空是否想要離開，也不問是否要去找別人，只是默默地履行著上次的承諾。出門精心挑選了一款耳釘，在阮空失神恍惚之際，輕輕拿起，親手為阮空換上。阮空錯愕的神情還掛在臉上，兩人卻已共進了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看電影時，阮空透過熒幕的反光，癡癡地看著兩人相握的手，思緒飄遠，久久出神。
不過……每次相聚都恰到好處地控制在兩小時，不多也不少。除了接吻與親密行為，有時候，阮空竟覺得他們的相處模式與尋常談戀愛並無二致。
這種錯覺，讓他越來越沒有了離開的念頭。
他漸漸沈迷在這種若即若離、飄忽不定的情感裏，不斷地自我說服，告訴自己這就是一種與眾不同的戀愛模式，梁澤沐偶爾的陪伴以及那些溫柔似水的瞬間，便是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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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他們這一行，多多少少都會些電子維修的本事。鳩久從行李箱中取出檢測工具，動作嫻熟地拆開那臺泡過水的手機，神情專註而平靜。
他一手握著吹風機，小心翼翼地對著內部被水浸濕的元件送風，另一只手則輕輕撥動零件，仔細檢查是否有明顯損壞。
沒過一會兒，門被輕輕敲響。
鳩久心中早有預料是離恩施，但開門見到是梁澤沐，瞬間微微怔楞。不過他很快側身讓開，語氣平淡地說道：“進來吧。”
隨後便回身繼續手上的活兒，仿佛剛才的短暫停頓從未發生。
梁澤沐走進屋內，目光落在被拆開的手機和吹風機上，很快反應過來：“二哥？手機進水了？”
鳩久頭也沒擡，手上動作不停，說道：“嗯，發現的時候，已經泡水裏很久了。”
“小槿其實是……”梁澤沐話說一半，像是想解釋什麽。
鳩久淡淡地打斷他，說道：“我能猜到。”頓了一下，又低聲說道，“我自己在生悶氣，跟你們沒關系。”
都說初戀宛如心中的白月光。離恩施會有那種舊情覆燃的感覺，再正常不過。
中午通話時，離恩施一再否認常年喜歡自己，是梁澤沐覺得離恩施喜歡了鳩久很多年，並非離恩施自己所說。
鳩久抱著這種可能，思索了一下午，發現自己這些年對離恩施並非完全沒有感覺。
現在的場景就像以前一樣——我懷疑你喜歡我，我發現自己對你也有感覺，正打算坐下來和你好好談談，你卻帶著“新女友”招搖過市。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吹風機低低的嗡鳴聲。
鳩久將吹幹的元件一個一個仔細檢測，排查是否有損壞，然後小心地重新組裝。裝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梁澤沐還坐在床邊，沒有離開。
他隨口問道：“今晚打算跟我睡？”
梁澤沐搖搖頭，說道：“元元不會允許。”
頓了頓，他又猶豫兩秒，低聲道：“我們瞞了你點事兒，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鳩久手上動作微滯，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修手機，語氣平靜地說道：“小五，你應該是不想讓我為難。既然選擇瞞著，那就別說了。”
他說得輕松，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如今再次面對這種局面，自己會選擇像當年一樣沈默？還是這一次，去正視自己的感情？
他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
到了阮空預約好的心理咨詢時間，梁澤沐還是決定出門一趟。
元津有些不放心，下意識就想跟著。
“你擔心我被他欺負，還是擔心我出軌啊？”梁澤沐挑眉，語氣半開玩笑。
元津蹲下身，一邊幫他系鞋帶，一邊低聲嘟囔：“都不是。我就怕你被他纏上，會很煩。”
他嘴上說得輕巧，心裏卻始終介意梁澤沐主動去見一個對他有明顯企圖的人。
梁澤沐一眼看穿他的顧慮，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無奈地笑了笑，說道：“放心吧，阮空對我來說，和阮灼灼沒什麽區別。你呢，就在家幫我看著點大哥，我很快就回來。”
元津一聽“和阮灼灼沒什麽區別”，原本那點不悅又莫名消散了。
他想起阮灼灼那夜昏死的場景，那時他是在想自己會不會也是那下場。轉眼，自己就被一杯水送到了國外。距離的折磨，讓他寧願當時躺地下的人是自己。
不過，梁澤沐骨子裏那股瘋勁兒，讓元津再次回憶了一下那深刻認知。
臨出門時，他忍不住叮囑了一句：“要是你真把他弄死了，記得聯系我，我來善後。”
當年梁澤沐心底有著對元津不信任自己的怨氣，沒在阮妙玲身上得到情感回饋去填補那缺失的一角，將所有的怨與怒全都發洩在阮灼灼身上，偏偏那時刻還被梁俊豪給攔了。多年隱忍就在瞬間爆發，就沒顧及過後果。
梁澤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語氣尷尬地說道：“當我什麽人啊？動不動就死不死的。”
元津揉了揉他的頭，說道：“沒關系，去做想做的事兒！”眼裏明晃晃地透露出給你兜底的意思。
那時的梁澤沐給他的震撼太大了，他以為對方會和自己一樣，沈浸在悲痛與崩潰之中，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種近乎反人類的、壓抑許久的仇恨爆發。
那不是失控，而是一種長久積壓後的、冷靜的瘋狂。
“好！”
梁澤沐沒有選擇先去接人。開車路過一家花店時，他隨意點了個品種的花讓人包好，又親手包了一支紅色郁金香綁上緞帶，讓人送去別墅。
心裏診療室外的走廊安靜得近乎壓抑，鞋底在走廊上卻踏出歡愉地節奏，梁澤沐走到門外，手指輕輕敲擊著門框，節奏不緊不慢。
裏面，阮空已經坐在那裏許久了。
半小時前面對醫生的詢問，他默不作聲，秦坤那裏的回憶太過讓人難堪，他說不出來。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刻著梁澤沐與他名字的那塊銘牌。
“那現在這位……對你還不錯？”醫生試圖引導話題。
阮空沈默許久，才低聲回答：“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
見人終於肯回答，醫生自我感覺突破了一道口子，於是他接著詢問：“是他不想，還是你不想？”
“不知道！”
“那就是有那方面意思，但沒戳破。”
阮空垂下眼睛，默認了這個說法。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銘牌上，梁澤沐的名字刻得比他的深，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麽。
“他有愛人……伴侶還……很多，我不過是微不足道……”
對話終於有了進展，醫生正洗耳恭聽，突兀的敲門聲卻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醫生接完內線電話後，對著阮空說道：“你想的那個人，他現在想進來陪你？你的意思是？”
他們其實沒有理由拒絕監護人的陪同，問詢只是按規章辦事。在阮空回望的那一刻，醫生便把門開了。
梁澤沐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束向日葵，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光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某種宗教畫中的神祇，如果忽略他眼中藏起來的那抹危險光芒的話。
一束向日葵從梁澤沐懷裏遞過，阮空怔楞片刻。
“不要嗎？”梁澤沐微微猶豫一刻，作勢又想扔進垃圾桶內。
“要！”聲音不大，卻堅定。
梁澤沐笑了笑，把花遞放進阮空懷裏，伸手摸了摸阮空耳垂上戴著的那日丟入垃圾桶內的耳釘，說道：“一會兒這忙完了，重新去挑。”
阮空總覺得梁澤沐有些割裂，一會兒對他防備至極，一會對他溫柔得緊。許是見過他的瘋狂，又覺得此人做什麽都在合理之中。
他伸手握住梁澤沐放在耳垂邊摩挲的手，問道：“我就不能見那個女人嗎？”
梁澤沐擡了下眼，在旁邊座位上坐下，說道：“她……其實只是我以前的未婚妻。我不想你對她生出莫名的敵意，然後去傷害她。”
“以前？”
“嗯！”梁澤沐點點頭，“元元沒跟你說嗎？我們在五年前就已經辦理結婚登記了。”
“你們不是……”阮空的話戛然而止，他曾經想起秦坤曾經在醉酒後含糊提到過，元津已經和他分開許久。但沒想到自己受了難，卻絲毫沒有影響兩人關系的緊密。
梁澤沐的目光落在阮空的手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著阮空有些長的指甲，他敲了敲桌子，讓醫生將抽屜裏的指甲鉗拿來用用。
他一邊解釋，一邊幫忙修理整齊：“確實分開了很久，不過，那是我讓他離開的，當年事情對他形象不利。元家需要把元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處理後續。我還有事，還有學業要上，自然不能跟著離開。”
梁澤沐的聲音平靜，卻有著莫名的安撫作用，他的手指靈活地操作著指甲鉗，修剪聲一“哢”一“哢”藏在話裏，讓人不易察覺，他將阮空過長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帶著蠱惑的聲音繼續響起。
“其實對我的影響不大，但……那段時間，你好像過得很辛苦。總沈浸在以前不好。”梁澤沐放下指甲鉗，拇指輕輕擦過阮空的指尖，對他展顏說道，“睡一會兒，醒來忘了吧！”
阮空視線從剛才就不自覺落在手上，一點點看梁澤沐溫柔幫自己修剪，等話說完，對上視線後，模糊地跟著點點頭，隨後倒在梁澤沐懷中。
“你……”
這舉動嚇壞了心理醫生，梁澤沐沖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在本子上寫上：這樣比較快！
梁澤沐把今日後面醫生的時間都包了，順帶要了個毯子，將人蓋上。在阮空睡著時，梁澤沐也不忘對他進行心理暗示，放大他對自己的情感依賴。
渾然不知的阮空醒來時，發現自己臉半壓著梁澤沐手掌躺在躺椅上，雙手還抓握著其手腕不肯松開。
梁澤沐坐在一旁，單手翻著雜志，發現阮空醒了，看了一眼沒有想起來的架勢，則繼續翻看著雜志。
“睡得有些久了，怕是不能陪你挑東西了！”
阮空眨了眨眼，眼睫還沾著剛睡醒的朦朧，緩緩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下意識低頭，他瞥見自己仍緊握著的手腕，微微一怔：
“我睡了多久？”
“三個小時。”
梁澤沐合上手中的雜志，動作從容，將它輕輕放到一旁。語調一如既往地溫和，卻透著一絲疏離：“再陪著你，元元會鬧我的。”
“你和他真的結婚了？”
“嗯。”
“他竟然會容忍你和其他人……”
“？？？”
沒有那幾年秦坤施加的折磨與壓抑，阮空整個人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種骨子裏帶著盛氣、敢怒也敢言的狀態。此刻，連一些本不該問出口的話，他也脫口而出了。
“之前見過的那些人，你們好像是……”
梁澤沐顯然沒料到阮空會這麽想他。片刻後，他低低笑了起來。那笑容落在阮空眼裏，卻顯得格外難以捉摸。
“那是我哥哥們，”梁澤沐解釋道，語氣平靜，“只是相處方式，容易讓人誤會。”
“讓人容易誤會。”阮空喃喃重覆，心頭微微一震。
那只仍被自己握著的手，此刻就像一個無聲的提醒。
從始至終，梁澤沐給他的感覺，何嘗不是一種令人誤解的存在。
那種介於朋友與戀人之間的模糊地帶，那種似有若無的關懷與觸碰，都像是精心設計的陷阱，引誘著他一步步靠近，卻又在關鍵時刻將他推開。
“那我……”
“嗯……我結婚了，很愛他。”梁澤沐輕輕將有些發麻的手抽回，揉了揉手腕，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種邊界感，“也不會出軌。”
阮空只覺心臟猛地一沈，一股荒唐而冰冷的涼意從心底漫開，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將他所有隱秘的希望和幻想都沖刷得一幹二凈。
梁澤沐揉完手腕，將手輕輕擡起，落在阮空的臉頰上，指腹微微摩挲著他的皮膚，最後停在眼瞼處。
“你也不想做小三，對吧？”他低聲說道，目光沈靜，“元元要是知道了，你的下場不會好。我是為你好。”頓了頓，他又道，“我可以偶爾過來陪你，但，其他的……就別想了。”
說完，梁澤沐擡眼掃了一眼診療室墻上掛著的時鐘，似是計算著時間。隨後，他伸手理了理被阮空睡得微皺的袖口，緩緩站起身。
“你也可以……”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似是在細細斟酌著每一個用詞，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繼續去養別人，或者，去找灼灼，告訴他你想離開。無論怎樣，我都可以接受。”
三段感情皆無疾而終，若是換做以往，阮空定會與他大聲爭執、吵鬧不休。
可此刻，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梁澤沐接起元津的來電，臉上瞬間綻放出溫言細語般的柔情，愉悅的神情如春日暖陽，而後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關上，那細微的聲響，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阮空的心上。
他靜靜地坐在診療室的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空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離開，還是繼續沈溺於這份暧昧不清的關系？亦或是找個新人來替代他？
阮空在心底反覆糾結，每一個念頭都像是一把利刃，割扯著他的心。
接下來的幾天裏，梁澤沐總會如約抽出兩個小時來陪伴他。他不問阮空是否想要離開，也不問是否要去找別人，只是默默地履行著上次的承諾。出門精心挑選了一款耳釘，在阮空失神恍惚之際，輕輕拿起，親手為阮空換上。阮空錯愕的神情還掛在臉上，兩人卻已共進了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看電影時，阮空透過熒幕的反光，癡癡地看著兩人相握的手，思緒飄遠，久久出神。
不過……每次相聚都恰到好處地控制在兩小時，不多也不少。除了接吻與親密行為，有時候，阮空竟覺得他們的相處模式與尋常談戀愛並無二致。
這種錯覺，讓他越來越沒有了離開的念頭。
他漸漸沈迷在這種若即若離、飄忽不定的情感裏，不斷地自我說服，告訴自己這就是一種與眾不同的戀愛模式，梁澤沐偶爾的陪伴以及那些溫柔似水的瞬間，便是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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