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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破碎的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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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破碎的瓷娃娃

茗茶苑的淩晨,燈火通明。正廳的暖光燈打在每一個人臉上,映照出他們各異的神情。

落銘端來一杯安神茶,梁俊豪顫巍著手接過,仰面一飲而盡。他苦澀地笑了笑,問道:“有煙嗎?”

即便是不喜歡煙味的元家,此刻也有傭人遞上一盒。

梁俊豪拆開塑料封,取出一支煙叼在口中,按了好幾次打火機,才將火苗對準煙頭。他深深吸上一口,再緩緩吐出,壓抑在心底的情緒慢慢被這縷煙霧所鎮定。

此時,元家手底下的網絡安全員們正臨時緊急加班,奮力刪除著視頻,連帶之前故意散布出去的頭條也一並刪除。

梁俊豪連抽了五支煙,指尖微微發顫,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白霧,眼神渙散,仿佛在努力拼湊破碎的記憶。

“小沐十歲那年,岳父岳母一家帶著我老婆和小沐四人,在去生日宴的路上出了車禍。”他喉嚨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盒邊緣,聲音低沈沙啞。

“我老婆把他護得嚴嚴實實,自己撞得一身骨頭全碎,才換來他輕微擦傷。但受了刺激,他出現了解離、失語的癥狀。”

梁俊豪垂下眼,手指死死掐住煙身。

“我也有點受不住刺激,身心都垮了,但我想,肯定沒他受的打擊大。”他苦笑一聲,低頭盯著地板,像是在看什麽骯臟的東西。

“他那時穿著白襯衫,半敞開的衣服裏,全是我老婆的血。當然,岳父岳母更慘一些,岳父幾乎被壓扁了,岳母護著我老婆,也好不到哪兒去。”

敘述的聲音微微發抖。梁俊豪指尖輕輕顫抖,目光空洞地望向遠方,仿佛又看到了那場慘烈的車禍。

元津這時才理解到,梁澤沐曾經口中的“扣不上”是什麽意思。當初他自以為是的掌控,原是人自己肯給出的操控權,是人鼓了多大的勇氣,又因為他未得到情感回饋,將這股邪火燒燃,燙得人不敢發聲。

“後來阮妙玲出現了,非逼我這個剛死了家人的人去彌補十年前失足的意外。然後……”

梁俊豪猛吸一口煙,紅色煙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忽明忽暗,他的眼神陰郁而疲憊。他掐滅煙頭,又點上一根,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陰沈。

“她找到你們家,向我施壓。我用盡心思和人脈熬了兩年,為了不讓我兒子背上巨額債務、流落街頭、受不住打擊,所以……我同意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手指夾著煙,輕輕撣了撣煙灰,任由掉落在幹凈的地面上。

元父聽到這兒,腦中搜索過後,打斷他:“我不記得針對過你。”

梁俊豪輕輕笑了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他的眼神冷漠而疏離,他吐出一口薄霧,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當然,這個地方這麽小,哪值得你們親自動手?你應該問問這裏的管事,8年前是不是每次開采茶會,就提醒人家不要和我梁家合作。你們不動手,巴結你們的,有的是人動手落井下石。”

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像是在指控什麽。

“我勢頭正好,也經不起圍剿。當然,我不怪你們,可能你們都不知道這回事兒。”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紊亂,仿佛內心的焦躁無法平息。

“我屈服於阮妙玲與她結婚,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兒,她竟然把日子定在我老婆祭日那天。”

這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手指緊緊攥著煙,像是在極力克制什麽。

“走到這一步,我哄騙小沐說他生日是第二天,小沐哪有那麽容易被騙啊。”

他苦笑一聲,眼神黯淡,像是被什麽擊垮了一般。

“他悄悄跟在我身後,到了婚禮現場,然後……就被阮妙玲的兒子派人給逮住了,我不知道他怎麽認出來小沐是他哥的。”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在回憶某個可怕的瞬間。

“到了晚上的時候,他把他帶到小巷子裏,讓人打斷了小沐的手。”

梁俊豪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哢哢作響,眼神陰鷙,仿佛能透過空氣看到當年的場景。

“光線太暗了,我沒認出來,灼灼說那是欺負他的同學,我還讓他快點兒。”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手指顫抖著,像是被某種愧疚感壓得喘不過氣。

“我還讓他快點兒……”

他猛地閉上眼,像是在逃避什麽,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阮妙玲那個瘋子,後來知道後,把他拖到了宴會廳,在眾目睽睽之下辱罵他。我就看著小沐像仇人一樣看著我,我想過去抱他,想去護住他,可他……怕我。”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神盡顯痛苦與絕望。

“那是他的生日,他母親的祭日,大概是我的靠近舉動讓他恐懼,阮妙玲尖銳的嗓音太過刺耳。小沐他……精神錯亂,簡單來說,就是瘋了。他當場就順了一把餐刀,割了喉,他要讓我這輩子都活在悔恨中。”

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下去,手指無力地垂下,煙灰掉落在地上,像是一場無聲的崩潰。

梁俊豪說完這句,控制著了許久的情緒,才將後續往事娓娓道來。

他帶著慶幸與嘆息的口氣:“好在,他年紀小,力氣也小,送醫後搶救回來了。阮妙玲怕了,找了最好的醫生醫治他。等他蘇醒後,我擔心他繼續想不開,找了人催眠消除了他那段時間的記憶。”

“醫生曾說過,他絕對不能再受刺激了。他會瘋,會死的。”

手臂顫抖著,努力壓制著自己即將暴怒的情緒,他看向元津,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而瘋狂,聲音也隨之提高:“是你害了他,就是你。你為什麽突然出現就一直和我搶兒子。為什麽?搶就搶了,好好對他不行嗎?”

所有的情緒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絕望、悔恨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帶上滔天怒意指責著看起來後悔之意之人。

“那些頭條新聞,他信任你到極致,甚至讓我妒忌。我讓他跟你斷掉,他不肯。我見……”視線瞟到落銘身上,“他在,我微微放下了心。”

“可昨天,昨天為什麽讓他一個人淋雨回來,家裏誰都沒有,保姆說一回去就睡了。”他的眉毛驟然擰緊,又帶上無盡的悔意,聲音同樣變得沙啞起來,“我以為他累了,我將灼灼放了出來,本意是讓他洗個澡,吃個飯,看看上次小沐打出來的傷有沒有什麽問題。”

他手指摩挲著茶幾邊緣,眼中的悔意瞬間轉變成不可遏制的扭曲之情:“他趁我在書房的時候,潛進去,把這段視頻發給了小沐通訊錄的每一個人。”

“我害怕,我都不敢打擾小沐休息,我後知後覺想到是你,是你拋棄了他,才讓他失魂落魄,這麽沒有警覺又讓那個小瘋子得逞了。”

淚水在敘述到這兒時,無聲滑落,梁俊豪雙手捂著臉,狀若祈求:“我希望,視頻這事兒,能在天亮前解決好,不……應該是他醒之前。”

聽完整個故事回溯,元家父子兩人陷入了經久的沈默。

雲海市7年前有一段佳話,阮家大小姐求元家老爺子提供最好的醫療系統。理由是:丈夫孩子受不住刺激,要讓他們在婚禮現場每個人都感到恐懼。

這事沒報道,但幾乎都公認。美麗溫馨的故事下還有這麽一段不堪往事,婚禮還是元父讓人一手操辦,還阮家小姐一份情,從沒想過要去調查內容真相。

元津在心底有個猜測,梁澤沐根本沒失憶,所以才對梁俊豪如此厭惡。同時也明白了那日MJ時奇怪狀態,昨日梁澤沐說震驚、惱怒、厭惡、惡心,是那時真實的情感反饋,因為清楚對抗不了自己,當時應該是產生了解離,結束後暗示自己忘卻,他是在怕自己失去理智後崩潰。

元津的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想起自己曾經對梁澤沐說過的話,做過的承諾,那些溫柔的、虛假的、自以為是的安撫。

元津不敢想象梁澤沐是鼓了多大的勇氣才相信自己,和自己在一起,難怪一口一個“皎月”稱呼自己。而昨天自己得知真相後的暴怒,不敢靠近,傷人的話語,不信任,將他推開得徹底,自我保護機制啟動讓他對自己疏離,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失去理性。

元津沈重喘著粗氣,看向這個將他們倆感情推到懸崖邊上的父親,說出的話冷得要命:“高興了嗎?”

真相如此殘忍,從十歲開始到如今,簡直就是一部災難片。

“七年前的事……”元父翻閱著管事記錄,淡道,“是上一任卸任管事自作主張。”

他合上記錄本看向元津,冷漠的話從他嘴裏傳出:“不要因為別人的悲慘心疼,也不要因為別人悲慘的過去負責。”

梁俊豪捏著拳頭恨不得把說這話的人狠狠揍一頓,可是在眾多屬下面前,他動不得分毫。

元津突然笑出聲來,肩膀劇烈顫抖著,整個人幾乎要滑下椅子。他捂著肚子彎下腰,笑聲卻戛然而止。

他慢慢直起身,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撐在桌面的紅印。

“我聽完這些……想到一件事。”喉結滾動間,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停頓了下,“乖乖說的孤海上的浮木,是他在給我蘋果時,我才感受到的。”

他攥緊的拳頭抵在唇邊:“在之前他沒看見我時,我的眼睛已經在他身上流轉。”

他傾斜著頭凝視元父,睫毛在臉頰投下顫抖的陰影。“我在嫉妒,嫉妒他為什麽眼睛裏只有木槿,我想搶奪他的目光。”脊背忽然彎下繃成一張弓,“後來木槿先看到我,他才擡頭看見我,與我對視。”

他擡手拿起桌上的蘋果,指尖輕輕描摹著表面:“我咬下的那顆蘋果裏面住了只蟲子,我和蟲子對視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世界只剩我和那顆蘋果。”

蘋果被放下,他擡頭,目光忽然變得柔和:“當我擡起頭時,我看見他在狡黠對我笑。”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又慢慢松開:“我以為那顆爛蘋果是在對我侵略的目光感到不滿發出的警告。”

元津慢慢向後仰躺著,仰頭盯著天花板:“我無視他的挑釁,想將蘋果當寶貝似的珍藏著。可當時太餓了,乖乖送來就咬了一口,雖然爛,但我接受,等我咽下後,我看見他差點摔了。”

元津又慢慢坐直身體,語氣輕快了些:“那個女孩子,拉著他都費力,我是出自於擔心,跟了他一路。”

他抓起桌上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後來他又送來了一把傘,我打都沒打開,都是我護在懷裏拿回來的。”

他放下蘋果,擦擦嘴,語氣恢覆了平靜:“可能就最初那一瞬,我是進入了那種狀態,被蘋果蠹蛾打破後,就沒再進入。”

“他一再推拒我的接近,而我同樣生出過後悔的情緒。他說過,只有三次,那麽中間,我與他相處的所有,都是幹凈,純粹,我沒放過一次手,才讓他逐漸信任我。”

“父親,他曾跟我說過,他有很多秘密,會慢慢告訴我。”元津把咬了的那口蘋果挪到他面前,“您擅自做主,打破了這份平靜,剝奪了我們之間信任的橋梁,連我放在乖乖身邊的保鏢都全部撤了回來。”他一拳頭砸碎了蘋果,汁水流得到處都是,“要是因為這事情要是他出現意外,我跟你沒完。”

怒吼完準備出門去尋覓梁澤沐的元津,剛到門口就被一保鏢攔住,他將一個蛋糕小盒子呈在元津面前:“梁少派保姆送來的。”

形狀是三角形,像是從一整個蛋糕上切下來的模樣,上面鋪滿了芒果。

元津要離開的心思歇了,他拎著蛋糕回到正廳,帶著恐慌的厲聲質問:“視頻下架完了嗎?刪完了嗎?”

元家總管盯著畫面,那邊的回覆。這跟野草蠻橫生長一樣,割完一波又一波。

“有阮家插手,我們剛壓下去,又起來了!”潛臺詞是告訴他們,這些日子那些放出去的假消息,讓阮家當了真,不要命地和他們作對,又買水軍要說法。

元津重新坐回沙發上,手顫抖著拆著蛋糕盒:“父親,你親自打電話過去。”

他好害怕,好害怕梁澤沐看手機,想來現在能給自己送蛋糕,應該是沒有看的。

他又好害怕,這是梁澤沐曾經承諾的小蛋糕,是最一次給自己。

他拿起叉子,舀上一勺,放進嘴裏。蛋糕是甜的,但元津的心情是苦的。

梁俊豪沒看明白元津忽然的轉變,只聽見他要求元父打電話。

元父看著自己兒子吃著來路不明的蛋糕,死死釘在元津顫抖的手指和那柄微微晃動的叉子上,喉結滾動兩下,最終沈聲吩咐元家總管:“打電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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