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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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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三合一

“你一直在騙我,是不是!”

香萼緊咬著嘴唇,用力過度的手不住顫抖。

她恨恨瞪著蕭承,雙目迸發的亮光如雪如刀,亮得驚人。車廂內點了燈,明亮如晝,毫不遮掩地照出兩點怒氣沖沖的瞳仁。

蕭承從沒見過她這般模樣。

他有一瞬的意外。

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蕭承坦然頷首。

“你怎麽知道的?”

香萼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是我去了威遠侯府,知道他家大少夫人從沒有對我另眼相待過,我到現在還當你是個正人君子!”

腦中不由出現出了這個場景。

她依舊無知無覺,一見到蕭承就會跑過去哭著求他出手襄助,會乖乖聽他的話不論他說了什麽,會跟在他身後上他的馬車,會相信他能夠找到李觀。

甚至會對他千恩萬謝,在心裏再一次慶幸自己認識了他,感嘆他真是個親和善良的貴人!

在蕭承要給她擦眼淚時,她也會默許——香萼突然想到自從在別院的事後,蕭承一直都對她十分親近,不論是背她還是直接進她的臥房,從不避諱身體接觸。

也許是因為那事模糊了應有的分寸,她居然現在才察覺到不對!

蕭承一定沒有想過,她有朝一日會主動登謝家的門,所以毫無顧忌地騙她!

香萼老實慣了,性子又溫吞,即使氣急一時半會兒都想不到要怎麽發脾氣,怎麽才能將心中怒火都發洩出來。

她渾身發抖,事到如今,還有一種渾身空蕩蕩的難以置信。

“蕭承,我有什麽得罪你對不起你的地方嗎,你要這麽對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已經哽咽了,濃濃的哭腔顫抖,還帶著怒氣。

蕭承漆黑的鳳眸一錯不錯地盯著她,臉色微沈。

“我怎麽你了?”他輕聲反問道。

他居然還問他怎麽了?

他居然還有臉問他怎麽了?

香萼緊咬嘴唇,胸脯劇烈起伏,被他這份坦然的無恥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是紅通通的眼還憤憤地瞪著蕭承。

蕭承平日裏總是含笑的臉上面無表情。

他眼眸幽幽,平靜地和香萼對視。

她濃密長睫不斷顫抖,抖落一滴含著的淚珠。嘴唇緊緊咬著,是恨不得將眼前人扯碎的力道,幾乎是在虐待自己,咬出一道白線。不久前,他倒是見過這張小嘴朝著別人笑意盈盈,柔聲細語。

車廂內一片死寂,忽地冰鑒裏水珠低落,發出輕微一聲響。和燥熱的街上不同,馬車上很是涼快,恍若兩個天地,冷氣幽幽,直往人心裏滲。

香萼冷不丁道:“是你抓走了李觀?”

蕭承輕嗤一聲,毫不遲疑地承認了。

“是我。”蕭承輕笑,擡了擡下頜。

這笑容和他以往的溫雅一模一樣。

香萼攥著拳頭,恨恨道:“憑什麽?”

蕭承單手握住香萼的臉,目光微凜道:“香萼姑娘,你當初是怎麽和我說的?我命人將你送回去的前一夜,你說你回去後會仔細考慮日後。可你,卻是趁著我不在京城,和別人定下親事。我同意你回家思量,是讓你考慮後嫁給別人,問別人介不介意的嗎?”

他的手漸漸下移,輕柔地握住她的頸,仍是一下一下輕點。

骨節分明的手指觸上她最脆弱的地方,溫熱柔和似情人愛撫,卻叫人不寒而栗。

香萼只覺得是威脅,威脅著她的命脈。

她咬牙:“我早早就說了不用你管我絕對不會糾纏你,我一直和你說我不願意,讓你送我回家!是你一定要我留下,要帶我回蕭家。如果你不是有急事要走,你會讓我回去?我憑什麽就要和你回家?那根本——根本就是你設的局,你讓我以為是誤會,其實呢.......”

她喉嚨裏發出類似哽咽一聲,說不下去了。

蕭承不怒反笑:“不錯,是我做的。”

她愈發怒火中燒,恨不得撲過去用力撕打蕭承的臉,抓出血痕,扯破他這一層從容鎮定的面皮。

“你若那時聽話,不會有今日這事。”他平靜道,“你說的沒錯,如果不是我有急事要走,不會送你回家考慮。這三個月,你都做了什麽?你已經是我的人,卻還一心琢磨著另嫁他人,把我置於何地?你從沒有真正想過和我回府。”

一聽他人,香萼顧不上和他爭辯別院的事,緊張發問:“他還好嗎?他還......還活著嗎?”

迫切想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香萼身子前傾,看向蕭承。

新月清暈的一張臉此時亂糟糟的,因著自己用力擦過淚水,白嫩臉頰上泛著幾道紅痕,像是被人掐出來的。

蕭承垂下眼睫,淡淡道:“活著。”

香萼松了口氣,緊繃著的肩卸下力氣。她找尋了好幾日,一日比一日絕望,生怕李觀在不知何處丟了性命,驟然明確得知他還活著,不由欣喜萬分。

可這一切都是眼前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李觀根本不會失蹤,根本不會讓她和李家人都心急如焚這麽多天。

“你真......虛偽!”

香萼恨恨罵完,索性一口氣說了下去。

“你真無恥!蕭承,你抓了李觀是不是就等著我來求你?你還裝什麽好人?你為何不直接對我說?你為什麽要折騰李觀?你那日分明還祝我覓得良人,百年好合!就算我駁了你的面子惹你生氣,你為什麽不把氣撒在我頭上,他是無辜的——”

蕭承沈聲打斷了她:“你再提一句李觀試試。”

聲音不高,卻沒有人會去懷疑他話語裏威脅的分量。

十足的壓迫感,仿佛與生俱來。

他面無表情,眉眼平靜,但這種臉色出現在他身上,已經是心緒不悅的表現。

平日裏溫和的人一旦發怒,尤其叫人膽戰心驚。

簡簡單單一句話,預示著可怖後果。

香萼身體不禁一顫,嚇得閉上了嘴,一句話都不敢再說了。

蕭承漆黑的風眸盯了她片刻。

“過來。”

他伸出雙臂將原地不安眨眼的香萼抱到懷中,抱在他的膝蓋上。

她下意識想要掙紮,又極力克制住了這本能的沖動,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他的手臂橫在她的腰肢上,薄薄夏裳似是被二人相觸的體溫熔化消弭。周身一切變得熾熱,即使一旁有冰鑒散著悠悠涼氣也於事無補。

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她情不自禁伸手想去觸摸冰鑒,離身後的男人遠一些,遠離這灼人熱意。

蕭承攔住她前傾的腰,讓她貼在他的胸膛前。

溫香軟玉在懷,只要一低頭就可以親吻到的距離。

“這是在馬車上。”香萼忍了忍,還是沒有忍住開口道。

他忍俊不禁:“知道。”

她的手被蕭承分開,他低頭,下頜抵著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撲在香萼的脖頸上。

他的手指根根纏繞住她的,連香萼手上消退不了的繭子也被他拂過。

香萼今日穿了一件玉色衣衫,和手分不出哪個更白。手指又細又長,淡粉色的指甲齊齊整整,在外走了一日,一點臟汙泥塵都不染。

蕭承握在手中,指腹摩挲。

在他受傷和香萼獨處的那幾日,他印象最深之一的就是她的一雙手,輕輕柔柔地撫摸他的額頭,細致地給他解開衣衫,塗藥......

還有她坐在他床榻前,低垂的頸,雪白纖長,流入衣裳底下。

她掉落的發絲拂過他傷口旁,微癢,尚能忍受的範圍,卻讓他不由自主伸了一次手。

蕭承輕輕喟嘆一聲。

“別動。”

若是外人看來,定覺得這般光景說不出的旖旎。身如玉樹的高大男人圈著纖細窈窕的年輕女子,頭挨著頭,十指緊扣,活脫脫一對鴛鴦侶。

頸窩酥麻,香萼毛骨悚然。

白生生的牙齒才刺入紅潤的唇瓣,泛著絕望的白,就被察覺到的蕭承分開雙唇,香萼想也不想就往後退,卻是退得離蕭承的胸膛更緊,幾乎是縮在他的懷抱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車馬軋軋,在靜悄悄的夜裏聲響清晰而分明,顯然已經離城內熱鬧一帶很遠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香萼生硬問道。

“蕭府。”

“我不去。”香萼語氣仍是硬邦邦的,“我和你說過的,我不願意去蕭府。”

說完她就開始想怎麽和蕭承說,她是絕對不會進那種地方的。

“那就去我的私宅。”蕭承痛快地答應了她。

他敲敲車壁,吩咐轉向。

“我幹娘她們會擔心的。我一夜不回,她們一定會去報案,還會到處找我。”

“嗯,”蕭承輕描淡寫道,“我已命人去解釋了。”

香萼猛地轉過臉,一雙清淩淩的眼睛直直看向蕭承從容面龐。

“她們會知道,你不會再回去了。”

過了不知多久,香萼聽見自己鈍鈍地說:“好。”

知曉自己被百般愚弄的憤怒勁還沒有過,隨即而來的就是對未知的懼怕。

當時李觀信誓旦旦和她保證蕭承絕對不會再糾纏她,她也相信蕭承是個君子,至少他要臉面,不會像侏儒一家上門鬧事。

他確實不會......

他們二人真是蠢,真是幼稚。

蕭承這樣的權勢想對他們做什麽,比他眨眨眼還容易。她是個才得了自由身的孤女,什麽依仗都沒有。就連李觀這樣上京趕考的舉子,也能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抓走。

她又想起她將他救回來時,不小心碰到了一塊堅硬無比應是令符之物的東西時,他立刻從重傷昏迷中驚醒,又想起了他身上的猛獸刺青......

還有此時此刻,他只是微微用力就能禁錮住她的力道。

她眼睫不斷顫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可李觀是無辜的,香萼鼻子一酸,如果她當時堅定地拒絕了李觀,他一定不會淪落到這地步。

香萼學著蕭承那種鎮定的語調,開口道:“我會和你回去的,但你要放了李觀。”

蕭承捏捏她的指腹,隨口道:“好。”

他答應得這麽快,香萼一怔。

蕭承微微一笑,英俊的臉龐神色溫和。

那日看到香萼和李觀相處,舉止生疏,一對比他和香萼之間,蕭承一看就知那個平凡的書生沒有膽子真對香萼做過什麽,不然豈會輕易放過。

“怎麽?”

她胡亂地點點頭,被包裹住的指尖莫名發寒。

這就是蕭承的目的嗎?

他不光要讓她成為他的小妾,還要她自己主動開口,主動說她會和他回去。

如果她今天沒有去威遠侯府,沒有發現那個所謂“差錯”的真相,蕭承原本是打算怎麽對她呢?

她在蕭承懷裏打了個寒顫,引得他橫在她腰上的手臂更緊。

他一定還會繼續裝模作樣,騙她自己會去尋找李觀,安慰她不要擔心不要害怕他會替她處理好......是不是?香萼莫名笑了一下,她一會兒想自己究竟是做錯什麽,一會兒在想李觀的事。

這種茫然,懊悔,愧疚混雜在一起,香萼臉上木然,許久都沒有說話。

“累了?”

香萼不想和他說話,“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可這種環境即使裝睡也不安心,索性還是和蕭承對視。

蕭承沒有再開口。

他一只手緊抱著她,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指,時而雙手緊扣在一處,時而又捏捏她的指腹。臉埋在她的頸窩,呼吸交錯,腦袋挨在一處像兩只小獸。

香萼從沒清醒的時候和誰這樣親密過。

馬車轉彎時車上的鐸鈴搖晃,發出極清脆一聲響。

香萼無意識地縮手,不小心指尖碰了碰蕭承的腰腹,後知後覺意識到她答應了什麽。

跟著蕭承回到他的私宅,她已經是蕭承的外室了。

蕭承摸摸她的腦袋,溫聲道:“快到了。”

香萼一聲不吭。

果然,馬車不一會兒就停下了。香萼正要掙脫開蕭承的手,車廂門已經被蕭承的侍從畢恭畢敬地推開了。

即使他們都低著頭,香萼仍是面若火燒。

她跳下馬車,看也沒有看隨之下車的蕭承一眼,跟在引路的侍從身後向前走去。蕭承的私宅很大,一瞬間從黑黢黢變得燈火輝煌,道旁綠蔭如織,花香漪漪,香萼沒有心情觀賞,一路曲折連環,被引到了偌大一間屋子裏。

不一會兒就有幾個丫鬟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服侍她擦臉。

這裏陳設和別院大同小異,都是層層疊疊的帷幕,一道十二扇大屏風當做隔斷,床榻寬大。陳設雅致,處處透著奢靡尊貴。

那裏約摸也是蕭承的地盤。

一想到此,香萼蹙了蹙眉。

丫鬟給她重新梳了發髻,在外不知道吩咐了什麽的蕭承才大步進來。

屋子裏頓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走到坐在椅子上的香萼背後,很是溫和地摸摸她的臉,道:“先用晚膳。”

“你要先放了李觀。”她低聲道,一句簡單的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氣氛一滯。

香萼站了起來,含淚道:“求你了,求你今天就放了李觀。”

“蕭郎君,求求你了......”她軟了語氣,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

他沒有甩開。

香萼心中一陣悲哀,當了那麽多年的奴婢,做小伏低的事情以為自己都忘了,其實是刻在了骨子裏。

蕭承沒有說話,一雙眼睛幽幽看著她,看著交錯的手上。

神情晦明不辨。

香萼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正想跪下求他,忽然之間腦中閃過一個莫名的念頭,若是她真的跪下為李觀求情,怕是會惹蕭承極大不悅。

她一時僵持在原地,只好又開了口:“求您今天就放了他吧,免得讓他家人再擔憂下去。”

蕭承只說他還活著,誰知道他有沒有受苦?

一想到可能正在挨打受罰的李觀,香萼心涼了一半,回想了一下以前見過的女孩對長輩撒嬌的光景,輕輕晃了晃蕭承的手。

不說話,只一雙眼睛從下而上懇求地看向蕭承。

他驀然輕笑一聲,問:“讓他家人放心,還是讓你?”

不久前的香萼還罵他虛偽無恥,斥責他欺騙她,在他懷中身體僵硬如石板。眼下為了別人,又能主動拉他的手,撒嬌求他。

蕭承閉了閉眼。

“明天。”

香萼脫口而出道:“不行,明天就是會試了!”

蕭承霍然睜眼,似笑非笑道:“香萼,你確定還要他在我手裏?”

香萼悚然一怔。

蕭承的意思分明是李觀若能考中為官,就還是在他手中。

她被蕭承平平靜靜吐出的狂妄之語驚呆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是她之前小瞧了蕭承......不,分明是她高看蕭承的人品,將他看作一個絕不會仗勢欺人的翩翩君子。

李觀苦讀多年,家中老父老母都等著他出人頭地。他學問課業出色,如果沒有這樁事,十有八九能夠順利考上,前途光明。

可如今,李觀能安安生生回家就很好了。

香萼回過神來,仍是堅持道:“求你今晚就放了他吧,你關著也沒用處了,是不是?我可以和他說讓他不去會試的。”

最後語氣太硬,香萼連忙又軟語道:“蕭郎君,求求你了。”

“你要和他說話?”他微微挑眉。

香萼呼吸一頓,立刻搖頭道:“我不說!”

蕭承摩挲她的手心,微笑道:“你想見他。”

確信的語氣,聲音不高不低。

換做以前,她不會擔心李觀在蕭承手裏會吃什麽苦,可如今誰能猜到蕭承到底想做什麽?

是會維持表面上的君子如玉好好對李觀,還是虐打他?

香萼點點頭,緊張的看向蕭承。

蕭承看了她片刻,頷首。

香萼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松開了他的手,試探地問道:“那我們現在就去?”

屋外傳來腳步聲,門被輕輕推開,似是丫鬟來布晚膳。蕭承擺手命人退下,目光卻還是凝在香萼光潔的臉上。

片刻後,他道:“好。”

他又回到了原來那好說話的模樣,香萼恍惚之餘,更是一陣毛骨悚然。

之前,他就是這副模樣迷惑住了她。而且,絕對不可能只騙了她一人。

廊道院子裏已點起了燈,夜風吹拂,蕭承牽住香萼的手,前面引路的兩個侍從躬著身,腳步無聲無息。

香萼想抽出自己的手,抽不出。

她更不想在別人面前和他拉拉扯扯,只好放棄了。

而蕭承,完全不在乎被下人看到他在抱她,他在牽她的手。

天色黧黑,長長的走廊上燈火通明,香萼忽然想起之前伺候的侯府太夫人,對別人給她伺候沐浴穿衣全部在意,一個眼神都不會多給,其他主子也是,成婚的都不介意做那事時有人在一旁看著隨時準備服侍。

在貴人眼裏,她們這些奴婢就和屋裏陳設沒什麽區別。即使看到了又如何,能和別人議論主子做了什麽私密事,能去四處嚷嚷主子身上太胖太瘦嗎?

可她就覺得被人看到十分羞恥。

她和蕭承真的是天壤之別的兩個人。

香萼忍下別扭,思緒又立刻飄到了李觀身上。蕭承能坦蕩蕩帶她去看他,那是不是意味著李觀並沒有吃什麽苦頭?不過,即使他命人打罵李觀,她又能做什麽呢?

整座院子靜悄悄的,一絲聲響都沒有。

偏偏蕭承腳步是一貫的不疾不徐,似是為了照顧她,還比平常慢一些。香萼不傻,知道她若是再表現出一副急切模樣,對她和李觀都不好。

走了許久到了一處僻遠小院,侍從上前開了一扇門,吱呀一聲,裏面有個人影縮著角落裏,被鐵欄關著。

燈火昏暗,李觀閉著眼睛睡著了,一張臉完好無損,只是非常蒼白,看起來比失蹤前幾日消瘦。除此之外,這“牢房”幹幹凈凈,香萼嗅了嗅,內裏沒有異味,沒有她提心吊膽怕有的血腥味。

片刻,蕭承扣著香萼的一只手,低頭問她:“看好了?”

香萼點點頭,擡頭求他:“你今天就把他送回去,好不好?”

她再次仔細打量了一遍李觀,他看起來倒是沒什麽大事,只是不知怎的,她心撲通撲通直跳,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好。”他輕飄飄道。

夜已經深了,引路的侍從站在遠處,門前的燭火在風中搖曳扯出一段縹緲弧線。蕭承面容沈靜,英挺的五官在毫無笑容時肅肅燁燁,在無邊夜色中顯出和平時截然不同的冷峻。

不過須臾,香萼就懷疑方才那點冷漠是她的錯覺。蕭承含笑轉向她,道:“走,我帶你去看李觀被送走。”

香萼疑惑地看向他,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任由蕭承帶著她走到了一座高臺之上。

蒼穹之下,香萼瞇起眼睛,不僅能看到蕭承私宅的大門,還有遠處街道,別人家的小院,甚至還有遠處隱匿在夜色中的青山.......不一會兒,她就看到兩個衛士模樣的人一邊押著李觀的手臂,很快帶他上了一輛馬車。

距離雖遠,但她看清了李觀走路自如,應該是沒有挨過打的。

“回去了。”

“等等,”香萼拉住蕭承,對上他低下來傾聽她說話的臉,“你不能假意放他走了,路上又對他下手.......”

香萼越說越小聲,怕激怒了蕭承。

她現下真的完全看不透蕭承,他看起來不像是如此殘暴的壞人。可他更不是一個表裏如一的人。不說這句話,她心中難安。

聞言,蕭承微微挑眉,而後展顏一笑。

“我若殺他,需要等到這時?”他捏住香萼的手,“回去了。”

香萼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被蕭承牽走了。

車馬轔轔,護送李觀回去的車馬駛離了蕭宅,車廂內只點了一盞燭火,昏昏闃闃,空氣凝固在一處,風都推不動。裏面是一張更黯淡的臉,沒有絲毫血色,沒有絲毫活氣,睜著的雙眼如兩只黝黑空洞,一動也不動。

許久,他的眼珠才轉了轉,連帶著渾身劇烈一顫,露出空空蕩蕩的右手腕。

那只曾在朦朧月色下,撫摸過未婚妻臉頰的右手,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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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的事就這般結束了,香萼恍惚。

從他消失後,香萼天天在炎炎烈日底下奔走,今日更是從早到晚沒有歇息過一刻,發現了一心以為是好人的蕭承的真面目,一番周旋後親眼看著李觀被送走,心裏大起大落,精神徹底撐不住了。

餓過了頭,毫無食欲,肚子裏空空蕩蕩的,腦子裏也是。茫茫地被蕭承牽著手,一步一步下了臺階,萬柳巷她是回不去了,不知今後又會是如何。

她累極,心緒又空,一不留神就往前歪去,腳踝一折。

差點踏空摔下臺階之時,蕭承一把扶住她,笑著搖了搖頭,面如冰消雪融般和煦。

他將香萼打橫抱起,驚得一旁提燈侍從愈發低頭不敢看。

香萼強撐著的精神散了,眼皮打架,不過片刻就在蕭承的懷抱中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裏感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會兒是“香萼”,一會兒是喊她的原名“竇香兒”。

她緊蹙著眉頭,有人在摸她的額頭,又摸她的臉頰,身體卻有些沈重。

隱約覺得絕對不能應聲,也不能睜眼。這意志越來越堅定,直到有人輕柔又堅定地分開了她的眼皮,眼前頓時一亮,卻不刺眼。

“蕭承。”

她耳邊嗡嗡作響,下意識道。

眼前人捧起她的臉,仔細打量片刻,問:“你怎麽了?哪裏難受?”

“做噩夢了。”她扯謊道。

蕭承不置可否,仍是捧著她的臉似乎要看出不對勁的地方,香萼不安地眨眨眼,長而卷翹的眼睫垂下,溫柔乖順。

她雖低頭,卻也能感到蕭承探究的視線。

沒一會兒,他松開了手,吩咐人給香萼布膳。

香萼這才意識到自己半坐在床榻上,已經脫了外邊的衫裙,青絲散在腦後發尾簡單束起。天已經黑透,半垂的素色床帳旁沒點蠟燭,幾顆碩大的夜明珠擺在一處散著柔潤而明亮的光,看不出是什麽時辰了。

他坐在她身前,微微含笑,湛然若神。

......當真如春風拂面。

香萼一句話也不想說,幸虧沒一會兒丫鬟就捧著晚膳來了。她飛快掃了一眼,看這分量蕭承一定是已經用過了,呈上來的是一盅燕窩,一盅雞湯,各色精致小菜,還有一疊金燦燦烤出來的肉點心。丫鬟們將香萼的晚膳布在床前一張矮案上,拿起了碗筷一個給香萼夾小菜,一個要給香萼餵燕窩,根本不用她動一下,只需要張嘴。

香萼看向蕭承,搖了搖頭。

“退下。”

蕭承命令完,摟住香萼的腰,在她耳邊道:“你有什麽吩咐,直接對她們開口就是。”

香萼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聞到食物的香味才發現自己餓得厲害,坐在地上把這豐盛的晚膳吃了大半。

在外候命的丫鬟進來給她洗幹凈手,又陪著她去屏風後換了一身新的寢衣。

豆綠色輕紗寢衣薄薄一件,透出內裏的吐蕊海棠肚兜,行動間兩條玉腿若隱若現。香萼一步一步,慢吞吞挪到蕭承面前,他閑閑坐著,含笑望向她。

香萼頓時心臟狂跳。

上回,除了劇痛的那一下,後面大約是因為香藥起了作用,她並不痛苦,只是想起來就覺得羞恥萬分。蕭承把她抱回來讓她好好睡了一會兒,讓她吃飽,等到現在,不用說,肯定是為了做那事的。

蕭承微笑著,香萼卻仿佛隔著衣裳看清了他身上那只可怖的猛獸刺青,寶劍無情而威猛。

她情不自打了個哆嗦,極力忍著才沒有露出厭惡和懼怕。

蕭承伸手將香萼拉到自己腿上,一只手和她的交錯相融,十指緊扣,連唇邊氣息都交融纏在一處。她試圖推開他,手抵在蕭承身前,手下堅硬的胸膛微微震動。

香萼忽然想到什麽,疑惑道:“你明日不用上朝嗎?”

折騰到現在,她方才揮推丫鬟獨自換衣服時瞥了窗外一眼,遠處天際已經泛青,如新燒出瓷器的釉光。

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這裏在何處,但離宮城必然不近。

“我一夜不睡也可,”蕭承把玩她的手指,漫不經心道,看著香萼驀然睜大的眼,一笑,“不過,我是要走了。”

不等香萼催他趕緊走,她的唇已經被含住。

男人熾熱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麻痹了她所有感官,只有唇瓣被人含著舔舐甚至被磨咬的感覺無比強烈。

香萼從沒有清醒的時候和人唇舌親吻過,含含糊糊嗚咽一聲,想推開他,伸出的一截軟舌反而被他卷走,不甚熟練地卷住後就纏住不放了。

他的手固定著她的後腦勺,另一條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香萼不論是搖頭還是扭腰都掙脫不開他的禁錮,嗚嗚被人含著親,全無躲避的機會,仰著頭承受,時而和風細雨,時而疾風驟雨。

好一會兒,蕭承放開了她。

她眼眸含淚,發絲蓬亂。

可憐又可愛。

香萼低下頭,忿忿地用力抹去唇邊黏連的銀絲,反而自己吃痛低呼一聲。

她這動作落在蕭承的眼中,他好笑地站起來,又俯身親了親她紅腫的嘴唇。

“我走了。”

“明日再來看你。”

香萼一聲不吭。

她知道自己應該送一送蕭承,至少說兩句話。但知道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在蕭承沒有和她計較的意思,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臥房,須臾就消失在了將曉未曉的天色中。

香萼呆了片刻,向進來的丫鬟要了溫熱的茶,連著漱口好幾遍,仍是覺得唇舌裏有蕭承的氣味,揮之不去。

他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嘴裏自然沒有絲毫異味,只香萼極其不習慣。

她懨懨地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身乏體倦,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沈,醒後她仍是提不起精神,昏昏沈沈用了早膳才發現今日的丫鬟裏有一個是她在別院裏見過的。

是那個給她送衣裳,服侍她去洗澡,送她回萬柳巷的丫鬟。

她頓時清醒了,心頭湧起一陣火氣,不過並不是對琥珀的。

她讓其他人都退下後,琥珀很是不安,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

香萼讓她起來,開門見山道:“那日你送我回去時說你不知道謝大少夫人在不在,其實是根本不在吧。”

“是。”琥珀低著頭,惶恐得不敢看香萼。

香萼擺擺手示意無事。

這分明是她已經清楚,蕭承也直接承認的事,真不知她還在不死心什麽。

不過是不願意接受現在的處境,盼望還有一絲轉機罷了。

琥珀覷她的臉色,將昨日去萬柳巷的事情說了。她曾經救過一位貴人的事蘇二娘是知道的,被這家貴人接回去報恩也不意外,很快就接受了。尋常老百姓,誰會覺得連奴仆都穿綢緞的貴人是騙他們玩的?

香萼點點頭,她的行囊就放在了眼前桌上,琥珀向她請示要不要打開收拾好。

她無所謂地點點頭。

“請你幫我辦一件事,”香萼沈吟片刻道,“請你去告訴她們,讓她們回老家,快些回去,越快越好,一定要盡快回去。”

她連著說了三聲快,在包袱裏找出自己的錢袋,分出大半銀錢示意琥珀帶給蘇二娘和線兒。

琥珀錯愕地張嘴,好一會兒才遲疑地福了福身,道了句“好。”

香萼猜她是不敢擅自做主的,嗯了一聲。

屋內四角都擺了冰鑒,一室清涼。她坐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麽,手撐著下頜怔怔發了半日的呆。午後,一個叫珍珠的丫鬟笑著問她要不要去院子裏走走。

她一點都不想出去。

躲在屋裏還能自欺欺人。

香萼搖了搖頭,平日裏習慣了忙碌做活,陡然閑下來都不知道做什麽,連她自己用飯時幾個丫鬟都大氣不敢出生怕服侍不周到。她想了想,讓珍珠去拿針線來。

珍珠卻笑道:“大人吩咐過,不讓您做針線活。”

“為什麽?”香萼蹙眉。

珍珠道:“想來是怕您傷了眼睛。您若是嫌待在屋裏無聊,奴婢去傳幾個說書的唱曲兒的給您解悶,或是奴婢們陪您在院裏走走?”

香萼仍是搖頭,哪有心思去享樂。她躺回床榻上,看向頭頂帳子上繡的紋樣,不知道李觀怎麽樣了,是她的輕信害了他......不知道幹娘和線兒能不能順利離開京城,她希望她們能離她越遠越好,免得哪日也受她牽連。

她時而胡思亂想,時而只是發呆出神。在床上躺了許久,卻連紋樣都沒看清是什麽。

下午琥珀回來了,告訴香萼蘇二娘已經帶著線兒出京城了。她編了個好理由,這兩人都沒有懷疑什麽,高高興興走了。

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怏怏不想多說。

就這樣過了一日,暮色漸濃。

蕭承從宮城裏出來,和一位老大人互相作揖行禮,出宮路上遇到了謝家兄弟。一見謝家人,他好笑地看了他們一眼,昨日的事浮上心頭。

“洵美,有陣子沒聚了,去我們府上吃頓便飯?”

“不了,”蕭承難得開玩笑,“我一去,伯父伯母又要費心招待。”

閑話兩句,他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蕭承頷首向幾人致意,沒有再做停留,在馬上的英挺身影須臾間就遠了。謝家三兄弟也是下值路上正好遇見,隨口感慨了幾句蕭承如今的忙碌,回憶了幾句一道飛鷹走馬的少年時光,便也各自回家了。

蕭承確實還有一樁公事,辦完到他私宅時,院子裏已經點起了燭燈。

他聽丫鬟回稟香萼姑娘已經用了晚膳,正在沐浴,沒讓她們出聲通報,自己大步走了進去。

隔著一道凈房的門,他笑道:“把你幹娘一家送走了?”

香萼毫不意外他會知道。

在深宅大院這麽多年,她一早就知道這件事琥珀和這幢宅子的人都不敢自己做主辦了,一定是層層報給蕭承,或是蕭承跟前得用的人。

她猜不到蕭承知道後會是什麽反應,但也只能試一試。

畢竟,他離開時心情還算不錯。

她泡在浴桶中,手臂旁飄著擠擠挨挨的花瓣,臉色熏紅,開口道:“是。”

聲音隔著門,如浸在水中霧蒙蒙的,分外輕柔,蕭承面不改色推門而入。

寬闊的凈房白汽氤氳,裊裊蒸騰在半空。香萼伏在浴桶邊緣,露出一張沾染水珠格外嬌嫩的臉,海棠承露,無比動人。

她沒想到蕭承會直接進來,驚慌失措地往下沈,烏壓壓的發飄在浴桶裏如濃密水草。

水波蕩漾。

“你出去。”她在水裏蜷縮,手臂環在胸前,甕聲甕氣道。

蕭承恍若未聞,走近一步,手閑閑撩開她肩上的頭發,霍然沈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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