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3 1297if線（be預警）[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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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3 1297if線（be預警）
玄門秘境深處，灰白霧氣翻湧，詭譎多變，帶著股無形威壓，壓得人胸腔發悶，連靈力運轉都滯了一拍。
霧中兩道模糊的身影正小心翼翼的摸索向前，腳下古木盤根錯節，地面濕滑，像是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暗處拖拽。
“嘖，這濃霧真礙事，吹也吹不散。”玄明雪揮了揮扇子，皺眉道。
“師兄小心腳下，玄門秘境萬分兇險，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知道了，哎…這試煉一定得進嗎？”玄明雪掩住口鼻，抵擋霧氣中難聞的臭味，那味道好似野獸的屍體腐爛，醺的他頭疼。
“師兄明明可以不用來的……”
“那怎麽行！”玄明雪氣呼呼打斷對方，“放你一人入秘境，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這做師兄的該情何以堪？”
真不是他多想，玄門秘境兇險異常，機緣往往伴隨著風險，就算有天賜的良機，依舊會讓人在進入前思慮再三。
可他的小十二心意已決，說什麽都得進秘境闖一遭，說有個一定要得到的東西。
玄明雪見勸不動，心一橫，決定伴他同行，無視小十二的勸阻，自顧自的做好了行前準備。
沒辦法，就算已經長大成人，身量也比他高，在玄明雪眼裏，小十二永遠是小十二，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師弟。
兩人出了濃霧，眼前豁然開朗，冰雪冷寂，大片的純白沒有半點活物，只有冰凍的河水和幹枯的枝椏。
“師兄…等等，停一下。”
玄未濟神情警戒，盯著不遠處那口黑洞洞的山洞瞧，未等他出聲，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竄出！
玄未濟雙瞳驟縮，頃刻召出赤心劍，擋在玄明雪身前。
那是一頭生有四翼的兇獸，鱗甲漆黑，雙目猩紅，張口嘶吼時腥風撲面，齒間還殘留著不明生物的腐爛碎塊。
“師兄當心，這是煞麟獸，不好對付！”
玄未濟話音剛落，煞麟獸已朝他們沖來，利爪裹挾著靈力，直取玄未濟咽喉，速度快到連殘影都來不及捕捉。
——當！
霜雪似的結界迎上利爪，硬生生扛住這波攻擊，堅硬的結界瞬間裂成蛛網。
“嘖…好險，什麽醜八怪，也敢傷害我的小師弟。”玄明雪折扇一收，冷著眉眼召出滌心劍。
戰鬥一觸即發，煞麟獸發出震天怒吼，拍打著翅膀騰空而起，玄明雪和小十二雙雙交換了眼神，倏地分開。
刷！
極寒的靈力凍住煞麟獸的羽翅，玄明雪不敢輕敵，又扇了一道術法，將四翼全數凍住。
玄未濟配合的祭出符箓，在煞麟獸墜於地面時啟動陣法，符咒轟地燃起，至純烈焰燒得煞麟獸發出痛苦的嘶吼。
玄未濟不慌不忙，拔劍而起，鋒銳的劍意裹挾全身，直直朝煞麟獸那塊逆麟刺去！
山河地動，玄門秘境劇烈搖晃，枝椏上的厚雪被震落，撲簌簌落了玄未濟一身。
煞麟獸的弱點受到重創，又被玄未濟的赤心烈焰灼燒全身，掙紮幾番後變沒了氣息，沈重的身軀頹然倒下，腥臭味撲鼻。
“咳咳！師尊沒告訴我，玄門秘境還會出現這種怪物啊？這正常嗎？煞麟獸屬於高階靈獸…不、兇獸吧？”
玄明雪皺起眉，止不住地嗆咳，扇了扇九清扇，試圖扇去那股難聞作嘔的氣味。
玄未濟同樣皺著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再三確認煞麟獸沒了聲息後，他收劍轉身，關心起自家師兄的傷勢。
“師兄，可有傷到哪？”
玄明雪本想說些什麽，他擡眸，倏地對上煞麟獸那雙鮮紅的豎瞳。
不好！
沒等他開口，那道巨大的身影便撲了過來——
玄明雪幾乎是本能地橫身擋在小十二面前，長劍出鞘的瞬間發出刺耳嗡鳴，劍光如雪乍亮，可兇獸的利爪已然落下。
噗嗤——！
利爪貫入血肉的聲音沈悶而清晰，溫熱的血液飛濺，落在玄未濟臉上、睫毛上、衣襟上，甚至順著下頷滴落，燙在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師……”一向精密運作的大腦此刻卡了殼，冷靜的表情有一瞬間扭曲。
玄明雪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
他不退反進，帶著不要命的狠勁，劍鋒直直刺入兇獸鱗甲下的軟肉，逼得它嘶吼後退。
玄未濟怔在原地。
視野中，染血的背影挺拔清瘦，握劍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地面砸出一朵又一朵暗紅的花。
兇獸再度撲來——
玄明雪沒有回頭。
身後折扇刷地打開，靈力在扇面上飛快流轉，光紋一筆一劃刻下字跡。
玄未濟看得一清二楚。
——小十二，快逃。
轟。
理智徹底崩裂。
玄未濟不清楚自己如何動的身，只記得靈力像是被生生撕開束縛，瘋了一樣向外湧，赤心劍暴出金光，帶著刺耳的尖鳴，他沖進血霧之中，殺紅了眼。
兇獸的嘶吼、骨裂聲、符箓灼燒聲與被斬斷的悶響交疊在一起。
意識變得支離破碎，模糊了時間。
等一切終於歸於死寂，兇獸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個幾下，再也爬不起來。
玄未濟踉蹌轉身。
他的師兄倒在不遠處，胸口被撕裂得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衣襟早已被血浸透，顏色深得發黑，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師兄！”玄未濟顧不得自己滿身狼狽，跌跌撞撞朝玄明雪奔去。
玄明雪在那頭兇獸的利爪刺進皮肉的瞬間，就知道自己肯定要交代於此了，劇毒順著血液蔓延開來，身體麻木的不聽使喚，連擡一根手指都難。
開了靈智的上古兇獸，故意裝死引人放下戒心，再趁人不備暴起殺之……
他們終究還是小看了這方玄門秘境。
*
“小十二、等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隨便撒在梅花園的湖中心吧……”
懷中人氣息飄忽，勉強牽起一抹笑，卻因為疼痛而變得齜牙咧嘴、不倫不類。
“師兄不會死的！”玄未濟紅著眼，死死握住對方逐漸冰冷的手，徒勞的輸送靈力。
“別哭啊，小十二。”玄明雪虛弱笑道：“可惜了那張帥臉……”
“師兄你別說話了！”玄未濟從沒如此無助過，都怪他，要不是因為他，師兄也不會——
一只手輕輕貼上他的臉頰，打斷他紛呈的思緒。
“小十二，你的“道”是什麽？”
玄未濟一楞，皺了下眉：“都這時候了，還說這些幹什麽？”
玄明雪喘了幾下，艱難出聲：“可我想聽啊……向師兄們求道這麽多年，我們的小十二究竟成長了多少呢…咳咳！哎…你說說嘛……”
看見懷中人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玄未濟咬牙，不要命的灌註更多靈力。
“我說就是了，師兄別再說話了。”他壓下心底那股不斷上湧的不安，試圖回答玄明雪的問題。
“…玄，我的道便是玄之一字，玄門派就是我的道。”
玄明雪笑笑，雖然聽不太懂，但他打從心底為小十二感到驕傲，和勤奮的小十二不同，自己一個無情道修了這麽多年，還是沒能成功。
不過看著自己養大的小師弟修道有成，他總歸是為他感到開心的，能親耳聽到小十二說出自己的“道”，他也死而無憾了。
“小十二，師兄有點累，可能要先睡會兒……”玄明雪說著說著，聲音逐漸弱了下去。
“不行！師兄…千萬不可以睡！”玄未濟急的出聲。
可他累了啊，小十二的靈力暖融融的，很舒服，連傷口都不怎麽疼了。
“可惜了…好想再看一眼碎冰藍玫瑰啊……”玄明雪喃喃，話語裏滿是遺憾與懷念。
他望向玄未濟那雙赤紅的雙眼，燦金色的眼瞳一如既往的純粹漂亮，那張臉長開了不少，從一個呆呆傻傻的小古板，長成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玄未濟耳墜上的本命晶石逐漸發燙，迸出純粹耀眼的光芒，如同那顆赤子之心，滾燙真摯，清晰透亮。
乍看真有點正道修士那味了，沒白養，想到這，玄明雪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他撐著眼皮，最後瞧了一眼這天地雪白，內心輕嘆，冬天是個寒冷的季節，是他最討厭的季節，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能死在春天。
算啦，小十二的靈力很溫暖，就像春日融雪的暖陽，四舍五入也算春天了吧。
想到這，玄明雪滿足的閉上眼，在小十二溫暖的懷中輕輕睡去。
*
玄門秘境進去了兩人，卻只出來了一人。
同門師兄們圍著他、抓著他，面色各異，張口閉口，在他耳邊嚷嚷著些什麽，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抱著懷中一柄斷劍，執意往無心殿後方走去。
師兄說想再看一眼碎冰藍。
只要我種出碎冰藍，師兄就會回來了。
……對吧？
*
第一年，碎冰藍沒能長成。
第二年，碎冰藍冒出了一支綠芽。
第三年，碎冰藍成功開了花。
第四年，碎冰藍種滿了一小塊地。
第五年，碎冰藍開了滿山滿谷。
春去冬來，碎冰藍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年覆一年，日覆一日。
他等啊等，等到花都謝了，依舊等不到他的九師兄。
又是一年春，萬物覆甦，生機盎然。
玄未濟同平時一樣，抱著一把斷劍，獨自坐在玄門派後山頭，呆呆地望著眼前搖曳的碎冰藍花海。
——碎冰藍是我的命。
師兄曾這麽對他說道。
他知道，碎冰藍嬌貴，太寒冷會死，太炎熱也會死，需要悉心呵護，就像對待師兄一樣。
——等我成功培育出碎冰藍玫瑰，絕對先種滿這鳥不生蛋的死人地方，再來就是你的死人洞府！
他聽了師兄的話，將碎冰藍種滿無心殿和洞府周圍，甚至將玄門派的後山頭也種滿了。
——那是能治療師兄的靈草嗎？
他曾經這麽問道。
——你說是就是吧。
師兄當時是這麽回他的，於是他為此堅信不移，盼望著某一天，這株靈草能長出花苞，治愈師兄沈屙不堪的身子。
小十二癡癡地等，仿佛又回到從前，那個成天蹲守在師兄的洞府外，端著藥碗，一聲不吭的小師弟。
“小道友，在等誰呢？”一介散修路過，飲了口酒，搖頭晃腦問道。
“在等一個…尚未歸家的人。”小十二沒看他，盯著眼前花海喃喃自語。
那散修聞言哈哈笑了兩聲，面色被酒意醺得酡紅。
“俺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花，瞧著還挺別致，小友可知這是什麽花？”散修摸摸下巴，好奇問道。
“此花名為碎冰藍……”小十二頓了頓，輕聲補了一句：“是我師兄最喜歡的花。”
“碎冰藍？碎冰藍……嗯，倒是挺襯這霜雪似的花兒。”散修點點頭，揚起酒壺又飲了一口酒，向前走去。
“只可觀賞，不許攀折，若是師兄發現花殘了，怕是又要生氣。”玄未濟提醒道。
散修似乎醉了，也不知聽進了多少，步履搖搖晃晃，擡手揮了揮，迎著這醉人的三月春光，忽然高唱起歌。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想到什麽唱什麽，唱到後面早已曲不成調，詩句東拼西湊，隨心所欲。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歌聲飄忽，回蕩在這片山頭，回蕩在玄未濟耳邊。
“小友等的那人，怕是要迷失在這醉人的春光裏咯～”
散修爽朗的大笑出聲，那點身影逐漸消失在盡頭。
啪嗒。
興許是陽光太刺眼，又或許是春風太溫柔，聽著這不成調的歌聲，玄未濟面無表情地流下一滴淚。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不再是遠遠觀望，而是一步一步，邁進了這片碎冰藍花海裏。
一陣暖風吹來，碎冰藍花海揚起片片花瓣，迎著風，散遍滿山滿谷，花瓣晶瑩剔透，紛紛揚揚，落雪一般。
他突然想起師兄的眼睛，清淩淩的琉璃瞳，不笑時冷漠疏離，笑起來流光溢轉，特別好看，就像這漫天飛舞的碎冰藍玫瑰。
他知道師兄不喜歡冬天，梅花園湖水冰冷，到了冬天師兄肯定受不住，於是他將師兄的骨灰葬在此處，葬在這片陽光能照到的燦爛之地。
他沒聽師兄的話，擅自做了決定，不過師兄善良又容易心軟，肯定會原諒他的。
師兄最常指著自己哼哼說教，叫自己別總板著一張冰塊臉，老氣橫秋的看著滲人，總要他多笑笑，說笑起來肯定非常好看。
可他笑不出來，他覺得師兄笑起來比他好看多了。
師兄不喜歡他哭，自己倒是常常哭，卻在他想哭的時候不許他哭，說哭了就不好看了。
於是他沒哭，忍了一年又一年。
玄未濟從未掉過眼淚，從小到大對情感這塊總是比一般人還要遲鈍許多，就算幼時差點淹死在河底也沒有太大波瀾。
可現在，他再也忍不住了。
玄未濟緩緩躬下身，抱著那柄失了靈力的斷劍，泣不成聲。
——師兄，你回來看一眼碎冰藍可好？
——你再回來，看看我可好？
一滴滴清淚打在花瓣上，碎在了風中。
他替師兄實現了遺珠之憾，卻再也等不回記憶中那聲“小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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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這濃霧真礙事，吹也吹不散。”玄明雪揮了揮扇子，皺眉道。
“師兄小心腳下，玄門秘境萬分兇險，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知道了，哎…這試煉一定得進嗎？”玄明雪掩住口鼻，抵擋霧氣中難聞的臭味，那味道好似野獸的屍體腐爛，醺的他頭疼。
“師兄明明可以不用來的……”
“那怎麽行！”玄明雪氣呼呼打斷對方，“放你一人入秘境，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這做師兄的該情何以堪？”
真不是他多想，玄門秘境兇險異常，機緣往往伴隨著風險，就算有天賜的良機，依舊會讓人在進入前思慮再三。
可他的小十二心意已決，說什麽都得進秘境闖一遭，說有個一定要得到的東西。
玄明雪見勸不動，心一橫，決定伴他同行，無視小十二的勸阻，自顧自的做好了行前準備。
沒辦法，就算已經長大成人，身量也比他高，在玄明雪眼裏，小十二永遠是小十二，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師弟。
兩人出了濃霧，眼前豁然開朗，冰雪冷寂，大片的純白沒有半點活物，只有冰凍的河水和幹枯的枝椏。
“師兄…等等，停一下。”
玄未濟神情警戒，盯著不遠處那口黑洞洞的山洞瞧，未等他出聲，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竄出！
玄未濟雙瞳驟縮，頃刻召出赤心劍，擋在玄明雪身前。
那是一頭生有四翼的兇獸，鱗甲漆黑，雙目猩紅，張口嘶吼時腥風撲面，齒間還殘留著不明生物的腐爛碎塊。
“師兄當心，這是煞麟獸，不好對付！”
玄未濟話音剛落，煞麟獸已朝他們沖來，利爪裹挾著靈力，直取玄未濟咽喉，速度快到連殘影都來不及捕捉。
——當！
霜雪似的結界迎上利爪，硬生生扛住這波攻擊，堅硬的結界瞬間裂成蛛網。
“嘖…好險，什麽醜八怪，也敢傷害我的小師弟。”玄明雪折扇一收，冷著眉眼召出滌心劍。
戰鬥一觸即發，煞麟獸發出震天怒吼，拍打著翅膀騰空而起，玄明雪和小十二雙雙交換了眼神，倏地分開。
刷！
極寒的靈力凍住煞麟獸的羽翅，玄明雪不敢輕敵，又扇了一道術法，將四翼全數凍住。
玄未濟配合的祭出符箓，在煞麟獸墜於地面時啟動陣法，符咒轟地燃起，至純烈焰燒得煞麟獸發出痛苦的嘶吼。
玄未濟不慌不忙，拔劍而起，鋒銳的劍意裹挾全身，直直朝煞麟獸那塊逆麟刺去！
山河地動，玄門秘境劇烈搖晃，枝椏上的厚雪被震落，撲簌簌落了玄未濟一身。
煞麟獸的弱點受到重創，又被玄未濟的赤心烈焰灼燒全身，掙紮幾番後變沒了氣息，沈重的身軀頹然倒下，腥臭味撲鼻。
“咳咳！師尊沒告訴我，玄門秘境還會出現這種怪物啊？這正常嗎？煞麟獸屬於高階靈獸…不、兇獸吧？”
玄明雪皺起眉，止不住地嗆咳，扇了扇九清扇，試圖扇去那股難聞作嘔的氣味。
玄未濟同樣皺著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再三確認煞麟獸沒了聲息後，他收劍轉身，關心起自家師兄的傷勢。
“師兄，可有傷到哪？”
玄明雪本想說些什麽，他擡眸，倏地對上煞麟獸那雙鮮紅的豎瞳。
不好！
沒等他開口，那道巨大的身影便撲了過來——
玄明雪幾乎是本能地橫身擋在小十二面前，長劍出鞘的瞬間發出刺耳嗡鳴，劍光如雪乍亮，可兇獸的利爪已然落下。
噗嗤——！
利爪貫入血肉的聲音沈悶而清晰，溫熱的血液飛濺，落在玄未濟臉上、睫毛上、衣襟上，甚至順著下頷滴落，燙在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師……”一向精密運作的大腦此刻卡了殼，冷靜的表情有一瞬間扭曲。
玄明雪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
他不退反進，帶著不要命的狠勁，劍鋒直直刺入兇獸鱗甲下的軟肉，逼得它嘶吼後退。
玄未濟怔在原地。
視野中，染血的背影挺拔清瘦，握劍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地面砸出一朵又一朵暗紅的花。
兇獸再度撲來——
玄明雪沒有回頭。
身後折扇刷地打開，靈力在扇面上飛快流轉，光紋一筆一劃刻下字跡。
玄未濟看得一清二楚。
——小十二，快逃。
轟。
理智徹底崩裂。
玄未濟不清楚自己如何動的身，只記得靈力像是被生生撕開束縛，瘋了一樣向外湧，赤心劍暴出金光，帶著刺耳的尖鳴，他沖進血霧之中，殺紅了眼。
兇獸的嘶吼、骨裂聲、符箓灼燒聲與被斬斷的悶響交疊在一起。
意識變得支離破碎，模糊了時間。
等一切終於歸於死寂，兇獸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個幾下，再也爬不起來。
玄未濟踉蹌轉身。
他的師兄倒在不遠處，胸口被撕裂得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衣襟早已被血浸透，顏色深得發黑，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師兄！”玄未濟顧不得自己滿身狼狽，跌跌撞撞朝玄明雪奔去。
玄明雪在那頭兇獸的利爪刺進皮肉的瞬間，就知道自己肯定要交代於此了，劇毒順著血液蔓延開來，身體麻木的不聽使喚，連擡一根手指都難。
開了靈智的上古兇獸，故意裝死引人放下戒心，再趁人不備暴起殺之……
他們終究還是小看了這方玄門秘境。
*
“小十二、等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隨便撒在梅花園的湖中心吧……”
懷中人氣息飄忽，勉強牽起一抹笑，卻因為疼痛而變得齜牙咧嘴、不倫不類。
“師兄不會死的！”玄未濟紅著眼，死死握住對方逐漸冰冷的手，徒勞的輸送靈力。
“別哭啊，小十二。”玄明雪虛弱笑道：“可惜了那張帥臉……”
“師兄你別說話了！”玄未濟從沒如此無助過，都怪他，要不是因為他，師兄也不會——
一只手輕輕貼上他的臉頰，打斷他紛呈的思緒。
“小十二，你的“道”是什麽？”
玄未濟一楞，皺了下眉：“都這時候了，還說這些幹什麽？”
玄明雪喘了幾下，艱難出聲：“可我想聽啊……向師兄們求道這麽多年，我們的小十二究竟成長了多少呢…咳咳！哎…你說說嘛……”
看見懷中人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玄未濟咬牙，不要命的灌註更多靈力。
“我說就是了，師兄別再說話了。”他壓下心底那股不斷上湧的不安，試圖回答玄明雪的問題。
“…玄，我的道便是玄之一字，玄門派就是我的道。”
玄明雪笑笑，雖然聽不太懂，但他打從心底為小十二感到驕傲，和勤奮的小十二不同，自己一個無情道修了這麽多年，還是沒能成功。
不過看著自己養大的小師弟修道有成，他總歸是為他感到開心的，能親耳聽到小十二說出自己的“道”，他也死而無憾了。
“小十二，師兄有點累，可能要先睡會兒……”玄明雪說著說著，聲音逐漸弱了下去。
“不行！師兄…千萬不可以睡！”玄未濟急的出聲。
可他累了啊，小十二的靈力暖融融的，很舒服，連傷口都不怎麽疼了。
“可惜了…好想再看一眼碎冰藍玫瑰啊……”玄明雪喃喃，話語裏滿是遺憾與懷念。
他望向玄未濟那雙赤紅的雙眼，燦金色的眼瞳一如既往的純粹漂亮，那張臉長開了不少，從一個呆呆傻傻的小古板，長成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玄未濟耳墜上的本命晶石逐漸發燙，迸出純粹耀眼的光芒，如同那顆赤子之心，滾燙真摯，清晰透亮。
乍看真有點正道修士那味了，沒白養，想到這，玄明雪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他撐著眼皮，最後瞧了一眼這天地雪白，內心輕嘆，冬天是個寒冷的季節，是他最討厭的季節，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能死在春天。
算啦，小十二的靈力很溫暖，就像春日融雪的暖陽，四舍五入也算春天了吧。
想到這，玄明雪滿足的閉上眼，在小十二溫暖的懷中輕輕睡去。
*
玄門秘境進去了兩人，卻只出來了一人。
同門師兄們圍著他、抓著他，面色各異，張口閉口，在他耳邊嚷嚷著些什麽，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抱著懷中一柄斷劍，執意往無心殿後方走去。
師兄說想再看一眼碎冰藍。
只要我種出碎冰藍，師兄就會回來了。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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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碎冰藍沒能長成。
第二年，碎冰藍冒出了一支綠芽。
第三年，碎冰藍成功開了花。
第四年，碎冰藍種滿了一小塊地。
第五年，碎冰藍開了滿山滿谷。
春去冬來，碎冰藍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年覆一年，日覆一日。
他等啊等，等到花都謝了，依舊等不到他的九師兄。
又是一年春，萬物覆甦，生機盎然。
玄未濟同平時一樣，抱著一把斷劍，獨自坐在玄門派後山頭，呆呆地望著眼前搖曳的碎冰藍花海。
——碎冰藍是我的命。
師兄曾這麽對他說道。
他知道，碎冰藍嬌貴，太寒冷會死，太炎熱也會死，需要悉心呵護，就像對待師兄一樣。
——等我成功培育出碎冰藍玫瑰，絕對先種滿這鳥不生蛋的死人地方，再來就是你的死人洞府！
他聽了師兄的話，將碎冰藍種滿無心殿和洞府周圍，甚至將玄門派的後山頭也種滿了。
——那是能治療師兄的靈草嗎？
他曾經這麽問道。
——你說是就是吧。
師兄當時是這麽回他的，於是他為此堅信不移，盼望著某一天，這株靈草能長出花苞，治愈師兄沈屙不堪的身子。
小十二癡癡地等，仿佛又回到從前，那個成天蹲守在師兄的洞府外，端著藥碗，一聲不吭的小師弟。
“小道友，在等誰呢？”一介散修路過，飲了口酒，搖頭晃腦問道。
“在等一個…尚未歸家的人。”小十二沒看他，盯著眼前花海喃喃自語。
那散修聞言哈哈笑了兩聲，面色被酒意醺得酡紅。
“俺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花，瞧著還挺別致，小友可知這是什麽花？”散修摸摸下巴，好奇問道。
“此花名為碎冰藍……”小十二頓了頓，輕聲補了一句：“是我師兄最喜歡的花。”
“碎冰藍？碎冰藍……嗯，倒是挺襯這霜雪似的花兒。”散修點點頭，揚起酒壺又飲了一口酒，向前走去。
“只可觀賞，不許攀折，若是師兄發現花殘了，怕是又要生氣。”玄未濟提醒道。
散修似乎醉了，也不知聽進了多少，步履搖搖晃晃，擡手揮了揮，迎著這醉人的三月春光，忽然高唱起歌。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想到什麽唱什麽，唱到後面早已曲不成調，詩句東拼西湊，隨心所欲。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歌聲飄忽，回蕩在這片山頭，回蕩在玄未濟耳邊。
“小友等的那人，怕是要迷失在這醉人的春光裏咯～”
散修爽朗的大笑出聲，那點身影逐漸消失在盡頭。
啪嗒。
興許是陽光太刺眼，又或許是春風太溫柔，聽著這不成調的歌聲，玄未濟面無表情地流下一滴淚。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不再是遠遠觀望，而是一步一步，邁進了這片碎冰藍花海裏。
一陣暖風吹來，碎冰藍花海揚起片片花瓣，迎著風，散遍滿山滿谷，花瓣晶瑩剔透，紛紛揚揚，落雪一般。
他突然想起師兄的眼睛，清淩淩的琉璃瞳，不笑時冷漠疏離，笑起來流光溢轉，特別好看，就像這漫天飛舞的碎冰藍玫瑰。
他知道師兄不喜歡冬天，梅花園湖水冰冷，到了冬天師兄肯定受不住，於是他將師兄的骨灰葬在此處，葬在這片陽光能照到的燦爛之地。
他沒聽師兄的話，擅自做了決定，不過師兄善良又容易心軟，肯定會原諒他的。
師兄最常指著自己哼哼說教，叫自己別總板著一張冰塊臉，老氣橫秋的看著滲人，總要他多笑笑，說笑起來肯定非常好看。
可他笑不出來，他覺得師兄笑起來比他好看多了。
師兄不喜歡他哭，自己倒是常常哭，卻在他想哭的時候不許他哭，說哭了就不好看了。
於是他沒哭，忍了一年又一年。
玄未濟從未掉過眼淚，從小到大對情感這塊總是比一般人還要遲鈍許多，就算幼時差點淹死在河底也沒有太大波瀾。
可現在，他再也忍不住了。
玄未濟緩緩躬下身，抱著那柄失了靈力的斷劍，泣不成聲。
——師兄，你回來看一眼碎冰藍可好？
——你再回來，看看我可好？
一滴滴清淚打在花瓣上，碎在了風中。
他替師兄實現了遺珠之憾，卻再也等不回記憶中那聲“小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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