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 一紙花燈兩種心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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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4 一紙花燈兩種心願
是夜，玄未濟從榻上驚醒，汗濕的發貼在額前，淚水不知何時淌了滿臉。
他起身，神情空茫了一瞬，忽然瘋了一樣沖出洞府，一路上跌跌撞撞，連鞋都忘了穿，直奔玄明雪的住處。
闖入房裏的那刻，他看見玉雪般的師兄正閉目躺在床上，那張清冷的面龐恬淡安靜，玄未濟沒來由的一陣心悸，急忙上前確認對方呼吸。
“唔…？”玄明雪半夢半醒間似乎感受到頰邊冰涼的觸碰，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看到熟悉的身影瞬間放下戒備，喃喃道：“是小十二啊……”
“師兄、師兄。”玄未濟神經質的叫喚，似乎只有聽到師兄的應答，才能消滅內心那股如蛆附骨的寒意。
眼前是活著的師兄，心臟正有力的跳動，血液是溫熱的師兄，是會朗聲叫他“小十二”的師兄。
意識到這點，玄未濟渾身脫力，握住玄明雪的手緩緩跪了下來。
“師兄，明日的玄門秘境我們不去了，好不好？”玄未濟收緊了手指，將玄明雪的手攥得生疼。
“嗯……嗯？”玄明雪清醒幾分，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疑惑道：“你不是一直盼著這天到來嗎？怎麽又改變主意了？玄門秘境百年才開一次，你真想好了？”
玄未濟抿著唇沒有回話，過了許久才抖著唇緩緩開口。
“我夢到、師兄會在玄門秘境裏，為了保護我而死去……”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耗盡玄未濟全身的力氣，夢境裏的一切都過於真實，那股悲痛的情緒與後怕到現在還盤旋於心，久久揮之不去。
玄明雪困的打了個哈欠，不甚在意道：“夢都是相反的……罷了，不去就不去唄，也省得我準備行囊了。”
他擡手將玄未濟攬上床，像小時候一樣，輕拍對方的背脊，半哄半騙道：“睡吧睡吧……睡醒了師兄就獎勵你一袋松子糖啊～”
玄未濟渾身一僵，猝不及防被擁入懷，好在玄明雪的床榻夠大，容納兩個成年男子綽綽有餘，耳邊含糊不清的哄睡聲逐漸變輕，最後只剩輕淺的呼吸聲。
玄未濟反客為主，將細瘦的銀發少年死死圈進懷中，大掌扣住對方柔軟的腰身，抱的嚴絲合縫。
他埋首，重重嗅聞對方身上熟悉的氣味，貼緊的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心跳的脈動。
——師兄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他從未像此刻一樣，感到無比慶幸與感激。
玄未濟無法想像沒有九師兄的世界，夢裏那份巨大的孤獨與懊悔，將內心侵蝕成一顆大洞，很疼很疼，疼得他想哭。
思及此，玄未濟又將懷中人摟緊幾分，玄明雪不舒服的發出幾聲囈語，淺淺掙紮個幾下又沈沈睡去。
“師兄……如果我幫你種出了碎冰藍玫瑰，你能不能別走了？”
玄未濟的話聲極輕極淡，融進了這漆黑夜色。
*
玄明雪覺得小十二一覺醒來，整個人都變奇怪了，看自己的眼神也多了份難以言喻的覆雜，甚至在他提出玄門秘境時反應極大，吼的他一楞一楞的。
“師兄不是答應我不去了嗎？”玄未濟拉住玄明雪衣袖的指尖微微顫抖，說什麽也不放他走。
“嗯？我沒要進去啊，只是去送送大師兄。”玄明雪覺得小十二有點敏感過頭了，不過是個夢嗎，何必呢？
玄未濟聞言放松了幾分，但還是堅持待在玄明雪身旁，玄明雪拗不過他，也就隨他去了，在秘境入口與大師兄告了別，玄明雪忽然想下山玩玩。
“反正原先的計劃被打亂了，咱們也去玩玩吧，順便把小白帶上。”玄明雪轉著扇子，滿臉興致勃勃。
“師兄去哪我就去哪。”小十二順從開口。
“那就這麽說定啦！”玄明雪喜笑顏開。
*
今日的醉香茗分外熱鬧，醉香茗乃京城第一茶樓，放眼望去，小小茶樓坐滿了各色行客。
無論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江湖俠士，皆於這座小茶樓裏談笑風生，聞著茶香，品茶觀景，好不愜意。
“我早饞這間茶樓很久了～”玄明雪搖著扇子，興奮同小十二說道：“聽說這茶樓裏的說書人說起書來特別精！。”
玄未濟默默替自家師兄倒茶，嘴上附和著，手也沒停，將花生一顆一顆耐心剝開，盛於碟子上。
小靈鼠聞著味兒，從玄明雪袖中躥了出來，小爪子抱著花生，勤勤懇懇往嘴裏塞。
臺前緩緩走出一道身影，那人面容清俊、氣質出塵，瞇縫著眼笑意盈盈，手上執了把鶴紋折扇。
“瞧！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說書人——鶴閑先生了！”玄明雪指了指，小聲說道。
——啪！
只見那說書人醒木一拍，折扇一合，鬧哄哄的茶樓頓時鴉雀無聲，目光盡數朝前看去，做出洗耳恭聽之姿。
鶴閑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嚨，一開口，帶著說書人專屬的抑揚頓挫，便開始道起了無數江湖傳奇之事——
“說起今日佳節，可是一年之中最熱鬧的了！上元節，又稱元宵節、元夜、元夕、小正月、小年或春燈節。”
“這上元節啊，即是農歷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是祭月、賞月的好日子。”
鶴閑扇緣輕點嘴角，露出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說道這上元節的傳說，可謂是十分有意思了～相傳百年前，一獵戶誤殺了一只闖入民間的神鳥。”
“天帝知曉後勃然大怒，為了以施懲戒，決定在人間降下大火！他命天兵天將於元月十五那日，去往人間引發火光之難。”
說書人語氣沈重，卻在下一瞬轉為歡快。
“好在，這事被天帝之女所知，神女慈悲善良，不忍民間百姓受苦，無辜牽連。”
“她因此偷偷下凡，告知凡間，必須在元月十四至十六這三天，掛上紅燈籠，燃放鞭炮，即可避免災禍發生。”
“所幸，天帝看見人間火光一片，真誤以為人們已受到懲罰，便就此離去。”
“人們得以逃過一劫，可說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臺下座客捧場的拍手道好，有些文人學子興致一來，更是開口吟詩作對。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燈數千光照，明月逐人來。”
又是一片叫好聲，茶樓熱鬧非凡。
說書人搖了搖折扇，笑顏如花，為這上元佳節再添一絲喜慶。
“各位客官如此好興致，甚好甚好！人常道相逢即是有緣，今日在下便以醉香茗之名義，為各位客官送上一碗醉香茗特制的限定元宵。”
“願祝在座客官月圓人團圓，在下鶴閑，今後還請各位大人多多捧場。”
語畢，鶴閑收起折扇，拱手致意，笑吟吟的轉身退至後臺，留下看客一片道賀聲。
醉香茗的店小二輾轉於不同客席間忙活，將一碗碗的元宵送至各座。
“咦？今日是元宵節嗎？怪不得……”玄明雪桌前也擺放著一碗精致元宵，他舀起一勺送進嘴裏。
不愧是出自醉香茗的手藝，元宵小小一粒，晶瑩瑩地落在碗底，玉雪可愛。
湯頭甜而不膩，元宵軟糯不黏牙，一碗元宵下肚，令人齒頰留香，身子也跟著暖了起來。
“好吃。”玄明雪點評道，他忽然想到什麽，興沖沖對玄未濟提議：“待會兒去望月橋賞燈吧，今日可要玩個夠本！”
玄未濟點頭，默默舀起自己碗中的元宵，分了一些到師兄的碗裏，又擡手攔住趁人不註意，想偷吃元宵的白玉靈鼠。
被拎著後頸皮的小白氣得吱吱直叫，同主人一樣脾氣不太好，罵得還挺臟。
*
望月河畔邊，人群熙來攘往，入了夜，京城的街道全都掛滿了紅燈籠。
遠處落櫻閣燈火通明，笙蕭起，琴弦鳴，聲聲入耳。
樓閣大窗開著，露出裏頭隨歌起舞的舞姬，身段極柔，腳腕上綁著紅綢，隨著那綺艷的舞姿旋飛飄散。
不知何人擊鼓應和，舞女們伴隨著鼓點，長雲紅袖連綿成片。
那秋娘嗓音柔媚，開口唱道。
“千門開鎖萬燈鳴，正月中旬動地京。三百內人連袖舞，一時天上著詞聲。”
愛看熱鬧的玄明雪被歌聲吸引，忍不住拉著小十二駐足觀賞。
“師兄喜歡這種的？”玄未濟冷著眉眼沈聲問道。
玄明雪心不在焉的擺擺手，勾了下唇：“沒，就是想起了一件事……一想到時秋下半身廢了，為了不被笑話謊稱生病，連青樓都不敢來，光是想到那張無能狂怒的蠢臉我就想笑。”
“算一算，你偷偷貼在他床下的符也快生效了吧？”玄明雪瞇起眼，愉悅的笑出聲。
雖然不能直接把人給殺了，但留下來慢慢折磨也不是不行，運氣不好跌下樓、摔下馬、手殘了、腳廢了，應該也不算什麽大事吧？
玄明雪有的是法子整時秋，也多虧了小十二提供的符箓，讓他在報覆時更加為所欲為，時秋霍霍了多少良家婦女，幹盡惡事，那些欠下的債是時候該還清了。
落櫻閣長長的游廊掛滿燈籠，無數麗女穿著舞衣，提著花燈輕巧走過。
欄桿處不少世家公子為之駐足，有一系著青色發帶的青衣公子幹脆坐於欄桿，從腰側掏出把竹笛奏了一曲。
秋娘歌聲依舊婉轉銷魂——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笛聲悠揚飄蕩，綿延回響，好似隨著這歌舞升平上了天際。
*
兩人慢悠悠地走在望月河畔邊，兩旁攤販無限延伸，好似看不到盡頭，吆喝聲不絕於耳，時不時有小孩提著燈籠嘻笑跑過。
“二位公子，買個花燈不？過一會正好有放花燈活動，據說只要將心願寫在花燈上，待花燈升空後定會心想事成！”
兩人被熱情的花燈攤販拉住，那人將自家花燈吹的天上有地下無，玄未濟沒有說話，反而轉頭望向自家師兄。
“咱家花燈不僅能升空，還能漂浮在水面上，品質優良，保證讓公子們滿意！”攤主將花燈一字排開，排出一股任君挑選的架勢。
花燈式樣繁多，荷花燈、宮燈、雀鳥燈、金魚燈、仙女燈，叫人看的眼花撩亂。
玄明雪挑眉，認真挑選起心儀的花燈，他拿起一盞酷似玫瑰造型的花燈，細細打量著。
攤主一下子就來了精神：”這位公子好眼光！這盞冰靈花燈可是俺的得意之作！點火升天後還會散發出點點冰藍色的微光……啊！就同公子的眼睛一樣美麗！”
“就這個吧。”玄未濟搶先一步開口，拿起那盞冰靈花燈，爽快的付了錢。
越靠近望月湖畔，拿著花燈的人就越多，無數花燈相輝映照，照的黑夜如同白晝。
“想不到我還挺有眼光～”玄明雪把玩著那盞花燈，越看越喜歡。
他們路過吆喝的小販，也路過拿著冰糖葫蘆的孩子，路過互訴情意的一對對佳人。
當他們與提著一盞櫻花造型的富家少年擦肩而過時，終於走到了望月橋的最高點。
玄明雪垂眸，天上星，水中月，萬家燈火盡收眼底，遠處依稀聽見那落櫻閣的歌女還在咿呀婉轉地唱著調。
咻——！
一聲長嘯竄上天際，炸出上元佳節第一朵璀璨煙花。
煙花將沈寂的夜空染上耀眼火光，接二連三的煙火紛紛於望月河畔上燃爆。
“真是好久沒見過人間如此熱鬧的景象了～如此，再變得熱鬧些也無妨。”
似是嫌不夠盡興，無人註意到的角落，提著白鶴花燈的說書先生，指尖匯聚靈力，向天際那一簇簇煙花打去。
在燃爆的那一剎那，煙花居然炸成一朵朵蓮燈型態，頓時星火照滿天。
嘩——！
人群歡呼聲沸騰，不約而同地將早已準備好的花燈一盞盞燃放，霎時千燈升騰，天地一色，連綿成片。
“快快！咱們也放一個！”
玄明雪轉頭，瞧見小十二手上空空如也，皺起眉懊惱道：“哎、你怎麽光給我買，自己卻忘了呢？都怪我太興奮了沒註意到。”
“沒關系，我和師兄一起放一盞，師兄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玄未濟掐訣燃起符火，澄澈的金瞳認真看向對方。
玄明雪尷尬咳了一聲，總覺得小十二越來越能言善道了。
他掩飾性地從乾坤袋中拿出一支毛筆，昂起下巴驕矜開口：“說吧，你的願望是什麽？師兄幫你實現，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玄未濟喉頭滾動，潛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堪願望於舌尖滾了幾回，最終還是被他吞下肚。
玄未濟嗓音幹澀，小聲說道：“我希望……師兄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還有一直陪在我身邊。
“長命百歲可不見得是好事。”玄明雪嘴裏嘟噥著，手上卻瀟灑寫下“身體健康，百歲無憂”。
望月湖畔上有人乘著舟，將花燈一盞盞推至湖面，任水波漂流。
花燈升天失敗的人們也有樣學樣，將自身心願寄托於燈上，沿著望月湖畔，將花燈置於水上。
一盞又一盞的水上燈點亮了望月湖畔，連著那水中明月似乎都亮了幾分，望小小花燈能夠乘載著人們的心願，飄向更遙遠的歸處。
玄明雪落下最後一筆，欣賞了一下字跡，對自己的傑作甚是滿意。
他終於有閑心去看對面那人，意外的，小十二也提著筆，認真寫著什麽，眉眼帶著十二萬分的溫柔。
他正要悄悄繞過去一窺究竟，花燈卻倏地脫手而出，冉冉升空。
“你寫了什麽？”玄明雪探頭探腦，好奇的抓心撓肝，試圖在萬千燈海中捕捉到那行字跡。
“沒什麽，只是一些祝福的吉祥話。”玄未濟橫身擋去玄明雪的視線，暗自紅了耳尖。
長燈伴，長夜圓。
燈月交輝，萬千心願。
眾生嘈雜，煙火人間。
不遠處落櫻閣又有歌女唱起了腔，咿呀聲綺錯婉媚，入骨銷魂。
"——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玄明雪欣賞著這場盛大燈火，嘴邊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青衣吹動，星月燈火交織，傾落而下照在那張清麗的臉龐。
少年銀白發絲隨風搖散，光華流轉，好似天上下凡的神仙，玄未濟看癡了，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小十二，明年元宵，咱們在一起下山放花燈吧！”
那仙人忽然偏頭看向自己，眼瞳內燃起火光，星星點點，耀眼奪目。
玄未濟恍惚一瞬，神情怔忡，眼底暗金浮動，深深倒映著眼前之人。
“嗯。”他垂眸，無視狂亂的心跳聲，悶聲應下。
落櫻閣的歌聲飄飄蕩蕩，傳入了他耳裏。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傾城盛大，萬燈祈願。
人間歡騰，燈火不夜天。
望月橋上，一紙花燈，兩種心願。
京城花燈飛了滿天，一盞冰藍花燈隱沒於千萬燈火中，無人瞧見的地方，盈盈閃爍的花瓣上緩緩浮現一行字。
——師兄，小十二心悅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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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玄未濟從榻上驚醒，汗濕的發貼在額前，淚水不知何時淌了滿臉。
他起身，神情空茫了一瞬，忽然瘋了一樣沖出洞府，一路上跌跌撞撞，連鞋都忘了穿，直奔玄明雪的住處。
闖入房裏的那刻，他看見玉雪般的師兄正閉目躺在床上，那張清冷的面龐恬淡安靜，玄未濟沒來由的一陣心悸，急忙上前確認對方呼吸。
“唔…？”玄明雪半夢半醒間似乎感受到頰邊冰涼的觸碰，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看到熟悉的身影瞬間放下戒備，喃喃道：“是小十二啊……”
“師兄、師兄。”玄未濟神經質的叫喚，似乎只有聽到師兄的應答，才能消滅內心那股如蛆附骨的寒意。
眼前是活著的師兄，心臟正有力的跳動，血液是溫熱的師兄，是會朗聲叫他“小十二”的師兄。
意識到這點，玄未濟渾身脫力，握住玄明雪的手緩緩跪了下來。
“師兄，明日的玄門秘境我們不去了，好不好？”玄未濟收緊了手指，將玄明雪的手攥得生疼。
“嗯……嗯？”玄明雪清醒幾分，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疑惑道：“你不是一直盼著這天到來嗎？怎麽又改變主意了？玄門秘境百年才開一次，你真想好了？”
玄未濟抿著唇沒有回話，過了許久才抖著唇緩緩開口。
“我夢到、師兄會在玄門秘境裏，為了保護我而死去……”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耗盡玄未濟全身的力氣，夢境裏的一切都過於真實，那股悲痛的情緒與後怕到現在還盤旋於心，久久揮之不去。
玄明雪困的打了個哈欠，不甚在意道：“夢都是相反的……罷了，不去就不去唄，也省得我準備行囊了。”
他擡手將玄未濟攬上床，像小時候一樣，輕拍對方的背脊，半哄半騙道：“睡吧睡吧……睡醒了師兄就獎勵你一袋松子糖啊～”
玄未濟渾身一僵，猝不及防被擁入懷，好在玄明雪的床榻夠大，容納兩個成年男子綽綽有餘，耳邊含糊不清的哄睡聲逐漸變輕，最後只剩輕淺的呼吸聲。
玄未濟反客為主，將細瘦的銀發少年死死圈進懷中，大掌扣住對方柔軟的腰身，抱的嚴絲合縫。
他埋首，重重嗅聞對方身上熟悉的氣味，貼緊的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心跳的脈動。
——師兄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他從未像此刻一樣，感到無比慶幸與感激。
玄未濟無法想像沒有九師兄的世界，夢裏那份巨大的孤獨與懊悔，將內心侵蝕成一顆大洞，很疼很疼，疼得他想哭。
思及此，玄未濟又將懷中人摟緊幾分，玄明雪不舒服的發出幾聲囈語，淺淺掙紮個幾下又沈沈睡去。
“師兄……如果我幫你種出了碎冰藍玫瑰，你能不能別走了？”
玄未濟的話聲極輕極淡，融進了這漆黑夜色。
*
玄明雪覺得小十二一覺醒來，整個人都變奇怪了，看自己的眼神也多了份難以言喻的覆雜，甚至在他提出玄門秘境時反應極大，吼的他一楞一楞的。
“師兄不是答應我不去了嗎？”玄未濟拉住玄明雪衣袖的指尖微微顫抖，說什麽也不放他走。
“嗯？我沒要進去啊，只是去送送大師兄。”玄明雪覺得小十二有點敏感過頭了，不過是個夢嗎，何必呢？
玄未濟聞言放松了幾分，但還是堅持待在玄明雪身旁，玄明雪拗不過他，也就隨他去了，在秘境入口與大師兄告了別，玄明雪忽然想下山玩玩。
“反正原先的計劃被打亂了，咱們也去玩玩吧，順便把小白帶上。”玄明雪轉著扇子，滿臉興致勃勃。
“師兄去哪我就去哪。”小十二順從開口。
“那就這麽說定啦！”玄明雪喜笑顏開。
*
今日的醉香茗分外熱鬧，醉香茗乃京城第一茶樓，放眼望去，小小茶樓坐滿了各色行客。
無論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江湖俠士，皆於這座小茶樓裏談笑風生，聞著茶香，品茶觀景，好不愜意。
“我早饞這間茶樓很久了～”玄明雪搖著扇子，興奮同小十二說道：“聽說這茶樓裏的說書人說起書來特別精！。”
玄未濟默默替自家師兄倒茶，嘴上附和著，手也沒停，將花生一顆一顆耐心剝開，盛於碟子上。
小靈鼠聞著味兒，從玄明雪袖中躥了出來，小爪子抱著花生，勤勤懇懇往嘴裏塞。
臺前緩緩走出一道身影，那人面容清俊、氣質出塵，瞇縫著眼笑意盈盈，手上執了把鶴紋折扇。
“瞧！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說書人——鶴閑先生了！”玄明雪指了指，小聲說道。
——啪！
只見那說書人醒木一拍，折扇一合，鬧哄哄的茶樓頓時鴉雀無聲，目光盡數朝前看去，做出洗耳恭聽之姿。
鶴閑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嚨，一開口，帶著說書人專屬的抑揚頓挫，便開始道起了無數江湖傳奇之事——
“說起今日佳節，可是一年之中最熱鬧的了！上元節，又稱元宵節、元夜、元夕、小正月、小年或春燈節。”
“這上元節啊，即是農歷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是祭月、賞月的好日子。”
鶴閑扇緣輕點嘴角，露出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說道這上元節的傳說，可謂是十分有意思了～相傳百年前，一獵戶誤殺了一只闖入民間的神鳥。”
“天帝知曉後勃然大怒，為了以施懲戒，決定在人間降下大火！他命天兵天將於元月十五那日，去往人間引發火光之難。”
說書人語氣沈重，卻在下一瞬轉為歡快。
“好在，這事被天帝之女所知，神女慈悲善良，不忍民間百姓受苦，無辜牽連。”
“她因此偷偷下凡，告知凡間，必須在元月十四至十六這三天，掛上紅燈籠，燃放鞭炮，即可避免災禍發生。”
“所幸，天帝看見人間火光一片，真誤以為人們已受到懲罰，便就此離去。”
“人們得以逃過一劫，可說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臺下座客捧場的拍手道好，有些文人學子興致一來，更是開口吟詩作對。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燈數千光照，明月逐人來。”
又是一片叫好聲，茶樓熱鬧非凡。
說書人搖了搖折扇，笑顏如花，為這上元佳節再添一絲喜慶。
“各位客官如此好興致，甚好甚好！人常道相逢即是有緣，今日在下便以醉香茗之名義，為各位客官送上一碗醉香茗特制的限定元宵。”
“願祝在座客官月圓人團圓，在下鶴閑，今後還請各位大人多多捧場。”
語畢，鶴閑收起折扇，拱手致意，笑吟吟的轉身退至後臺，留下看客一片道賀聲。
醉香茗的店小二輾轉於不同客席間忙活，將一碗碗的元宵送至各座。
“咦？今日是元宵節嗎？怪不得……”玄明雪桌前也擺放著一碗精致元宵，他舀起一勺送進嘴裏。
不愧是出自醉香茗的手藝，元宵小小一粒，晶瑩瑩地落在碗底，玉雪可愛。
湯頭甜而不膩，元宵軟糯不黏牙，一碗元宵下肚，令人齒頰留香，身子也跟著暖了起來。
“好吃。”玄明雪點評道，他忽然想到什麽，興沖沖對玄未濟提議：“待會兒去望月橋賞燈吧，今日可要玩個夠本！”
玄未濟點頭，默默舀起自己碗中的元宵，分了一些到師兄的碗裏，又擡手攔住趁人不註意，想偷吃元宵的白玉靈鼠。
被拎著後頸皮的小白氣得吱吱直叫，同主人一樣脾氣不太好，罵得還挺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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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河畔邊，人群熙來攘往，入了夜，京城的街道全都掛滿了紅燈籠。
遠處落櫻閣燈火通明，笙蕭起，琴弦鳴，聲聲入耳。
樓閣大窗開著，露出裏頭隨歌起舞的舞姬，身段極柔，腳腕上綁著紅綢，隨著那綺艷的舞姿旋飛飄散。
不知何人擊鼓應和，舞女們伴隨著鼓點，長雲紅袖連綿成片。
那秋娘嗓音柔媚，開口唱道。
“千門開鎖萬燈鳴，正月中旬動地京。三百內人連袖舞，一時天上著詞聲。”
愛看熱鬧的玄明雪被歌聲吸引，忍不住拉著小十二駐足觀賞。
“師兄喜歡這種的？”玄未濟冷著眉眼沈聲問道。
玄明雪心不在焉的擺擺手，勾了下唇：“沒，就是想起了一件事……一想到時秋下半身廢了，為了不被笑話謊稱生病，連青樓都不敢來，光是想到那張無能狂怒的蠢臉我就想笑。”
“算一算，你偷偷貼在他床下的符也快生效了吧？”玄明雪瞇起眼，愉悅的笑出聲。
雖然不能直接把人給殺了，但留下來慢慢折磨也不是不行，運氣不好跌下樓、摔下馬、手殘了、腳廢了，應該也不算什麽大事吧？
玄明雪有的是法子整時秋，也多虧了小十二提供的符箓，讓他在報覆時更加為所欲為，時秋霍霍了多少良家婦女，幹盡惡事，那些欠下的債是時候該還清了。
落櫻閣長長的游廊掛滿燈籠，無數麗女穿著舞衣，提著花燈輕巧走過。
欄桿處不少世家公子為之駐足，有一系著青色發帶的青衣公子幹脆坐於欄桿，從腰側掏出把竹笛奏了一曲。
秋娘歌聲依舊婉轉銷魂——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笛聲悠揚飄蕩，綿延回響，好似隨著這歌舞升平上了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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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慢悠悠地走在望月河畔邊，兩旁攤販無限延伸，好似看不到盡頭，吆喝聲不絕於耳，時不時有小孩提著燈籠嘻笑跑過。
“二位公子，買個花燈不？過一會正好有放花燈活動，據說只要將心願寫在花燈上，待花燈升空後定會心想事成！”
兩人被熱情的花燈攤販拉住，那人將自家花燈吹的天上有地下無，玄未濟沒有說話，反而轉頭望向自家師兄。
“咱家花燈不僅能升空，還能漂浮在水面上，品質優良，保證讓公子們滿意！”攤主將花燈一字排開，排出一股任君挑選的架勢。
花燈式樣繁多，荷花燈、宮燈、雀鳥燈、金魚燈、仙女燈，叫人看的眼花撩亂。
玄明雪挑眉，認真挑選起心儀的花燈，他拿起一盞酷似玫瑰造型的花燈，細細打量著。
攤主一下子就來了精神：”這位公子好眼光！這盞冰靈花燈可是俺的得意之作！點火升天後還會散發出點點冰藍色的微光……啊！就同公子的眼睛一樣美麗！”
“就這個吧。”玄未濟搶先一步開口，拿起那盞冰靈花燈，爽快的付了錢。
越靠近望月湖畔，拿著花燈的人就越多，無數花燈相輝映照，照的黑夜如同白晝。
“想不到我還挺有眼光～”玄明雪把玩著那盞花燈，越看越喜歡。
他們路過吆喝的小販，也路過拿著冰糖葫蘆的孩子，路過互訴情意的一對對佳人。
當他們與提著一盞櫻花造型的富家少年擦肩而過時，終於走到了望月橋的最高點。
玄明雪垂眸，天上星，水中月，萬家燈火盡收眼底，遠處依稀聽見那落櫻閣的歌女還在咿呀婉轉地唱著調。
咻——！
一聲長嘯竄上天際，炸出上元佳節第一朵璀璨煙花。
煙花將沈寂的夜空染上耀眼火光，接二連三的煙火紛紛於望月河畔上燃爆。
“真是好久沒見過人間如此熱鬧的景象了～如此，再變得熱鬧些也無妨。”
似是嫌不夠盡興，無人註意到的角落，提著白鶴花燈的說書先生，指尖匯聚靈力，向天際那一簇簇煙花打去。
在燃爆的那一剎那，煙花居然炸成一朵朵蓮燈型態，頓時星火照滿天。
嘩——！
人群歡呼聲沸騰，不約而同地將早已準備好的花燈一盞盞燃放，霎時千燈升騰，天地一色，連綿成片。
“快快！咱們也放一個！”
玄明雪轉頭，瞧見小十二手上空空如也，皺起眉懊惱道：“哎、你怎麽光給我買，自己卻忘了呢？都怪我太興奮了沒註意到。”
“沒關系，我和師兄一起放一盞，師兄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玄未濟掐訣燃起符火，澄澈的金瞳認真看向對方。
玄明雪尷尬咳了一聲，總覺得小十二越來越能言善道了。
他掩飾性地從乾坤袋中拿出一支毛筆，昂起下巴驕矜開口：“說吧，你的願望是什麽？師兄幫你實現，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玄未濟喉頭滾動，潛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堪願望於舌尖滾了幾回，最終還是被他吞下肚。
玄未濟嗓音幹澀，小聲說道：“我希望……師兄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還有一直陪在我身邊。
“長命百歲可不見得是好事。”玄明雪嘴裏嘟噥著，手上卻瀟灑寫下“身體健康，百歲無憂”。
望月湖畔上有人乘著舟，將花燈一盞盞推至湖面，任水波漂流。
花燈升天失敗的人們也有樣學樣，將自身心願寄托於燈上，沿著望月湖畔，將花燈置於水上。
一盞又一盞的水上燈點亮了望月湖畔，連著那水中明月似乎都亮了幾分，望小小花燈能夠乘載著人們的心願，飄向更遙遠的歸處。
玄明雪落下最後一筆，欣賞了一下字跡，對自己的傑作甚是滿意。
他終於有閑心去看對面那人，意外的，小十二也提著筆，認真寫著什麽，眉眼帶著十二萬分的溫柔。
他正要悄悄繞過去一窺究竟，花燈卻倏地脫手而出，冉冉升空。
“你寫了什麽？”玄明雪探頭探腦，好奇的抓心撓肝，試圖在萬千燈海中捕捉到那行字跡。
“沒什麽，只是一些祝福的吉祥話。”玄未濟橫身擋去玄明雪的視線，暗自紅了耳尖。
長燈伴，長夜圓。
燈月交輝，萬千心願。
眾生嘈雜，煙火人間。
不遠處落櫻閣又有歌女唱起了腔，咿呀聲綺錯婉媚，入骨銷魂。
"——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玄明雪欣賞著這場盛大燈火，嘴邊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青衣吹動，星月燈火交織，傾落而下照在那張清麗的臉龐。
少年銀白發絲隨風搖散，光華流轉，好似天上下凡的神仙，玄未濟看癡了，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小十二，明年元宵，咱們在一起下山放花燈吧！”
那仙人忽然偏頭看向自己，眼瞳內燃起火光，星星點點，耀眼奪目。
玄未濟恍惚一瞬，神情怔忡，眼底暗金浮動，深深倒映著眼前之人。
“嗯。”他垂眸，無視狂亂的心跳聲，悶聲應下。
落櫻閣的歌聲飄飄蕩蕩，傳入了他耳裏。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傾城盛大，萬燈祈願。
人間歡騰，燈火不夜天。
望月橋上，一紙花燈，兩種心願。
京城花燈飛了滿天，一盞冰藍花燈隱沒於千萬燈火中，無人瞧見的地方，盈盈閃爍的花瓣上緩緩浮現一行字。
——師兄，小十二心悅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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