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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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沈清，你可有悔？”
高臺上，白衣仙人隱於朦朧霧氣中，看不清表情，只餘空靈飄渺的問話響徹無心殿。
一身血汙的少年緩緩擡眸，字句冰冷。
“弟子不曾有悔。”
舞臺光漸漸向玄九聚攏、收束，《無心曲》最後一顆音落下，舞臺燈徹底暗滅。
觀眾席靜默了三秒，隨後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掌聲與喝采不斷，潮水般向舞臺湧去。
這場戲劇超出眾人預期，無論是妝造亦或是布景都過於專業，尤其是沈清屠門放火燒時府那幕，逼真的場景過於沖擊，仿佛看見經費也跟著熊熊燃燒。
選角更是不用說，玄九將美強慘龍傲天演繹得淋漓盡致，每一次的情感爆發都成功將他們拽入戲裏，現場比看直播還要沖擊，沈浸式體驗令在場的觀眾心服口服。
玄九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人氣值正以驚人的速度飆升。
【警告！警告！宿主的精神值和健康值正急速下降，警告！警告——】
玄九一個踉蹌，在即將接觸地面時撞上一層柔軟，一股好聞的檀木香縈繞全身。
“小九？你怎麽了！”南宮鈺少見的慌了神，懷中少年虛弱無力地靠著自己，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
耳邊嗡嗡聲和系統的警報聲吵得玄九頭疼更甚，他難受皺眉，總有道聲音不斷反覆誘哄著——
“殺了…殺了……全都殺了……”
殺誰？
“殺了他……你就自由了……”
玄九感覺腦袋要爆了，心臟開始不正常的緊縮，全身細胞都在叫囂著殺了所有人。
這不對勁。
他勉強看了一眼擁著自己的南宮鈺，對上視線的瞬間，那道聲音瘋了一般炸響——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閉嘴！”玄九忍無可忍低吼一聲，可身體卻不受控制撲向南宮鈺。
南宮鈺向後跌去，咚了一聲，脖頸被狠狠掐住，周圍人被這動靜嚇得嘩然，他剛張口要說些什麽，卻硬生生止住，出神地望向跨坐在身上的白發少年。
他頭一次看到少年露出那種表情，一向無欲無求、疏離淡漠的少年，此刻眼底的怒火明艷動人，眼尾泛著靡麗的紅，與之相反的是微顫的指尖和不穩的喘息。
真美啊……
自詡重度顏控，閱人無數早已不為美所心動的南宮鈺，此刻望著逆光的玄九，心臟不受控制的鼓動著，連喉間時不時傳來的窒息感都令他著迷上癮。
玄九撐著最後一絲理智放開了手，隨著一片暈眩感襲來，他在一眾尖叫聲中昏了過去。
*
玄明雪猛地睜眼，茫然四顧，對眼前黑漆漆的景象感到陌生。
什麽鬼？這是哪？我不是還好好的泡著靈泉嗎？這是把我幹哪兒來了？難不成我無意間觸動了陣法？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一陣淒厲的尖嘯劃破寂靜，原本漆黑的夜空頓如白晝，他不可置信看著眼前如同修羅地獄的一幕。
火光沖天，人群驚叫奔逃，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火光緩緩踏出，不疾不徐踩著血腳印，朝著玄明雪方向走來。
玄明雪下意識召出滌心劍，看似表面鎮定，實則慌得一批，隨著那道身影不斷逼近，握劍的手抖得越發厲害。
這到底是什麽！難道是心魔幻境？不、不對，我的心魔早破完了，哪來的心魔幻境？臥槽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
“還有漏網之魚嗎？”那人幽幽開口，手腕微擡，一把流光溢轉的劍現於手中。
“！”玄明雪瞳孔微縮。
來人的身形似鬼魅般飄忽，一眨眼就閃到了玄明雪面前。
鏘——！
兩柄劍互相撞擊，白光乍現，照亮了隱藏於黑暗中的那張臉。
“玄九…？”玄明雪錯愕道，一股寒意襲來，從劍身蔓延至手臂，滌心劍表面緩緩結了層冰霜。
好冷！
玄明雪一驚，連忙向後跳開，那道刺骨的寒氣如附之軀，凍得他止不住地發抖，連吐氣都凝結成白霜。
玄明雪拿了道驅寒符，反手打在滌心劍上，延緩了冰霜的延伸。
玄九微微偏頭，重新提劍再度襲來。
為什麽他有劍啊！！！
玄明雪欲哭無淚，眼前這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連服飾和佩劍都一比一還原，唯一的差異在於，對方渾身浴血、殺意凜然，宛若修羅索命。
又是一擊，玄明雪勉強擋下，虎口震得發麻。
滌心劍對上寒殤劍，兩把劍不斷發出陣陣嗡鳴，玄九眉頭微皺，沒料到對方竟如此難纏。
幹凈俐落的抽身退開，手腕輕轉，寒殤劍隨著主人的意識微微震顫，渴望更多新鮮的血液餵養。
玄明雪不敢動真格，只能一昧避讓，好幾次狼狽躲過玄九的劍尖，對方散發的氣息令他無端恐懼，如同失了魂般缺乏生機。
沒有招式，只是憑著本能在揮劍，劍意冰冷絕情，足以將一切生機凍裂，劍所指之處，無數殤魂尖嘯著湧出，詭譎到令人毛骨悚然。
這不正常，非常非常不正常！
玄明雪堪堪抵擋下致命的一襲，兩人貼得極近，他看見玄九的雙瞳正一點一點染上血色。
不好！這是入魔的征兆。
“玄九你瘋了嗎？冷靜點！”
寒殤劍推進一分。
“看清楚你眼前是誰！別讓心魔控制了你！”
玄九面無表情，仿佛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玄九我求你了……想想你死去的奶奶，她不會希望你變成這樣……”
玄九微頓，混沌的意識隱約照進一束光，又頃刻被層層低語給蓋了過去。
——奶奶原本不會死的，明明有機會救活，卻因為人們的漠視而失去生命，是他們害死了奶奶。
——全部人都得死……是他們害死了奶奶！
寒殤劍爆出鋒銳的劍氣，玄九的眸子被血色全數浸染，刻骨的恨意傾瀉而出。
當！
滌心劍在劇烈的沖擊下脫手，玄明雪急急召出九清扇，一道雪花圖騰的結界倏地擋在身前，硬生生接下玄九磅礴的一劍。
“咳…！”寒氣攻進心脈，妖邪之氣四竄，玄明雪不堪負荷吐了口鮮血，結界硬生破碎。
——完了。
寒殤劍直直刺向自己，劇烈的痛意讓玄明雪眼淚瞬間潰堤，長劍穿透左肩，將他死死釘在雪地，鮮血頃刻染紅了半身。
玄九半跪在玄明雪身上，面無表情握住劍柄，寒氣逼人。
痛——！好痛！！！
玄明雪最是怕疼，尖銳的痛意讓他幾欲失聲，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他有種自己真會死在玄九劍下的錯覺。
為什麽、為什麽玄九會突然入魔？不要…好可怕……眼前陌生的人真的是玄九嗎？
滅頂的疼痛讓玄明雪直掉淚，被寒氣籠罩的心脈寸寸凍結，玄九的心魔幻境令他處處受限，連運轉靈力都萬分艱難，他疼得眼前一黑，無數紛亂的影像走馬燈似的快速閃過。
不知是看到了什麽，玄明雪內心湧上一股沒來由的委屈和難過，極大的悲痛促使他哭著開口換道。
“不要這樣、哥哥……”
玄九渾身的寒意一滯，混沌的思緒中有什麽正拼命拉扯著、掙紮著破土而出，他凝視身下哭得梨花帶雨的人，逐漸與記憶中那雙驚懼的淚眼重合。
——哥哥……你別不要我。
錚！
寒殤劍脫手，玄九眸中血色盡退，腦中嘈雜的聲音頃刻消逝，清醒的那刻心魔反噬，他捂著嘴，鮮血不斷從指間溢出。
玄明雪雙目一亮。
太好了！玄九從入魔的狀態清醒過來了！
眼見玄九不斷吐血，玄明雪忍著疼痛，費勁舉起令一只沒被傷到的右手，死馬當活馬醫，學著師尊將純凈靈力匯聚於指尖，輕觸玄九眉心，將靈力灌註進去。
溫暖的靈力流向四肢百骸，一點一點修覆破損的心脈，靈臺一片清明，入魔的記憶也一點一點回籠。
玄九猛地看向還在為自己渡靈力的玄明雪，琉璃瞳微縮，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你……”瞥見對方猙獰冒血的劍傷，要說的話堵在了喉嚨。
“你為什麽不反抗？”玄九咬牙，語氣低沈擠出了一句。
玄明雪疼得直抽氣，滿臉不解：“你都險些走火入魔了，我怎麽可能落井下石。”
玄九撕下幹凈的衣袍一角，在玄明雪左肩傷處綁了一個簡單的結，勉強止了血。
“別再給我輸靈力了！”
玄明雪一楞，手腕被粗暴扣住，他遲鈍眨眨眼，眼角還有未幹的淚意，總覺得玄九似乎在生氣。
“你、你突然生什麽氣？我才要生氣吧……不對、應該要問，你怎麽突然入魔了？剛才心魔幻境的景象是怎麽一回事？”
玄明雪滿腹疑問得不到解答，急得他抓心撓肝，顧不上傷口的疼痛，弱弱勾著玄九衣袖連珠炮似的提問，生怕人一眨眼又消失不見。
玄九沈默許久才漠然出聲：“那是我的前世。”
“前世？”玄明雪震驚。
這麽可怕的前世嗎？屠了時府滿門還放一把火燒了？我怎麽不記得有這段？
看出玄明雪的疑惑，玄九移開眼，盯著一旁的寒殤劍，不情不願開口：“心魔誘發我前世未消之恨，借由首席競選的表演入戲，將我潛意識渴望的場景呈現於幻境中。”
“等等、首席……？蛤？我競選首席、不對，你競選首席？真的假的？！”
資訊量過載，玄明雪一時昏頭轉向，指了指對方又指了指自己，瞪圓了眼說不出話。
玄九覺得解釋麻煩，幹脆利用幻境，無師自通將戲劇以影像方式，重新呈現在玄明雪眼前。
一切都過於魔幻，玄明雪面色精彩紛呈，看著玄九飾演沈清，自虐式的將前世經歷重演一遍。
當他看到“時秋”揮著鐵鞭，毫不留情鞭撻玄九時，他差點氣得擼起袖子提劍沖向前，被一旁的玄九淡定壓制。
玄九不在意一旁的幻象，反倒是盯著玄明雪瞧。
真神奇，他心想，原來自己的臉還能做出這麽多表情。
幻境最終斷在玄九暈倒那幕。
玄明雪如夢初醒，嗓音澀然：“所以……你的心願是讓時秋家破人亡，得到他應有的報應嗎？”
玄九沒有回答，半晌輕笑出聲，眼底冰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前塵往事，無趣的令人生厭。”
像是想到什麽，玄九唇角微浮，戲謔道：“要不你替我——”
玄九話未到盡，就猝不及防被撲個滿懷，他重心不穩躺倒在雪地，吃痛閉眼。
“好……”
啪嗒。
滾燙的淚落在頰邊。
“我替你殺了他。”
玄九睜眼，琉璃瞳盛入光，倒映出淚眼朦朧的精致臉龐。
“……你是水做的嗎？”
玄九無奈嘆了口氣，擡袖拭去對方眼角的淚痕，無聲縱容對方愈發越界的碰觸。
他見不得別人哭，尤其是哭得這般委屈……還難哄的。
“我說笑的。”他最後只能幹巴巴道了句。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親手了結這份因果，不必臟了你的手。”
“可你已經沒機會了。”玄明雪抽抽噎噎的哭，想到玄九的種種前世，頓時心疼的無以覆加，替玄九感到意難平。
玄明雪說得沒錯，他不可能回到前世的世界，系統曾告訴過他，這麽做會導致世界線失序，最終迎來崩壞。
“你會恨我嗎？”玄明雪說。
恨？
他恨嗎？玄九承認，自己是恨的，恨天恨地，恨所有人，恨這不公平又充滿惡意的人生，老天似乎向他開了個不好笑的玩笑，每當他認為生活不會再更糟時，總會有更糟的事降臨到他身上，迫使他認清現實。
他內心充滿怨恨，沒有一天不在恨，滔天的恨意使他逐漸麻木，習慣將那股瘋狂的恨意冰封於心，直到死都未曾釋懷。
但，當一個人為他掉淚，為他感到不值，並問他恨不恨時，那股恨意似乎又被沖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酸脹柔軟的暖意。
“恨，但又不是那麽恨。”他聽見自己這麽說道。
玄明雪擦幹眼淚，琉璃瞳劃過一絲堅決：“對不起，因為我，讓你無法覆仇，但……”
他坐起身，認真看向玄九，撫上左肩的傷口，如同忠誠的騎士向玄九宣誓。
“我肯定不會讓時秋好過，我要讓他餘生痛苦不堪，還盡欠下的債，在無盡的悔意裏掙紮至死。”
玄九眨眨眼，啞然失笑：“其實我們早就是死人了，只不過陰錯陽差換了魂活了下來。”
玄明雪怒瞪，不滿道：“你正經一點，別忘了你的心魔還沒破！”
玄九撩起眼皮，似笑非笑：“誰說還沒破？”
像是在呼應玄九似的，心魔幻境緩緩裂開一道縫，以玄九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劈哩啪啦快速擴散開來。
玄明雪面上一喜，深知心魔幻境撐不了多久，連忙道：“這一劍就當作你對我的所有不滿。”
他捂著傷口嘶嘶幾聲，抱怨道：“那把寒殤劍太邪異了，要是放在我身上，早就被師尊扔去誅邪陣法封印了，怎麽可能還放任你提著那把邪劍大殺四方？你那狗血劇本誰編的？完全不可信。”
第二層心魔幻境徹底碎裂，玄明雪嘴裏不停嚷嚷著“讓時秋生不如死”諸如此類的咒罵話語，隨著幻境碎片點點消散。
玄九垂眸靜靜聽著，唇角笑意一閃而過，閉上眼，放任意識被彈出心魔幻境。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口，玄明雪的到來讓他被恨意占滿的心空出了一小塊凈土，一點光洩了下來，純凈微弱卻無法忽視。
少年用笨拙的方式告訴他，自己是被愛著的，村婦、姬艷、老管家、玄家大廚、麻糬……還有藍星學院日益相處的同學與老師，種種種種，向他投註的善意越來越多。
重生一回，他體驗到前世不曾經歷過的事，嘗到了比冰糖葫蘆更甜的蛋糕，睡在柔軟的被褥裏一覺到天亮，能盡情閱讀感興趣的書籍，有可愛的寵物和不太聰明的小系統作伴。
即便遇到的主角團腦子都不太正常，但因為有了這些新鮮的事物相伴，他的世界早在不知不覺染上一片瑰麗的色彩。
——那你呢？
玄九在黑暗中無聲問道。
前世執著於愛的你，在經歷求而不得，痛苦死亡後的你，今世是否也得到了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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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你可有悔？”
高臺上，白衣仙人隱於朦朧霧氣中，看不清表情，只餘空靈飄渺的問話響徹無心殿。
一身血汙的少年緩緩擡眸，字句冰冷。
“弟子不曾有悔。”
舞臺光漸漸向玄九聚攏、收束，《無心曲》最後一顆音落下，舞臺燈徹底暗滅。
觀眾席靜默了三秒，隨後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掌聲與喝采不斷，潮水般向舞臺湧去。
這場戲劇超出眾人預期，無論是妝造亦或是布景都過於專業，尤其是沈清屠門放火燒時府那幕，逼真的場景過於沖擊，仿佛看見經費也跟著熊熊燃燒。
選角更是不用說，玄九將美強慘龍傲天演繹得淋漓盡致，每一次的情感爆發都成功將他們拽入戲裏，現場比看直播還要沖擊，沈浸式體驗令在場的觀眾心服口服。
玄九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人氣值正以驚人的速度飆升。
【警告！警告！宿主的精神值和健康值正急速下降，警告！警告——】
玄九一個踉蹌，在即將接觸地面時撞上一層柔軟，一股好聞的檀木香縈繞全身。
“小九？你怎麽了！”南宮鈺少見的慌了神，懷中少年虛弱無力地靠著自己，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
耳邊嗡嗡聲和系統的警報聲吵得玄九頭疼更甚，他難受皺眉，總有道聲音不斷反覆誘哄著——
“殺了…殺了……全都殺了……”
殺誰？
“殺了他……你就自由了……”
玄九感覺腦袋要爆了，心臟開始不正常的緊縮，全身細胞都在叫囂著殺了所有人。
這不對勁。
他勉強看了一眼擁著自己的南宮鈺，對上視線的瞬間，那道聲音瘋了一般炸響——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閉嘴！”玄九忍無可忍低吼一聲，可身體卻不受控制撲向南宮鈺。
南宮鈺向後跌去，咚了一聲，脖頸被狠狠掐住，周圍人被這動靜嚇得嘩然，他剛張口要說些什麽，卻硬生生止住，出神地望向跨坐在身上的白發少年。
他頭一次看到少年露出那種表情，一向無欲無求、疏離淡漠的少年，此刻眼底的怒火明艷動人，眼尾泛著靡麗的紅，與之相反的是微顫的指尖和不穩的喘息。
真美啊……
自詡重度顏控，閱人無數早已不為美所心動的南宮鈺，此刻望著逆光的玄九，心臟不受控制的鼓動著，連喉間時不時傳來的窒息感都令他著迷上癮。
玄九撐著最後一絲理智放開了手，隨著一片暈眩感襲來，他在一眾尖叫聲中昏了過去。
*
玄明雪猛地睜眼，茫然四顧，對眼前黑漆漆的景象感到陌生。
什麽鬼？這是哪？我不是還好好的泡著靈泉嗎？這是把我幹哪兒來了？難不成我無意間觸動了陣法？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一陣淒厲的尖嘯劃破寂靜，原本漆黑的夜空頓如白晝，他不可置信看著眼前如同修羅地獄的一幕。
火光沖天，人群驚叫奔逃，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火光緩緩踏出，不疾不徐踩著血腳印，朝著玄明雪方向走來。
玄明雪下意識召出滌心劍，看似表面鎮定，實則慌得一批，隨著那道身影不斷逼近，握劍的手抖得越發厲害。
這到底是什麽！難道是心魔幻境？不、不對，我的心魔早破完了，哪來的心魔幻境？臥槽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
“還有漏網之魚嗎？”那人幽幽開口，手腕微擡，一把流光溢轉的劍現於手中。
“！”玄明雪瞳孔微縮。
來人的身形似鬼魅般飄忽，一眨眼就閃到了玄明雪面前。
鏘——！
兩柄劍互相撞擊，白光乍現，照亮了隱藏於黑暗中的那張臉。
“玄九…？”玄明雪錯愕道，一股寒意襲來，從劍身蔓延至手臂，滌心劍表面緩緩結了層冰霜。
好冷！
玄明雪一驚，連忙向後跳開，那道刺骨的寒氣如附之軀，凍得他止不住地發抖，連吐氣都凝結成白霜。
玄明雪拿了道驅寒符，反手打在滌心劍上，延緩了冰霜的延伸。
玄九微微偏頭，重新提劍再度襲來。
為什麽他有劍啊！！！
玄明雪欲哭無淚，眼前這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連服飾和佩劍都一比一還原，唯一的差異在於，對方渾身浴血、殺意凜然，宛若修羅索命。
又是一擊，玄明雪勉強擋下，虎口震得發麻。
滌心劍對上寒殤劍，兩把劍不斷發出陣陣嗡鳴，玄九眉頭微皺，沒料到對方竟如此難纏。
幹凈俐落的抽身退開，手腕輕轉，寒殤劍隨著主人的意識微微震顫，渴望更多新鮮的血液餵養。
玄明雪不敢動真格，只能一昧避讓，好幾次狼狽躲過玄九的劍尖，對方散發的氣息令他無端恐懼，如同失了魂般缺乏生機。
沒有招式，只是憑著本能在揮劍，劍意冰冷絕情，足以將一切生機凍裂，劍所指之處，無數殤魂尖嘯著湧出，詭譎到令人毛骨悚然。
這不正常，非常非常不正常！
玄明雪堪堪抵擋下致命的一襲，兩人貼得極近，他看見玄九的雙瞳正一點一點染上血色。
不好！這是入魔的征兆。
“玄九你瘋了嗎？冷靜點！”
寒殤劍推進一分。
“看清楚你眼前是誰！別讓心魔控制了你！”
玄九面無表情，仿佛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玄九我求你了……想想你死去的奶奶，她不會希望你變成這樣……”
玄九微頓，混沌的意識隱約照進一束光，又頃刻被層層低語給蓋了過去。
——奶奶原本不會死的，明明有機會救活，卻因為人們的漠視而失去生命，是他們害死了奶奶。
——全部人都得死……是他們害死了奶奶！
寒殤劍爆出鋒銳的劍氣，玄九的眸子被血色全數浸染，刻骨的恨意傾瀉而出。
當！
滌心劍在劇烈的沖擊下脫手，玄明雪急急召出九清扇，一道雪花圖騰的結界倏地擋在身前，硬生生接下玄九磅礴的一劍。
“咳…！”寒氣攻進心脈，妖邪之氣四竄，玄明雪不堪負荷吐了口鮮血，結界硬生破碎。
——完了。
寒殤劍直直刺向自己，劇烈的痛意讓玄明雪眼淚瞬間潰堤，長劍穿透左肩，將他死死釘在雪地，鮮血頃刻染紅了半身。
玄九半跪在玄明雪身上，面無表情握住劍柄，寒氣逼人。
痛——！好痛！！！
玄明雪最是怕疼，尖銳的痛意讓他幾欲失聲，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他有種自己真會死在玄九劍下的錯覺。
為什麽、為什麽玄九會突然入魔？不要…好可怕……眼前陌生的人真的是玄九嗎？
滅頂的疼痛讓玄明雪直掉淚，被寒氣籠罩的心脈寸寸凍結，玄九的心魔幻境令他處處受限，連運轉靈力都萬分艱難，他疼得眼前一黑，無數紛亂的影像走馬燈似的快速閃過。
不知是看到了什麽，玄明雪內心湧上一股沒來由的委屈和難過，極大的悲痛促使他哭著開口換道。
“不要這樣、哥哥……”
玄九渾身的寒意一滯，混沌的思緒中有什麽正拼命拉扯著、掙紮著破土而出，他凝視身下哭得梨花帶雨的人，逐漸與記憶中那雙驚懼的淚眼重合。
——哥哥……你別不要我。
錚！
寒殤劍脫手，玄九眸中血色盡退，腦中嘈雜的聲音頃刻消逝，清醒的那刻心魔反噬，他捂著嘴，鮮血不斷從指間溢出。
玄明雪雙目一亮。
太好了！玄九從入魔的狀態清醒過來了！
眼見玄九不斷吐血，玄明雪忍著疼痛，費勁舉起令一只沒被傷到的右手，死馬當活馬醫，學著師尊將純凈靈力匯聚於指尖，輕觸玄九眉心，將靈力灌註進去。
溫暖的靈力流向四肢百骸，一點一點修覆破損的心脈，靈臺一片清明，入魔的記憶也一點一點回籠。
玄九猛地看向還在為自己渡靈力的玄明雪，琉璃瞳微縮，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你……”瞥見對方猙獰冒血的劍傷，要說的話堵在了喉嚨。
“你為什麽不反抗？”玄九咬牙，語氣低沈擠出了一句。
玄明雪疼得直抽氣，滿臉不解：“你都險些走火入魔了，我怎麽可能落井下石。”
玄九撕下幹凈的衣袍一角，在玄明雪左肩傷處綁了一個簡單的結，勉強止了血。
“別再給我輸靈力了！”
玄明雪一楞，手腕被粗暴扣住，他遲鈍眨眨眼，眼角還有未幹的淚意，總覺得玄九似乎在生氣。
“你、你突然生什麽氣？我才要生氣吧……不對、應該要問，你怎麽突然入魔了？剛才心魔幻境的景象是怎麽一回事？”
玄明雪滿腹疑問得不到解答，急得他抓心撓肝，顧不上傷口的疼痛，弱弱勾著玄九衣袖連珠炮似的提問，生怕人一眨眼又消失不見。
玄九沈默許久才漠然出聲：“那是我的前世。”
“前世？”玄明雪震驚。
這麽可怕的前世嗎？屠了時府滿門還放一把火燒了？我怎麽不記得有這段？
看出玄明雪的疑惑，玄九移開眼，盯著一旁的寒殤劍，不情不願開口：“心魔誘發我前世未消之恨，借由首席競選的表演入戲，將我潛意識渴望的場景呈現於幻境中。”
“等等、首席……？蛤？我競選首席、不對，你競選首席？真的假的？！”
資訊量過載，玄明雪一時昏頭轉向，指了指對方又指了指自己，瞪圓了眼說不出話。
玄九覺得解釋麻煩，幹脆利用幻境，無師自通將戲劇以影像方式，重新呈現在玄明雪眼前。
一切都過於魔幻，玄明雪面色精彩紛呈，看著玄九飾演沈清，自虐式的將前世經歷重演一遍。
當他看到“時秋”揮著鐵鞭，毫不留情鞭撻玄九時，他差點氣得擼起袖子提劍沖向前，被一旁的玄九淡定壓制。
玄九不在意一旁的幻象，反倒是盯著玄明雪瞧。
真神奇，他心想，原來自己的臉還能做出這麽多表情。
幻境最終斷在玄九暈倒那幕。
玄明雪如夢初醒，嗓音澀然：“所以……你的心願是讓時秋家破人亡，得到他應有的報應嗎？”
玄九沒有回答，半晌輕笑出聲，眼底冰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前塵往事，無趣的令人生厭。”
像是想到什麽，玄九唇角微浮，戲謔道：“要不你替我——”
玄九話未到盡，就猝不及防被撲個滿懷，他重心不穩躺倒在雪地，吃痛閉眼。
“好……”
啪嗒。
滾燙的淚落在頰邊。
“我替你殺了他。”
玄九睜眼，琉璃瞳盛入光，倒映出淚眼朦朧的精致臉龐。
“……你是水做的嗎？”
玄九無奈嘆了口氣，擡袖拭去對方眼角的淚痕，無聲縱容對方愈發越界的碰觸。
他見不得別人哭，尤其是哭得這般委屈……還難哄的。
“我說笑的。”他最後只能幹巴巴道了句。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親手了結這份因果，不必臟了你的手。”
“可你已經沒機會了。”玄明雪抽抽噎噎的哭，想到玄九的種種前世，頓時心疼的無以覆加，替玄九感到意難平。
玄明雪說得沒錯，他不可能回到前世的世界，系統曾告訴過他，這麽做會導致世界線失序，最終迎來崩壞。
“你會恨我嗎？”玄明雪說。
恨？
他恨嗎？玄九承認，自己是恨的，恨天恨地，恨所有人，恨這不公平又充滿惡意的人生，老天似乎向他開了個不好笑的玩笑，每當他認為生活不會再更糟時，總會有更糟的事降臨到他身上，迫使他認清現實。
他內心充滿怨恨，沒有一天不在恨，滔天的恨意使他逐漸麻木，習慣將那股瘋狂的恨意冰封於心，直到死都未曾釋懷。
但，當一個人為他掉淚，為他感到不值，並問他恨不恨時，那股恨意似乎又被沖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酸脹柔軟的暖意。
“恨，但又不是那麽恨。”他聽見自己這麽說道。
玄明雪擦幹眼淚，琉璃瞳劃過一絲堅決：“對不起，因為我，讓你無法覆仇，但……”
他坐起身，認真看向玄九，撫上左肩的傷口，如同忠誠的騎士向玄九宣誓。
“我肯定不會讓時秋好過，我要讓他餘生痛苦不堪，還盡欠下的債，在無盡的悔意裏掙紮至死。”
玄九眨眨眼，啞然失笑：“其實我們早就是死人了，只不過陰錯陽差換了魂活了下來。”
玄明雪怒瞪，不滿道：“你正經一點，別忘了你的心魔還沒破！”
玄九撩起眼皮，似笑非笑：“誰說還沒破？”
像是在呼應玄九似的，心魔幻境緩緩裂開一道縫，以玄九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劈哩啪啦快速擴散開來。
玄明雪面上一喜，深知心魔幻境撐不了多久，連忙道：“這一劍就當作你對我的所有不滿。”
他捂著傷口嘶嘶幾聲，抱怨道：“那把寒殤劍太邪異了，要是放在我身上，早就被師尊扔去誅邪陣法封印了，怎麽可能還放任你提著那把邪劍大殺四方？你那狗血劇本誰編的？完全不可信。”
第二層心魔幻境徹底碎裂，玄明雪嘴裏不停嚷嚷著“讓時秋生不如死”諸如此類的咒罵話語，隨著幻境碎片點點消散。
玄九垂眸靜靜聽著，唇角笑意一閃而過，閉上眼，放任意識被彈出心魔幻境。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口，玄明雪的到來讓他被恨意占滿的心空出了一小塊凈土，一點光洩了下來，純凈微弱卻無法忽視。
少年用笨拙的方式告訴他，自己是被愛著的，村婦、姬艷、老管家、玄家大廚、麻糬……還有藍星學院日益相處的同學與老師，種種種種，向他投註的善意越來越多。
重生一回，他體驗到前世不曾經歷過的事，嘗到了比冰糖葫蘆更甜的蛋糕，睡在柔軟的被褥裏一覺到天亮，能盡情閱讀感興趣的書籍，有可愛的寵物和不太聰明的小系統作伴。
即便遇到的主角團腦子都不太正常，但因為有了這些新鮮的事物相伴，他的世界早在不知不覺染上一片瑰麗的色彩。
——那你呢？
玄九在黑暗中無聲問道。
前世執著於愛的你，在經歷求而不得，痛苦死亡後的你，今世是否也得到了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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