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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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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

“李予掙,我在你家門口。”

三分鐘後,門開了。

喬穗手裏還握著手機,怔怔看著他:“你怎麽,不接電話。”

“睡著了。”

“你是還沒好嗎。”

喬穗看他很沒精神,嘴唇也白,仿佛再站三分鐘就要暈過去了。

“發燒,吃過藥了。”李予掙擡手搭了下額頭,估摸著,“再吃一次應該就好了。”

他昨晚回臥室躺下,隨後的記憶暫且空白,現在想也可能是暈過去了。

早上醒來一次,渾身發燙,他起來吃了兩顆退燒藥又沈沈睡去。

不過還好,還活著。

他這次發燒不是感冒,是和他的病有關系。

他是被喬穗的電話叫醒的,一睜眼手機上有三十個未接來電。

喬穗不放心,“真的不需要去醫院嗎。”

“不用。”李予掙往後退了半步,讓她進來,“你怎麽找來的。”

“我找許陌問的。”喬穗進了門。

這是她第一次來李予掙家,屋裏很簡單,空間也不大。

李予掙把門關上,然後,倆人站在屋裏面對面看了兩分鐘。

接下來呢。

接下來該幹什麽。

現在是晚上七點多,他沒料到喬穗會來,他現在還特別困,不知道是退燒藥的作用還是幾種藥混合在一起吃的副作用。

他困到現在躺下能立馬睡著。

但是喬穗在這兒,他去睡覺把她晾著也不太好。

喬穗跟他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兩分鐘後,自己去沙發上坐著了。

李予掙看她這意思,不打算走,“你晚上不回去嗎。”

“不回去。”喬穗往屋子裏望了望,小聲說,“你家有別人嗎。”

“沒有。”

那喬穗沒有什麽好介意的,“那我不走了。”

“我真沒事。”

喬穗聽他這話,可信度為零,“你照照鏡子吧,我都怕我走不到樓下你就會暈死過去。”

她頓了一瞬,又補充道:“然後也沒人管。”

可憐死了。

李予掙揚了揚嘴角,無聲笑了,“行,我暈死過去你管我。”

“吃過飯了嗎。”李予掙問。

“吃過了。”

李予掙今天睡了好久,也餓了,去給自己煮了碗色香味全無的掛面,白水煮的,家裏也沒青菜了,就沒放。

喬穗聽見他在廚房叮呤咣啷的一陣,結果端出來就是一碗素面。

素的只有面了。

喬穗看了一眼他的碗,確定面底下連個雞蛋都沒有,“你平常就這麽應付自己。”

“也沒有,今天不想動了,想睡覺。”李予掙拿著筷子,在碗裏翻了兩下。

“你吃完睡吧,我不走。”

“沒趕你。”

“趕我也不走。”

“我有這麽沒良心嗎。”

“有。”

“那我錯了。”

喬穗擡起眼去看他,李予掙氣定神閑挑了一筷子面吃,這句“我錯了”說的極其隨便且敷衍。

仿佛她現在栽贓他殺人放火,他也會吃一口面說,哦,那我錯了。

喬穗又默默轉過了身。

李予掙這天大概是腦子混沌不清,吃完面把碗放了,就說“我去睡了”。

她睡哪兒,晚上怎麽辦,他根本沒說。

就連放在枕邊的那幅畫,也還原樣放著,沒收起來。

這天夜裏,喬穗站在他的床邊,伸手拿起了那幅畫。

畫的邊邊角角上有點臟,她用手蹭了蹭,已經蹭不掉了。

是樊中校慶那天,李予掙從她這兒要走的畫。

床上的人睡得也不安分,手搭過來沒摸到畫,就蹙眉。

喬穗又趕忙塞給他了。

水彩紙很厚,又硬,顏料凹凸不平的質感和床單的柔軟天差地別。

他指尖觸碰在這張畫上,蹙緊的眉心又逐漸舒緩。

喬穗小聲地說,“好小氣,都不讓碰。”

她靜靜看著睡著的人,他生的好看,眉目漆黑,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著,幹燥,蒼白。

他應該很難受吧。

喬穗拿起他床邊矮櫃上的半杯水,用手點了一下,還是溫熱的。

她用食指沾水,輕輕塗抹在他的嘴唇上,幹燥的唇得到濕潤,也因為她的觸碰多了幾分血色。

她的手還點在他唇上,他動了動唇,碰到了她的手。

喬穗如觸電般抽離,心跳雜亂無章。

他說:“疼。”

喬穗聽不清,俯身湊近了些,“什麽,是疼嗎,哪裏啊。”

她從耳後垂下的長發拂在他脖頸間,有些癢,但很奇妙,他竟然不抗拒。

李予掙安靜不說話了。

喬穗等了會兒,他都沒再出聲。

她往後退了退,跪坐在床邊地毯上,輕輕趴在他床邊,靜靜的想。

李予掙,喬醫生診斷,你需要加強鍛煉。

以後遛狗的任務交給你吧,椰椰很能跑。

喬穗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第二天醒來是在李予掙的床上,她睡得很舒服。

她下意識往旁邊看,沒有人。

她怎麽上來的。

好像,是被李予掙抱上來的。

不過她以為那是在做夢。

夢裏,她好像還對著李予掙說,“我喜歡你,李予掙”。

喬穗閉了閉眼,撈起一團被子蓋過臉,“怎麽辦,那不是真的吧。”

應該不是真的吧。

不是吧不是吧。

不能是真的吧。

好丟臉。

她一邊懊惱著,一邊呼吸間都是李予掙身上的味道。

是一種清新的茶樹,還是草地的香。

若有似無。

李予掙從客廳進來,看見她臉埋在被子裏,他不確定她醒了沒。

他往前走了兩步,自我感覺算是輕緩的把她頭上的被子往下掀了掀。

隨後露出一張小巧的臉,和一雙眼睛,“幹嘛。”

李予掙說:“怕你給自己悶死。”

喬醫生進一步診斷,他這個嘴欠程度,一看就是好很多了。

喬穗沒有問她自己是怎麽上來的,指不定他又要冒出什麽話。

她坐起來,回想起昨晚的事,不自覺望向他枕邊,那幅畫不在了。

喬穗去看李予掙,他別過眼去,拿起桌上的水杯走了。

李予掙昨天沒顧上收起來,他半夜醒來看見喬穗趴在床邊,就知道那幅畫她看見了。

她不問,他就不提。

她要是問了,他就裝傻。

不過幸好,她沒有問。

-

一周後,李予掙徹底恢覆。

他沒去便利店上班,和陳姐說,他以後就不來店裏了。

他這段時間身體狀況很不穩定,不想添麻煩。

某天下午,喬穗給他打電話,問能不能去接她,她在商場門口,等司機接單要三十分鐘。

李予掙閑著,開著那輛破車去了。

李廣興掙錢也不勤快,每年過年回去恨不得等三月過完了才回來。

這車就在樓下一直停著,隨便他開。

去接喬穗的路上確實堵車,二十分鐘的路程,他走了四十分鐘。

他在路口接到喬穗,姑娘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上車。

有甜品,咖啡,衣服和一些小飾品。

上個人的功夫後車已經在摁喇叭,他很快啟動,跟著前車走。

喬穗從一個紙袋裏倒出四五個小花發夾,很高興的給他看,“李予掙,給你看我今天買的發夾。這個黃色的好看還是粉色的好看。”

李予掙抽空撇了一眼,“差不多。”

“你選一個。”

“黃色。”

“那你戴一下。”

“不要。”

喬穗躍躍欲試,“戴一下嘛,車裏又沒人看到,下車摘掉。”

李予掙不再說,算是默許了。

喬穗拿著那只黃色小花給他夾到右側頭發上,“好看。”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他倆誰都沒問,但心知肚明。

關系也在悄然之間變得更近了。

那層朦朦朧朧的紙,只等人戳破。

可李予掙做的,是把那層紙給悄悄粘上,不讓人戳破。

他從車裏後視鏡上看到自己頭發上的小花,嘴角揚了起來。

他說句真話,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這樣的時刻。

他都要死了,他確實自私的想把什麽好東西都留住。

但一想到這人是喬穗,他就不願意了,總在想這樣不好,這樣不對。

前車趕著最後幾秒綠燈走了,他剛剛走神,只能停在十字路口等一個漫長的紅燈。

他看著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忽然說,“喬穗,我要是走了,別惦記我,我走就走了,死就死了。”

喬穗不願意聽,“別說這樣的話,還以為你要為國捐軀。”

她思考了兩秒,鄭重其事地問他,“你不會要去當兵吧。”

“不是。”李予掙很佩服她的想象力。

如果當個畫家,應該也大有前途。

喬穗嚴肅道,“那什麽叫你走就走了,死就死了,這話不吉利。”

“迷信。”

“你快說剛剛的話不算數。”

李予掙看著前頭,也不吭聲。

喬穗坐正了,雙手環胸,交叉抱在一起,“我不管,李予掙剛剛的話不算數,不算數不算數,我替你說。”

紅燈一秒一秒的過,李予掙等到綠燈,繼續直行。

這條路來的時候堵,回去還是。

走走停停,李予掙把人送到澄江別墅,外面天已經黑下來了。

他停了車,偏頭,才看見姑娘胳膊抱在身前,像是睡了,也可能沒睡,是不想理他。

他沒有說話,就這樣等著,等了十多分鐘才想,她應該是睡著了。

李廣興這車裏的暖風不怎麽管用,開了和沒開差不多。

他不想叫醒她,因為還沒想好她醒來之後該說些什麽。

他應該給他們的關系做個了結。

要麽徹底斷了,要麽……

那樣是對的嗎。

他把身上的外套脫了,幫她蓋上。

做完這些他剛一抽離,手腕就被人拉住。

姑娘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讓他退無可退,“李予掙,你還說不喜歡我。”

她沒有睡,是他上了狐貍小姐的當。

喬穗知道他在想什麽,她剛剛不吭聲,是在給他足夠的時間想,“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說李予掙不喜歡喬穗,喬穗煩人又討厭,只會纏著李予掙,只要你說我就走,我這次不會再給你打電話發短信,也不會再來找你了,我保證。”

李予掙聽不得她這樣說自己,“喬穗不煩人,也不討厭。”

下一秒,喬穗傾身吻了上來,柔軟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

喬穗很快退開,心跳快從胸口躍出來,“李予掙,我不傻的,我聰明著呢。”

這個吻像雲,像霧,反正不等他回味就結束了。

狐貍狡猾,他自知早晚會栽在狐貍小姐手上,“你別後悔。”

“我絕不後悔。”喬穗說,“我不知道你要去哪裏,去做什麽,你不需要考慮別的,你盡管去做,五個月十個月,還是五年十年,我都能等,我不在乎。”

“如果我不回來了呢。”

“那就是那件事比我重要,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李予掙眉心擰了下,“這對你不。”

“公平,公不公平我說了算。”喬穗打斷他的話,不讓他說完,“你不需要太有負罪感,我喜歡你沒錯,以前喜歡,現在還喜歡,但以後的事情誰說的準。說不定五年十年之後,我就真的不喜歡你了,到時候該是你後悔了。”

“所以李予掙,你但凡有一點喜歡我,就別推開,你要做的是珍惜我。”

狐貍小姐在山中撿到一個孑然一身的少年 ,她引導他,鼓勵他,一同走入那夢幻城堡。

良久,少年點頭,“好。”

狐貍說:“李予掙,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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