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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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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約

李予掙解了安全帶,上前吻了狐貍小姐。

他沒有談過戀愛,這是他第一次接吻,也是第一次感覺到姑娘的嘴唇好軟,像雲。

他想退,喬穗伸手摟上他的腰,原本虛虛蓋在身上的外套往下掉,李予掙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隔著衣服,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肌肉緊繃。

她也緊張,呼吸聲亂。

車裏燈光昏暗,令這個吻迅速變得纏綿。

唇齒交纏,他只覺頭腦發熱,類似於發燒,他今晚大概是不清醒,他瘋了。

喬穗環在他腰後的手沒松過,逐漸,體會到他的身體一點點放松,又緊繃,隨後發燙。

隨後吻累了,兩個人靠在一起,安靜聆聽彼此深深淺淺的呼吸聲。

靜謐無人的狹小空間裏,姑娘笑了一聲,很輕。

李予掙沒有擡頭,就這樣埋在她頸窩裏,聲音顯得有些悶,“笑什麽。”

“你還問,我不好意思呀。”喬穗悄悄伸手摸了摸臉,後視鏡裏,映照出姑娘臉上尚未退去的潮紅。

這是她向李予掙主動要來的吻。

多麽不可思議。

等呼吸差不多平覆下去,喬穗叫他,“李予掙。”

伏在她肩上的人應了聲,“嗯。”

“我好喜歡你呀。”

李予掙安靜一瞬,擡頭看著她說,“我也喜歡喬穗。”

-

【今天,我和李予掙談戀愛了。】

喬穗回去之後,激動的心情難以平覆,又無人分享,把這條消息發給了蘇玉。

蘇玉在狗舍餵糧,剛餵了一半看到這條消息,糧也不餵了,打字說:【他終於開竅了!他表白了嗎,怎麽說的。】

喬穗:【沒有,算是我說的吧。】

蘇玉:【他太不靠譜了,這能讓女生先說嗎,他的嘴就真有這麽金貴?】

喬穗為他開脫:【不是啦,趕巧。】

蘇玉推開一只對著狗糧望眼欲穿的金毛,【那你們是不是就得異地了。】

喬穗:【你知道他要去哪裏嗎?】

蘇玉:【他要去哪兒,不是開學嗎。】

喬穗剛剛升騰起的一點希望又滅了下去,看樣子蘇玉也不知道。

喬穗:【不清楚。】

蘇玉:【好吧,他這個人神神秘秘的。】

隔天早上,喬穗遛狗回來給李予掙發了張照片。

喬穗:【你猜哪份是我的,哪份是椰椰的。】

兩個盤子裏都放的是水煮西藍花,分量也差不多。

L:【左邊的是你的。】

喬穗:【你怎麽猜到的。】

L:【你喜歡粉色。】

喬大小姐買大G都要粉色,別說是盤子了。

喬穗:【答對了,我還煎了牛排,我要開動了,先不說了。】

喬穗在這句之後又發了兩條。

喬穗:【你也得按時吃飯,胃病需要養的。】

喬穗:【總吃藥不行。】

L:【好,聽你的。】

喬穗沒再回覆,真的是去吃東西了。

李予掙在放下手機後,拿起桌上的藥罐,往手裏倒了四顆,又喝了口水把藥順下去。

本來是一次一顆,他已經自己給自己加量加到四顆了。

現在一顆藥已經不起作用。

他這兩天偶爾會後悔,後悔答應和喬穗在一起。

他隱約能感覺得到,春節之後他的身體狀況比之前更差了一些,年前正常的一些運動他不會覺得累,日常生活和普通人大差不差,現在頻繁胃痛,稍微動一動就緩不過勁,甚至頭暈目眩。

他自己都沒法保證,指不定哪天就在喬穗面前倒下去了。

李予掙沈默著坐了好久,最終拿起手機,給許陌發了消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北京的醫生叫什麽名字。】

許陌今天剛返校,一下飛機打開手機看到這句話,他一瞬間以為是有點兒暈機睡懵了老眼昏花。

他反覆看了四五遍,確定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沒有錯。

許陌:【你終於想通了嗎?】

許陌:【你總算是願意治病了。】

許陌:【真是謝天謝地你能願意來。】

這三句沒發出去就被刪掉了,許陌生怕多說了一句就打消了李予掙這搖擺不定的念頭,最終只轉發過去一個名片,多餘的一個字都沒問。

許陌很激動他能做出這樣的改變,發完名片隔半分鐘就看一次手機,行李箱從傳送帶上轉走了兩遍才拿下來。

他等了一上午也沒等到消息,於是又等了一下午,然後開始懷疑自己手機有問題是不是沒發出去,重新發了一遍名片。

-

二月,喬穗幾乎每天都和李予掙待在一起,尋常情侶做的事情他們都做了個遍。

喬穗喜歡買些小玩意兒,和李予掙在一起後,這些小玩意兒都變成了成雙成對的。

鑰匙扣,給李予掙也買一個,牙刷杯子,給李予掙也買一個,衣服球鞋也要一樣的。

喬穗在江邊散步,李予掙在旁邊慢悠悠地走著,年輕男女青春靚麗,路過的人偶爾會回頭多瞧一眼。

喬穗提議:“下午去看電影怎麽樣。”

“行,你選。”

“新年檔有一部動畫片,我看了預告,挺喜歡的。”

“幾點。”

“四點多吧,看完正好吃飯。”

李予掙拿出手機買票,今年新年檔只有一部動畫片。

比較近的商場座位差不多都滿了,只剩下最前排和最後排剩些位置,李予掙選了後面的。

他買好票說,“四點半。”

“那看完吃什麽。”

“上次你沒吃到的那家烤魚,開業過去一個月了,現在應該不需要排隊。”

“你還記著呀。”喬穗一楞,她自己都忘了。

“不知道,可能記性好。”

“李予掙,你有時候真的很自戀。”

李予掙就當是句誇獎,“沒辦法,從小就這德行。”

喬穗選的這部電影挺有趣的,就是當天影院裏小孩兒太多,等電影開場,李予掙右邊坐著的小孩兒時不時叫喚兩聲,尖銳又刺耳。

他偏頭瞧了一眼,孩子媽一巴掌拍在小孩兒後背,羽絨服被拍扁下去,又緩慢回彈,女人說:“把嘴閉上。”

小孩兒喝了口可樂,安靜了。

世界安靜了。

李予掙手裏端著爆米花桶,喬穗有時候來抓幾個,會和他的手碰到一起,他先松手,姑娘一笑,拿兩顆爆米花餵給他。

他低頭去咬,然後吃進口中。

旁邊的小孩兒看他這麽吃,去和媽媽說:“你看啊。”

女人瞧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吃你的,有什麽好看的。”

“你不讓我餵倩倩吃,但你看她呀。”

“人家多大你多大。”

小孩無可反駁,小小的腦子裏大概在進行激烈的掙紮。

李予掙聽到了,有點想笑,無聲揚了揚嘴角,淡聲說,“喬穗,再餵我一個。”

喬穗在不清楚的光線裏挑出兩個給他,李予掙吃完後,給出個評價:“你給的更甜。”

小孩又吸了兩口可樂,那表情仿佛在說,等我長大了著。

電影結束,喬穗上次要吃的烤魚店也不需要排隊,她遠遠望了一眼,看電影的時候吃了不少爆米花現在也不太餓,就先拉著李予掙去樓下的飾品店逛了一圈。

喬穗經常來這家店,李予掙在店裏看到了上次喬穗要他戴上的黃色小花。

“你試一下。”喬穗說。

李予掙轉過身去,手已經被喬穗牽上,姑娘往他無名指上套了個戒指。

銀色素圈,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星球圖案。

喬穗感嘆:“不大不小,正好。”

這天吃飯的時候,李予掙手上就戴著這枚戒指。

喬穗買了一對,她自己也戴著。

烤魚在鍋裏冒著熱氣,喬穗夾了一筷子魚肉吃,忽然說,“李予掙,我之前,在我的密碼本上寫了一句話。”

“什麽。”

“我寫,彗星撞地球,李予掙是喬穗一個人的宇宙。”

李予掙沒太懂,“這兩者有什麽關系。”

喬穗:“因為以上兩者,都概率渺茫。”

李予掙頓了一瞬,後知後覺這句話背後,莫名酸楚。

喬穗擡手,讓他看清手上的戒指,“可是你看,咱們在一起了。那彗星可千萬不能撞地球,我還想和李予掙在一起更久一點。”

他感覺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扯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

喬穗沒發現他的異常,仔細欣賞著戒指上小小的宇宙,“我當時常常一個人想啊,覺得特別不可能實現,而且,有一次我鼓起勇氣給你留了紙條,你沒有回應,我怕你討厭,就再沒逾越過,當然就覺得,我們應該,再也不可能了。”

當年樊中校慶結束,李予掙從她這兒要走了一張畫,喬穗滿心歡喜,以為他會記得,結果第二次見面她摘掉面具,李予掙同她擦肩而過,眼神都沒往她這兒多停留一秒。

他不記得。

那天李予掙和許陌去操場打球,校服外套就隨手撂在操場邊。

喬穗從書包裏拿出一本嶄新的速寫書,又扯了半頁速寫紙,在上面寫:

同學你好,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如果可以的話,明天周六下午四點,澄江大橋見。

落款:樊中校慶戴狐貍面具的女生。

她還在旁邊畫了一個狐貍面具。

她將這張紙壓在速寫書翻過封皮的第一頁,然後又把書放在李予掙的校服上。

等他打完球來拿衣服,就一定會看到的。

那天喬穗站在遠處,靜靜的等。

等李予掙和許陌走出球場,又看他撿起衣服抖了下,順手就把書給了許陌。

喬穗慌了,他怎麽就把書給許陌了呢。

不過幸好,許陌沒有看,直接又遞給李予掙,“不是我的。”

李予掙剛剛看見是本美術用書,又撂在他的校服上,默認是許陌的了。

他穿上衣服,拿書在手裏翻了翻,中間夾著半頁紙,上面有字。

許陌也看見了,“寫的什麽,誰的。”

李予掙把書合上,沒給他看,“忘了,是我的。”

“你要陶冶情操啊還是修身養性,買本這個幹什麽。”許陌看不懂,也懶得管。

遠處的梧桐樹下,喬穗小小的松了口氣,還好,他看到紙條了。

不過第二天,周六,李予掙並沒有來赴約。

是李予掙錯過了狐貍小姐的邀約。

那年,周六,上午李廣興開車帶他去大伯家吃飯,大伯在樊城,湊巧老太太也在,一大家人熱熱鬧鬧的吃完,午後李廣興又睡了個午覺,在快三點的時候出門。

早上出門前李予掙說了,說下午回家的時候,讓李廣興把他在澄江大橋放下就行。

李廣興答應了。

結果走時一上車,李廣興的臉色就沈下來,“今天上午在上面,我說一句你頂一句,學校就這麽教你的?”

李予掙伸手去拉車門,他懶得吵架,想走了。

李廣興先一步把車門鎖了,他打不開。

李予掙試了一下之後放棄,“讓我下去。”

“你大伯的兒子還比你小一歲,你看他敢頂嘴嗎。”李廣興說。

李予掙有點兒煩了,“他聽話你認他當兒子去。”

那時他不明白李廣興為什麽特別害怕他以後會不孝順,甚至連起名字都要因為這個改字,李廣興概念裏的孝順只有順從,只有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指東不往西,說打狗不去抓雞,無論對錯百依百順,這樣才是孝順。

但李予掙天生的一身反骨,順從不了。

李予掙打不開車門,只能跟他耗著,心想耗個十幾分鐘,李廣興就讓他走了。

但李廣興那天也格外沈得住氣,像是鐵了心要磨一磨他的性子,非不讓他如意。

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快到了約定的四點。

外面天陰下來,零星飄了一點小雨。

李予掙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開門。”

李廣興粗聲粗氣地瞪他一眼,“我今天還就不給你開了,就耗著,我看你能怎麽著。”

下一秒,“砰”的一聲巨響。

李予掙一拳砸在他這邊的車玻璃上,車窗應聲而裂,爛出一個窟窿。飛濺的玻璃渣有摔在外面的,還有落在車裏的。

李廣興一驚,沒想到他脾氣這麽硬,真敢徒手砸玻璃。震驚過後又是惱怒,更加不肯放他下車,罵道:“有本事你把這車門也踹了!”

李予掙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拳能把玻璃打碎,他手上關節已經多處出血,沖動之餘的這一下震得他手都發麻。

他出不去,除非他徒手把這剩下的半扇玻璃扒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李廣興的車就靜靜停在小區裏,完全沒有要走或者放他走的意思。

有雨水從這玻璃破洞上斜飛進來,打濕了少年的衣服。

李予掙不再掙紮,只能等著,只能耗著。

就這樣又耗了一個小時,他手上的傷口都已經不流血了,幹涸的血跡看著愈發滲人。

李廣興接了個電話,隨後把鎖開了,“滾蛋,這以後養了也是白養。”

下雨天不好打車,李予掙幾經輾轉去到澄江大橋,已經快六點,江邊的路人行色匆匆,都打著傘。

他淋在雨裏走著,經過的每個人他都挨著看,實際他並不記得狐貍小姐的具體長相,但如果那個姑娘看見他,會認得。

江邊沿線很長,他嫌走得太慢,又跑起來,每一個年齡相似的姑娘,他都要看一看,至少讓對方看清自己。

可是,一個,兩個,三個,三十個四十個,都沒有。

那個姑娘可能已經走了。

李予掙這天回家已經很晚,李廣興看他渾身濕透著回來,手上的傷口也還是那樣慘狀,被雨沖刷掉一些,混合的血水蹭在了衣服上,李廣興拍了下桌子,喝他:“你這是跟誰犟呢!我還指著你給我養老,別這麽早就給自己禍害死!”

李廣興帶他去醫院處理傷口,這個過程很疼,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護士問他,“你多大了。”

“十七。”

“這怎麽弄的?”

李廣興站在旁邊,陰陽怪氣的大聲說話,聲音大到整個診室的人都能聽見,“我兒子,在車上一拳把我車玻璃幹碎了,多威風呢,我車玻璃現在還是爛的,我勤勤懇懇開個出租,別人還以為我養了個打手在家裏,咱可管不了,一句都不敢說,多說了都怕這拳頭揮我身上。”

護士沒有應他,看著李予掙,“疼你就說,我輕點。”

李予掙含糊“嗯”了一聲。

這件事情之後,他再也沒有收到關於那個狐貍小姐的只言片語,反倒是傷口發炎,來回換藥折騰他好一陣兒。

許陌後來看見他手上的紗布說,“你真是個勇士,你爸不讓你下去等等不就得了,他能關你一輩子還是怎麽著,他還能不吃飯不上廁所不睡覺,你倆瘋了。”

“不過你急著去幹什麽啊?”

李予掙沒有答。

李予掙事後已經冷靜了,知道他這一拳確實是意氣用事,如果那天不是狐貍小姐的邀約,而是許陌叫他打球,他還會一拳把玻璃打碎嗎。

會嗎,他不知道。

2016年,秋,他手傷漸好,水彩畫放進了紙箱,關於那只狐貍也再無影蹤。

那或許是青春裏,一點朦朦朧朧的男女悸動,不過他不記得她的樣子,也沒有後續,這點輕微的悸動就隨著那張水彩畫堆進紙箱,被層層疊疊的試卷和書本匆忙蓋過。

再到他在出租車裏遇到喬穗,也只覺得這名字熟,人沒印象。

喬穗收回手去,笑了笑,“我真覺得,好奇妙,當年覺得好遠好遠,可現在呢,你就坐在我對面。”

李予掙體恤她獨自承擔過去的委屈,為他遲去的赴約感到慚愧,“不會了,不會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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