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亮晶晶 原來瑞士也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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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亮晶晶 原來瑞士也下了雨
灣南這兩天剛下過雨, 晏家的小院子裏彌漫著一股泥土的潮，沒沖刷掉熱氣，反而使空氣變得黏膩, 晏雁站在過道的陰影底下，低頭打字。
“振福，別跑了，過來坐。”三嬸收拾妥當, 從裏屋出來，喊了聲往外走的晏振福。
晏雁聞言擡眼, 不過一秒鐘, 晏振福慌忙移開視線, “我……我鞋子臟了，我去擦擦。”
“馬上要走了還到處亂跑。”三嬸嘟囔了句，伸手打理衣服上的皺褶, 一旁的三叔好像很看不上她這副做派一般, 哎她一聲，“你管他去幹啥，等會兒記得叫他就行了。”
田清英扶著老爺子出來，環視一圈, 笑道：“到飯點了, 人到齊了咱們就走哈，有飯店的車來接。”
晏雁沒接三叔有意無意投來的眼神, 直起身子, 說：“我媽媽沒回來，你們直接去吧。”
三嬸問：“她去哪兒了？”
“看我爸爸。”
晏子繁葬在灣南，他的墓碑立在年初去過的那片土地上，步行過去大概十幾分鐘的距離, 閑著沒事，徐錦之時常一個人走個來回，幾年下來，已經養成習慣。
晏爺爺顫巍巍坐下，拐杖拄著，眼皮半闔，沒什麽反應。
倒是三嬸忍不住感慨：“每年都雷打不動去看二哥，嫂子有心了。”想到什麽，一笑，喊晏雁，“我聽你媽媽說她前幾天去寺裏拜佛，有沒有用？我家振福要考高中了，我也想給他求個好學業。”
“求什麽？越求什麽越缺！那東西正經嗎？有用嗎？你腦子壞了去信？不把錢用到實處上整天想這些。”三叔吹胡子瞪眼道。
晏雁沒工夫理他話裏的陰陽怪氣，不願意摻合進對話，撂下一句“信則有，不信則無”走遠了。
見她離開，三叔口中的譏諷之意不再收斂，“不僅大把大把扔錢到寺裏給自己積德，還去資助個祖宗十八代都八竿子打不著的女娃娃上學，呵，真正有血緣的倒是找借口不幫忙。”
三嬸問：“二嫂？她資助了個女娃娃？什麽時候的事？”
三叔哼道：“能是什麽時候？我哥死之後的事！又是求菩薩又是資助人上學，不知道做戲給誰看，我看就是心裏那道坎過不去，只能靠花錢來給自己消災消業障。”終究顧及著走到一邊的晏雁，小聲嘀咕完，又將音量提高，“一會兒可別因為咱們誤了人家的事，你把振福喊過來。”
這話別有所指。
田清英倒是立時作出大度的主人姿態，“多等一會兒，不打緊。”
等徐錦之回來，浩浩蕩蕩一行人重新圍在一起，三嬸帶著晏振福回來，看見穿小香風套裝的晏心婷，誇道：“婷婷這件裙子真洋氣，新買的吧？”
晏心婷笑了下，將肩邊卷發打散，正欲開口，卻不比田清英答得迅速：“那可不是，小幾百呢，舍得，也襯她。”
這才發現不止晏心婷，就連平時樸素不打扮的田清英都做了發型塗上口紅，整個人看上去春風拂面，十分神氣。
反觀被搶了話頭的晏心婷，笑容趨於牽強。
如此情形延續到眾人落座包間。
圈圈點點的菜單剛拿下去，有人從外打開了門，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一件黑白橫條紋衫，背頭油鋥發亮，“見諒見諒，來晚了，今天店裏人多有點忙。”
田清英笑容滿面，“懂，家裏產業多嘛，年輕人忙點應該的。”她拉開晏心婷旁邊的空位置，“來，坐下說話。”
到這裏，這個男人是誰已經一目了然，田清英順勢介紹著他的基本情況。
這邊正介紹，那邊議論不停。
三嬸小聲道：“真是鎮上飯店老板的兒子啊，田清英從哪兒找的人牽線。”
三叔只說：“你們女人的事情，我怎麽會知道。”
“逢人就問人家認不認識和婷婷年齡合適的相親對象，原本村裏大家夥都看不上她這種嫁女兒急得跟什麽似的做法，可她這招撒網有用啊，真撈上一條大的，改明兒我得和她取取經。”
三嬸自言自語完，剛好碰上男人一個個來打招呼，連忙笑道：“有出息啊，這小夥子，和婷婷真配。”
男人接著給三叔遞了根煙，點火之後，叼在嘴裏，笑道：“最後這兩位就是婷婷的妹妹和阿姨吧，”
晏雁沒想過她和徐錦之能被算做是晏心婷的親人，還值得她男朋友來客氣交談，大約有這位外人在，田清英和晏心婷沒急著反駁，只當默認了。
徐錦之維持體面地笑了笑，晏雁微別過臉，避開他說話時的煙味，說了句你好算作回應。
重新坐下來，菜接二連三上齊，男人中途離席，一副大老板姿態地舉起酒杯，“剛接了個電話，外面實在走不開，我得先過去，說好這頓記到我賬上，在座各位都是婷婷的家人，那肯定也是我的，吃好喝好啊。”
人一走，便肆無忌憚討論起來。
三嬸記著自己要取經的事，問田清英從哪裏認識的，“我之前都沒聽說過這號人。”
“害，我本來也沒抱希望，雖說不太符合我本科學歷的要求，但人家好歹是老板的兒子，我們這小門小戶的……結果一見面，他說全家上下都對婷婷滿意得很，我能說什麽，那就先處著唄。”
田清英滔滔不絕，中間頓了頓，好像舍棄學歷這一要求接受女兒這個男朋友對她來說是無可奈何的決定。
晏爺爺粗聲道：“那還是我們家婷婷優秀，不然怎麽就挑中我孫女了。”
田清英噗嗤笑出聲，對晏心婷說：“是是是，聽聽這話，你爺爺多疼你。”
晏心婷配合著盛了碗烏雞湯，“這個對身體好，爺爺你多喝點。”
定眼一看，當真是祖孫三代會面，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景象。
滋補烏雞湯剛上沒一會兒，徐錦之盛了一碗熱的，放到晏雁面前，問她喝不喝。
晏雁搖頭。
裝著烏雞湯的湯盆在旋轉大圓桌的另一邊，她一直都沒有試圖旋轉桌面以此分得一杯。
更何況，她已經飽了。
但總歸要用盡前排觀眾免費票的額度，讓田清英演完想要演的戲，出足風頭。
三叔猛吸一口煙，晃出火星，“現在家裏人都見過了，有沒有這兩年結婚的打算？要是可以，讓你爺爺趁早看看小輩的喜事，高興高興。”
田清英：“八九不離十吧，他倆也都到結婚的年紀了。”
晏心婷笑容僵了一下，忍不住提醒：“媽，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
“哎喲我的乖女兒，你現在害哪門子的羞，你大了，早晚要結婚的啊。”
田清英這話一出，三嬸便以過來人的身份勸道：“婷婷，你媽說的沒錯，你今年二十四，過兩年哪怕結婚也二十六了，趕在二十八歲之前生孩子不受罪，要是再拖就晚了，身體多遭罪。”
三叔接話：“一個女娃娃而已，早點嫁人，盡快定下來安穩。”
到底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被幾個人輪番圍攻，晏心婷涉世未深，有小孩脾氣，不堪其擾，幹脆來一句：“反正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田清英也當她是小孩脾氣，說：“你還小，經歷的事情少，不知道裏面的好處……”
“結婚生孩子那麽早能有什麽好處，方便之後帶著孩子離婚嗎？”
剛嚷完，晏心婷立刻意識到自己嘴快了，桌上都不約而同想到一個人，與此同時，田清英表情凝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說不出話，一整天累積的氣焰即刻弱下去。
安靜之際，晏爺爺拿拐杖敲地，沈聲道：“不結婚就不結婚，都別說了，坐下來吃飯。”
圓桌重新轉動起來。
田清英定神，咽下一口氣，沒有要就此揭過的意思，對晏心婷道：“你和我出來。”
組局的兩位主角離場，加上有剛剛那麽個小插曲在，剩下的人都低下頭，專註吃飯。
晏雁早沒了胃口，和徐錦之說自己要去洗手間。
攔住服務員問過路，直走幾百米，還未轉彎，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
“憑什麽我要聽你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騙他們的嗎？”
不算寬的走廊上，母女相對而立，田清英看向極不聽話的晏心婷，面帶怒氣，“你知道什麽了？你現在說！”
……
“說啊！”
晏心婷瞪大眼睛，咬著牙，一口氣吐出：“我根本沒有！我既沒有容大直博的妹妹，也沒有在西城有兩套房子的阿姨！你就是這麽……”
“夠了！”
田清英打斷，隨即放低聲音：“晏心婷，你給我聽好了。以你現在的條件，學歷、長相、家庭各方面，在相親市場裏能找到這種男人已經算非常不錯的了，你剛剛非說不結婚是在和誰作對？啊？你以為自己和晏雁一樣有任性的資本嗎？”
“而且我哪裏有騙人！？你和晏雁都是你爸爸的女兒，叫她徐錦之一句徐阿姨又怎麽了？”
“對！我是沒有，我沒有任性的資本，不然不會和你一起沒臉沒皮地撒謊，也不會聽你的安排去相親。但——”
晏心婷繃緊顫抖身體，竭力忍下，說：“如果當初不是你！不是你阻止爸爸到西城去，一哭二鬧三上吊讓他厭煩，他就不會非要和你離婚！如果我們一家還在一起，我就能搬到西城去，如果有機會在那裏上學的話，我還會是現在的樣子嗎？！”
靜默是高分貝後的短暫耳鳴。
“婷婷。”短暫失神過後，田清英有些難以置信，“我費心費力給你找……我為了你，這半輩子我為了你遭了多少人的白眼，你就是……你就是這麽想媽媽的？”
晏心婷大聲道：“是！”
她近乎在吼，“什麽為了我！我們倆變成現在這樣難道不都是你導致的嗎？！”
“啪”的一聲。
田清英揚起手臂，嘴唇顫抖，打了晏心婷一巴掌。
晏心婷維持側臉的姿勢楞在原地，過幾秒，她慢慢轉過去，試圖擡起嘴角，可笑不出，“媽，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就像你說的，你也覺得我和晏雁不一樣，可我本來能有機會的……”
晏雁轉過身往回走，帶哭腔的聲音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店內客人的喧鬧，不知怎的，通往包間的路分外吵，加重的分貝仿佛環繞，不斷刺激著耳膜，讓人有一種不該身處這裏的錯覺。
晏雁不禁心間煩躁，腳步越來越快，在包間門口停下。
三叔換到了她的位子，他坐著，滿臉堆笑和徐錦之說什麽，徐錦之神色自若，沒有笑，也沒有直接拒絕讓他走開的意思。
晏雁聽不到，讀不懂，只知道能讓三叔作出這副神情開口的絕不會是什麽好事。
有煙草味飄過來，略帶腥氣，混著周圍的一切，厭惡到想吐。
腦中忽地閃過那句“布施得當，方可成事”。
這一刻，她很想問，究竟要到什麽程度才能叫“得當”？
屋外走廊不設空調，悶熱感一陣陣襲來，斜吹來的冷風怪異地叫晏雁頭疼腦熱，吵鬧聲愈來愈大，她不舒服，但什麽都改變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無力感湧上心頭，像堵了一塊。
晏雁調轉方向。
不回去了。
她不回去了。
她想要離開，離開這裏。
目視前方，徑直沖破油膩到反胃的氣息，停在小道上。
手心傳來若有若無的震動感。
調整呼吸，短暫的緩沖過後，壓下情緒，松開緊握手機的指尖，甲床回歸紅潤狀態。
晏雁低下頭，手中的屏幕熄滅，又亮起。
盛歸池給她打來了視頻通話，到達一定秒數後自動掛斷了。
眼下正顯示出這樣的聊天頁面。
三天前——
盛歸池：回西城了？
盛歸池：我在飛機上沒接到你電話。
盛歸池：幹什麽不回消息？
盛歸池：晏雁，你回西城也去圖書館學習嗎？
兩天前——
盛歸池：？
盛歸池：晏雁，我看到你給楊韻朋友圈點讚了，你什麽意思，不理我？
一天前——
盛歸池：。
盛歸池：你怎麽拉黑我的，我這裏沒有紅色感嘆號。
盛歸池：。。。
盛歸池：真的沒有。
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晏雁蜷起的食指試著探出，伸到一半，縮回。
通話界面再度拉起，他又一次打來。
沒接通，但攝像頭可以實時顯示出她如今的面貌。
顯不出有多狼狽。
晏雁略一遲疑，還是按下綠色鍵，接通後，盛歸池說的第一句話是：“看到了沒？”
放大右上角的小屏，發現攝像頭對準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頭頂的雪山、天空、以及——
他微微喘氣：“彩虹，看到了沒？”
有風呼嘯而過，鏡頭搖搖晃晃，任憑盛歸池再怎麽將後置攝像頭往前挪，框住的也只是一道非常微小的彩虹，遠遠的，模糊著，數不清到底有沒有七種顏色。
原來瑞士也下了雨。
晏雁想著，緩過神，再呼吸，入肺的成了清爽的空氣。
她的心成了一朵花，花瓣不斷擺動，浸泡在一汪亮晶晶的池水裏，晶瑩的水滴從四面八方湧進。
有香氣，明亮，令人向往。
“看到了。”
她說：“好看，盛歸池，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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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南這兩天剛下過雨, 晏家的小院子裏彌漫著一股泥土的潮，沒沖刷掉熱氣，反而使空氣變得黏膩, 晏雁站在過道的陰影底下，低頭打字。
“振福，別跑了，過來坐。”三嬸收拾妥當, 從裏屋出來，喊了聲往外走的晏振福。
晏雁聞言擡眼, 不過一秒鐘, 晏振福慌忙移開視線, “我……我鞋子臟了，我去擦擦。”
“馬上要走了還到處亂跑。”三嬸嘟囔了句，伸手打理衣服上的皺褶, 一旁的三叔好像很看不上她這副做派一般, 哎她一聲，“你管他去幹啥，等會兒記得叫他就行了。”
田清英扶著老爺子出來，環視一圈, 笑道：“到飯點了, 人到齊了咱們就走哈，有飯店的車來接。”
晏雁沒接三叔有意無意投來的眼神, 直起身子, 說：“我媽媽沒回來，你們直接去吧。”
三嬸問：“她去哪兒了？”
“看我爸爸。”
晏子繁葬在灣南，他的墓碑立在年初去過的那片土地上，步行過去大概十幾分鐘的距離, 閑著沒事，徐錦之時常一個人走個來回，幾年下來，已經養成習慣。
晏爺爺顫巍巍坐下，拐杖拄著，眼皮半闔，沒什麽反應。
倒是三嬸忍不住感慨：“每年都雷打不動去看二哥，嫂子有心了。”想到什麽，一笑，喊晏雁，“我聽你媽媽說她前幾天去寺裏拜佛，有沒有用？我家振福要考高中了，我也想給他求個好學業。”
“求什麽？越求什麽越缺！那東西正經嗎？有用嗎？你腦子壞了去信？不把錢用到實處上整天想這些。”三叔吹胡子瞪眼道。
晏雁沒工夫理他話裏的陰陽怪氣，不願意摻合進對話，撂下一句“信則有，不信則無”走遠了。
見她離開，三叔口中的譏諷之意不再收斂，“不僅大把大把扔錢到寺裏給自己積德，還去資助個祖宗十八代都八竿子打不著的女娃娃上學，呵，真正有血緣的倒是找借口不幫忙。”
三嬸問：“二嫂？她資助了個女娃娃？什麽時候的事？”
三叔哼道：“能是什麽時候？我哥死之後的事！又是求菩薩又是資助人上學，不知道做戲給誰看，我看就是心裏那道坎過不去，只能靠花錢來給自己消災消業障。”終究顧及著走到一邊的晏雁，小聲嘀咕完，又將音量提高，“一會兒可別因為咱們誤了人家的事，你把振福喊過來。”
這話別有所指。
田清英倒是立時作出大度的主人姿態，“多等一會兒，不打緊。”
等徐錦之回來，浩浩蕩蕩一行人重新圍在一起，三嬸帶著晏振福回來，看見穿小香風套裝的晏心婷，誇道：“婷婷這件裙子真洋氣，新買的吧？”
晏心婷笑了下，將肩邊卷發打散，正欲開口，卻不比田清英答得迅速：“那可不是，小幾百呢，舍得，也襯她。”
這才發現不止晏心婷，就連平時樸素不打扮的田清英都做了發型塗上口紅，整個人看上去春風拂面，十分神氣。
反觀被搶了話頭的晏心婷，笑容趨於牽強。
如此情形延續到眾人落座包間。
圈圈點點的菜單剛拿下去，有人從外打開了門，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一件黑白橫條紋衫，背頭油鋥發亮，“見諒見諒，來晚了，今天店裏人多有點忙。”
田清英笑容滿面，“懂，家裏產業多嘛，年輕人忙點應該的。”她拉開晏心婷旁邊的空位置，“來，坐下說話。”
到這裏，這個男人是誰已經一目了然，田清英順勢介紹著他的基本情況。
這邊正介紹，那邊議論不停。
三嬸小聲道：“真是鎮上飯店老板的兒子啊，田清英從哪兒找的人牽線。”
三叔只說：“你們女人的事情，我怎麽會知道。”
“逢人就問人家認不認識和婷婷年齡合適的相親對象，原本村裏大家夥都看不上她這種嫁女兒急得跟什麽似的做法，可她這招撒網有用啊，真撈上一條大的，改明兒我得和她取取經。”
三嬸自言自語完，剛好碰上男人一個個來打招呼，連忙笑道：“有出息啊，這小夥子，和婷婷真配。”
男人接著給三叔遞了根煙，點火之後，叼在嘴裏，笑道：“最後這兩位就是婷婷的妹妹和阿姨吧，”
晏雁沒想過她和徐錦之能被算做是晏心婷的親人，還值得她男朋友來客氣交談，大約有這位外人在，田清英和晏心婷沒急著反駁，只當默認了。
徐錦之維持體面地笑了笑，晏雁微別過臉，避開他說話時的煙味，說了句你好算作回應。
重新坐下來，菜接二連三上齊，男人中途離席，一副大老板姿態地舉起酒杯，“剛接了個電話，外面實在走不開，我得先過去，說好這頓記到我賬上，在座各位都是婷婷的家人，那肯定也是我的，吃好喝好啊。”
人一走，便肆無忌憚討論起來。
三嬸記著自己要取經的事，問田清英從哪裏認識的，“我之前都沒聽說過這號人。”
“害，我本來也沒抱希望，雖說不太符合我本科學歷的要求，但人家好歹是老板的兒子，我們這小門小戶的……結果一見面，他說全家上下都對婷婷滿意得很，我能說什麽，那就先處著唄。”
田清英滔滔不絕，中間頓了頓，好像舍棄學歷這一要求接受女兒這個男朋友對她來說是無可奈何的決定。
晏爺爺粗聲道：“那還是我們家婷婷優秀，不然怎麽就挑中我孫女了。”
田清英噗嗤笑出聲，對晏心婷說：“是是是，聽聽這話，你爺爺多疼你。”
晏心婷配合著盛了碗烏雞湯，“這個對身體好，爺爺你多喝點。”
定眼一看，當真是祖孫三代會面，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景象。
滋補烏雞湯剛上沒一會兒，徐錦之盛了一碗熱的，放到晏雁面前，問她喝不喝。
晏雁搖頭。
裝著烏雞湯的湯盆在旋轉大圓桌的另一邊，她一直都沒有試圖旋轉桌面以此分得一杯。
更何況，她已經飽了。
但總歸要用盡前排觀眾免費票的額度，讓田清英演完想要演的戲，出足風頭。
三叔猛吸一口煙，晃出火星，“現在家裏人都見過了，有沒有這兩年結婚的打算？要是可以，讓你爺爺趁早看看小輩的喜事，高興高興。”
田清英：“八九不離十吧，他倆也都到結婚的年紀了。”
晏心婷笑容僵了一下，忍不住提醒：“媽，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
“哎喲我的乖女兒，你現在害哪門子的羞，你大了，早晚要結婚的啊。”
田清英這話一出，三嬸便以過來人的身份勸道：“婷婷，你媽說的沒錯，你今年二十四，過兩年哪怕結婚也二十六了，趕在二十八歲之前生孩子不受罪，要是再拖就晚了，身體多遭罪。”
三叔接話：“一個女娃娃而已，早點嫁人，盡快定下來安穩。”
到底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被幾個人輪番圍攻，晏心婷涉世未深，有小孩脾氣，不堪其擾，幹脆來一句：“反正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田清英也當她是小孩脾氣，說：“你還小，經歷的事情少，不知道裏面的好處……”
“結婚生孩子那麽早能有什麽好處，方便之後帶著孩子離婚嗎？”
剛嚷完，晏心婷立刻意識到自己嘴快了，桌上都不約而同想到一個人，與此同時，田清英表情凝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說不出話，一整天累積的氣焰即刻弱下去。
安靜之際，晏爺爺拿拐杖敲地，沈聲道：“不結婚就不結婚，都別說了，坐下來吃飯。”
圓桌重新轉動起來。
田清英定神，咽下一口氣，沒有要就此揭過的意思，對晏心婷道：“你和我出來。”
組局的兩位主角離場，加上有剛剛那麽個小插曲在，剩下的人都低下頭，專註吃飯。
晏雁早沒了胃口，和徐錦之說自己要去洗手間。
攔住服務員問過路，直走幾百米，還未轉彎，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
“憑什麽我要聽你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騙他們的嗎？”
不算寬的走廊上，母女相對而立，田清英看向極不聽話的晏心婷，面帶怒氣，“你知道什麽了？你現在說！”
……
“說啊！”
晏心婷瞪大眼睛，咬著牙，一口氣吐出：“我根本沒有！我既沒有容大直博的妹妹，也沒有在西城有兩套房子的阿姨！你就是這麽……”
“夠了！”
田清英打斷，隨即放低聲音：“晏心婷，你給我聽好了。以你現在的條件，學歷、長相、家庭各方面，在相親市場裏能找到這種男人已經算非常不錯的了，你剛剛非說不結婚是在和誰作對？啊？你以為自己和晏雁一樣有任性的資本嗎？”
“而且我哪裏有騙人！？你和晏雁都是你爸爸的女兒，叫她徐錦之一句徐阿姨又怎麽了？”
“對！我是沒有，我沒有任性的資本，不然不會和你一起沒臉沒皮地撒謊，也不會聽你的安排去相親。但——”
晏心婷繃緊顫抖身體，竭力忍下，說：“如果當初不是你！不是你阻止爸爸到西城去，一哭二鬧三上吊讓他厭煩，他就不會非要和你離婚！如果我們一家還在一起，我就能搬到西城去，如果有機會在那裏上學的話，我還會是現在的樣子嗎？！”
靜默是高分貝後的短暫耳鳴。
“婷婷。”短暫失神過後，田清英有些難以置信，“我費心費力給你找……我為了你，這半輩子我為了你遭了多少人的白眼，你就是……你就是這麽想媽媽的？”
晏心婷大聲道：“是！”
她近乎在吼，“什麽為了我！我們倆變成現在這樣難道不都是你導致的嗎？！”
“啪”的一聲。
田清英揚起手臂，嘴唇顫抖，打了晏心婷一巴掌。
晏心婷維持側臉的姿勢楞在原地，過幾秒，她慢慢轉過去，試圖擡起嘴角，可笑不出，“媽，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就像你說的，你也覺得我和晏雁不一樣，可我本來能有機會的……”
晏雁轉過身往回走，帶哭腔的聲音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店內客人的喧鬧，不知怎的，通往包間的路分外吵，加重的分貝仿佛環繞，不斷刺激著耳膜，讓人有一種不該身處這裏的錯覺。
晏雁不禁心間煩躁，腳步越來越快，在包間門口停下。
三叔換到了她的位子，他坐著，滿臉堆笑和徐錦之說什麽，徐錦之神色自若，沒有笑，也沒有直接拒絕讓他走開的意思。
晏雁聽不到，讀不懂，只知道能讓三叔作出這副神情開口的絕不會是什麽好事。
有煙草味飄過來，略帶腥氣，混著周圍的一切，厭惡到想吐。
腦中忽地閃過那句“布施得當，方可成事”。
這一刻，她很想問，究竟要到什麽程度才能叫“得當”？
屋外走廊不設空調，悶熱感一陣陣襲來，斜吹來的冷風怪異地叫晏雁頭疼腦熱，吵鬧聲愈來愈大，她不舒服，但什麽都改變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無力感湧上心頭，像堵了一塊。
晏雁調轉方向。
不回去了。
她不回去了。
她想要離開，離開這裏。
目視前方，徑直沖破油膩到反胃的氣息，停在小道上。
手心傳來若有若無的震動感。
調整呼吸，短暫的緩沖過後，壓下情緒，松開緊握手機的指尖，甲床回歸紅潤狀態。
晏雁低下頭，手中的屏幕熄滅，又亮起。
盛歸池給她打來了視頻通話，到達一定秒數後自動掛斷了。
眼下正顯示出這樣的聊天頁面。
三天前——
盛歸池：回西城了？
盛歸池：我在飛機上沒接到你電話。
盛歸池：幹什麽不回消息？
盛歸池：晏雁，你回西城也去圖書館學習嗎？
兩天前——
盛歸池：？
盛歸池：晏雁，我看到你給楊韻朋友圈點讚了，你什麽意思，不理我？
一天前——
盛歸池：。
盛歸池：你怎麽拉黑我的，我這裏沒有紅色感嘆號。
盛歸池：。。。
盛歸池：真的沒有。
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晏雁蜷起的食指試著探出，伸到一半，縮回。
通話界面再度拉起，他又一次打來。
沒接通，但攝像頭可以實時顯示出她如今的面貌。
顯不出有多狼狽。
晏雁略一遲疑，還是按下綠色鍵，接通後，盛歸池說的第一句話是：“看到了沒？”
放大右上角的小屏，發現攝像頭對準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頭頂的雪山、天空、以及——
他微微喘氣：“彩虹，看到了沒？”
有風呼嘯而過，鏡頭搖搖晃晃，任憑盛歸池再怎麽將後置攝像頭往前挪，框住的也只是一道非常微小的彩虹，遠遠的，模糊著，數不清到底有沒有七種顏色。
原來瑞士也下了雨。
晏雁想著，緩過神，再呼吸，入肺的成了清爽的空氣。
她的心成了一朵花，花瓣不斷擺動，浸泡在一汪亮晶晶的池水裏，晶瑩的水滴從四面八方湧進。
有香氣，明亮，令人向往。
“看到了。”
她說：“好看，盛歸池，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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