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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少年心(1) 仿佛闖入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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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少年心(1) 仿佛闖入一個故事

西城的秋天, 涼意向來不算重。

開學一個多月,盛歸池今天第一次穿長袖校服,下課鈴響了, 他收起書本,後排的男同學過來喊:“盛歸池,等會兒放學打球去啊。”

翻開習題冊,盛歸池把水筆支在額前, 語氣淡淡:“今天沒空。”

“我去!帶我一個!”

平時連體育課跑圈都要逃的男同桌舉手,積極響應。

“你先多長十厘米。”男同學潦草一句, 對盛歸池說:“別啊, 大夥都等你找回場子呢。”

與此同時, 同桌繼續爭取:“他沒空,我可以啊。”

“我們是正經打球。”

“我也是啊。”

男同學說不下去了,“什麽你也是啊, 你是聽說上次‘yan yan’去了籃球場才想去的吧, 你想見她,去高二那半邊樓裏直接找不是更快嗎?別亂摻和我們了。”一擺手轉身,不死心道:“和高二那幾個說好比賽的,盛哥, 池哥, 沒你我們怎麽贏啊。”

盛歸池動了下手指,手裏的水筆轉的漂亮, 依舊沒擡頭, “少叫,真去不了,而且比賽這事你也沒提前和我說。”

同桌眼睛亮了,“高二的?莊臣和房與非啊。”

男同學皮笑肉不笑地咧一下嘴角, 又迅速收起笑容,“不是。”

見勸不動盛歸池,男同學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幹脆和同桌八卦起來:“你要不要這麽誇張,不會因為喜歡人家就把她祖上三代都查個遍吧。”

“沒查,論壇一搜全都是。”

“那你搜這些有什麽用,真爺們都直接沖啊。”

“你以為我傻啊,我才不沖,整個學校的人誰不知道我女神不吃死纏爛打這套。”同桌攤手,輸出自己的理論:“況且喜歡不等於要和她在一起,你這叫庸俗。”

“聽這話,你成她粉絲了?不懂你們這些人看上她哪兒了,冷冰冰一張臉,一點兒人情味沒有,像假人。校花既然叫花,肯定要活潑大方明媚陽光,像……”男同學看盛歸池一眼,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將本來要提及的名字憋回去,用稱號代指,“還不如咱們班上的女生對味。”

同桌提高音量,“你放屁吧!欣賞不到我女神的美貌是你的損失!”

……

一番爭論過後,盛歸池轉筆的動作最先停下來,嫌棄地掠一眼,“你們倆,要不然閉上嘴,要不然去外面吵。”

霎那間矛頭轉移——

“你來評。”

他皺著眉頭不說話,一人踢過去一腳,“有什麽資格啊就在這對別人評評評。”

更別說他一個不認識,連名字都沒聽過。

坦明自己是鐵桿晏家軍的同桌裝也不裝了,不顧盛歸池忍耐力有限,有空沒空說他穿過半棟教學樓,和他女神擦肩而過,或者路過她的班級門口時,形容說:“仙子下凡就是那樣的。”

渲染至此,委實誇張。

盛歸池不關註外界反饋,也對反饋出的好壞不在意,自己或者別人都是,他沒對同桌口中這位從天而降的仙子生出好奇,自然不知道兩個“yan”分別是哪個字。

直到那次,高二年級全體學生參加市裏聯考,頗有分量的一次考試,全市文理科前十名,分別占了三和六,其中包括理科第一在內。

校長特地在某次大禮堂活動結束後上臺,提及此合不攏嘴,說要做高一新生的表率,之後一一表彰,盛歸池坐在那兒,一副於己無關模樣,略歪過頭。

他對這些形式主義的表彰不感冒,要不是坐在中間懶得挪動,早跑了。

臺下熱鬧,嘰嘰喳喳不斷,每念過一個名字,討論聲便重一層。

同班的兩個女生正挨在一起竊竊私語,“你知道麽,我聽說全市理科第一名是我們學校的,是個學姐,超厲害,她好像叫……”

“第二個字是大雁的雁,第一個……那個成語叫什麽來著,河……河海……”

“河清海晏。”

盛歸池擡眼。

yanyan。

那位仙子的名字是:晏,雁。

“最後是理科全市第一名,晏雁!”

校長笑瞇瞇,忙著去拿獎狀,話筒磕了一下。

禮堂太大了,空曠到回聲不絕於耳,蜂窩狀凹凸不平的墻壁沒能吸收到麥克風碰撞的尖銳噪聲。

晏雁踩著木質地板上臺,見俗了的高馬尾和校服,可她膚色白到同視野裏包紅布的軟椅,搬至臺上的翠綠色盆栽,甚至被切斷的散射燈光都格格不入。

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株蓮。

盛歸池眼前晃了一下,好似眩光。

.

一年一次的秋季運動會,盛歸池沒報名任何一項,並非他不擅運動,只是有姑姑這層關系在,他總不想出過多風頭引起討論,此外,他沒有額外的工夫和耐心去參加每日放學後的固定訓練。

那三天他都很閑,待在教室,沒人嘰喳聒噪,可以安靜地補覺寫題,坐累了出去活動筋骨曬太陽,戴一頂帽子繞著操場來回走,身體和腦袋一並放空,去看熱鬧。

就那麽看見了晏雁。

她坐在觀眾席上,背後沒別號碼牌,不是運動員,懷裏抱一沓紙稿,身上那件寬松紅馬甲是廣播臺審稿員的標志服裝,穿在她身上過於大了,版型又很差,極不合身,像是拿了別人的來穿。

她身邊圍了好幾個女生,個個都笑著,正在說好話。

“晏雁,這次數學卷子那麽難,你怎麽能考140分的呀?”

“對啊,我數學最差了,好羨慕你哦。”

“天吶,你皮膚好好,又白又嫩的,太陽這麽曬也不會黑,天生的嗎?”

“你們覺不覺得,晏雁長的有點像某個女明星,這幾年很火,演大導電影角色出道的,都誇她是建模臉……”

……

聊的大多都是女生間能迅速展開友誼並發展的話題,本質上是為了拉近彼此關系,而不是真的要分享學習或者護膚經驗。

視線一黑,猝然被擋住,路過的人停駐太久,盛歸池皺了下眉,正要張嘴,湊上來一張因陽光所致五官皺起的圓臉蛋,沈珍枝問:“你為什麽要這兒幹站著,打算幹嘛?”

盛歸池眉毛還皺著,食指按上腦門把人推遠,“反正和你打算的不一樣。”

有心事的沈珍枝下意識慌亂,眼珠子一轉,反去嗆他,“我……我什麽打算。”

盛歸池和沈珍枝同年先後出生,她作為獨生女被姑姑從小寵到大,小不點的時候就鬧騰,盛歸池嫌她吵,常常無視爸媽喊他帶妹妹玩的話,他沒有當溫柔哥哥的潛質,沈珍枝在他跟前也不乖巧,兩人和兄友妹恭八竿子打不著。

隔了幾年長大不少,初中再見,同住一個屋檐下,特意走關系分到同一個班,不對付拌嘴是常有的事。

這次還沒發展起來,沈珍枝先被轉移註意力,哎一聲,“那不是晏雁麽?”

盛歸池一楞,昂一聲,“你和她認識?”

“誰不認識晏雁學姐啊,她好漂亮好溫柔的,我上次生理期突然,去廁所給同學打電話,她在外面洗手臺,二話沒說進來塞給我校服和衛生巾,無敵貼心,誰懂仙女顏值貼臉的暴擊,差點被美暈了。”

盛歸池眼一斜,沒掩飾對沈珍枝星星眼態度的看不上,“我怎麽聽說她好像很不近人情。”

“我也聽說過,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關註度太高一般都有些胡亂傳言啦。”沈珍枝對晏雁第一印象很好,願意給她說好話,有些納悶:“你怎麽突然問她?”

盛歸池微僵了下,轉瞬即逝的,很快恢覆正常,平和道:“看到了就隨便問兩句。”

沈珍枝沒意識到這是他少見的溫順,聽到廣播裏的播報消息,立即腳下抹油地跑掉,“比賽要開始了,我走了啊。”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盛歸池後退幾步,一手舉高帽檐,站在席下,交出自己的眼睛。

不知誰說了個笑話,女生們開始笑著打鬧,唯獨晏雁,她雖然同樣在笑,但目光冷冷清清,像隔絕出一層薄膜,和對方的運輸接口不是同一種型號,接不上去,卻依舊一本正經地回答每個問題。

就是語氣聽上去挺敷衍的。

她好像不知道這些女生目的何在,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卻又不忘伸出友善的觸角。

有人感受到她的這份友善,順勢說起自己給喜歡男生寫的加油稿忘記隨著班級一起交過去,他馬上要比賽了,能不能插個隊,她聽完,眼神定在某處,搖頭說我不太清楚,可以幫你問一下,然後起身,“我要走了,你們回去吧。”

她匆匆下了樓梯,一只手搭在額前遮光,盛歸池沒有動作,直到她看過來,放在兜裏的手指立起來縮了縮。

僅僅一瞬間。

她的視線和身體一齊擦過他,沒有多停留一秒鐘,徑直朝後去了。

“給你,下次有事找莊臣。”

晏雁將馬甲脫掉,遞給身材高大的男生,仿佛要盡可能早地擺脫這件標志性物品。

房與非笑問:“怎麽了,我剛剛看趕著來和你交朋友的人可不少,哪個能把話說錯惹到你?”

“不是,只是覺得她們問的問題不太有必要。”

並非抗拒與別人聊天交友,如果是強制要求的比賽,她能夠聽著靜坐一天,但是彼此行為處事不適配,時間久了,總會產生待不下去想要離開的念頭。

所幸現實不是比賽,她可以將念頭付諸實踐。

“你得接受,這個世界上,特別是你生活的地方,絕大多數人都習慣含蓄委婉,不會上來就直接道明目的開口索要。”

晏雁哦了聲,沒有多說,註意到房與非的穿著,問他:“你的校服呢?”

房與非低頭,才註意到似的,應聲,“忘記穿了,你的借我一下?”

晏雁捋平校服袖子,問他還有沒有要緊事處理。

房與非搖頭,“我原本是打算找莊臣替我,但運動會一開始老師就把他叫走幹活了,連個影都沒見著。”

替換著手穿校服,晏雁接過房與非手裏的小電扇,他說:“你拿著吧,都出汗了,反正也沒報運動會的項目,直接回教室學習得了。”

距離不近,盛歸池聽不到他們說的話,只能看到晏雁用自己身上的馬甲和校服,交換了男生手裏的小電扇。

盛歸池偏頭望向日頭正盛的大太陽,覺得太曬。

光底下的紅色又艷,照的人不舒服。

那天之後,或許是記住晏雁這個人,盛歸池以聽聞的方式見過她許多次。

例如分科前便經常年級第一以至於被稱為名副其實的美女學霸;不太愛和人說話以至於朋友不多;各項活動參加的都不積極以至於沒人知道她的具體喜好……

除了這些,其次被提到的是莊臣和房與非,他得以知道運動會那天的男生是後者。

接水房裏,偶然遇到高一年級的小女生設想偶像劇劇情,“天降和竹馬,要你你選哪個?”

“莊臣吧,學習成績好,又是學生會主席,勢均力敵!”

“那你膚淺了,房與非多好,幽默型的,長的也不賴,相處起來肯定很開心,他和晏雁都認識多少年了,我聽說他們每天都一起上下學,青梅竹馬肯定是最了解彼此的。”

“為什麽一定要在他們兩個裏選啊,不能選個別的大帥哥嗎?”

“可除了他們倆,晏雁不常和其他男生交流吧。”

“我覺得晏雁和莊臣可能性更大誒,他們都學理科,而且我聽說房與非有喜歡的女生,是他班裏的。”

“啊?房與非喜歡誰啊?”

……

仿佛闖入一個故事,先由路人npc側面襯托,而後主角閃亮登場,有關她的所有一一展開,人物逐漸豐滿的同時不會忘記和她關系最好的配角們。

甚至連可能被吸引進場的觀眾都擬好了。

那一年的冬天,盛歸池第一次翻開它的扉頁。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的確如此,高一下學期,依次出現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短短兩個月,次數多到像是要補上初入學時他們的互不相識。

再有人在盛歸池面前提及晏雁,他會自動匹配上名字和人臉,想起她朝他投去的那一眼。

太多男生聚在一起,翻來覆去就那點沒營養的寡淡話題,太閑的時候,幾乎把所有外貌過得去的女生都列出來排了個順序。

各人審美不同,有關第一名的競爭總是很激烈,又一次問到盛歸池,那位曾經喊他去打籃球比賽男同學立即搶答:“我知道,我來替池哥說,不管是晏雁還是誰,他哪個都不認識,所以選不出來,別問他了。”

不同於上次,盛歸池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講話,他沈默著,輕而慢地斂起眼皮,手上夾著的筆轉個不停。

那時候,他尚且意識不到這份沈默代表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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