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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座山 懶得再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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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座山 懶得再待下去

高鐵轉大巴,外加徒步穿過平整的水泥灰馬路,早晨到黃昏,晏雁背著包跟在徐錦之身後,拐彎,踏上坑窪的黃土路。

褪色的藍漆大門敞開,有個中年女人站在室外的水龍頭前洗手,聽到聲響,她擡頭看了眼,直楞楞往裏屋走,喊道:”“西城那兩個來了。”

素來的迎接方式。

兩箱自當地超市購置的禮盒以一種不太協調的風格掛在徐錦之手指上,進到客廳,男女老少,一大桌子人圍著吃飯。

徐錦之對著正中央的老人喊了聲爸。

晏雁附和道:“爺爺好。”

灣南,是父親晏子繁的家鄉,是一座他走出來的山,也是他去世後,她和媽媽第七年來到這裏。

晏雁卻仍舊對它生不出一丁點好感。

晏子繁活著的時候,她們連灣南在哪裏都不清楚,他去世之後,回灣南的次數卻固定。

一年兩次,春節回來替他盡孝,七月中旬過他的忌日。

一步步走過長滿大片短矮麥苗的土地,身後的三嬸喊晏雁,揚起手,招呼她往右邊去,否則會被煙花箱點燃後飄起來的火星濺到。

往右,立著一塊墓碑。

密密麻麻的文字圖案由模糊轉為清晰,自晏爺爺的爸爸數起,這個家族裏所有男性成員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包括她的爸爸。

晏子繁的葬禮辦了兩場,西城一場小的,沒多少人,灣南一場大的,擺了好多桌。

那是晏雁第一次回灣南,從早到晚,她一直坐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裏,吃飯守靈。

也是晏雁第一次了解和晏子繁關系相近的親戚們。

長居外地,非必要不會和家裏聯系的大伯一家,在灣南開了家農藥店的三叔一家,以及不知道該賦予什麽稱呼的田清英晏心婷母女。

今早天蒙蒙亮便起床,一刻不停歇地趕到這裏,此時,幾步之外的晏心婷正連連打哈欠,察覺到晏雁的視線,她不甚在意地別過身,一個眼神沒給,外套拉鏈“呲啦”一聲拉到最上面。

徐錦之和三嬸擺弄完桌子和供品,朝站在田間小路的大伯喊了句都好了,隨後“砰砰”兩聲,路邊放成一排的煙花箱被打火機吐出的火舌點燃。

大伯快步小跑到道路另一邊,跺腳取暖,掏出手機。

裹著長到小腿的黑色羽絨服,晏雁仰頭,有一半視線透過帽子。

煙花一發發往天空飛,風刮的太大,無法保持直線隱入天,只好順著風向往東邊歪斜,動力不足,觸不到發灰的雲,滅掉在半空。

田清英說:“今天風真夠大的。”

三嬸認同道:“別濺到電線桿上啊,那可完了。”

“那不能,都這麽多回了。”

田清英瞅瞅周圍,問:“你男人呢,怎麽沒見到啊。”

三嬸縮著脖子笑兩下,“昨天晚上去進貨,回來都淩晨了,那個黑眼圈喲,一大早的,我說讓他別來了,反正七月還有一回,等那次再來也沒啥。”

其實白天看不到具體顏色,點燃煙花不過是完成慣定習俗的一部分而已,沒有幾個人真的在意。

晏雁回頭看了眼徐錦之,穿著灰色短毛羊絨大衣那個,她站的筆直,專註地望向天,瞧不清眼裏有沒有淚花。

與這裏格格不入。

灣南的一月,一如既往地冷,特意穿了到膝蓋的靴子也不管用,晏雁抹了一下臉,重新低下頭。

“小雁和小婷過來,給你們爸爸磕個頭。”

面朝矮小土墳,晏雁撤了三步,雙膝跪地,額頭觸到潮濕的泥土。

回來的慣例是給晏子繁上墳,那之後,晏雁大多數時間不會出門,也不愛找徐錦之去陪晏爺爺,只一個人虛度時光。

灣南天氣怪,上午冷得鼻尖疼,過去幾個小時,下午又出了太陽。

晏雁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依舊只露出一半視線,陽光灑到臉上,她皮膚呈現出一種瓷白的顏色,久了曬出一小片紅。

“晏雁,你媽媽說你是學醫的,我這兩天腿突然開始疼了,這毛病你能看嗎?”坐在不遠處板凳上的三嬸看她睜開眼睛,立馬問了句。

晏心婷從裏屋走出來,哼了聲,“三嬸,她一個學生能看出來什麽,你信她啊。”這話說的,好像她已然畢業找到體面工作。

“我學的都只是書上的內容,您還是去醫院找個醫生掛號看看吧,我和他們沒法比的。”晏雁頭都沒往另一邊扭,解釋完往後靠,舉起手機遮住視線。

三嬸嘟囔著拉起褲腿,自語道:“真看不了啊,這些不應該都在書上學過的嗎?”

晏心婷知道她這是被晏雁習慣性刻意忽略了,翻了個白眼。

過了會兒,家裏所有人都閑下來,呼啦啦出來往院子裏坐,從村頭老劉家兒媳婦外出打工好幾年都不回來根本見不著人聊到大晏心婷半歲的小學同學前幾天剛生了二胎。

聊到這裏,田清英開始向三嬸打聽,問她認不認識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最好是本科學歷的。

晏心婷不說話,在旁邊煩躁地踢了踢腿,她高考上了個二本學校,今年過完年就畢業。

不關心他們繼續聊什麽,晏雁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歸結於大數據的推流機制,她刷到高校公眾號上一篇介紹NEW EPOCH的帖子。

帖子中說,NEW EPOCH是成員們大一剛入學沒多久組織創建的,最開始是翻唱,也有一些原創,組了兩年,從校園到社會,從容理到容城,現在算是支小有名氣的地區級樂隊。

問及樂隊名的緣由,鍵盤手徐格州爆料,稱這名字是主唱盛歸池想出來的,意為“新紀元”,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大家對於樂隊的信心和追求,因此一拍即合,確定下來。

大致瀏覽完一遍,對於這個隊名的解釋,晏雁不意外,或許是出於對盛歸池的簡單了解——

有點脾氣,性格又不錯,人奇怪,笑點也是。

雖然這份了解不深,而且有幾分表面,但是她覺得,他既然能做出組樂隊這樣不尋常的事情,同樣會起出如此率性灑脫的隊名。

左滑退出帖子,因為聽過田清英那番話,晏雁忽地好奇,切換到搜索軟件,剛打出來盛歸池的名字就彈出來相關信息。

盛歸池,校園樂隊NEW EPOCH主唱兼吉他手,十九歲。

原來,真的要比她小。

在餐廳遇到那天,他好像是喊她學姐來著,他十月二十五號生日,她生日在九月份末,四舍五入都舍不下的一歲差。

覆而躺下的動靜叫田清英瞧見,下一刻,話題轉到她身上,“晏雁在容城上學這麽久,沒談過男朋友?”

“她還小,不著急。”徐錦之不緊不慢地開口,到現在,她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同田清英說上幾句話。

田清英反駁道:“我記得就比婷婷小三歲,都二十了不能說小吧。”

“晏雁話少,天天想著學習呢。”三嬸瞇起眼角,咧嘴笑,感嘆道:“在容大學醫,出來可不就是高材生,畢業後容城醫院隨便挑吧,真厲害。”

晏心婷不滿道:“什麽隨便挑啊,現在醫生學歷要求都很高的,就算是容大……那也不一定啊。”

田清英說:“一個女孩子再厲害再高材生,也總是要嫁人生孩子的呀,現在不找,以後大了可少不得被人在相親市場挑來撿去的,前陣子我那個侄女博士在讀還愁這事呢。”

三嬸不笑了,嘴巴張大,問:“博士啊?”

田清英抓住她這點驚訝,哎呦一聲,開始大做文章:“女人年齡簡直太重要了,二十出頭不趕緊抓住好的,二十五六就只能挑三十來歲的男人了,那時候再急有什麽用啊,你是不知道,現在大家都不怎麽看這個學歷……”

聽聽這話,既暗指你學歷沒用,又不經意透露自己有個高學歷的親戚,看似矛盾,卻叫你反駁都不能反駁。

有些人連大腦構造都和正常人不同,與其理論只會浪費自己的時間精力。

晏雁明白這道理,手指操作依舊,繼續往下滑,翻了兩條,刷到NEW EPOCH的剪輯視頻。

第一個音符是吉他的重音,臺下尖叫如潮水,剎那間,舞臺由暗變明,位於中心的盛歸池最先亮相,緊接著是貝斯手王一谷,八萬拿著鼓棒輕擊鼓面,徐格州的鍵盤聲和人聲一同引入。

看完一分鐘的混剪視頻,裏頭不止民謠,搖滾、電子、流行……各種風格混雜在一起,每次演奏開始都像將破開的冰,到最後結束,他們彼此笑著搭肩,致謝觀眾。

像是其他風格也很精彩的樣子。

正看著,頂頭彈出來一條消息。

盛歸池:我這段時間都有空。

昨晚回灣南,晏雁收到盛歸池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他說的“有點事”。

他想帶那家甜品店的蛋糕回容城,年關期間很不好買,問她方不方便借會員卡,可以出雙倍價錢。晏雁不缺那點錢,只是時間不趕巧,他們正好錯開,她說自己可以幫忙代購,開學到容城帶給他。

溝通幾個來回後,盛歸池沒扭捏推脫說不用,這件事就此定下來。

眼下,他說自己都有空。

晏雁:等我回學校。

發出去後,顯示對方輸入中,晏雁不再切其他應用,等著無聊,順手點開他的頭像,是黑夜下近墨色的大海。

院子裏各人討論到進一步的結婚問題。

“我家婷婷上次談那個就不行,外地,離家太遠,想著她結婚必須找個哪方面都合適的,我擔心她性格不吃香,總要強,好在不至於到一句話都不說那種程度……”

手機震動兩下。

盛歸池:你具體什麽時候回來。

盛歸池:約個時間拿。

打字的間隙,忽略不了的字句再一次飄進晏雁捂不盡的耳朵。

“晏雁就是話太少了,不愛理人,雖然說漂亮但嘴巴不會說,哪兒會有機會談朋友。要我說啊,你可不能浪費先天條件,得好好挑一個。”不知想到什麽,田清英一臉嫌惡,“你們家樓下那房客,我記得他們姓房是吧,那家就有一個男孩,你啊少和他來往,小時候就油嘴滑舌,不像什麽好孩子,家裏條件又差,指不定想著攀你……”

這次的戛然而止並非由於晏雁的選擇性忽視,相反,她眉頭緊皺,語氣同樣不善,“你在說什麽?”

依田清英的性格,那會兒她本該理直氣壯張口說“我也沒說什麽啊”,可是話到嘴邊,看著那張質問她的臉,嘴巴像被黏住,一個字都說不出。

良久未曾發言的徐錦之說:“你管好自己女兒就行了,我的女兒不需要閑人操心。”

緊盯田清英,晏雁神色沒變,心底少見地升起一股厭惡之感。

田清英不知道受什麽刺激,格外“關心”她,她們之間的關系不好,但向來沒發展至不對付到連客氣話都不舍得講一句的程度,礙於晏爺爺這個長輩在場,面子上的功夫總會做做,不管心裏如何看不上對方,好歹不會擺到明面上。

可今天一反常態。

她當著大家的面那樣評價房與非,使得晏雁不僅喪失了坐在院子裏假裝聽她說話的耐心,連灣南這地方也懶得再待下去。

發出去的“可能要過幾天,不確定”被撤回,幾乎同時,盛歸池的消息跳出來,作出決定,她盡數刪掉框裏內容,發了條語音。

“我這裏有人說話,太吵了,直接打電話給你。”

她起身,躺椅的重量驟然減輕,支撐的底座疏松老化,以一種彈起來的姿態打到底下那排亂長無序的花草上,葉子同木質結構晃蕩,發出吱呀的聲響。

不算很響,但空曠的院子像有回聲,震出一片靜。

耳邊一瞬間沒了噪音,晏雁撥通語音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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