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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入v(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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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入v(三章合一)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沒錯,他趁著半夜來檢查湘娘有沒有真死。】

這聲音如一道驚雷,炸在許鴻永頭皮,瞬間驚出一身汗。

受傷的額頭針紮般地作痛,驚慌之下許鴻永如見光的蟲鼠,圍著棺木找能躲藏的地方。

直到他的腳尖踢到鎬頭,許鴻永眼眸露出殺機。

頭頂罩下一盞幽幽的燈籠,許鴻永快速摸起地上的鎬頭,猛地擡頭,然後瞬間老實。

章行聿一手提劍,一手持燈籠,銀輝披在他身上,眉眼染了冷霜一般的漠然。

宋秋餘站在章行聿身側,偏圓的眼型本該顯得無害,但此刻在許鴻永心中宛如惡魔。

他怎麽會傻到以為宋秋餘會獨自夜行……

許鴻永將手中的鎬頭悄悄背到身後,但宋秋餘還是瞧見了。

“鴻永兄。”宋秋餘蹲在墓坑旁,明知故問:“你拿著鎬頭做什麽?”

許鴻永勉強道:“我夜半驚醒,擔憂賊人會盜去湘娘的屍首,因此來瞧一瞧。”

宋秋餘拉著調子“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打算用鎬頭敲我腦袋呢。”

許鴻永雙手攥了攥:“怎麽會……”

宋秋餘一臉關切:“那湘娘的屍首可有被盜走?”

許鴻永說:“沒有被盜。”

宋秋餘歪了歪頭:“真的麽?我不信。”

許鴻永:……

宋秋餘舉著燈籠朝棺木挪了挪:“天色這麽黑,你怕是沒看清楚,再打開棺木看一看,我幫你打燈籠。”

許鴻永隱忍地吸了一口氣,餘光瞥向提著劍的章行聿。

現下可不是白日的時候,那時有諸多名士在場,而如今荒郊野外就他仨人……

識時務者為俊傑,許鴻永一咬牙,還是將棺木推開了。

宋秋餘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正要探身一看,章行聿捂住他的眼睛。

章行聿低沈悅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退到後面,我來看。”

宋秋餘:?

反應了一下,意識到章行聿擔心他見到屍首會害怕,宋秋餘扒拉下他的手,側頭看章行聿,擡起下巴驕傲道:“我不怕。”

他都是拿血漿片下飯的。

章行聿看了兩眼宋秋餘,摸了摸他的腦袋:“那很厲害。”

宋秋餘:“嘿嘿。”

許鴻永:=-=

這倆是表親兄弟麽?怎麽感覺黏黏糊糊的!

惡心,嘔……

但等燈籠重新照下來,許鴻永趕忙去推棺木。

上面那兩位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許鴻永使出吃奶的力氣,臉都憋得通紅,總算將棺木推開,一股難聞的屍臭傳來。

【咦,裏面竟真躺著一人,這是湘娘麽?】

許鴻永嘴角翹起:自然是她。

因為防腐做得不好,棺木之中的人皮膚大片潰爛,散發著陣陣惡臭,但成婚數載的許鴻永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湘娘確確實實是死了。

許鴻永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可惜,可惜她那一手華美的七絕詩。不過沒關系,他還會找到其他人幫他。

湘娘,你便安安心心在這漆黑的棺木裏躺著吧,而我則會長風萬裏,揚名天下。

【看許鴻永嘴角藏不住的無恥笑意,難道他覺得自己殺湘娘的計劃天衣無縫?】

你才無恥!

許鴻永額角跳了跳,他閉眼平息了一下,這才開口:“我知你們懷疑湘娘之死,你們盡可以查證,我並未謀害湘娘。”

“而且——”許鴻永頓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時還懷有身孕,我怎會謀害我的骨肉?”

【怎麽不會呢?】

【還有將懷孕數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惡,難以估量。】

許鴻永仿若什麽也沒聽見,繼續道:“你們若不信,盡可報官。”

【報官就報官!你霸占了她們的詩詞,以為她們死了,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宋秋餘居高臨下地蔑視著許鴻永,聲音如寒山禪院的晨鐘震蕩在許鴻永心頭——

【才氣是藏不住的。】

許鴻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餘嘖了一聲:【也對,你這樣的庸才又怎麽會知道呢?】

許鴻永攥著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瘋狂增長。

她們憑什麽?

不過是區區女子,一生就該待在後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們詩情絕艷,一筆一畫間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詩篇熱烈時如日照雲海,灑脫時直上九霄,浪漫時又蝶踏飛花。許鴻永嫉恨至極,這樣的才情為何他不能擁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親磋磨她們,在她們哀傷難過時,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們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點點磨滅,許鴻永心中甚是痛快。

【許鴻永真讓人惡心。】

許鴻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麽樣?沒有真憑實證,誰能奈我何?

許老夫人不知湘娘懷有身孕,故意刁難她,要她去寺廟為許家祈福,下山時一個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時,有樵夫親眼看見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許鴻永毫不畏懼,因為他確實沒殺人。

許鴻永心中得意,唇角剛揚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頭呸呸。

頭頂之上石子、黃土紛紛揚揚不停往下掉,許鴻永以袖掩口,怒視著朝上看去。

“抱歉,腳滑。”宋秋餘嘴上道歉,腳下不停腳滑。

【覺得我沒證據就不能拿你怎麽樣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門裏的人,必須有證據才能拿你。】

【讓我猜猜,你這樣的人最怕什麽?】

許鴻永有些慌。

宋秋餘冷冷一哼:【該不會怕別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詩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這話打到許鴻永的七寸,他面色驟變:“等等……”

宋秋餘壓根不聽他的,轉身就走。

許鴻永焦急地往上爬,沒想到宋秋餘折了回來,手裏還抱著一塊大石頭。

許鴻永暗道一聲糟糕,饒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餘扔下來的石頭砸到了肩,他吃痛地發出悶哼聲。

還沒等許鴻永從那股疼勁緩過來,頭頂又傳來“嘻嘻”的聲音。

許鴻永心裏咯噔一下,擡頭就見宋秋餘抱了一塊比剛才更大的石頭。

許鴻永:!!!

“你,你別胡來。”許鴻永喉嚨無聲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報官?”

宋秋餘當然不怕:“你敢讓人知道你半夜三經偷偷來此挖墳?”

許鴻永雙目圓瞪,他還真……不敢。

宋秋餘又說:“就算你敢報官,有章行聿在,誰會信你?”

許鴻永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因為宋秋餘說的是實情。雖然他在京中負有“詩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剛被聖人欽點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報官狀告章行聿,世人都只會信章行聿,而懷疑他人品有瑕。

許鴻永也經不起查……

【吃俺老孫一塊大石頭!】

宋秋餘掄圓了胳膊,瞄著許鴻永發射石塊攻擊。

許鴻永抱頭鼠竄好不狼狽,他發現宋秋餘不敢砸棺木,只得忍著屍臭躲在棺木旁。

見宋秋餘又是撅著屁股找大石塊,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熱汗都冒出來了,還不能次次砸中許鴻永,章行聿嘆了一口氣。

他撿了幾顆石子,指尖一撥,許鴻永頓時慘叫連連。

宋秋餘朝章行聿豎起誇讚的大拇指:“還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彈了彈袖口的灰塵,淡淡道:“怕比不上藍公子見識廣博。”

【藍公子?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靜默片刻,嘆了一口氣道:“很晚了,該回去了。”

宋秋餘抱有一線希望地想:【今天折騰到這麽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課?】

章行聿溫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讀書。”

宋秋餘:好恨!

宋秋餘、章行聿一人提著一盞燈籠走了,留下更恨的許鴻永。

今日之恥,他日必定報之。

嘶——

話說太大,扯到了嘴角的傷,許鴻永眸底陰翳戾氣。

-

回去想了一夜,許鴻永總算想出對付章行聿的辦法。

正所謂三人成虎,只憑他一張嘴不能拿章行聿怎麽樣,但若是一眾人都說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無瑕也是有瑕。

能與他共謀此事的,許鴻永腦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齡。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齡敢出口譏諷章行聿,可見他是一個沖動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這樣的人最好利用,若情況不對,便可將所有過錯都推他頭上。

許鴻永盤算好一切,便遞帖邀史致齡在家中一敘。

他本想在榻上裝一裝病,通過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齡的惻隱。

沒想到史致齡回帖,想與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見。

許鴻永想了想,還是應了下來。

讓小廝套了馬車,許鴻永到茶舍時,史致齡早已到了。

史致齡滿臉覆雜地看著許鴻永面上的傷:“你這……”

許鴻永張張嘴,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只得苦笑,好似臉上的傷有天大隱情,卻不便多談似的。

“讓你見笑了。”許鴻永一身多愁憂慮的氣息。

不等他泡上一壺碧綠春,史致齡突然開口:“外面那些傳聞是真的麽?”

許鴻永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測,壓著聲音,故作平靜地問:“什麽傳聞?”

史致齡沒有說話,只是將雅間的窗推開。

對面的茶棚有一位說書人,攤前圍聚了不少人。許鴻永聽那說書人道:“城南有一位許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絕,說是半只腳踏進仙門,故稱作詩中之仙。”

“有人說,天下才學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鬥、瑯琊王氏分三鬥,而這位詩中之仙又分去三鬥,剩下一鬥古今才俊分之。”

這段話許鴻永不陌生,因為是他叫人傳出去的。

但接下來說書人話鋒一轉:“可又有人說,這位許姓才子不過是個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詩皆出自其夫人。”

“無稽之談!”許鴻永憤然起身,隨後又覺自己反應太大,壓下心頭的火氣,露出淒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應當不會信這樣的謬言吧?”

說書人的聲音再次傳來——

“若有人問起,那許姓才子必定會說此番言論是謬論,無稽之談。”

許鴻永:……

許鴻永手指摳在桌角,他強裝淡然,為史致齡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過是個婦道人家,書都不曾讀過幾本,更遑論作詩了,也不知是誰想要汙我清白?”許鴻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驚嚇我母親與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盜詩。”

觀許鴻永言談行止,實在不像會做這樣事的人。史致齡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說書人又道:“許姓才子若覺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詩?”

許鴻永心口一梗。

史致齡覺得頗有道理:“許兄,我覺得此法確實能助你破除謠言。”

許鴻永正要以慣用的借口拒之,樓下說書人聲量拔高了許多:“我想這位許姓才子,定要用賢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詩作為托詞。”

你怎麽不站在房頂上喊!

許鴻永狂怒,不過也只能無能狂怒,因為他慣用的借口就是這個!

清楚看到許鴻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齡,心中不由生疑。

許鴻永原配夫人離世後,他沈寂了七八載,直到遇見湘娘,才憑一首七絕詩驚艷世人。

大家都曾為許鴻永惋惜,覺得那七年他若不隱世,必定會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來,奇怪的地方頗多。

“才氣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說書人高喊道:“這位許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詩?老夫猜他不敢,因為那些詩是廁中手紙!擦腳足布!不值一錢,又臭不可聞!”

說書人足足罵了半刻鐘,沒有一句是重覆的。

饒是史致齡這種喜愛跟人起爭執的,都覺得字字誅心、句句刺骨,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瞧了一眼許鴻永,果然已經氣得面色如土,渾身打擺。

宋!秋!餘!

許鴻永雙目仿佛浸了毒汁,猩紅帶血地盯著樓下的說書人。

無知老叟不會知道這些,定是宋秋餘搞的鬼。

-

一早就被薅起來做功課的宋秋餘,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筆暗忖:【誰在罵我?該不會是許鴻永吧?】

【一定是那個渣男畜生!】

【哼,不把你那點破事讓全京城的人知道,我宋秋餘跟你姓!】

房門被人推開,宋秋餘趕緊坐正,低頭老實寫文章。

於媽媽走進來:“累了麽?吃點茶果再做學問。”

一聽是於媽媽,宋秋餘歡呼地放下手中的筆,探頭朝外看了一眼:“兄長呢?”

於媽媽道:“朗君去了臬司署。”

宋秋餘立刻將於媽媽摁在太師椅上,又是揉肩又是錘胳膊,賣慘道:“悶在家裏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兄長回來了,怕是要罰我。”

於媽媽故作不知:“那該怎麽辦?”

宋秋餘立刻展露燕國地圖:“我想出去透透氣。”

章行聿臨走時囑咐“他若想出去就讓他出去”,於媽媽笑了,覺得朗君算小公子的心思一算一個準。

“好,但要少吃外面的零嘴。”於媽媽叮囑:“午飯回來吃。”

宋秋餘一一應下,像刑滿釋放之徒,一路狂奔出府。

街上人多聚集之處,必有人在談論許鴻永暗害兩任夫人,還盜人詩集之事。

宋秋餘很是滿意,不枉他熬夜將這個故事寫下來。

宋秋餘買了兩屜肉包、桂花糖,還有酥餅,很快一堆小乞丐便圍了上來。

小乞丐匯報今日工作:“我編了數來寶去前門叫嚷,那裏的人都知道了許鴻永做的事。”

宋秋餘分了他一些吃食。“不錯。”

“我串了十條北樓胡同,那裏的人家也知道了。”

宋秋餘分給他一些吃食:“不錯不錯。”

“我串的是南樓那邊的胡同。”

宋秋餘也分給他一些吃食“不錯,很不錯。”

宋秋餘不僅讓說書人在文人雅士聚集之處散播,還讓小乞丐們深入百姓,傳播八卦。

文人雅士關心的是許鴻永的詩到底是不是自己作的,百姓們則樸素很多了,喜歡家長裏短。

而湘娘的遭遇正中大娘們的軟肋,她們口口相傳,很快許鴻永殺妻的名頭響徹京城。

宋秋餘將吃食分發完,便溜溜達達地走到許鴻永的府宅前。

門口那兩個石獅,被氣憤難當的正義大娘砸了不少爛菜葉子。

宋秋餘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捏著下巴思索:【那個冒充湘娘,引他們去龍嶺山的人是誰?】

【這人應該是為湘娘報仇……】

一道熱絡的聲音打斷了宋秋餘的思路:“秋餘。”

宋秋餘側頭,李恕一臉欣喜地走來:“真是你。”

他不知道宋秋餘的字,為了以表親近故而叫秋餘。

李恕熱情地邀宋秋餘來家中喝茶。

【也好,重游一下“案發地”,或許能開拓出新的破案思路。】

李恕聞言心中一喜,他著實想弄清楚許鴻永所謂的“殺妻”、“盜詩”究竟是怎麽回事。

帶著宋秋餘回到昨日的竹林,李恕怕打擾宋秋餘,站在宋秋餘身側不發一言。

宋秋餘圍著竹林走:【席間聽到許鴻永的女兒哭喊,沒多久我們一行人便趕了過去。】

李恕跟在身後:是的是的。

【從這裏到許鴻永家中的後院,大概半刻鐘就能到。】

李恕:是的是的。

宋秋餘走到李府與許府相隔的那道院墻:【也就是說,那個人要在半刻鐘內消失。】

李恕跟著停下腳步:是的是的。

宋秋餘望著院墻:【許鴻永家仆從也不少,那人是怎麽避開所有人的?】

李恕仰頭亦是望著院墻:是啊,怎麽避開的?

【只有一種可能……】

李恕:哪種可能?

【那人是許鴻永府裏的人!】

李恕:我哩個乖乖,若是這樣那一切都說通了!

【得想辦法進許府一趟,找出那個人。】

李恕:我來想辦法讓宋秋餘進許府一趟……

一墻之隔的另一個院落,傳來尖酸刻薄的呵斥聲,還夾雜著壓抑的幼女哭聲。

整個許府只有一個稚女,那便許鴻永九歲的女兒。

宋秋餘貼著墻聽了一會兒,確定是小女孩在哭,立刻問李恕:“家中有梯凳麽?”

同樣耳貼墻的李恕,忙點頭:“有。”

隨從搬來的梯凳,宋秋餘踏上去便看見許鴻永家中的後院。

地上倒著一個火盆,未燃盡的黃紙被吹得到處都是。

氣急敗壞的許老夫人踢開火盆:“……弄這些黃紙來家裏燒,你還嫌府裏不夠晦氣?”

許雲蘭哭也不敢大聲哭,縮起來的身體微微發顫。

“哭,就知道哭!”許老夫人發狠地去擰許雲蘭細弱的胳膊,“跟你娘一個死德行,都是討債的賊!”

李恕難以置信,眼前的許老夫人與他平時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

他剛要開口制止,一旁的宋秋餘突然伸過手,將他的腦袋摁了回去。

“死老太婆,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道尖細扭曲的聲音響徹後院。

許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動,不由松開許雲蘭,驚恐地四下張望:“誰?誰在裝神弄鬼?”

一陣風灌進院中,樹葉嘩嘩作響。

這點輕微的動靜,讓心虛且畏懼的許老太太驚叫一聲,慌不擇亂地離開了後院。

宋秋餘這才探出腦袋,溫聲問許雲蘭:“你沒事吧?”

許雲蘭受驚似的朝後躲了躲,怯怯地望著宋秋餘。

“雲蘭。”李恕也探出了頭:“是我。”

許雲蘭濕潤的眼睫眨了眨:“李叔父?”

李、許兩家是近鄰,許雲蘭對李恕自然沒那麽害怕。

見許雲蘭對李恕有幾分親近信賴,宋秋餘用李恕的名頭哄許雲蘭:“你要不要來李叔父家玩兒?”

李恕瞬間明白宋秋餘的意思,幫腔道:“雲蘭不是最喜歡兔兒燈麽?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兒燈,雲蘭想不想過來看?”

許雲蘭明顯有所顧忌,低著頭搖了搖頭。

“來呀來呀。”李恕聲音夾起來:“叔父家裏還有許多好玩的,什麽布偶,毽子,紙鳶,美人扇。”

宋秋餘瞥了一眼李恕:【這口氣真的好像拐孩子。】

李恕:……

此招數雖然險惡,但著實管用。

在宋秋餘與李恕輪番的誘哄下,許雲蘭終於從許府出來。

李恕上供似的,把家裏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擺在許雲蘭面前。

許雲蘭一連吃了好幾個雲片糕,吃噎了便喝兩口茶,順下去後,接著再吃。

李恕愕然:“這……你是不是好幾日沒吃飯了?”

許雲蘭停下了動作,垂著頭不說話,手指也緊張地絞在一起。

宋秋餘將剝掉外皮的枇杷遞給許雲蘭:“嘗一嘗,甜的。”

許雲蘭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餘,慢慢擡手拿了過來,極小聲地道了一句謝。

看著瘦弱的許雲蘭,李恕從未想過許老夫人竟會虐待唯一的孫女,簡直可惡!

許鴻永知道這事麽?

待許雲蘭吃完枇杷,宋秋餘問她:“你是在給湘娘燒紙?”

許雲蘭點了點頭,聲音有些許哭腔:“他們說燒了紙錢,就不用在下面受苦,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

李恕如今極為反感許家人,聞言當即怒道:“這麽說來,湘娘在許家一直受苦了?”

許雲蘭眼睛又垂了下來,縮著肩膀不說話。

宋秋餘碰了一下李恕,李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嚇到許雲蘭了,他懊惱道:“叔父不是這個意思……”

宋秋餘打斷李恕,繼續跟許雲蘭談:“湘娘不是你父親娶的續弦?你為何要叫她姨娘?”

提及湘娘,許雲蘭眼眶又紅了紅:“湘姨娘說,我母親十月懷胎生下我,至死也未曾聽我叫她一聲母親,她怎麽好擠占這個位子,所以要我叫她姨娘。”

宋秋餘心中感慨萬千:“湘娘真是一個蕙質蘭心的女子。”

李恕也真心欽佩:“是啊,如此深明大義之女子,竟……唉,天道不公啊。”

宋秋餘旁敲側擊:“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過她的恩惠吧?”

許雲蘭又點點頭。

李恕立刻追問:“都有誰受過她的恩惠?這些人之中,誰又最懂感恩圖報?”

【不是哥們,你套話也太生硬了。】

李恕:……生硬麽?

大概又是被李恕嚇到了,許雲蘭這次再怎麽問也不肯說話了。

李恕自我反省:好吧,他的問話是有那麽些許生硬。

-

雖然從許雲蘭口中知道的信息有限,但宋秋餘確定了接下來的路線。

【那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是懼怕許鴻永。只要將許鴻永……】

宋秋餘面上露出詭異笑容,看的李恕後脊發涼,冷汗連連。

許鴻永固然可恨,可頭頂有青天,以暴易暴不可取,作奸犯科之事更是不能做!

擔心宋秋餘走上一條不歸路,李恕心急如焚。

【只要許鴻永徹底身敗名裂,成為過街老鼠,那人估計就有勇氣站出來了。】

李恕松了一口氣,原來只是讓許鴻永身敗名裂……

宋秋餘好像已經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樣子,讓李恕的心肝又癢癢起來,想知道他要做什麽。

許鴻永的名聲已經臭了,但並沒有石錘的鐵證,證實那些讓他成名的詩並非他所作。

為了讓許鴻永露出馬腳,宋秋餘故意放出消息,說湘娘的閨中密友聽到京中的傳聞,準備將湘娘在未出閣時給自己寫的詩拿出來,以此揭露許鴻永的真面目。

到時許鴻永必定慌張,因為他無法確定湘娘有沒有給閨中密友作詩,又作了幾首。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湘娘的才情並非是在他們成婚之後突然有的。

一個有才華的小女娘,閨閣中寫詩贈密友太尋常了。

宋秋餘賭的就是許鴻永對“詩仙”這個名頭的重視程度。

為了證明自己,許鴻永多半會選擇再作幾首詩。但他又不是那塊料,被兩個才女熏陶了數年,還是沒做出拿得出手的詩。

許鴻永唯一出路便是買詩。

一切都如宋秋餘所料,聽聞湘娘閨中密友要來京城與他對峙,許鴻永惴惴不安。

偏偏這個時候他母親還來添亂,說湘娘厲鬼夜夜出現在她床頭,她甚至能聽見嬰兒的啼哭。

一連好幾日沒睡好,許老夫人形容枯槁,言辭顛三倒四。

“是了,一定是湘娘來找我索命!她死時還懷著身孕,這叫子母兇,這種厲鬼更為難纏可怕。”

“兒啊,快請最好的道士驅鬼,再這樣下去,他們母子會要了咱們全家的命!”

許老夫人的聲音又尖又利,吵得許鴻永心緒難安,腦袋發脹。

“一定要趕走他們,不然我們家……”

“夠了!”許鴻永用力摁住許老夫人雙肩,面色陰沈如水:“你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麽?不要再生事端了,否則更惹非議。”

“可是——”

許老夫人還要說什麽,已經很不耐煩的許鴻永讓人將她送回了房。

許鴻永沒清靜太久,晚上許老夫人又來鬧,滿嘴胡言,一會兒嬰兒啼哭,一會兒湘娘喊索命,吵得許鴻永滿身戾氣。

他真想……

-

宋秋餘這邊的計劃倒是順風順水。

風聲放得差不多了,只等許鴻永上鉤。

為此宋秋餘向章行聿求了兩首詩,又去找了狀元郎一趟。

周淮裴應了宋秋餘一幅畫,原本說是第二日下午送來,但已經過了好幾個第二日,人像畫還是沒送過來。

這次宋秋餘親自登門,結果吃了一個閉門羹。

周淮裴的隨從一板一眼道:“我家主人不在家中。”

宋秋餘大咧咧地擺擺手:“沒事,我進去等他。”

“……”隨從一臉為難:“這怕是不妥。”

若是其他府宅,宋秋餘肯定就告辭了,但這是周淮裴的府邸,因此他多問了一句:“哪裏不妥?”

隨從支吾著答不出來。

哪裏都不妥,但你要問他到底哪裏不妥,反正就是不妥。

“哦哦。”宋秋餘明白了過來:“狀元郎不想見我是吧?”

隨從:……好直接,但無法反駁,因為他家主人的確不想見宋秋餘。

見隨從一臉尷尬,宋秋餘反而安慰:“沒事,下次你可以直說。”

隨從吞吞吐吐:“其實我家主人……怎麽說呢……我……唉……”

宋秋餘很理解:“你放心,我都明白。”

隨從驚異於宋秋餘的豁達,他認認真真看了宋秋餘好幾遍,都未從宋秋餘臉上找到不高興。

他家主人是一個很會使小性子的人,哪怕應過的事,也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變卦,尋常人壓根受不了他。

當然,不尋常的人也受不了,總之很招人嫌。

“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宋秋餘道:“那等你家主人的大姨夫期過了,我再來,”

隨從:?

宋秋餘走後,隨從隔著書房的門,將方才與宋秋餘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周淮裴。

書房門突然拉開一條門縫,從裏面探出一張陰郁臉:“什麽是大姨夫期?他是不是在罵我?”

隨從如實回答自己不知道。

周淮裴煩躁地趕走了隨從,回到房間繼續在紙上勾勒線條。

書房散落了許多幅畫,無一例外都是宋秋餘要的那幅人像,每一幅都光影精美,惟妙惟肖。

但周淮裴總是不滿意,撕了一張又一張,眼睛熬得通紅。

宋秋餘也不滿意,他乘興而去,失望而歸。

原本想從周淮裴手裏騙兩首詩,卻連人都沒見到。回到家,章行聿倒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宋秋餘只向他討了兩首詩,沒想到章行聿一下子寫了七首,每首風格都不一樣,絕不會引起許鴻永的懷疑。

章行聿的形象在宋秋餘心中瞬間又高大了許多。

宋秋餘眼裏的桃心噗嗤噗嗤往外冒:“哥,你真是一個完人!”

“不算完人。”章行聿清冷道:“至少地質學的就不太好。”

“哪有哪有。”宋秋餘彩虹屁:“你是最強的!”

【除了偶爾有時候記仇、小心眼,其他一點毛病都沒有。】

章行聿:……

-

萬事俱備只欠許鴻永狗急跳墻。

隨著許鴻永“殺妻盜詩”的傳聞甚囂塵上,許鴻永終是坐不住,邀京中雅士們以詩會友。

見他上套了,宋秋餘愉快地將章行聿寫的詩放到黑市上。

為了讓許鴻永放下戒備,宋秋餘還給詩主人編造了一個父母雙亡,自己也意外失明,除了一身才華,可謂是家徒四壁,即將餓死的悲慘身世。

後續的走向卻完全偏離了宋秋餘的設想。

在詩宴的前一日,許老夫人上山祈福時,與湘娘一樣跌落崖下。

許鴻永聞此消息,當場昏厥了過去。待他醒後,長跪在許老夫人靈前。

孝子名士以一句“人之為貴,皆因孝道”而聞名,他不顧許鴻永爛透的名聲,貫徹孝道理念,是第一個來靈堂為許老夫人上香的。

孝子名士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其他名士來送老夫人最後一程。

下葬那日,許鴻永又哭又笑形容瘋癲。

“母親,是兒子不孝,若非被兒子的惡名累及,您也不會……”

許鴻永趴在棺木上,涕淚橫流:“兒總以為清者自清,不必理會那些惡言,卻不知您夜夜難眠,憂心憂神。”

孝子名士感其孝道,雙目跟著濕潤起來:“鴻永不必過責,老夫人若在世,必不願看到你這樣。”

許鴻永面露痛苦:“是我的錯,我若早些向世人解釋,湘娘在閨閣之時,我便常與她互通書信,教她讀書作詩,母親也不會為我上山祈福,更不會墜崖而亡。”

宋秋餘趕過去看熱鬧時,許鴻永已經將眾人唬住。

他說自己沒跟湘娘成婚前,兩人便經常通書信,只是為了湘娘的閨閣名節才不願意解釋,哪怕外面對他議論紛紛。

如今親娘死了,他繃不住了,後悔早點沒有說出實情。

這一番解釋,既博得同情,又變相解釋盜詩之事。就算他日湘娘閨閣密友找到京城,許鴻永也可以說那些詩是他教湘娘寫的。

人性之惡,之自私自利,在許鴻永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宋秋餘以為他會買詩證明“清白”,沒想到他選了弒母這條一勞永逸的法子

許老夫人這一死,許鴻永徹底站在道德高地,沒人再敢逼他作詩自證。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許鴻永露出得意之色。

湘娘沒出閣時,因為仰慕他的才學,欣賞他的詩句,確實與他書信往來。

不過發乎情止乎禮,他們只談詩詞歌賦。

許鴻永發現了湘娘在文學上的造詣遠超於人,才開始勾引湘娘,最終將她娶回家。

若還有旁人質疑,許鴻永可以甩出他與湘娘的書信。只不過他模仿湘娘的字,捏造了幾封信歪曲事實而已。

但湘娘已死,死無對證,誰也不能奈何他!

這場仗,他大獲全勝!

-

宋秋餘回來後便一直很安靜。

章行聿推門進來,坐到了宋秋餘身旁,將於媽媽做的桂花糕遞給他:“心情不好?”

宋秋餘憤憤咬了一口桂花糕:“只是不甘心。”

【這個畜生的口碑居然還逆襲了,簡直離譜!】

章行聿撚去了宋秋餘嘴角的桂花糕渣:“那你還有其他法子麽?”

“算有一個吧。”宋秋餘嘴巴塞得滿滿當當,聲音含糊不清:“不是還有那個神秘人?找到神秘人應該能挖出許鴻永更多黑料。”

【等我挖出來,整死他!】

章行聿笑了笑,沒再說話。

挫折不會打到宋秋餘,只會讓他幹勁滿滿。

宋秋餘讓小乞丐盯著許鴻永,腦子裏盤算著怎麽找到神秘人。

正瞌睡時,李恕遞過來了枕頭。

李恕將宋秋餘拉到角落,左右環顧了一遍,開口道:“你上次不是說要進許府?”

宋秋餘不明白李恕為什麽在自己家裏還這麽謹慎,難道他家中有探子?

而且——

宋秋餘反問:“我什麽時候說過要進許府?”

李恕一噎,理不直,但氣很壯:“你當然說過,你忘記了?”

宋秋餘仰頭想了想……

“好吧,就當我說過,你有辦法?”

自見過許老夫人虐待許雲蘭,李恕便覺得許老夫人,連同許鴻永都不是什麽好人。

自家女兒有沒有被欺淩,當父親的能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平日裏必定關心的不夠!若是知道,那更是罪大惡極!

李恕又左右環顧了一遍,壓低聲音說:“我想辦法將他叫到我府中,到時候你偷偷溜進許府探查。許家的仆從若問你,你就說是我讓你去許鴻永的書房取東西。”

【哇,這麽深明大義麽!】

【我還以為李恕是個好高騖遠、追名逐利、是非不分之人呢。】

李恕:我謝謝你哦。

-

在許鴻永名聲最不好的那幾日,李恕沒有與其鬧翻,還在龍嶺山上,湘娘墓前為他說過好話,因此才能將許鴻永約到家中。

宋秋餘不想被人發現,便從李恕家躍墻翻到了許鴻永的後院。

柴房的門上捆著鎖鏈,鎖鏈之上貼著道符,這一看就是許老夫人的手筆。

好在是一字鎖,宋秋餘掏出銅片,插進捅咕來捅咕去。

哢噠,鎖開了。

【這種一字鎖果然簡單!幸虧剛穿來無聊的時候,跟京城的鎖匠學了幾招。】

宋秋餘打開門,進了柴房。

那一垛帶血的稻草早已清理幹凈,只剩下一堆雜物,上面落著厚厚的灰。

宋秋餘翻了翻那些雜物,餘光瞥見一樣東西,宋秋餘湊過去看……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宋秋餘一驚,剛躲到雜物堆後面,房門便被人推開,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許雲蘭。

宋秋餘沒有因為來人是許雲蘭而感到輕松,相反,他在方才意識到一件事,或者說他一直不願朝那個方向去想。

【受過湘娘最大恩惠,最不願湘娘死的人,是……】

【許雲蘭。】

許雲蘭站在破敗的柴房,天光透窗落在她稚氣的臉上。

她慢慢彎下唇,天真從那張臉褪去,斜勾的眼角帶著幾分陰惻惻的邪氣。

呀,終於被發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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