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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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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嗎?

北方的山,是另一種荒。沒有江南的層巒疊翠、煙雨朦朧,只有粗糲的、裸露著灰白或鐵褐色巖石的脊梁,沈默地刺向鉛灰色、仿佛永遠也洗不幹凈的天空。稀疏的、被寒風扭曲了枝幹的灌木和枯草,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頑強的生命跡象,卻也透著垂死的掙紮。

沈玉書在山裏走了三天,或許更久。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只有晝夜更替,和身體不斷累積的、越來越難以忍受的痛苦與虛弱。他沿著幾乎被荒草掩埋的、獵戶或采藥人踩出的羊腸小徑,漫無目的地向上攀爬,不敢停留,不敢回頭。傷口在寒冷、疲累和缺醫少藥的折磨下,愈合得極其緩慢,甚至隱隱有惡化的趨勢。肩頭潰爛的範圍擴大了,每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陣陣悶痛,咳嗽變得更加頻繁,痰中帶血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食物早已耗盡。他靠采摘一些幹癟苦澀、不知是否有毒的野果,挖掘凍土下僵硬的塊莖,甚至嚼食樹皮和草根充饑。幹渴時,就掬一捧山澗裏冰冷刺骨的雪水。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刀片,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憑著本能,躲避著任何可能的人跡,也躲避著山林中潛藏的危險——饑餓的狼群,陡峭的懸崖,以及這越來越刺骨的、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嚴寒。

第三天(也許是第四天)傍晚,鉛灰色的雲層終於承受不住重量,細密堅硬的雪粒子,伴隨著呼嘯的、刀子般的北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瞬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數丈。山路變得更加濕滑難行,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那件單薄骯臟的破棉襖,直往骨頭縫裏鉆。

沈玉書拄著樹枝,在風雪中踉蹌前行。眼前是翻騰的雪霧,身後是迅速被掩蓋的足跡。他知道,不能再走了。必須找個地方避雪,否則不等追兵或野獸找到他,這暴風雪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瞇著眼,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中搜尋。終於,在轉過一道被冰雪覆蓋的、怪石嶙峋的山梁後,他看到了一處黑黢黢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巖洞入口,被幾叢枯死的荊棘半掩著。

沒有別的選擇。他撥開荊棘,彎腰鉆了進去。

洞內比外面更暗,一股混合著野獸腥臊、糞便和潮濕巖石的氣味撲面而來。空間不大,但足以容身,且意外地擋住了大部分風雪,只有洞口附近的地面,迅速積起一層薄薄的雪沫。

沈玉書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箱般的嗬嗬聲,噴出白霧。他摸索著,從懷中掏出最後幾塊幹硬的、不知名的塊莖,塞進嘴裏,用力咀嚼。粗糲的食物刮過幹裂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勉強壓下了一些胃裏的灼燒感。

外面,風雪呼嘯,如同萬千鬼魂在嘶吼。洞內,寂靜而寒冷,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他閉上眼,試圖積攢一點體力,思考下一步。但寒冷和疼痛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腦海中,各種紛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現:清水村沖天的火光,李陳氏平靜的眼神,栓柱撲向官兵的決絕,老人揮舞火棍的悲吼,盧溝鎮老頭貪婪而驚恐的臉……還有,更深處,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關於江南、關於京城、關於“玄鳥”、關於蘇棠的影像,也如同掙脫了鎖鏈的幽靈,在風雪呼嘯的背景音中,猙獰起舞。

他知道,自己已到極限。傷重,寒冷,饑餓,孤獨,前路茫茫,後有追兵……每一樣,都足以置他於死地。而此刻,它們正合力,將他拖向深淵。

或許,就這樣死在這無人知曉的山洞裏,被冰雪掩埋,與野獸屍骨為伴,也是一種解脫?不必再背負那些沈重的血債與期望,不必再面對那些詭譎的陰謀與殺機,不必再……感受這徹骨的寒冷與無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瘋狂蔓延,帶來一種近乎墮落的、誘人的輕松感。是啊,太累了。從江南到京城,從京城到這荒山野嶺,他一直在逃,在鬥,在生死邊緣掙紮。為了什麽?為了那些或許永遠也無法真正昭雪的冤屈?為了那些可能根本不在意他生死的百姓?還是為了心中那點可笑又不甘的、名為“公道”的執念?

值得嗎?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這雙布滿凍瘡、血口和泥汙的手。這雙手,拿過筆,執過劍,沾過血,也……曾緊緊握住過另一只溫暖柔軟的手。可如今,它們冰冷,顫抖,連握緊都困難。

就這樣吧……

意識,在寒冷和絕望的雙重侵蝕下,開始一點點渙散。身體的熱量正在飛速流失,傷口處的疼痛也變得麻木。他仿佛看到黑暗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他徹底吞沒。

然而,就在他即將放棄抵抗,沈入那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時——

一點極其微弱的、橘紅色的、溫暖的光暈,毫無征兆地,在他緊閉的眼瞼後方,跳躍了一下。

緊接著,是柴火燃燒時特有的、劈啪的輕響,和一股……幹燥的、帶著松脂清香的、令人心神一振的暖意,緩緩地、真實地,包裹住了他幾乎凍僵的身體。

幻覺?

沈玉書費力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沈重的眼皮。

不是幻覺。

就在他對面,山洞的另一側,不知何時,燃起了一小堆篝火。幹燥的松枝在火焰中歡快地燃燒著,跳躍的火光驅散了洞內一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將一個身影,投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坐在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上,正低頭,用一根樹枝,小心地撥弄著篝火。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毛色黯淡的皮坎肩,長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露出纖細卻挺直的脖頸。火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溫暖的光暈,也將她微微側著的、專註的側臉,映照得清晰而……熟悉。

沈玉書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那側臉的輪廓,那低垂的眼睫,那緊抿的、似乎永遠帶著一絲倔強的唇線……

蘇棠?!

怎麽可能?!她怎麽會在這裏?!在這荒無人煙的北地深山,在這風雪交加的夜晚,在這個他瀕臨死亡的山洞裏?!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識,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他幾乎渙散的神智,猛地清醒了一瞬!

是夢?是臨死前的幻覺?還是……又一個針對他的、更加精巧惡毒的陷阱?

他死死盯著那個身影,試圖從每一個細節找出破綻。但火光下的影子如此真實,甚至能看清她鬢邊散落的、被火光染成金紅色的發絲,看清她撥弄柴火時,那微微蹙起的、帶著幾分憂慮的眉心。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過於強烈的目光,那女子停下了撥弄柴火的動作,緩緩地、轉過了身。

火光映亮了她的正臉。

清瘦了許多,下巴尖了,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原本明媚靈動的眼眸,此刻深得像兩口古井,裏面沈澱著太多的東西——疲憊、風霜、擔憂,還有一絲猝不及防撞見後的、極力掩飾卻依然洩露的驚愕與……某種更為覆雜難辨的情緒。

真的是她。蘇棠。

四目相對。山洞內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劈啪的燃燒聲,和洞外風雪更加淒厲的呼嘯。

沈玉書喉嚨滾動,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千言萬語,百般疑問,堵在胸口,噎得他幾乎窒息。他想問,你怎麽在這裏?誰讓你來的?你怎麽找到我的?京城怎麽樣了?你……還好嗎?

然而,最終沖破他幹裂嘴唇的,卻是一陣再也無法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嗆咳!他猛地彎下腰,咳得全身痙攣,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翻湧,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沫,猝然噴濺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沈玉書!”

一聲短促的、帶著驚惶的呼喊,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蘇棠幾乎是撲了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想要扶他,卻在觸及他冰冷顫抖、血跡斑斑的身體時,手猛地頓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他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落在他肩頭、腰肋處被血汙浸透、依稀可見猙獰輪廓的包紮上,又看向地上那攤刺目的血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瞬間湧起了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楚、憤怒,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你……”她的聲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手終於落下,卻不是攙扶,而是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皮坎肩,不由分說地、用力裹在了沈玉書幾乎凍僵的身上。那坎肩還帶著她的體溫,溫熱,柔軟,帶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幹凈清冽的氣息。

“別說話。”她打斷他試圖開口的努力,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與她眼中翻騰的情緒截然不同。她轉身,從火堆旁拿起一個扁平的、顯然是自制的簡陋皮囊,拔開塞子,遞到他嘴邊。“喝一點,溫水。”

沈玉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擔憂與痛色,看著她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的手,只覺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更加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沒有抗拒,就著她的手,小口喝了幾口溫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暫時緩解了灼燒般的幹渴,也帶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蘇棠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一下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她的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溫柔耐心,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咳聲漸歇。沈玉書喘息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覺著那件帶著她體溫的皮坎肩帶來的、久違的、幾乎讓他戰栗的暖意,看著跳動的篝火在她沈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不是夢。也不是陷阱。

是她。蘇棠。真的來了。

在這絕境之中,如同神跡降臨。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怎麽……找到這裏?”

蘇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皮囊塞好,放在他手邊,又走回火堆旁,拿起一根穿著什麽、正在火上炙烤的樹枝。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出是兩只瘦小的、不知名的山雀,已被烤得滋滋冒油,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先吃點東西。”她將烤好的、較小的一只山雀遞給他,自己拿起另一只,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裏,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仿佛在組織語言。

沈玉書接過那只燙手的、散發著香氣的山雀。饑餓的本能讓他幾乎想立刻吞下去,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看著她。

蘇棠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裏,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卻字字清晰,敲在沈玉書心上:

“京城戒嚴,馮保遇刺案牽連甚廣,皇後稱病不出,皇上……依舊靜養。朝中暗流洶湧,都在傳‘玄鳥’將出,天下將亂。”她頓了頓,擡眼看向他,“我離京前,雀嬤嬤和韓昭已按你事先的安排,安全撤離。承平伯府……暫時無事,但父親讓我……近期不要回府。”

她省略了中間多少驚心動魄的周折、多少難以言說的壓力與抉擇,只將結果,平靜地道出。

“至於我為何在這裏……”她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沈玉書,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長著腦子,會看輿圖,會打聽消息,會……順著蛛絲馬跡,找到一個一心求死、卻又比誰都怕死的笨蛋可能去的地方?”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淡,但沈玉書卻從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飛快瞥過他又迅速移開的、泛紅的眼角,讀出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是了。他離開盧溝鎮,向北入山。這是當時唯一可能的選擇。蘇棠若真想找他,結合京中局勢、地理輿圖、以及對他性格和處境的了解,推測出他可能的大致方向和最後的絕境,並非完全不可能。只是,這其中需要何等的心力、勇氣、決斷,和……孤註一擲的冒險?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聲音幹澀。

蘇棠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沒有看他:“帶多了人,是累贅,也容易暴露。”她將手中那只沒動的山雀,也遞給了他,“都吃了吧。你需要補充體力。”

沈玉書看著眼前兩只烤得焦黃的山雀,又看看她明顯比記憶中清減憔悴許多的臉頰,喉嚨再次哽住。他沒有接,只是看著她。

蘇棠與他對視片刻,終於敗下陣來,別過臉,低聲道:“我不餓。路上……吃過了。”

這謊撒得拙劣。沈玉書看著她凍得發青的嘴唇和手背上的裂口,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這簇小小的、溫暖的篝火,灼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愈合的口子。酸澀、痛楚、愧疚、還有某種他不敢深究的、滾燙的情緒,如同巖漿般奔湧而出,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手中滾燙的山雀肉。粗糙的、帶著焦香的肉纖維在口中咀嚼,混合著血腥味和喉嚨的哽咽,難以下咽,他卻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蘇棠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火撥得更旺些,又起身,走到洞口,用一些枯枝和石塊,將洞口擋得更嚴實些,只留下通風的縫隙。然後,她走回來,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抱著膝蓋,望著篝火出神。

山洞內,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洞外風雪永無止境的嗚咽。溫暖,靜謐,卻又充斥著一種無形的、沈重的張力。

沈玉書吃完了兩只山雀,感覺冰冷的身體裏,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熱流在緩緩覆蘇。傷口的疼痛依舊尖銳,但似乎不再那麽難以忍受。他靠在石壁上,看著對面那個抱膝而坐、沈默望著火光的纖細身影,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只問了一句,聲音很低,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值得嗎?”

為你,為我,為這條看不到盡頭的、布滿荊棘和鮮血的路,值得嗎?

蘇棠沒有立刻回答。她依舊望著火光,仿佛那跳躍的火焰中,藏著什麽答案。過了許久,久到沈玉書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柴火的劈啪和風雪的呼嘯,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

“沈玉書,在清水村,你問過那位老人家,你做的一切,有沒有意義。”

她轉過頭,看向他。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仿佛有星辰在寂靜燃燒。

“我現在告訴你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扳倒一個瑞王,殺掉幾個貪官,能不能讓這世道真的好起來。也不知道我們這樣掙紮,最後會不會是徒勞,甚至可能死得毫無價值。”

“但我知道,如果因為害怕徒勞,害怕沒有結果,就什麽都不做,就眼睜睜看著那些好人蒙冤,看著壞人得意,看著百姓受苦……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你問我值不值得?”

她微微仰起臉,仿佛要透過山洞的頂部,望向某個不可知的高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卻無比堅定的弧度。

“我蘇棠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不計結果得失。”

“這條路是你選的,我既然跟了,就不會回頭。是生是死,是成是敗,我們一起擔著。”

“所以,沒有什麽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玉書臉上,那雙總是盛滿倔強與明亮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如同雪後初霽的天空,裏面倒映著篝火,也倒映著他蒼白震驚的臉。

“現在,輪到你了,沈玉書。”

“你還願意,繼續走下去嗎?”

話音落下,山洞內陷入一片更深沈的寂靜。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聲響,和兩顆心臟,在寒冷與溫暖交織的空氣裏,沈重而有力地,跳動著。

沈玉書怔怔地看著她,看著火光下她清晰而堅定的容顏,看著那雙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狼狽、所有軟弱、所有不甘,卻又給予他無盡力量的眼眸。

胸口那團堵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轟然炸開。不是絕望,不是冰冷,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酸楚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勉強維持的理智與防線。

他猛地閉上眼,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沒入冰冷的衣領,瞬間消失不見。

值得嗎?

他曾經以為,這世間早已沒有答案。

可此刻,在這個風雪肆虐、與世隔絕的山洞裏,在這個他以為已是窮途末路的時刻,這個他曾親手推開、卻又不顧一切跋山涉水尋來的女子,用最平靜也最堅定的語氣,給了他一個,他從未敢奢望的答案。

不是值不值得。

是願不願意。

而她,願意。

那麽他呢?

沈玉書緩緩睜開眼,隔著模糊的淚光,看向那簇在黑暗中倔強燃燒、驅散嚴寒、帶來光明的篝火,也看向篝火旁,那個給予他這一切的、纖細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影。

良久,他極輕、卻無比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走。”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了。

這條用血與火鋪就的路,既然註定要走下去。

那麽,便一起。

走向那未知的、或許更加黑暗殘酷的明天,也走向那渺茫的、卻必須有人去追尋的……一線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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