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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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光芒在蘇棠清澈堅定的眼眸中跳躍,也將沈玉書蒼白臉上那抹猝不及防的、屬於活人的震動與裂痕,照得無所遁形。那個冰冷的、斬釘截鐵的“走”字,餘音似乎還在狹小的山洞裏回蕩,與柴火爆裂的劈啪聲、洞外風雪淒厲的嗚咽交織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共鳴。

蘇棠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眼中翻騰的覆雜情緒——痛楚、憤怒、釋然、決絕——最終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的平靜。她轉過身,不再看沈玉書臉上那些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那根撥火的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燃燒的松枝,讓火焰更穩定地燃燒,驅散著山洞深處最後一點濕寒。

沈玉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著眼,感受著那件帶著她體溫的皮坎肩傳來的、真實的暖意,感受著身體深處因食物和熱水而緩緩覆蘇的、微弱卻真實的熱流,也感受著胸口那片被她的言語和存在,硬生生撕裂、又用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填充起來的、陌生的悸動與……鈍痛。

值得嗎?願不願意?

他曾以為,自己早已在血與火的洗禮、算計與背叛的磨礪中,煉就了一顆冰冷堅硬、不再為外物所動的心。可此刻,這顆心卻被她如此簡單、卻又如此沈重的八個字,輕易鑿穿,露出底下從未愈合、依舊鮮血淋漓的柔軟與渴望。

他願意嗎?

他別無選擇。從他踏入江南,從他決定為昭勇將軍翻案,從他接過那半本賬冊開始,這條路,就已註定只能走到黑。中途的遲疑、退縮、甚至那短暫萌生的、關於“解脫”的念頭,不過是重傷虛弱下的幻覺與軟弱。

而現在,蘇棠來了。帶著她的執拗,她的清醒,她那近乎飛蛾撲火般的“問心無愧”,硬生生闖進了這片死地,將這幻覺與軟弱,連同那條看似是解脫的、通往黑暗的捷徑,一並斬斷。

那麽,便只剩下一條路了——走下去。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更深的煉獄。

山洞內寂靜下來,只有火焰持續燃燒的聲響,和兩人各自壓抑的、並不平穩的呼吸。一種無言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沖淡了先前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沈重與悲愴,也暫時擱置了那些此刻無力深究的疑問與驚濤駭浪。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外面的風雪似乎小了些,呼嘯聲不再那麽淒厲。蘇棠將火燒得更旺,又起身,用沈玉書喝空的皮囊,去洞口接了幹凈的雪,放在火邊慢慢融化、燒熱。然後,她從隨身一個小得可憐的包袱裏,取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裏面是幾樣曬幹的、沈玉書叫不出名字的草葉和根莖。

“雀嬤嬤給的方子,說是對止血生肌、驅寒補氣有些效用,讓我隨身帶著以防萬一。”她一邊低聲解釋,一邊將那些藥材放入融化的雪水中,重新架在火上煎煮。很快,一股混合著苦味和奇異清香的藥味,彌漫在山洞中。

沈玉書看著她熟練而沈靜的動作,心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又松了一分。雀嬤嬤……韓昭……他們都還安全,而且,顯然在暗中做了安排,甚至將藥物和方子交給了蘇棠。這至少說明,他並非完全孤立無援,京中局面雖然險惡,但並非鐵板一塊。

“你的傷,需要重新處理。”藥煎好,蘇棠端著那碗滾燙的、顏色深褐的藥汁走過來,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醫者般的專業與不容置疑,“先把藥喝了,我看看傷口。”

沈玉書沒有抗拒,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便一飲而盡。藥汁比他想象的還要苦澀數倍,帶著一股直沖天靈蓋的辛辣,他皺緊眉頭,強忍著沒有咳出來。

蘇棠等他喝完藥,又遞過皮囊讓他漱口,然後才小心地解開裹在他身上的、那件屬於她的皮坎肩,又去解他肩頭和腰肋處那些早已被血汙浸透、硬邦邦貼在傷口上的粗布包紮。

布料與血肉黏連,揭開時帶來一陣撕扯般的劇痛。沈玉書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的碎石中。蘇棠的手很穩,動作卻放得極輕,用燒熱放溫的雪水,一點點潤濕粘連處,再小心剝離。她的呼吸微微屏住,眉心蹙緊,看著那暴露出來的、紅腫潰爛、甚至隱約可見白骨的猙獰傷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色,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或顫抖。

清理腐肉,敷上她搗爛的、不知名的草藥糊糊,再用幹凈(相對幹凈)的、從她自己中衣上撕下的布條重新包紮。整個過程漫長而痛苦,沈玉書咬緊了後槽牙,冷汗浸透了裏衣,眼前陣陣發黑,卻始終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山洞頂部被煙火熏黑的巖石紋理。

“傷口潰爛得厲害,又耽擱了太久,我只能暫時控制。”蘇棠包紮完畢,額上也沁出了細汗,聲音帶著疲憊,“必須盡快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請正經郎中診治,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沈玉書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點了點頭。他知道蘇棠說的是實情。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全靠一股不肯服輸的狠勁和……或許,還有那麽一點不甘。

“這裏……不能久留。”他嘶啞道,目光轉向洞口。風雪雖小,但並未停歇。追兵隨時可能搜山,這山洞也並不隱蔽。

“我知道。”蘇棠站起身,走到洞口,側耳傾聽片刻,又借著微光觀察了一下外面的雪勢和天色,“風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但小了些。天亮前,我們必須離開。這附近……我探路時,在東北方向的山坳裏,發現了幾間廢棄的獵戶木屋,雖然破敗,但比這山洞強,也更隱蔽些。”

她居然已經探過路了?沈玉書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覆雜的情緒再次翻湧。她到底獨自在這冰天雪地裏,摸索、判斷、冒險了多久?

“好。”他沒有多問,只是應道。

後半夜,兩人都未合眼。蘇棠添了幾次柴,將火燒得旺旺的,確保山洞內始終保持著足以對抗嚴寒的溫暖。她又強迫沈玉書吃下了最後一點幹糧(她自己幾乎沒怎麽動),將燒熱的水裝好。然後,她開始整理那個小得可憐的包袱,將剩餘的藥草、火折、一小塊鹽巴、以及幾件沈玉書叫不出用途的小物件,分門別類收好。

沈玉書則靠在石壁上,閉目調息,努力積攢著每一分體力。傷口的疼痛在藥力作用下,似乎緩解了些,但失血和虛弱帶來的眩暈感依舊強烈。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紛亂的、關於過去和未來的事情,只將全部心神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感受身體裏那微弱卻真實流動的熱量上,集中在……對面那個沈靜忙碌的身影上。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這山洞裏的篝火,無聲,卻驅散了黑暗與嚴寒,也……照亮了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蕪死寂的角落。

天色將明未明,風雪終於徹底停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寂靜,只有積雪壓斷枯枝的、偶爾傳來的哢嚓聲。蘇棠熄滅了篝火餘燼,仔細掩埋了痕跡,又將洞口恢覆原狀。

“能走嗎?”她走回來,看著掙紮著想要站起的沈玉書,伸出手。

沈玉書沒有逞強,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卻異常有力。借著她的力道,他艱難地站起身,一陣頭暈目眩,幾乎又要栽倒,被蘇棠用肩膀死死頂住。

“靠著我。”她低聲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玉書將大半重量倚在她瘦削的肩上,一手拄著那根早已不堪重負的枯枝,另一只手,被她緊緊握住。兩人攙扶著,一步一步,挪出山洞,踏入沒膝的、冰冷刺骨的積雪之中。

寒風立刻如刀般刮來,但比之前洞外的風雪溫柔了許多。天色是沈郁的灰藍,東方天際,只有一線極其暗淡的青白。雪地反射著微光,視野比夜裏好了許多,但也將他們的足跡,清晰地印在身後。

蘇棠辨明了方向,攙扶著沈玉書,朝著東北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沈玉書幾乎將所有重量都壓在了蘇棠身上,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壓抑的喘息,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也能看到雪花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睫毛上,迅速融化,與冷汗混合在一起。

但她沒有停,也沒有說話,只是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他,在及膝的積雪中,開辟出一條生路。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臉頰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可她攙扶著他的手臂,始終穩定,握著他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半個時辰,也許更長。沈玉書的意識又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強撐。就在他幾乎要再次暈厥時,蘇棠停下了腳步。

“到了。”她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喘息。

沈玉書費力地擡起眼皮。前方不遠處,一處背風的山坳裏,果然有幾間低矮歪斜、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木屋,大半已被積雪掩埋,但依稀能看出輪廓。比山洞強太多了。

蘇棠攙扶著他,走到最邊上、看起來相對完整的一間木屋前。門早已不知去向,裏面黑黢黢的,同樣彌漫著一股腐朽和獸類的氣味,但至少能遮風擋雪。蘇棠讓他靠在門框上,自己先進去,用枯枝簡單清掃了一下地上的積雪和雜物,又從那小包袱裏取出火折,點燃了屋裏角落一堆不知哪個獵戶留下的、半濕的柴薪。

火光再次亮起,驅散了木屋的黑暗和部分寒意。蘇棠將沈玉書扶進來,讓他靠坐在一處相對幹燥的、鋪著些幹草的墻角。然後,她又忙碌起來,檢查木屋是否還有別的出入口,用能找到的木板、石塊盡量堵住縫隙,又將火堆移到屋子中央,讓熱量能均勻散開。

做完這一切,她才在沈玉書對面坐下,就著火光,查看他的狀況。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嘴唇發紫,呼吸微弱,顯然已到了極限。

蘇棠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最後一點熱水餵給他,又將自己身上那件唯一還算厚實的外袍脫下,不由分說地蓋在他身上。然後,她緊挨著他坐下,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他擋住從門口縫隙鉆進來的、最後一點寒風。

木屋內,火光跳躍,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墻上,晃動不定。外面,是冰雪覆蓋、死寂無聲的荒山。裏面,是劫後餘生、相依為命的短暫安寧。

沈玉書靠在冰冷的木墻上,感受著身上屬於她的外袍帶來的、混雜著她清冽氣息的暖意,感受著身側傳來的、她溫熱的體溫和細微的顫抖,聽著她同樣不平穩的、卻努力壓抑著的呼吸,只覺得胸口那片被撕裂又填滿的地方,再次被某種滾燙的、酸澀的液體淹沒。

他想說點什麽。謝謝?對不起?還是別的什麽?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他只是極輕、極緩地,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摸索著,找到了她放在身側、同樣冰冷的手,然後,輕輕地,握住了。

蘇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她只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眼底,清澈依舊,卻仿佛有淚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她也握緊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就這樣靜靜地靠坐在一起,握著彼此的手,望著那簇在破敗木屋中頑強燃燒、照亮方寸之地、也溫暖著兩顆飽經磨難之心的篝火。

前路依舊未蔔,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在這冰雪荒山的廢棄木屋裏,他們不再是獨自面對黑暗與寒冷的孤魂。

有了彼此,便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力氣,和那渺茫卻必須去追尋的……一線微光。

天色,終於徹底亮了。雪後初霽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潔白寂靜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卻冰冷的光芒。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屬於他們的、漫長而艱險的逃亡與求生,也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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