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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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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氣散了

蘇棠離開後的槐樹胡同宅邸,時間仿佛被凍住了。雪一場接一場,將庭院、屋脊、老梅的虬枝,都覆上厚厚一層,在偶爾露面的冬日慘白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毫無溫度的光。宅子裏安靜得可怕,只有雀嬤嬤和韓昭輕手輕腳的走動聲,藥罐在爐火上發出的咕嘟聲,以及沈玉書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他果然又病了。高燒,咳嗽加劇,傷處疼痛覆發,比前次更甚。太醫來了又走,換了幾個方子,也只是勉強將燒退下去,人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精神也越發不濟。大部分時間,他都閉目昏睡,醒來時也只是望著帳頂出神,或是盯著窗欞上凝結的冰花,久久不語,對雀嬤嬤端來的湯藥飲食,也只是機械地吞咽,不問滋味,不思冷暖。

雀嬤嬤私下對韓昭嘆氣:“這是心氣散了。病好治,心疾難醫。”

韓昭沈默。他知道嬤嬤的意思。蘇小姐的離開,像抽走了支撐沈玉書最後一絲生氣的主心骨。他強撐著從江南走到京城,從鬼門關爬回金殿,憑的是一股不認命、不服輸的狠勁,是心裏憋著的那口要為冤魂討公道、為蒼生求活路的氣。如今,冤已部分得雪,奸已部分得除,那口氣,似乎也隨之洩了。而蘇棠,那個在他最孤絕狼狽時,不顧一切闖進來,用她的執拗、她的溫暖、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陪伴,為他冰冷世界帶來一線微光的人,也被他以最決絕、最“理性”的方式,推開了。

或許,從他決定走上這條路開始,從他決定以身為餌、以命相搏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這樣的結局。孤身來,孤身往,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才是他該有的宿命。任何一點暖意與牽絆,於他而言,都是奢侈,也是……負擔。

臘月二十八,雪霽,難得的晴朗。午後陽光透過冰淩,在書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玉書被雀嬤嬤硬攙到窗下的躺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曬太陽。他臉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不似前幾日那般空洞,多了幾分沈靜的疲憊。

韓昭從外面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低聲稟報:“大人,林如海林大人,從江寧遞來了私函。”他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沈玉書目光落在信封上“沈禦史親啟”幾個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上,眼神微動,緩緩伸手接過。拆開信,裏面是厚厚一沓紙。

前面是公事公辦的稟報:周世安、錢四海等一幹人犯已明正典刑,家產抄沒,部分已發還苦主或充作賑濟;江寧織造局經整頓,風氣稍清;朝廷撥付的賑災糧款、種子已部分到位,正督促地方發放,然吏治積弊非一日可清,推行之中,阻力重重,貪墨挪移,仍時有發生……

後面,筆鋒一轉,變得沈郁凝重:

“……玉書老弟如晤,江南事,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然愚兄每至一地,見災黎菜色,聞冤魂泣血,未嘗不椎心泣血,夙夜難安。清水村外,老婦所言,字字如刀,刻骨銘心。今雖戮力整頓,然瘡痍遍地,民困未蘇,思之愧怍無地。”

“京中之事,愚兄亦有耳聞。瑞王雖倒,然樹大根深,餘孽未清,朝中暗流,恐更甚於前。老弟以殘破之軀,行霹靂手段,固令人欽佩,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聖眷雖隆,然天威難測,朝堂如虎,環伺在側。望老弟善自珍攝,斂鋒芒,養元氣,毋以一時意氣,再蹈險地。”

“另,聞承平伯府接蘇小姐回府,此乃常情,亦為老弟計。蘇小姐蕙質蘭心,然出身世家,牽涉過深,於她,於老弟,恐非幸事。長痛不如短痛,老弟當斷則斷,方是保全之道。江南血淚,昭勇忠魂,天下蒼生,乃吾輩之責,然此路漫漫,荊棘密布,何忍累及無辜?”

“春寒料峭,萬望保重。待江南稍定,愚兄或可回京述職,再與老弟把盞,細說江淮風雨。林如海手書,臘月廿五於江寧。”

信很長,字字懇切,既有對江南現狀的憂憤與無奈,也有對沈玉書處境的洞察與勸誡,更有對蘇棠離去的解讀與認可。這位以剛直聞名的林巡撫,在經歷了江南一系列風波後,顯然也變得更加務實,甚至……有些灰心。他看得明白,扳倒一個瑞王,只是撕開了江南乃至朝堂膿瘡的一角,真正的刮骨療毒,路阻且長。而沈玉書,已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也成了更多無辜者可能被牽連的“危險”。

沈玉書捏著信紙,久久未動。陽光在他臉上跳躍,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潭。林如海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刻意回避的現實,也印證了他心底那最深的、不願承認的恐懼與……自私。

他推開蘇棠,真的是為她好嗎?還是因為,他害怕了?害怕自己這艘註定要沈沒的破船,會拖累她一起墜入深淵?害怕自己心中那點見不得光的、對溫暖的貪戀,最終會害了她?亦或是,他根本不知道,在仇恨與責任之外,該如何去安置那份突如其來的、沈重而滾燙的情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蘇棠哭著沖出正廳的那一刻,當馬車聲碾過積雪漸漸遠去的那一刻,他身體裏某個部分,好像也跟著死去了。那種空,比江南案發時的憤怒,比身中劇毒時的絕望,比金殿對峙時的孤註一擲,更加徹骨,更加……難以忍受。

窗外,老梅的枝條在寒風中輕顫,枝頭似乎鼓起了一些極其微小的、棕紅色的苞芽。春天,還在很遠的、被冰雪覆蓋的地下,艱難地孕育著。

沈玉書將信紙緩緩折好,遞還給韓昭。“收起來吧。”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大人,林大人所言……”韓昭遲疑。

“他說的對。”沈玉書打斷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著那株沈默的老梅,“路還長,我一個人走,更幹凈。”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俯下身,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雀嬤嬤連忙端來溫水,輕輕拍著他的背。好半天,咳聲才漸漸止息,他喘息著,攤開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眼的暗紅。

雀嬤嬤臉色一變。

沈玉書卻仿佛沒看見,只是用手帕慢慢擦去掌心的血跡,神色漠然,仿佛那血不是從他身體裏咳出來的。

“嬤嬤,”他喘息稍定,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開春……若是身體好些,我想去個地方。”

“大人想去哪裏?老奴去安排。”雀嬤嬤連忙道。

沈玉書沈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潭柘。”

潭柘寺?京城西郊的千年古剎?雀嬤嬤和韓昭對視一眼,皆是疑惑。大人素不信佛,此時為何想去寺廟?

“不必安排什麽,清凈就好。”沈玉書閉上眼睛,不再解釋,仿佛疲憊已極。

他想去那裏,或許並非為了求神拜佛。只是聽說,那寺後有片古塔林,安放著許多無名的、或有名卻早已被遺忘的僧骨。那裏足夠安靜,足夠空曠,也足夠……遠離一切。

也許,在那裏,他能找到片刻的安寧,或者,至少能學會,如何與這片深入骨髓的寒冷與孤寂,長久地、沈默地共處下去。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承平伯府派人送來了一份年禮,比之前的更加豐厚,綾羅綢緞、山珍海味、珍貴藥材,一應俱全。隨禮單附了一封蘇稷的親筆信,措辭極其客氣,感謝沈大人對蘇棠的“照拂”與“救命之恩”,並委婉提及,年後將為蘇棠相看親事,望她“安穩度日”,不再“奔波勞苦”。信末,再次邀請沈玉書“得暇過府一敘”。

這封信,與其說是年節問候,不如說是一份正式的、體面的“斷絕書”。承平伯府在用他們的方式,為這段“意外”劃上句號,也為蘇棠的未來,鋪就一條“安穩”的路。至於沈玉書是“得暇”還是“不得暇”,並不重要。

沈玉書看完信,什麽也沒說,只是讓雀嬤嬤將禮物登記入庫,信則收了起來。他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伯府方向那片被白雪和炊煙籠罩的、繁華錦繡的城區,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回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墨,提筆。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雕刻一件極其精細的器物。寫罷,吹幹墨跡,裝入信封,封好。

“韓昭,”他喚道,“將這封信,送到承平伯府。不必等回音。”

韓昭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只有兩個字:蘇棠。

他心中一震,看向沈玉書。沈玉書已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清瘦寂寥的背影。

韓昭不再多問,領命而去。

信送到伯府時,已是華燈初上。蘇棠正被母親拉著試穿新裁的、為年後各種宴請準備的錦衣華服。聽到丫鬟稟報沈大人有信送來,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也顧不得身上還未穿好的外袍,沖過去一把搶過信,手指顫抖著拆開。

信紙很薄,上面的字跡是她熟悉的、清峻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軟。

只有八個字。

“前路珍重,勿覆相念。”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就像他這個人,總是用最簡潔的方式,做出最決絕的決定。

蘇棠捏著那薄薄的信紙,站在暖閣熏人的熱氣與璀璨的燈火中,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瞬間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珍重?勿念?他就用這八個字,為他們之間的一切,做了了斷?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那熟悉的字跡,只覺得心口像是被這八個字狠狠剜了一刀,鮮血淋漓,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棠兒,怎麽了?誰的信?”母親關切地走過來。

蘇棠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她擡起頭,對著母親,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什麽。一個……故人的問候罷了。”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母親疑惑地看著她,還想再問,蘇棠已轉過身,快步走向內室,將門緊緊關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手心裏,那張被揉皺的紙團,硌得生疼,也燙得灼人。她展開,就著窗外透入的、府中為迎新年掛起的紅燈籠的光,一遍遍看著那八個字,仿佛要將它們刻進靈魂深處。

前路珍重。勿覆相念。

好,沈玉書。如你所願。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們……兩不相欠,也兩不相幹。

她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浸濕了手中冰冷的紙箋,也浸透了這個本該喜慶團圓的、除夕前夜。

而與此同時,槐樹胡同的宅邸裏,沈玉書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漆黑的書房裏。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斑。

他面前的書案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方硯臺,一支筆,和那枚被他摩挲了無數遍、早已變得溫潤的青鳥指環。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裏,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溫度的雕像。

窗外,更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迎接新歲的爆竹聲,劈啪作響,短暫地劃破夜空,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舊的一年,終於要過去了。

帶著所有的血、淚、陰謀、算計、溫暖、別離,與那未曾宣之於口、便已夭折在冰雪中的情愫,一起被埋葬在時光的廢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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