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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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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珍重

潭柘寺的鐘聲,沈渾悠遠,穿透初春清晨料峭的薄霧,一聲聲,敲在人心坎上,卻化不開那層凝滯的寒。沈玉書在寺中客舍已住了半月,每日裏聽晨鐘暮鼓,看山嵐聚散,與寺中幾位老僧弈棋談禪,仿佛真成了一個不問世事的隱者。

他氣色比冬日裏好了些,至少咳嗽不再那麽撕心裂肺,能獨自在後山古塔林間慢慢走上小半個時辰。只是人更清減了,裹在素色棉袍裏,空空蕩蕩,像一竿被風霜侵蝕過度的修竹,只剩下嶙峋的骨。眉宇間那份沈郁,非但沒有被這佛門清靜地滌蕩,反而更深的沈澱下去,成了眼底一片化不開的墨色,幽深得令人心悸。

雀嬤嬤和韓昭輪流在寺外守著,既護衛,也傳遞著外界的消息。京中朝局,自瑞王倒臺後,經過短暫的震蕩與清洗,表面已恢覆平靜。新貴上位,舊黨蟄伏,權力的宴席換了賓客,觥籌交錯依舊。江南那邊,林如海雷厲風行,抓了一批,殺了一批,也提拔了一些,稅賦新政在磕絆中推行,清水河畔的堤壩據說又加固了,今年春汛大抵能安穩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至少,表面如此。

這日午後,沈玉書與寺中那位眉毛雪白、自稱“慧覺”的老僧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老僧執白,落子飄忽,每每於不經意處設下陷阱;沈玉書執黑,步步為營,卻總在關鍵處透著一股玉石俱焚般的銳利,以傷換傷,以命搏地。

“沈施主,棋風太戾。”慧覺撚著佛珠,看著沈玉書又一處不顧自身安危的“撲”,緩緩道,“過剛易折。人生如棋,有時退一步,方能海闊天空。”

沈玉書盯著棋盤上自己那片即將被屠的黑龍,沈默半晌,指尖的黑子懸而未落。“大師說的是。只是,有些局,退無可退。”

慧覺擡眼看他,渾濁的眼眸裏似乎有洞悉一切的了然:“退無可退,便需尋一條生路,而非……同歸於盡。施主心中戾氣未消,殺氣仍重,於己身,大為不利。”

戾氣?殺氣?沈玉書垂下眼簾。或許是有的。對江南蠹蟲的恨,對朝堂傾軋的厭,對自身無力回天的怒,還有那被深深壓抑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怨與不甘。它們並未隨著瑞王的倒臺而消散,反而像潛藏的暗火,在寂靜的深夜裏,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最終沒有落子,將那枚黑子輕輕放回棋罐。“大師慧眼。晚輩……受教。”

棋局未終,心已亂。他起身告辭,慧覺也不挽留,只合十送別。

回到客舍,韓昭已等在院中,臉色比往日凝重幾分。

“大人,”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京裏傳來消息,半月前,宮中失竊。”

沈玉書腳步一頓,擡眸:“失竊?何物?”

“是一幅畫。”韓昭聲音更低,“前朝畫聖吳道子的真跡,《地獄變相圖》。”

沈玉書瞳孔微縮。吳道子的《地獄變相圖》?此畫名頭極大,描繪地獄諸般恐怖景象,據說有震懾人心、警醒世人之效,一直被皇家秘藏,從不示人。宮中守衛何等森嚴,竟會失竊一幅畫?且偏偏是這幅畫?

“何時發現失竊?何人負責看守?宮中作何反應?”沈玉書連聲問,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據說是臘月裏清點庫藏時發現不見的,具體時日不詳。看守的內侍已被下獄拷問,但至今未有結果。宮中似乎不欲聲張,暗中追查。”韓昭道,“還有一事,頗為蹊蹺。這幅《地獄變相圖》失竊前數日,曾有欽天監官員奏報,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旁有客星犯境,其色赤紅,主‘刀兵’、‘訟獄’之象。此事只在少數重臣間流傳。”

欽天監?天象?客星犯紫微?還恰好應在《地獄變相圖》失竊前後?

沈玉書眉頭緊鎖。他從不信什麽天象示警,但此事巧合得太過刻意。一幅描繪地獄景象的古畫失竊,緊接著便有“刀兵”、“訟獄”的天象示警……這更像是一種人為的造勢,或者,某種精心策劃的……嫁禍?

“可曾查到,這幅畫除了皇家秘藏,還有何人知曉?有何……特別之處?”沈玉書沈吟道。

韓昭搖頭:“此畫隱秘,外人難知。只隱約聽聞,畫上除了地獄景象,似乎還隱藏著前朝某位方士留下的、關於國運氣數的讖語或輿圖,但真假難辨。”

讖語?輿圖?沈玉書心頭疑雲更重。一幅畫,牽扯到前朝秘辛、天象示警、宮中失竊……這潭水,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

“還有,”韓昭猶豫了一下,補充道,“‘雀羽’遞來消息,說近來京中幾處暗樁,發現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探大人您的近況,尤其是……您離京養病後的行蹤。對方很謹慎,手法老道,不似尋常探子。”

沈玉書眼神一凜。瑞王雖倒,其黨羽未盡,或有漏網之魚懷恨在心,尋機報覆,這在意料之中。但為何偏偏在《地獄變相圖》失竊、天象示警這個節骨眼上?是巧合,還是……這兩件事,本就有所關聯?而自己,是否無意中,又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須拔除的障礙,或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想起慧覺老僧的話:“心中戾氣未消,殺氣仍重,於己身,大為不利。”莫非,這不利,並非僅僅指心境,更是指這即將到來的、新一輪的暗流洶湧?

“傳信給‘雀羽’,”沈玉書沈吟片刻,低聲道,“讓他暫停一切動作,靜觀其變。通知我們在京中所有人,近期務必謹慎,非必要不聯絡。另外……”他頓了頓,“查一查,這幅《地獄變相圖》,最後一次出現在何人眼前,失竊前後,宮中可有異常人事變動,尤其是……與瑞王府舊人,或與欽天監有關者。”

“是。”韓昭領命,又問,“大人,我們是否要提前回京?此地雖清靜,但畢竟……”

“不,”沈玉書搖頭,目光投向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影,“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此時回京,無異於自投羅網。況且……”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既然有人想用這幅畫做文章,我們不妨看看,他們到底想畫出怎樣一幅‘地獄變相’。”

他要在潭柘寺,這遠離京城是非的方外之地,靜待風起。看那暗處的魑魅魍魎,如何登臺唱戲。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三日後的黃昏,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潭柘寺的寧靜。

來人是宮裏的太監,姓馮,約莫四十許年紀,面白無須,眉眼含笑,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正是禦前伺候的幾位大珰之一,司禮監隨堂太監馮保。

“沈大人,”馮保笑瞇瞇地行禮,聲音尖細柔和,“皇上惦記著大人的身子,特命咱家前來探望。皇上說了,潭柘寺清凈,是個養病的好地方,大人只管安心住著,缺什麽短什麽,盡管開口,內務府即刻送來。”他身後跟著的小太監,捧上幾個錦盒,裏面是人參、鹿茸等珍稀藥材。

沈玉書心中警鈴大作。皇帝為何突然派身邊得力的太監來“探望”一個正在“養病”的禦史?還如此關切備至?是真心體恤,還是……監視?或者,與那幅失竊的《地獄變相圖》有關?

他面上不動聲色,依禮謝恩:“微臣惶恐,勞動馮公公大駕。臣之小恙,已無大礙,不敢再勞皇上掛心。潭柘寺清幽,藥材齊備,足可療養,請皇上放心。”

馮保笑容不變,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沈玉書臉上、身上掃過,仿佛在確認他是否真的“無大礙”。“皇上還讓咱家帶句話給大人,”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說沈禦史為國操勞,以致傷病纏身,朕心甚為掛念。待卿大好,朝廷尚有重任相托,望卿善加保養,毋負朕望。”

“重任”?沈玉書心頭一沈。皇帝這是在暗示什麽?是江南之事尚未了結,還有後文?還是指……那幅失竊的畫,或與之相關的麻煩?

“臣,定當盡心調養,以報皇恩。”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思慮。

馮保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又閑話了幾句寺中風景、佛法精妙,便告辭離去。臨走前,似不經意般提了一句:“對了,皇上近日得了一幅古畫,甚是喜愛,閑暇時常賞玩,還說要請翰林院的學士們一同品鑒呢。說起來,沈大人書畫雙絕,若有興致,待身子好了,不妨也去瞧瞧。”

古畫?沈玉書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依舊平靜:“皇上雅興,臣若能附驥尾,自是榮幸。”

送走馮保一行,沈玉書回到客舍,獨自在窗前站了許久。暮色四合,山寺籠罩在一片蒼茫的暮霭之中,晚鐘再次敲響,悠長而寂寥。

皇帝的“惦記”,馮保的“探望”,失竊的《地獄變相圖》,欽天監的“天象”,還有那意味深長的“重任”與“古畫”……這些看似不相幹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線的那一頭,似乎指向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張開的漩渦。

而他,似乎又一次,被推到了這漩渦的邊緣。

這一次,等待他的,是皇恩浩蕩下的起覆重用?還是另一場更加兇險莫測的陰謀陷阱?或者,二者皆有?

他緩緩摩挲著腕上那串色澤沈暗的檀木珠子——那是離京前,劉文謹塞給他的,說能寧神靜氣。此刻,珠子溫潤的觸感,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心中翻騰的疑雲與寒意。

山風穿堂而過,帶著早春的料峭,吹動他單薄的棉袍。他望著窗外沈沈暮色,和暮色中巍然佇立的、仿佛亙古不變的寺塔剪影,第一次覺得,這佛門清凈地,或許也並非真正的世外桃源。

該來的,總會來。既然避無可避,那便……以靜制動,拭目以待吧。

只是,不知為何,在這山寺晚鐘的餘韻裏,他忽然想起了那雙含淚的、倔強的眼睛,和那張被他親手揉皺、寫下“勿覆相念”的信箋。

前路珍重。

他在心裏,無聲地,重覆了一遍這冰冷的四個字。

既是對她,也是對自己。

而即將到來的“重任”與風雨,無論是什麽,他都只能,也必須,獨自面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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