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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懇請陛下,皇後娘娘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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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懇請陛下,皇後娘娘聖裁

寅時三刻,天色仍是沈沈的靛藍,將明未明,最是寒透骨縫。皇宮的巍峨輪廓,在漸次亮起的宮燈映照下,如同蟄伏的巨獸,投下濃重而威嚴的陰影。午門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級肅立,鴉雀無聲,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和壓抑的咳嗽聲,在寒冷的晨風裏飄散。空氣緊繃,仿佛一觸即斷的弓弦。

沈玉書立在靠近午門右側、禦史行列的末尾。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色官袍,在周圍朱紫蟒袍、錦繡補服之間,顯得格外單薄寒酸,如同誤入鶴群的孤雁。腰背依舊無法完全挺直,但下頜微揚,目光沈靜地平視前方緊閉的宮門,對周遭那些或探究、或驚異、或漠然、或隱含敵意的視線,恍若未覺。

“沈……沈玉書?他怎麽來了?”有人低聲驚疑。

“不是說他被通緝,死了嗎?”

“噤聲!今日這朝會,怕是要出大事……”

低語聲如同水底暗流,在寂靜中湧動。沈玉書能感覺到斜前方,幾位緋袍大員隱晦交換的眼神,那是閣臣與尚書們。更遠處,瑞王府一系的官員,臉色明顯不太好看,尤其是站在親王班次中、那位本該“稱病”卻意外出現的瑞王本人——一個面容清臒、膚色略顯蒼白、眼神卻異常幽深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微微側首,與身旁一名面白無須、氣質陰柔的太監低聲說著什麽,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禦史行列,在沈玉書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如毒蛇的信子。

卯時正,沈重悠長的鐘聲自宮闕深處傳來,擊碎了黎明的寂靜。午門緩緩洞開,發出沈悶的轟響。百官整肅衣冠,按序魚貫而入。

穿過漫長而壓抑的宮道,踏上漢白玉鋪就的丹陛,步入象征帝國最高權力中心的金鑾殿。大殿內空曠高遠,鎏金盤龍的柱子撐起繪滿藻井的穹頂,禦座高高在上,在無數宮燈和晨曦的映照下,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與……一絲空曠的寂寥。禦座之側,垂著一道明黃色的紗幔,後面隱約有人影,是皇後?

今日,果然非同尋常。

山呼萬歲,百官朝拜。禮畢,內侍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短暫的沈寂。然而,這沈寂只維持了短短一息。

“臣!有本奏!”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空氣。一道來自都察院行列前列,一位面容清瘦、目光炯炯的老禦史;另一道,則來自靠近殿門處,那道孤峭的青色身影——沈玉書!

無數道目光,瞬間如同聚光燈,唰地聚焦在沈玉書身上!驚愕,難以置信,隨即是更深的探究與寒意。他竟然真的敢在這金殿之上,率先發聲!

瑞王幽深的眼眸微微瞇起。紗幔後的影子,似乎也動了一下。

“準奏。”禦座旁,一名身著大紅蟒袍、面白無須的司禮監大太監,代發了旨意,聲音平板無波。

那老禦史似乎沒想到沈玉書會搶在他前面,楞了一下,但隨即深吸一口氣,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聲音洪亮,帶著禦史特有的錚錚鐵骨:“臣,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周廷筠,彈劾瑞親王朱常澈!結黨營私,幹預朝政,交通內侍,心懷怨望,更於聖體違和之際,暗行不法,其心可誅!臣有本,及證人證物在此,懇請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雖然早有風聲,但如此直指親王,列舉大罪,在禦前公然彈劾,仍是石破天驚!許多官員臉色驟變,尤其是瑞王黨羽,更是怒形於色。

“周廷筠!你血口噴人!”一名瑞王系的官員立刻跳出來反駁。

“肅靜!”司禮監大太監尖聲喝道,壓下騷動,目光轉向沈玉書,“沈禦史,你有何本奏?”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沈玉書身上。他緩緩出列,腳步因傷勢而略顯滯澀,卻每一步都踏得沈穩。來到丹陛下,他未看那怒目而視的瑞王黨羽,也未看紗幔後的皇後,只是微微擡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空懸的禦座,然後,撩袍,跪下。

“臣,前江南道監察禦史沈玉書,”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穿透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歷經磨難、淬煉過的冰冷與堅定,“冒死叩闕,為三年前江南清水河決堤,數萬百姓枉死;為昭勇將軍林破虜蒙冤獲罪,滿門喋血;為江南漕運鹽務,蠹蟲叢生,貪墨橫行,民不聊生;更為今日,有奸佞勾結內外,走私禁物,暗通敵國,動搖國本之滔天大罪,鳴冤、舉證、劾奸!”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激起陣陣寒意。清水河!昭勇將軍!江南貪墨!通敵!這些詞語,每一個都足以掀起朝堂巨震,此刻卻被沈玉書串聯在一起,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畔!

“沈玉書!你休得胡言!”瑞王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你自身乃朝廷通緝要犯,有何資格在此妖言惑眾,汙蔑親王,誹謗朝廷重臣!”

“臣是否有資格,證據自可說話。”沈玉書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瑞王陰鷙的眼神,“臣手中,有杭州知府周世安、奸商錢四海貪墨賑災款、草菅人命的鐵證賬冊;有江寧織造局太監高祿,勾結北地皇商嚴永年,盜賣貢品,走私鹽鐵,數額驚人的往來密信與賬目;更有,”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高祿、嚴永年二人,受命於王府貴胄,與遼東鎮守太監、關外部落私下往來,交易禁物,疑似通敵叛國的部分憑證!而這位王府貴胄……”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上眾人,最後,定格在面色鐵青的瑞王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便是你,瑞親王,朱常澈!”

“嘩——!”

整個金鑾殿徹底沸騰了!如果說周廷筠的彈劾是投石,沈玉書這番話,便是引爆了一座火山!貪墨、走私已是重罪,通敵叛國,更是十惡不赦,足以株連九族!而被指控的,竟是一位親王!

“放肆!!”瑞王暴怒,霍然起身,指著沈玉書,手指因極度憤怒而顫抖,“你……你這逆賊!竟敢攀誣親王!來人!給本王將這狂徒拿下!亂棍打死!”

殿外侍衛聞聲而動,甲胄鏗鏘。

“且慢!”

又一個聲音響起,沈穩而有力。眾人望去,只見閣臣班列中,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臒的老者出列,正是當朝首輔,楊廷和。他先對禦座(紗幔)方向躬身一禮,然後轉向瑞王,不卑不亢:“王爺息怒。沈禦史既在禦前陳情,且言之有物,指證親王,幹系重大。是非曲直,當由陛下聖裁,或交由三法司會審,查明真相,以正視聽。豈可因言獲罪,當庭打殺?此非朝廷法度,亦有損天家清譽。”

“楊閣老所言極是。”另一名閣臣也出列附和,“沈禦史所言之江南舊案,牽連甚廣,百姓怨聲載道,朝野早有議論。今日既然提及,又有確鑿證據,正該徹查清楚,以安民心,以正國法。至於通敵之說,更是駭人聽聞,必須水落石出,否則何以謝天下,安社稷?”

這是皇後一系的力量,開始發力了。他們抓住了沈玉書拋出的、關於瑞王“通敵”這個最致命的指控,順勢要求徹查。

瑞王臉色變幻,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在楊廷和、沈玉書,以及紗幔方向掃過。他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沈玉書今日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就是要將事情徹底鬧大,鬧到無法收拾!而皇後一系,顯然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瀾!

“好!好!好!”瑞王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既然諸位要查,那便查!本王倒要看看,這沈玉書,能拿出什麽‘鐵證’來!若他拿不出,或者證據是偽造的,又當如何?”他目光森然,逼視沈玉書,“誣告親王,該當何罪?”

“若臣誣告,甘受千刀萬剮,九族盡誅!”沈玉書毫無懼色,聲音斬釘截鐵,“但在此之前,請陛下,請諸位大人,先驗看臣手中證據!並傳喚相關人證——杭州知府周世安、奸商錢四海、江寧織造太監高祿、北地皇商嚴永年,以及……臣安排在殿外等候的,清水河幸存災民代表,雲澤鎮李陳氏!”

人證!他竟連人證都帶來了!而且,是災民代表!這是要將民間的血淚,直接潑灑到這金殿之上!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沈玉書這不顧一切的瘋狂舉動震撼了。這是要將天捅個窟窿啊!

紗幔後,傳來一個女子沈穩而威儀的聲音,雖略帶沙啞,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準沈禦史所奏。將人證帶上殿來。證據,也一並呈上。楊閣老,趙尚書,王侍郎,”她點了三位重臣的名字,“你們三人,會同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堂官,當場驗看證據,詢問人證。瑞王,”那聲音頓了頓,“事關親王清譽,亦關乎國本,你且稍安勿躁,是非曲直,自有公斷。”

這是皇後的聲音!她終於直接發聲了,而且明顯站在了要求徹查的一方!

瑞王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殺機迸現,卻硬生生壓了下去,咬牙道:“臣……遵旨。”

很快,幾名內侍引著一行人進入大殿。為首的,是一個白發蒼蒼、滿臉溝壑、眼神麻木的老婦人,正是那日清水村外的李陳氏!她何曾見過這般陣仗,嚇得渾身哆嗦,幾乎站不穩,被兩名內侍攙扶著。她身後,是戴著沈重枷鎖、面色灰敗的周世安、錢四海(顯然已被秘密押解進京),以及兩名被反綁雙手、滿臉驚惶的陌生男子,看穿著氣度,應是高祿與嚴永年。

緊接著,幾名小太監擡著幾個沈重的箱子上殿,打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賬冊、信件、以及一些其他物證。

驗看開始了。楊廷和等人圍攏過去,一份份仔細翻閱,時而低聲交流,臉色越來越凝重。周世安、錢四海、高祿、嚴永年被分別帶到一旁,由官員訊問。起初幾人還強自鎮定,或矢口否認,或推諉搪塞,但在確鑿的賬目、往來的親筆信件(有些甚至是瑞王府專用箋紙和印鑒)面前,在分開訊問、互相矛盾的供詞下,防線開始崩潰。尤其是當高祿和嚴永年,在“通敵”這個誅九族的大罪壓力下,為了活命,開始互相攀咬,並隱隱將矛頭指向“王府貴人”時,瑞王的臉色,已是一片鐵青。

而李陳氏,在一位官員溫和的引導下,結結巴巴地,訴說起三年前那場洪水的恐怖,訴說起災後的饑餓、疾病、官府的無情、大戶的盤剝、親人的相繼死亡……她的聲音顫抖,語無倫次,卻字字血淚,勾勒出一幅人間地獄般的圖景。許多官員聽得面色發白,有人不忍地別過頭去。江南的慘狀,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如此殘酷的方式,呈現在這帝國最高權力殿堂之中。

沈玉書一直跪在丹陛下,腰背挺得筆直,仿佛感覺不到膝蓋的疼痛和傷處的灼燒。他聽著李陳氏的哭訴,聽著官員們翻閱賬冊的沙沙聲,聽著高祿、嚴永年驚恐的辯白,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靜。三年了,從江南的洪水和血案開始,到京城的追殺與中毒,再到重返江南的步步驚心,直至今日這金殿之上的生死對決……所有的隱忍、謀劃、傷痛、犧牲,都是為了這一刻。

他要將那些被掩蓋的罪惡,被吸食的血肉,被玷汙的忠魂,統統攤開到這朗朗乾坤之下,用最尖銳的方式,剖開這盛世繁華之下,最膿血淋漓的瘡疤!

驗看與訊問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低沈的問答聲、和李陳氏時而壓抑的抽泣聲。越來越多的官員,看向瑞王的眼神,充滿了驚疑、審視,乃至……隱隱的恐懼。

終於,楊廷和與幾位主審官員交換了眼神,整理衣冠,重新出列,面向禦座(紗幔)方向,朗聲道:“啟奏陛下,皇後娘娘,經臣等會同三法司官員,初步驗看沈禦史所呈證據,並訊問相關人證,案情已有眉目。”

他頓了頓,聲音沈重,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杭州知府周世安、奸商錢四海,貪墨巨額賑災款項,證據確鑿,其供認不諱。江寧織造太監高祿、北地皇商嚴永年,盜賣貢品,走私鹽鐵,數額巨大,往來賬目清晰,且二人供述,此事確系受命於……瑞王府長史,並曾多次向瑞王府進獻厚禮,以換取庇護與便利。”

此言一出,瑞王黨羽中,已有數人面如土色。

楊廷和繼續道:“至於通敵之事……現有證據,尚不足以直接定論。但高祿、嚴永年二人與遼東鎮守太監、關外部落之異常往來賬目,以及部分語焉不詳、卻提及‘北地風雪’、‘玄鳥翎羽’等暗語的密信,確實存在。其中一封信件末尾,有與瑞王府私印極為相似的飛鳥側影印記。此事,需進一步詳查。”

他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了一眼依舊跪得筆直的沈玉書,又看了一眼臉色陰沈如水、眼神卻已透出一絲慌亂的瑞王,深吸一口氣,說出最終結論:

“綜上所述,沈禦史所劾江南諸案,基本屬實。瑞親王朱常澈,縱容屬下,結交奸佞,收受巨額賄賂,幹預地方事務,致使江南貪墨橫行,民生雕敝,證據確鑿,難辭其咎!至於通敵嫌疑,雖無直接實證,然其府中長史牽扯其中,王府印信疑似遭人盜用,瑞王殿下身為親王,馭下不嚴,失察之罪,亦屬難免!”

“依《大明律》及祖制,臣等懇請陛下,皇後娘娘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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