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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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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可是

大悲寺的“意外”如同投石入潭,漣漪迅速擴散。先是瑞王府突然加強了守衛,府門前車馬稀疏,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接著,有消息靈通之輩傳出風聲,說瑞王“憂心聖體”,閉門謝客,連原本的“協理機務”也似乎“暫停”了。而江寧按察使司副使林如海,則在那“意外”發生後第三日,於一次“偶然”的機會,“意外”地得到了一封“來歷不明”、內容“語焉不詳”卻“意味深長”的信件殘片,據說與瑞王府有關。林如海連夜密奏,直送宮闈。

京城朝堂的暗流,驟然變得洶湧詭譎。彈劾瑞王府“驕橫”、“幹政”的折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雖然立刻被壓了下去,但“瑞王”二字,已然成了敏感詞。與之相對,關於杭州、江寧貪墨案的議論,卻奇異地“降溫”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想要將這一切重新按回水面之下。

沈玉書在柳條巷的小院裏,安靜地聽著韓昭和雀嬤嬤帶回的這些零碎消息,神色沈靜,無喜無悲,只是每日喝藥、行走、調息的時間,又延長了些。他的傷在雀嬤嬤的精心照料下,恢覆得比預想要好,雖然腰背依舊無法久立,咳嗽也未全好,但臉上已有了幾分活氣,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亮銳利。

蘇棠的心,卻隨著外界的風起雲湧,忽上忽下。她知道,沈玉書在等,等一個能打破僵局的時機,等一個能將所有證據、所有冤屈、所有血淚,一次性攤開到陽光下的機會。但這機會何時來?又會以何種方式?

答案在第七日的深夜,悄然而至。

來的是“雀羽”。

沒有預兆,沒有聲響。當蘇棠半夜起身,想去查看沈玉書是否安睡時,推開裏屋的門,便看到昏黃的油燈下,除了靠坐在炕頭的沈玉書,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穿著最普通的深灰色棉袍,負手而立,正望著墻上那幅模糊的山水畫,仿佛在研究其筆法。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一張平平無奇、丟進人堆裏立刻會被遺忘的臉,大約四十上下,眼神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像個不得志的私塾先生。唯有在目光與沈玉書相交的剎那,那溫和深處,掠過一絲極銳利、極深沈的光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蘇小姐,叨擾了。”那人微微頷首,聲音也是溫和平緩,聽不出絲毫異常。

蘇棠心頭劇震。這就是“雀羽”?沈玉書在京中埋得最深、最關鍵的棋子?竟是如此不起眼的一個人?

“無妨。”沈玉書對蘇棠點點頭,示意她進來,關上門。

“雀羽”的目光落在沈玉書依舊蒼白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傷得這麽重。”

“死不了。”沈玉書語氣平淡,“宮裏情形如何?”

“聖上病情反覆,時昏時醒。禦醫束手,只說需靜養,忌憂思。如今是皇後與幾位閣老在主事,但旨意出宮,需經司禮監和秉筆太監用印。瑞王雖稱病不出,但其王府長史、屬官近日與司禮監幾位大珰走動頻繁。”雀羽語速平穩,吐字清晰,“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瑞王府與江寧織造局太監高祿、北地皇商嚴某的勾連,賬目與密信指向明確。此外,還查到一條更隱秘的線——瑞王府通過嚴某,與遼東鎮守太監、以及關外某些韃靼部族,有私下貿易往來,貨物包括鹽鐵、茶葉,甚至……可能涉及軍械圖譜。”

軍械圖譜!通敵!蘇棠倒吸一口涼氣。這已不僅僅是貪墨,而是叛國!

沈玉書眼中寒光大盛,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身下的薄褥。“證據可確鑿?”

“貿易賬目、部分往來書信的抄本已到手,原件藏匿之處也已查明,在瑞王府別苑‘漱玉軒’的密室。但軍械圖譜之事,只有嚴某心腹酒後只言片語的供述,尚無實據。”雀羽道,“另外,你讓我留意宮中和朝堂動靜。三日前,皇後娘家一位在都察院的子弟,上了一道密折,參奏瑞王‘結交內侍’、‘幹預朝政’、‘心懷怨望’,雖未提及江南之事,但字字誅心。此折被司禮監扣下,但消息已漏出。昨日,幾位素來與瑞王不睦的禦史,也開始聞風而動。”

風向,果然開始變了。大悲寺的偽信,如同導火索,點燃了朝堂積壓已久的、對瑞王府權勢的忌憚與不滿。皇後一系,顯然想借此機會,打壓瑞王。

“時機差不多了。”沈玉書緩緩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我們需要一場朝會,一場能讓我,讓林如海,讓所有證據,都能呈於禦前,公之於眾的朝會。”

雀羽微微搖頭:“聖上病重,常朝已輟多日。即便偶爾視事,也多在寢宮,由閣臣奏對。你想要的機會,難。”

“那就創造一個機會。”沈玉書目光如炬,看向雀羽,“皇後與閣老們,如今最想看到什麽?”

雀羽眸光一閃:“自然是瑞王失勢,乃至……獲罪。”

“那我們便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無法拒絕、必須當庭質對、徹查到底的理由。”沈玉書一字一頓,“明日一早,你設法將我們手中關於瑞王府通敵叛國的‘確鑿證據’——部分賬目和密信抄本,通過最可靠的渠道,分別送到那幾位聞風而動的禦史,以及皇後信任的某位閣老手中。記住,是真假摻半,既要讓他們看到‘通敵’的嚴重性,又要留下破綻,讓他們懷疑證據來源,必須當庭對質才能辨明真偽。”

“你要逼他們在朝會上發難?”雀羽瞬間明白了沈玉書的意圖——將真假難辨、卻足以致命的“通敵”證據拋出去,逼得皇後一系和那些禦史不得不立刻行動,在朝會上公開彈劾,要求嚴查!而瑞王方面,也絕不會坐以待斃,必然激烈反駁,要求對質!如此一來,沈玉書這個“關鍵人證”和“證據提供者”,便有了光明正大、走上朝堂的機會!

“不止如此。”沈玉書補充道,“同時,將林如海手中關於江寧貪墨案、涉及瑞王府的證據,也‘漏’一些給都察院。兩案並查,牽扯更廣,動靜更大。務必讓明日,成為一場誰也無法輕易按下、必須當廷辯個水落石出的朝會!”

雀羽深深看了沈玉書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隨即化為凝重:“此計甚險。一旦失控,或是對方早有準備,反咬一口,你便是萬劫不覆。”

“置之死地,而後生。”沈玉書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江南百姓的血不能白流,昭勇將軍的冤不能不平,朝廷的蠹蟲不能不除。我既來了,便沒想過活著走下那朝堂。但在我死之前,定要將這滿朝朱紫,照個通透!”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偶爾的劈啪聲。蘇棠看著沈玉書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簇仿佛能焚盡一切黑暗的火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卻又湧起一股近乎悲壯的豪情。

“好。”雀羽不再多言,只吐出一個字,重如千鈞。“我去安排。明日辰時,大朝會。你……”他看向沈玉書傷痕累累的身體。

“我能行。”沈玉書撐著炕沿,想要站起,卻因牽動傷處,身形一晃。蘇棠連忙上前扶住。

雀羽不再多說,對沈玉書拱手一禮,又對蘇棠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屋內重歸寂靜。沈玉書靠在蘇棠身上,喘息片刻,低聲道:“幫我更衣。”

“更衣?現在?”

“嗯。雀嬤嬤應該準備了。”沈玉書看向門外。

果然,片刻後,雀嬤嬤捧著一個包袱進來,裏面是一套半舊的、漿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正是七品禦史的服色,還有一方小小的、卻沈甸甸的禦史腰牌。

“這是……”蘇棠楞住了。

“我離京前的官職。”沈玉書淡淡道,目光落在那官袍上,無悲無喜,“沒想到,還有再穿上它的一天。”

雀嬤嬤沈默地幫他換上袍服,戴上烏紗。官袍穿在他清瘦的身體上,略顯寬大,襯得他臉色更加蒼白,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沈靜的眼神,卻莫名地賦予了這身舊袍一種難以言喻的、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蘇棠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穿上官服。不是探花郎的錦袍,不是落魄時的布衣,而是代表著監察、彈劾、風聞奏事的禦史官袍。他要以這樣的身份,去闖那龍潭虎穴,去行那必死之事。

“我跟你去。”她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沈玉書轉過身,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擡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淚。“你不能去。”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朝堂之上,沒有女子的位置。你留在這裏,等我。”

“可是……”

“沒有可是。”沈玉書打斷她,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裏,“蘇棠,聽我說。若我回不來,雀嬤嬤會送你安全離開京城,回承平伯府。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不!”蘇棠猛地搖頭,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你說過要帶我回京,你說過要給我一個交代!你不能……”

“我會給你交代。”沈玉書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將那枚一直貼身戴著的、溫潤的青鳥指環,輕輕褪下,放入她的掌心,“這個,你收好。若我……這便是我的交代。”

指環還帶著他的體溫,熨帖著蘇棠的掌心,卻讓她覺得燙得灼人。她緊緊攥住指環,仿佛要將其嵌進肉裏,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眼前這個穿著青色官袍、清臒挺拔的身影,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卻又仿佛燃著星火的夜空。

“天快亮了。”雀嬤嬤在門外低聲提醒。

沈玉書最後看了蘇棠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松開手,轉過身,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步伐緩慢,卻異常堅定,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通往宿命的階梯上。

蘇棠追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他的背影融入門外深沈的夜色,消失在小院門口。淚水無聲地奔流,喉嚨裏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雀嬤嬤走過來,輕輕攬住她顫抖的肩膀,無聲地嘆了口氣。

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慘白的微光。黑夜即將過去,而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朝會,也即將在這黎明時分,拉開它血腥而莊嚴的序幕。

蘇棠攥緊了掌心的指環,望著沈玉書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如同化成了望夫石。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個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是帶著勝利的曙光歸來,還是……永遠消失在皇城那扇沈重的宮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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