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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如千鈞的紙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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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如千鈞的紙箋

擷芳園坐落在西湖畔一處鬧中取靜的角落,占地廣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引活水入園,形成數道蜿蜒曲池,此時正值初夏,池中荷花初綻,碧葉連天,粉白點綴其間,清風徐來,暗香浮動。然而這滿園的清雅景致,卻掩不住一股撲面而來的奢靡與精心營造的富貴氣。太湖石假山堆疊得嶙峋奇巧,回廊上懸掛的燈籠皆是琉璃所制,夜裏點燃,流光溢彩,仆役穿梭如織,衣飾光鮮,處處彰顯著主人非同一般的財力與權勢。

蘇棠與沈玉書,此刻便混雜在一隊由韓昭安排、頂替了原有樂班入府的樂師之中。蘇棠扮作一個懷抱琵琶、低眉順眼的樂伎,臉上施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原本明媚的容顏,只露出一雙沈靜的眼。沈玉書則易容成一個面色蠟黃、留著兩撇鼠須的琴師,背著一架古琴,微微佝僂著背,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唯有那雙眼睛,偶爾擡起時,銳利如鷹隼,掃過園中路徑與守衛的分布。

他們隨著樂班被引入園中一處偏僻的耳房暫時歇息,等待宴席開場的召喚。耳房狹小,擠了十數人,空氣混濁。沈玉書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閉目養神,實則是在心中反覆推演韓昭送來的地形圖與守衛輪換時辰。他的傷處已被劉太醫用了秘藥強行壓制,外表看不出異樣,但內裏依舊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需刻意控制。

蘇棠挨著他坐下,懷中琵琶冰冷,指尖卻微微汗濕。她能感覺到周遭看似懶散、實則隱含警惕的打量目光。這擷芳園,看似風雅,實則是龍潭虎穴。她不敢多看,只垂眸盯著自己裙擺上繁覆的繡花,耳朵卻豎得尖尖,捕捉著窗外隱約傳來的絲竹聲、談笑聲,以及護衛巡邏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宴席設在水榭之中,三面環水,唯有曲橋相通。時辰將至,賓客陸續入場。蘇棠透過耳房半開的窗戶縫隙,遠遠望見水榭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凈,穿著簇新的絳紫色團花錦袍,頭戴嵌玉金冠,笑容滿面地與人寒暄,正是此間主人,“盛昌號”大掌櫃錢四海。他身邊陪著幾位氣度不凡的官員,其中便有杭州知府周世安,一身青色常服,面含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按察使司僉事趙孟頫則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與身旁一位富商模樣的人低聲交談。

而那位從京城來的“貴客”——內廷太監孫公公的幹兒子孫得祿,則被奉在上首,是個三十出頭的白面男子,穿著寶藍色杭綢直裰,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戒指,神情倨傲,左右逢源,顯然極享受這般眾星捧月的待遇。

樂聲起,絲竹悠揚。蘇棠所在的樂班被喚至水榭外一處敞軒奏樂助興。她抱著琵琶,手指按在弦上,卻無心彈奏,目光透過攢動的人影,始終鎖定水榭內的動向。沈玉書依舊坐在角落,低眉順目地調試著琴弦,仿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伶人。

宴至酣處,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錢四海起身敬酒,滿面紅光,言語間對孫得祿極盡奉承,對周世安、趙孟頫等人也是恭敬有加。周世安撚須微笑,偶爾附和幾句,目光卻不時掃過在場眾人,帶著一種慣有的審視與掌控。孫得祿顯然被捧得極為舒坦,笑聲不斷,言語間透露出此行采辦數額巨大,引得席間幾位巨賈眼熱不已。

就在這時,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仆役爭執推搡。錢四海眉頭一皺,正要使眼色讓人去查看,忽聽“噗通”一聲巨響,似有重物落水,緊接著便是女子的尖叫聲和眾人的驚呼!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水榭內頓時一陣騷動。錢四海臉色微變,周世安與趙孟頫也交換了一個眼神。孫得祿更是嚇了一跳,杯中酒都灑了出來。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一直低眉順目的沈玉書,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敞軒,借著花木假山的陰影掩護,按照早已記熟的路線,朝著擷芳園深處、守衛最森嚴的書房方向潛去。他的動作快如貍貓,落地無聲,腰肋處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卻被他強行壓下。

蘇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緊緊攥著琵琶的琴頸,目光追隨著那道融入黑暗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知道,最關鍵、最危險的一步,開始了。

水邊的混亂很快被平息,落水者(一名故意失足的小廝)被撈起,錢四海一面呵斥下人,一面向賓客賠笑,稱不過是意外。但經此一鬧,宴會的氣氛已不似先前熱烈,賓客們交頭接耳,孫得祿也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就在錢四海重新舉杯,試圖挽回氣氛時——

“走水了!走水了!庫房那邊走水了!”更加淒厲的喊叫聲從園子另一側傳來,伴隨著隱約可見的火光與濃煙!

這一下,連周世安都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庫房重地,存放著錢四海大量財物賬冊,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快!快救火!”錢四海再也維持不住笑容,臉都白了,嘶聲吼道,也顧不得賓客,帶著一群家丁護衛就往外沖。周世安與趙孟頫對視一眼,也起身跟了出去,孫得祿更是嚇得縮在座位上,連聲催促身邊的隨從護著自己。

水榭內頓時亂作一團,賓客們驚慌失措,有的想跟著去看熱鬧,有的想趁機溜走,仆役們忙著安撫、阻攔,場面一片混亂。

蘇棠知道,這是韓昭安排的第二次騷亂,意在徹底攪亂局面,為沈玉書爭取時間。她趁亂放下琵琶,混在驚慌的樂伎和仆役中,也朝著起火的方向移動,目光卻焦急地掃視著書房的方向。

擷芳園的書房位於花園深處,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飛檐鬥拱,精巧雅致,平日裏是錢四海的禁地,等閑不得靠近。此刻,因前院水榭騷亂和庫房“起火”,大部分護衛都被吸引過去,書房附近的守衛明顯松懈了許多。

沈玉書如同暗夜中的影子,避開僅剩的幾名游動哨,悄無聲息地潛到小樓側面的陰影裏。小樓門窗緊閉,但二樓一扇窗戶的縫隙,卻透出極其微弱的光亮——那是韓昭早已探明的、唯一能從外部開啟的通風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傷處的鈍痛,身形陡然拔起,足尖在墻壁借力兩點,猿猴般輕盈地攀上二樓窗沿,手指如鐵鉤般扣住窗欞縫隙,另一只手摸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鐵簽,插入鎖孔,輕輕撥動。

“哢噠”一聲輕響,窗戶應聲而開。沈玉書閃身而入,無聲落地。

書房內彌漫著一股檀香與陳年墨香混合的氣味。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可見屋內陳設極為考究,紫檀木的書架頂天立地,上面擺滿了古籍珍玩,黃花梨的書案寬大厚重,上面文房四寶俱全,還有幾卷攤開的賬冊。

沈玉書的目光迅速掃過,最後定格在東面墻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西山煙雨圖》上。按照韓昭的情報,密室入口,就在這幅畫後。

他走到畫前,小心掀開畫卷,露出後面光滑的墻壁。手指在墻壁上幾處特定的位置依次按壓、旋轉。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墻壁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入口,裏面透出昏黃的光。

沈玉書毫不猶豫,閃身進入。

密室不大,約莫丈許見方,四壁皆是堅硬的青石,靠墻放著幾個鐵木櫃子,正中一張石桌上,擺著一個半開的紫檀木匣。

沈玉書的目標明確,直奔木匣。打開,裏面果然放著一疊泛黃的信箋,紙張脆弱,墨跡卻依舊清晰,正是當年昭勇將軍與某些人往來的密函原件!他迅速翻看,目光在其中幾封涉及具體賬目、人員、以及一個關鍵的紅色印章處停頓片刻,然後將整疊密函小心揣入懷中。

就在他準備退出時,眼角的餘光瞥見石桌角落,還散落著幾封未收入匣中的信件。他心中一動,上前快速瀏覽。

這幾封信的日期更近,是錢四海與某個代號為“玄鳥”之人的通信。信中使用大量隱語,但沈玉書結合自己掌握的情況,立刻判斷出,信中提及的“新貨”、“水路”、“京中接應”等,指向的絕非普通生意,而是——私鹽!數量巨大,牽扯到更高級別的官員,甚至……可能與漕糧虧空、軍械走私有關!

這是一條比預想中更驚人的大魚!

沈玉書心中劇震,手下動作卻不慢,迅速將這幾封信也一並收起。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

密室外,書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腳步聲沈穩,帶著一種主人歸來的從容,正朝著密室入口的方向走來!

是錢四海!他竟這麽快就回來了?!是庫房的火勢被迅速控制,還是……他察覺了什麽?

沈玉書瞳孔驟縮,瞬間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密室冰冷的石壁,手已按在了腰間軟劍之上。密室內無處可藏,一旦錢四海進來,便是狹路相逢!

腳步聲在《西山煙雨圖》前停住。似乎有片刻的遲疑,然後,是畫卷被掀動的聲音。

沈玉書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只待那墻壁滑開的瞬間——

然而,預期的機括聲並未響起。反而是錢四海帶著疑惑的聲音響起:“嗯?這畫怎麽有些歪了?”接著是整理畫卷的窸窣聲。

原來他並未發現密室開啟,只是覺得畫軸有些歪斜!沈玉書心中稍定,卻不敢有絲毫松懈。

錢四海似乎並未起疑,整理好畫卷後,腳步聲又在書房內踱了幾步,像是在查看什麽。沈玉書在密室內,能清晰地聽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沾染的、淡淡的煙火氣與酒氣。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終於,錢四海似乎並未發現什麽異常,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書房外走去。接著,是關門落鎖的聲音。

他走了。

沈玉書又等待了片刻,確認外面再無動靜,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額角已沁出冷汗。剛才那一刻,若是錢四海心血來潮,按下機關……

不再耽擱,他迅速從密室潛出,將墻壁恢覆原狀,畫卷擺正。然後來到窗邊,仔細聆聽外面動靜。守衛似乎因為剛才的騷亂而有所松懈,巡夜的間隔明顯拉長。

他看準時機,再次從窗戶翻出,如同夜梟般融入黑暗,朝著與蘇棠約定的匯合地點——園中一處偏僻的荷花池假山後——潛行而去。

而此刻的前院,混亂已漸漸平息。庫房的“火勢”被證實只是虛驚一場(韓昭派人故意點燃了一堆濕柴,濃煙大,火勢小),錢四海雖惱怒,但在周世安的安撫和孫得祿明顯不悅的神情下,也只能強壓火氣,命令加強戒備,宴會草草繼續,但氣氛已是一落千丈。

蘇棠一直留意著書房方向,手心全是冷汗。直到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假山陰影裏,她才長長松了口氣,幾乎虛脫。

沈玉書對她微微頷首,示意得手。兩人不敢停留,趁著夜色和尚未完全恢覆的秩序,混在逐漸散去的樂班人群中,悄然離開了這座看似風雅、實則危機四伏的擷芳園。

夜色深沈,西湖的水面倒映著零星的燈火,隨風蕩漾。馬車早已在約定地點等候。上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危險。

沈玉書靠在車廂壁上,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幾分,額角有冷汗滲出。剛才在書房密室中的一番精神高度緊張和劇烈運動,顯然牽動了傷口。

“怎麽樣?傷要不要緊?”蘇棠連忙湊近,想查看他的情況。

沈玉書擺了擺手,示意無礙,從懷中取出那疊密函和後來發現的信件,就著車廂內昏暗的燈籠光線,快速翻閱。越看,他的臉色越是沈凝,眼神也越是冰冷。

“不止清水河舊案,不止貪墨。”他將信件遞給蘇棠,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還有私鹽,數目驚人,路線隱秘,涉及漕運衙門和……京中貴人。”

蘇棠接過,就著燈光細看,雖然有些隱語看不太懂,但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和幾個熟悉的官職名稱,已足以讓她心驚肉跳。這已不僅僅是地方官員貪腐,而是足以動搖國本的重案!

“錢四海背後,還有人。地位更高,藏得更深。”沈玉書閉上眼睛,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玄鳥’……會是誰?”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車外,是沈睡的杭州城;車內,是剛剛從龍潭虎穴盜出驚天秘密的兩人,以及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證據。

擷芳園的荷花依舊在夜色中搖曳生香,絲竹餘音似乎還在湖畔繚繞。但一場真正的風暴,已然在這平靜的夜幕下,悄然凝聚。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正是他們手中這疊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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