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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無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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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無回頭路

雨勢在天亮前轉成了牛毛細雨,天色卻依舊沈得如同浸了水的鉛塊,灰蒙蒙地壓在京城上空。承平伯府漱玉軒的丫鬟婆子們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小姐徹夜未歸,老爺震怒,夫人垂淚,府裏燈火亮了一宿,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回來時卻都臉色灰敗,搖頭不語。

蘇棠是獨自回來的。

確切地說,是在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混沌的那一刻,從伯府最不起眼的西側角門,被一個早起倒夜香的啞巴老仆發現的。她渾身濕透,泥濘滿身,靛青色的勁裝被荊棘劃破多處,露出的肌膚上滿是擦傷和凍出的青紫。長發散亂,嘴唇烏紫,臉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駭人,裏面燒著兩簇搖搖欲墜、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老仆嚇得差點打翻馬桶,連比劃帶“啊啊”地驚動了早起巡查的護衛頭領趙鐵。趙鐵看到蘇棠的瞬間,瞳孔驟縮,一個箭步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她裹住,同時低聲厲喝:“閉緊你們的嘴!誰也不許聲張!”隨即半扶半抱,將幾乎站立不穩的蘇棠迅速帶離,直奔漱玉軒。

當承平伯蘇稷和夫人看到被趙鐵攙扶進來的女兒時,伯夫人當場暈厥過去,蘇稷則踉蹌一步,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指著蘇棠,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孽障!”

蘇棠卻像沒聽見。她掙脫趙鐵的手,直挺挺地站著,盡管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目光卻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爹,沈玉書……沈探花,在西郊獵戶廢棄的木屋裏,重傷,中毒,高熱不退,隨時會死。”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蘇稷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仿佛不認識她一般。“你……你說什麽?你昨夜……是去找他?”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和恐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這會給我們家帶來多大的禍事?!”

“我知道。”蘇棠迎視著父親暴怒的眼神,寸步不讓,“但我也知道,見死不救,非我蘇家為人。爹,他中的是‘蝕骨青’,需要‘鉤吻羽’、‘七星草’和‘百年石髓’才能解。鉤吻羽或許舅舅有線索,七星草可重金懸賞,但那百年石髓……”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說,或許在宮裏。”

“宮裏”二字,像一道驚雷,劈在蘇稷頭頂。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旁邊的桌子才勉強站穩。“你……你是要拖著我承平伯府滿門,去闖龍潭虎穴?”他的聲音因極致的驚怒而發顫。

“不是闖,是求!”蘇棠上前一步,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卻硬生生撐住,“爹,沈玉書並非尋常探花,他查的事,他中的毒,都牽扯極深!三年前清水河,他救過我的命!昨夜西郊廢圃,若非他拼死相護,女兒早已是刀下亡魂!”她眼中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爹,女兒不孝,任性妄為,惹下大禍。可事已至此,若沈玉書死在西郊,我們伯府就能置身事外嗎?那些埋伏的刺客,那些背後的黑手,會放過我們嗎?”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承平伯竭力維持的平靜假象。蘇稷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他何嘗不知女兒所言非虛?從安國公府刺殺案起,他就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女兒對沈玉書不同尋常的執著,趙鐵來歷不明的身手和昨夜帶回來的東西,劉太醫諱莫如深的態度……種種跡象都表明,承平伯府早已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拖入了某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而沈玉書,就是這個漩渦的中心。

如今,這中心要死了,死在離伯府不遠的西郊。無論伯府是否參與,一旦事發,都是黃泥掉進□□裏,不是屎也是屎。

“老爺,”一直沈默站在一旁的趙鐵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小姐所言不差。沈探花若死在城外,無論是否與我們有關,伯府都難逃幹系。昨夜廢圃之事,對方下手狠絕,若非沈探花警覺且身手了得,小姐恐已遭不測。對方顯然已無所顧忌。”

蘇稷猛地看向趙鐵,眼神銳利:“你昨夜帶回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趙鐵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雙手呈上:“屬下無能,只取得此物,未能帶回‘鉤吻羽’。此乃‘七星草’的根莖,雖不及花葉入藥效佳,或可暫緩毒性蔓延。”

蘇稷接過那油布包,入手沈重冰涼。他打開一角,一股清苦中帶著奇異辛辣的氣味彌漫開來,裏面是幾段暗褐色、形如枯枝卻隱隱透著玉質光澤的根莖。

“你從何處得來?”蘇稷沈聲問。

趙鐵沈默了片刻,低聲道:“屬下循舊日軍中線索,找到一位曾為昭勇將軍料理過藥圃的老兵。此物是他冒死藏匿,言及或與當年將軍所查之事有關。屬下趕到時,他已……遭了毒手。此物是屬下從其藏匿處搶出。”

屋內一片死寂。血腥氣仿佛透過油布包,彌漫開來。

蘇棠看著那幾段“七星草”根莖,又看向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的父親,和跪在地上、身上帶傷、神色堅毅的趙鐵。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並非孤身一人。父親、舅舅、趙鐵,甚至整個承平伯府,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同一場風暴。只是他們選擇沈默,選擇暗中周旋,而她,因為沈玉書,將這層面紗徹底撕開了。

“爹,”蘇棠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力量,“沈玉書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活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才會有所忌憚,真相才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若死了,下一個,又會輪到誰?我們伯府,又能安然到幾時?”

蘇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沈沈的決斷。他站起身,走到蘇棠面前,看著女兒狼狽不堪卻挺直的脊梁,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最終卻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趙鐵,”他轉向跪著的護衛頭領,“你親自帶人,用最穩妥的法子,將沈探花秘密接回府中,安置在……聽雨軒後的密室。記住,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府外那些眼睛。”

“是!”趙鐵肅然應道。

“棠兒,”蘇稷又看向女兒,眼神覆雜,“去梳洗,換身衣裳,然後……隨我去見你舅舅。有些事,該問清楚了。”

蘇棠喉嚨發緊,重重點頭。

“至於‘百年石髓’……”蘇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為父……再想辦法。”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漱玉軒的窗欞。但屋內的空氣,已然不同。恐懼、憤怒、無助,被一種沈重的、背水一戰的決絕所取代。

承平伯府這艘原本只想在岸邊觀望的大船,終究還是被蘇棠,或者說,被沈玉書身上所牽扯的巨大漩渦,無可挽回地拖向了深海。前方是驚濤駭浪,是暗礁密布,但舵已轉向,再無回頭路。

蘇棠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向內室,準備梳洗。經過父親身邊時,她低聲問:“爹,您早知道了,是不是?關於沈玉書,關於三年前,關於……昭勇將軍。”

蘇稷身形微僵,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地、沈重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混在雨聲裏,沈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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