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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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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救他

承平伯府聽雨軒後的密室,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一間位置極其隱蔽、以假山流水巧妙遮掩的石室。入口藏在一掛終日淙淙作響的小瀑布之後,水流聲完美掩蓋了一切響動。石室不大,卻幹燥潔凈,壁上鑿有通風孔,引入微弱天光,兼有燭火照明。

此刻,石室內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混合著傷處清理後的血腥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清苦辛辣的奇異香氣——那是“七星草”根莖被研碎後散發的氣息。

沈玉書躺在鋪了厚厚被褥的石榻上,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比昨夜在木屋中更加灰敗,嘴唇幹裂起皮,泛著青紫色。劉太醫——蘇棠的舅舅,那位須發花白、面容清臒的老者,正凝神屏息,將一段寸許長的“七星草”根莖研磨出的汁液,混入其他幾味藥材調成的糊狀藥膏中,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腰肋處那處最深的傷口上。

藥膏甫一接觸皮肉,昏迷中的沈玉書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青黑色的毒痕在藥力刺激下,似乎微微蠕動了一下,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了少許,但並未消退。

“只能暫時壓制,延緩毒性侵入心脈。”劉太醫直起身,用幹凈布巾擦拭手指,眉頭緊鎖,看向一旁緊張得臉色發白的蘇棠和面色沈凝的承平伯蘇稷,“‘七星草’年份不足,且非花葉,效力大打折扣。若無‘鉤吻羽’為引,化開淤毒,再以‘百年石髓’固本培元,疏導經脈,這毒……終究還是會要他的命。”

蘇棠的心直直往下沈。她看著沈玉書毫無生氣的臉,看著他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舅舅,‘鉤吻羽’……當真一點線索也沒有嗎?”

劉太醫沈默片刻,目光掃過石室內的蘇稷和侍立在門口、如同一尊沈默鐵塔般的趙鐵,緩緩道:“‘鉤吻’生於西南瘴癘絕壁,其羽劇毒,亦能克百毒,本非中原之物。昭勇將軍當年……因南境軍務,曾與西南土司有過往來,或有門路。但將軍獲罪後,這條線……恐怕早已斷了。”

又是昭勇將軍!蘇棠下意識地看向趙鐵。趙鐵垂著眼,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

“宮中呢?”蘇稷忽然開口,聲音低沈,“百年石髓……陛下內庫或太醫院秘藏,可有此物?”

劉太醫苦笑:“‘百年石髓’乃鐘乳精髓,生於極深巖洞,百年方得一滴,有活死人、肉白骨、續接經脈之神效,向來是皇家秘藏,非聖上親賜,不可動用。莫說尋常太醫,便是院判大人,也未必得見。”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況且,以此物救治沈探花……老爺,這其中的幹系,您可想清楚了?”

蘇稷當然清楚。動用皇家秘藥,救治一個身中奇毒、來歷成謎、且卷入驚天大案的新科探花,這無異於將整個承平伯府的命運,徹底押上賭桌。賭贏了,或可撥雲見日;賭輸了,便是欺君罔上,滿門傾覆。

石室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劈啪作響,和沈玉書微弱卻艱難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沈玉書,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要說什麽,卻又被劇痛和虛弱堵住。

“他好像要醒了!”蘇棠立刻撲到榻邊。

沈玉書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渙散了片刻,才艱難地聚焦在蘇棠焦急的臉上。他嘴唇翕動,蘇棠連忙俯身去聽。

“……信……鴿……”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游絲,卻異常清晰。

信鴿?蘇棠一楞。是昨夜廢圃之事?還是別的?

沈玉書喘息了幾下,似乎用盡了力氣,才又擠出幾個字:“……城南……‘老張茶寮’……灰翎……左腿……竹筒……”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只是呼吸似乎比剛才更急促了一些。

“信鴿?灰翎?竹筒?”蘇稷眉頭緊鎖,看向趙鐵,“趙鐵,你可明白?”

趙鐵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似是軍中或某些隱秘組織傳遞緊急訊息的常用手段。灰翎信鴿,左腿綁竹筒,或是特定聯絡標記。城南‘老張茶寮’……屬下知道那裏,是個三教九流混雜的市井消息集散地。”

“立刻去查!”蘇稷當機立斷,“小心行事,莫要打草驚蛇。若有竹筒,原樣取回,不得擅自拆看。”

“是!”趙鐵領命,轉身迅速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瀑布水聲之後。

蘇棠看著沈玉書再次昏迷過去的蒼白面容,心中疑竇叢生。他昏迷前留下這線索,是早有安排,還是情急之下的靈光一現?這信鴿傳來的,又會是什麽消息?與解藥有關?還是與江南舊案有關?

“棠兒,”蘇稷的聲音將她從紛亂思緒中拉回,“你守在這裏,寸步不離。劉太醫會盡力施針用藥,拖延時間。為父……要出去一趟。”

“爹,您要去哪兒?”蘇棠下意識問。

蘇稷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沈玉書,又看了看女兒,眼中神色覆雜難言。“有些事,必須早做打算。”他留下這句模棱兩可的話,也轉身離開了密室。

石室內只剩下蘇棠、昏迷的沈玉書,和凝神調配下一劑湯藥的劉太醫。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濃烈的藥味中緩慢流淌。蘇棠打來溫水,一點點潤濕沈玉書幹裂的嘴唇,用布巾擦拭他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他的身體依舊滾燙,偶爾會因為傷口的劇痛或高熱的夢魘而微微抽搐。

不知過了多久,密室入口的機關傳來輕響。趙鐵回來了,手中小心捧著一個拇指粗細、半寸來長的陳舊竹筒,筒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模糊的、似鳥非鳥的圖案。

“老爺,”趙鐵將竹筒呈給隨後返回的蘇稷,“信鴿已處理幹凈。竹筒在此,火漆完好。”

蘇稷接過竹筒,就著燭火仔細查看那火漆印記,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沈吟片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向劉太醫:“劉太醫,你可見過此印?”

劉太醫湊近看了看,臉色也變了變,低聲道:“這……有些像西南某些部族的圖騰,但又不完全一樣。似乎……與當年將軍府中,某些隱秘文書上的印記,有幾分神似。”

昭勇將軍!又是他!

蘇稷不再猶豫,用匕首小心剔開火漆,從竹筒中倒出一卷極薄、近乎透明的絹紙。紙卷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用的是另一種他們看不懂的、類似密文的符號,但在絹紙右下角,卻用朱砂勾勒了一個極其簡單、卻讓蘇稷瞳孔驟縮的圖案——

那是一彎缺月,月牙內側,點著三滴血珠。

“缺月……三血……”蘇稷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那絹紙攥出褶皺,“他們……果然還在活動。”

“爹,這是什麽?”蘇棠急問。

蘇稷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似乎在權衡利弊,又像在回憶某個極其久遠且危險的秘密。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室內眾人,最終落在昏迷的沈玉書身上。

“這是一個承諾,”蘇稷的聲音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沈重,“也是一個……交易。”

“當年,昭勇將軍奉密旨查案,曾與西南一股極為隱秘的勢力有過接觸。這股勢力盤踞邊陲,亦正亦邪,掌握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和……資源。將軍與他們達成協議,以朝廷日後對邊貿的某種‘便利’,換取他們在關鍵時刻的‘協助’。這缺月三血印,便是信物。”

“將軍事發突然,此約未及履行,便成懸案。沒想到……”蘇稷的目光再次落回絹紙上那些密文,“他們竟然還認此印,並且……主動聯系。”

“他們聯系的是沈玉書?”蘇棠立刻抓住了關鍵。

“看來是。”蘇稷神色覆雜,“沈玉書追查江南舊案,想必已觸及核心,知曉了當年將軍與這股勢力的約定。此番他放出中毒求藥的風聲,或許,本就存了引他們現身的意圖。”他看向那竹筒,“這密文,恐怕只有沈玉書,或者他信任的人,才能解讀。其中內容,很可能……就與‘鉤吻羽’有關。”

石室內再次陷入沈寂。窗外(或者說,假山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嗚咽的風聲穿過石隙,帶來遠處隱約的悶雷聲。

山雨欲來風滿樓。

沈玉書這步棋,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險,也更遠。他將自己置於死地,不僅是為了引蛇出洞,更是為了激活這枚埋藏多年、幾乎被遺忘的棋子。

而承平伯府,此刻已不再是旁觀者或被迫的參與者。他們手握信物,知曉秘密,更與昏迷的“持印人”同處一室。是依照絹紙所示,設法與那神秘的西南勢力接洽,換取渺茫的生機?還是將這燙手山芋連同沈玉書一起拋開,以求自保?

蘇棠看向父親。蘇稷臉上掙紮之色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片沈冷的決然。他看向昏迷不醒的沈玉書,又看看手中那卷輕如鴻毛、卻重如泰山的絹紙。

“趙鐵,”他沈聲吩咐,“按這絹紙背面所示的方法,準備回信。告訴對方,信物已收到,持印人身受重傷,急需‘鉤吻羽’。交易……可以談。”

“爹!”蘇棠忍不住出聲。

蘇稷擡手止住她的話,目光深沈:“棠兒,我們沒有退路了。從你將他帶回,從我們接下這竹筒開始,就已經沒有了。如今,救他,或許還能搏一線生機;棄他,我們伯府……只怕死得更快。”

他走到沈玉書榻邊,看著那張年輕卻已染滿風霜與死亡氣息的臉,低聲道:“沈探花,你下的好大一盤棋。如今,我這把老骨頭,還有我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都成了你棋盤上的子了。”

“但願你這以身為餌、以命相搏換來的這一步……真能殺出一條血路。”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沈玉書蒼白的臉上光影明滅,仿佛那沈寂的眉宇間,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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