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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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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拯救

蘇棠的目光落在窗外沈沈的雨幕上,又緩緩移向書案上那套青玉蓮紋文具。冰涼的玉石,在陰雨天裏仿佛也浸潤了濕意。

她想起了安國公府那夜染血的刀光,想起了沈玉書擋在她身前時微顫卻堅定的手臂,想起了他灰敗的臉色和壓抑的咳嗽。

若這信是真的,若那裏真有解藥的線索……

蘇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猶豫已被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取代。

“翠荷,”她聲音低而清晰,“替我準備一套深色利落的衣裳,還有……防身的匕首。今夜,我要出去。”

“小姐!”翠荷駭然,“這太危險了!老爺那邊,還有這信不知來歷……”

“正因不知來歷,才更要去看個明白。”蘇棠打斷她,“若真是陷阱,我自有計較。若是機會……”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將那張紗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在火焰中無聲蜷曲、化為灰燼。

“去準備吧。小心些,別讓任何人知道。”

雨,依舊下個不停,將白日也渲染得如同黃昏。寒意隨著水汽滲透骨髓。

蘇棠知道,今夜之行,或許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冒險、最不計後果的決定。但她沒有退路。

沈玉書,你若真在泥濘中等一場晴雪。

那麽,我便去為你,踏破這荊棘黑夜。

無論那廢圃之中,等待她的是救贖的希望,還是更深的陷阱。

子時將至,雨勢非但未歇,反倒更密了些,敲打在漱玉軒的琉璃瓦上,劈啪作響,如萬千細密的鼓點,敲得人心頭發緊。燭火在潮濕的空氣裏搖曳,映著蘇棠沈靜卻蒼白的臉。她已換好一身近乎墨色的靛青勁裝,長發緊緊綰起,用同色布帶束住,再無半點珠翠,只耳垂上扣了兩枚極小的素銀丁香。翠荷抖著手,將一柄精巧卻鋒利的短匕塞進她腰間的暗囊。

“小姐,您……您真要親自去?讓趙頭領他們……”翠荷的聲音帶著哭腔。

“趙鐵?”蘇棠扯了扯唇角,笑意未達眼底,“若信得過他,我也不必走這一遭了。”她檢查了一下袖中的袖箭機簧——這是她及笄時,那位據說曾在軍中待過的舅舅私下所贈,從未示人。“此事你知我知,若有萬一……”她看向翠荷,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你只需說,我憂思難眠,獨自去園中散心,不知去向。”

“小姐!”翠荷腿一軟,幾乎要跪下。

蘇棠扶住她,冰涼的手按在她顫抖的肩頭:“怕什麽。若我回不來……”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便是命該如此。”

銅壺滴漏指向子初。蘇棠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陌生的、利落而冰冷的自己,深吸一口氣,推開後窗。冷雨夾著風立刻灌了進來。她像一道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入雨幕,融入無邊的黑暗。

憑著對府內地形的熟悉和對趙鐵回程路線的猜測,她選擇了一條幾乎廢棄的、通往西側角門的偏僻小徑。雨水掩蓋了腳步聲,黑暗是最好的掩護。偶爾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走過,她便緊貼在濕冷的假山石或廊柱後,屏息凝神。心跳如擂鼓,手心卻一片冰寒。

近了,更近了。西側角門常年上鎖,鑰匙在幾個老仆手中。但蘇棠記得,緊挨角門的圍墻有一處早年因雨水沖刷而微微內陷,墻頭瓦片松動。她幼時頑皮,曾偷偷爬上去摘過外面伸進來的桑葚。

她避開角門,摸到那處墻根。雨水將墻面泡得濕滑泥濘。她咬了咬牙,將裙裾更緊地紮起,脫下礙事的繡鞋塞進懷裏,赤足蹬著墻壁的縫隙,手指摳住磚石凸起,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向上攀爬。粗糙的石礫和濕滑的青苔磨得手腳生疼,冰冷的雨水澆透衣衫,黏在身上,沈重又寒冷。

終於,手指夠到了墻頭松動的瓦片。她借力一撐,翻身上了墻頭。顧不得喘息,她伏低身子,迅速觀察墻外。是一條狹窄晦暗的後巷,堆著雜物,空無一人。她將繡鞋重新穿好,看準一處堆積的草垛,縱身跳下。

落地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泥水濺了滿身。她穩住身形,毫不在意,只迅速辨明方向——東南巽位。雨夜無星,她只能依據對京城坊市大致的記憶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判斷。巷子曲折幽深,雨水在石板路上匯成細流,汩汩作響。她像一只機警的貍貓,貼著墻根陰影疾走,心跳聲在耳膜裏放大,與雨聲、更鼓聲混在一起。

西郊廢圃在京城外郭西北角,原是前朝某位王爺的私家獵苑和藥圃,王爺獲罪後荒廢,占地頗廣,林木深幽,多有狐獾出沒,白日也少有人跡,夜裏更是鬼蜮一般。蘇棠從未去過,只憑模糊的方位和“東南巽位”的提示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靴子早已濕透,冰冷沈重。衣衫緊貼肌膚,寒意刺骨。雨似乎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的霧氣,籠罩四野,使得本就昏暗的夜色更加迷蒙。她終於看到了廢圃模糊的輪廓——坍塌大半的圍墻,裏面黑黢黢的林木像蹲伏的巨獸。

沒有燈籠,沒有標記。只有雨聲、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子時三刻……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準時。東南巽位……在這片廣闊的廢園裏,如何辨別?

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想幼時舅舅教過的淺顯的堪輿知識,試圖根據殘存的圍墻走向和樹木的大致疏密來判斷方位。正凝神間,忽聽前方密林深處,傳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啼鳴——像夜梟,卻又比尋常夜梟叫聲更尖利,更突兀,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斷了喉嚨。

夜梟啼血!

蘇棠渾身一凜,毫不遲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潛去。林中更是漆黑,枝葉低垂,盤根錯節,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混合著雨水,泥濘難行。她深一腳淺一腳,憑著感覺和那聲啼鳴的餘韻指引,艱難前行。袖箭的機簧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屬觸感是她唯一的倚仗。

忽然,前方隱約透出一點微光,不是燈籠,更像是……某種磷火,或夜光石發出的幽綠光澤,在雨霧中飄飄忽忽。她伏在一叢灌木後,凝目望去。微光映照下,隱約可見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中央似乎有一處殘破的石亭基座。一個人影背對著她,站在石亭基座旁,身形高大,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看不清面容。

是他嗎?送信人?

蘇棠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她握緊袖箭,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緩緩從灌木後探出半個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斜刺裏,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一棵古樹後撲出,速度極快,直取石亭邊那蓑衣人!刀光在幽綠微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蓑衣人似乎早有防備,猛地轉身,手中一根短棍架住了劈來的刀刃,發出“鏘”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不是趙鐵!蘇棠瞳孔驟縮。那蓑衣人的身形、動作,與趙鐵截然不同!而襲擊者……那淩厲的刀法,那熟悉的、眉骨到顴骨的疤痕在微光下一閃而逝——是安國公府那個刺客的同夥!

陷阱!真的是陷阱!

蘇棠遍體生寒,第一個念頭就是抽身後退。然而,她腳下剛動,另一側更深的陰影裏,驀地又竄出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如同捕獵的毒蛇,目標明確——正是她藏身的灌木叢!

他們早就發現她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她,或者針對可能前來的任何人的圈套!

退路已被封死。蘇棠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向側後方翻滾,同時扣動了袖箭的機簧!

“咻!”短小的弩箭疾射而出,沒入黑暗,不知是否命中。但這一箭,也徹底暴露了她的位置。

“這邊還有一個!”低啞的呼喝聲響起,兩道黑影疾撲而來,刀風淩厲,割破雨幕!

蘇棠就地又是一滾,險險避開一刀,另一刀卻已到了面門!她甚至能看清對方眼中冰冷的殺意和刀刃上幽藍的淬毒光芒!

要死了嗎?這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不甘、恐懼,還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混雜在一起。

電光石火間,“叮”一聲脆響!一枚不知從何處射來的鐵蒺藜,精準地打偏了斬向蘇棠的刀刃!力道之大,震得那刺客手臂一麻!

與此同時,石亭邊的戰團也發生了變化。那蓑衣人短棍揮舞,勢大力沈,竟一時逼退了疤面刺客,抽身向蘇棠這邊沖來,口中低喝:“走!”

聲音嘶啞低沈,完全陌生。

蘇棠來不及細想,趁著刺客被鐵蒺藜所阻、蓑衣人接應的瞬間,連滾帶爬地向密林更深處逃去!身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怒喝聲,還有刀刃入肉的悶響和慘哼!

她不敢回頭,拼盡全力奔跑。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泥水灌進靴子,冰冷粘膩。肺部像要炸開,喉嚨裏滿是血腥味。身後追兵的聲音似乎被甩開了一些,但危險的感覺如影隨形。

不知跑了多久,她腿一軟,被一根凸起的樹根絆倒,重重摔在泥濘裏,眼前發黑,半天喘不上氣。

不能停!她咬著牙,手腳並用想要爬起來。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從旁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將她拖向旁邊一個隱蔽的、被藤蔓半掩的土坑!

蘇棠魂飛魄散,掙紮著,袖箭對準身後——

“別動,是我。”一個極其低啞、卻異常熟悉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雨水和泥土的氣息,將她籠罩。

沈玉書?!

蘇棠渾身一僵,瞬間停止了掙紮。

沈玉書將她緊緊按在土坑潮濕的壁上,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完全遮住。他身上的溫度高得嚇人,氣息粗重灼熱,噴在她的頸側。捂著她嘴的手,掌心滾燙,卻穩如磐石。

坑外,雜沓的腳步聲和壓低的搜尋聲迅速逼近。

“媽的,跑哪兒去了?”

“分頭找!她受了驚,跑不遠!”

“那邊有血跡!”

血跡?蘇棠心頭一緊。是沈玉書的?他受傷了?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該在府中“病重”嗎?

腳步聲在土坑附近逡巡,雨水敲打著藤蔓和泥土。蘇棠能感覺到沈玉書胸膛劇烈的起伏,也能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高熱,還是傷勢。但他箍著她的手臂,卻如同鐵鑄,沒有絲毫放松。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雨幕深處。

沈玉書依舊沒有動,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再無聲息,才緩緩松開了捂著她嘴的手,但另一只手臂仍環在她腰間,支撐著她幾乎脫力的身體。

“走。”他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蘇棠轉過頭,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勉強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輪廓。雨水順著他淩亂的發梢滴落,臉上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暴戾的銳利和……後怕?

“你怎麽……”她的話被沈玉書打斷。

“不想死在這裏,就別說話,跟著我。”他語氣冷硬,帶著一種瀕臨極限的緊繃。他松開她,掙紮著想要站起,卻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再次倒下。

蘇棠下意識地扶住他,入手處一片濕黏溫熱——是血!他果然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你……”她聲音發顫。

“走!”沈玉書幾乎是低吼出來,甩開她的手,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朝著一個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蘇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咬緊牙關,跟了上去,伸出手,攙住了他另一邊沒有受傷的胳膊。

雨還在下,冰冷刺骨。黑夜如同巨獸,吞噬著一切。廢圃深處,兩個渾身濕透、滿身泥濘血汙的人,相互攙扶(或者說,是蘇棠竭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沈玉書),跌跌撞撞地,向著未知的、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黑暗深處挪去。

身後,是剛剛逃離的殺機。前方,是莫測的歸途。

而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名為“偽裝”和“試探”的冰殼,在這生死一線的雨夜裏,被徹底擊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實的猙獰與……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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