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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地逃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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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地逃生(1)

土坑裏的寒意像是生了根,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裏鉆。蘇棠的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半是因為冷,另一半,是劫後餘生的驚悸尚未退潮。她半跪在沈玉書身邊,手指還殘留著剛才扶住他時,隔著濕透衣料感受到的滾燙體溫和黏膩血液的觸感。

“你的傷……”她的聲音在黑暗裏抖得不成樣子。

沈玉書沒有回答。他倚靠著土坑濕滑的壁,微微仰著頭,閉著眼,胸膛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抽氣聲,仿佛肺葉被砂紙磨過。雨水順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滴落,混著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麽,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劃出幾道蜿蜒的濕痕。

過了片刻,他才極緩地、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一句:“……死不了。”聲音低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蘇棠鼻尖一酸,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她摸索著解下自己腰間的暗囊,抽出那柄短匕,又撕扯下內襯相對幹燥的衣擺,憑著感覺,顫著手去觸他身上的傷口。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靠觸覺判斷。他左側腰肋處衣料破損,溫熱粘稠的液體正不斷滲出,將她的手也染濕。還有手臂,似乎也有刀傷。

“別動……”她低語,用撕下的布條去按壓傷口。布條很快被浸透,血腥氣混合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沈玉書的身體在她觸碰時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任由她動作。他沒有力氣推開她,或者說,此刻支撐著他不倒下的,除了殘存的意志,或許還有身邊這具同樣冰冷顫抖、卻執拗地試圖為他止血的身體帶來的、微弱的暖意。

“你怎麽會來?”蘇棠一邊笨拙地包紮,一邊終於問出盤旋心頭的疑問。他不是該在沈府,病重垂危,引得各方暗流湧動嗎?

沈玉書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隨著他吃力的呼吸微微顫動。“那封信……”他開口,氣息不穩,“筆跡……是軍中的密文……‘夜梟啼血’……是當年昭勇將軍麾下斥候……接頭的暗語。”

蘇棠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軍中密文?昭勇將軍斥候?所以送信人不是趙鐵,也不是沈玉書的人,而是……當年舊部?他們約她來此,是為何?而那疤面刺客的同夥,又為何埋伏在此?是針對舊部,還是……針對她?或者,兩者皆是?

“他們是……沖著當年的事來的?”蘇棠聲音發緊,“還是……沖著你?”

沈玉書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只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有區別嗎?”他聲音裏透著極深的疲憊,和一種刻骨的寒意,“江南的賬,遲早要清。”

江南的賬……又是江南!蘇棠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三年前那場洪水,究竟卷走了多少秘密,又埋下了多少禍根?而自己,還有沈玉書,甚至整個承平伯府,是否都已身在局中,無處可逃?

她沈默著,用盡力氣將布條在他腰肋處打了個緊實的結。他的體溫高得嚇人,隔著濕冷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顯然是傷口感染引發了高熱。在這荒郊野嶺,缺醫少藥,再這樣下去……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蘇棠擡起頭,盡管黑暗中什麽也看不清,她的語氣卻異常堅定,“你撐不了多久。”

沈玉書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沈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眼底深處卻依舊燃燒著那簇不肯熄滅的暗火。他看向蘇棠,視線有些渙散,卻努力聚焦在她臉上。

“東南……三裏……有處獵戶遺棄的木屋……”他斷斷續續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擠出來,“暫時……安全。”

三裏路。在平日不算什麽,可對此刻重傷高熱的沈玉書,和同樣精疲力竭、驚魂未定的蘇棠來說,無異於天塹。

蘇棠沒有猶豫。她將短匕重新塞回暗囊,雙手用力,試圖將沈玉書扶起。“能走嗎?我扶你。”

沈玉書借著她的力道,咬牙站起,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大半重量壓在了蘇棠身上。蘇棠踉蹌一步,死死撐住。他比她高許多,此刻卻虛弱得像隨時會散架。

“走。”沈玉書從齒縫裏迸出一個字。

兩人相互攙扶(或者說,是蘇棠用盡全力背負著沈玉書大半的重量),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出土坑,重新沒入冰冷的雨幕和濃稠的黑暗。

雨絲抽打在臉上,生疼。腳下的路泥濘不堪,坑窪不平。沈玉書的腳步虛浮沈重,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喘息聲粗重得像破風箱。蘇棠咬緊牙關,手臂被他壓得幾乎麻木,膝蓋在一次次踉蹌中磕碰得生疼,冰冷的雨水不斷灌進領口、袖口,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

但她不敢停。身後仿佛隨時會再次響起追兵的腳步聲,或者黑暗中撲出致命的刀光。只有向前,向著沈玉書說的那個渺茫的“安全屋”。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是半炷香,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蘇棠的體力已經透支到極限,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倔強撐著。她能感覺到沈玉書的情況更糟,他的身體越來越燙,呼吸越來越微弱,幾乎是被她拖著在走。

就在她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前方黑暗中,隱約出現了一團比夜色更深的輪廓。

“是……那裏嗎?”蘇棠喘著氣問。

沈玉書沒有回答,只是身體又往下沈了沈。

蘇棠用盡最後力氣,連拖帶拽,終於將沈玉書挪到了那輪廓跟前。是一座低矮破敗的木屋,門板歪斜,窗戶用木板釘死,在風雨中發出嗚嗚的哀鳴,仿佛隨時會倒塌。

她踢開虛掩的破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撲面而來。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摸索著將沈玉書扶到墻角一處相對幹燥的、堆著些幹草的地方躺下。

沈玉書一躺下,便不再動彈,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蘇棠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冰冷的汗水(或雨水)順著額角流下。緩了幾口氣,她掙紮著爬起來,在黑暗中摸索。幸運的是,在屋子另一角,她摸到了一個破舊的瓦罐,裏面竟然有半罐積存的、冰冷的雨水。又在幹草堆裏,摸到了兩塊燧石——或許是獵戶留下的。

她顫抖著手,用燧石打火。火星濺落在她事先從自己衣擺撕下、又勉強擰幹些的布條上,試了幾次,終於,一點微弱的火苗躥了起來,照亮了狹小破敗的木屋,也照亮了沈玉書毫無血色的臉和緊蹙的眉頭。

借著火光,蘇棠看清了他身上的傷。腰肋處的傷口比她想象的更深,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邊緣皮肉翻卷,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是“蝕骨青”的毒性在蔓延。手臂上的刀傷也不淺。

她心如刀絞。用瓦罐裏的冷水浸濕幹凈的布條,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他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濘。冷水刺激下,沈玉書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卻沒有醒。

擦洗幹凈,蘇棠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和蔓延的毒色,束手無策。她沒有藥,不懂醫術,甚至連如何延緩毒性都不知道。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她。

不,不能放棄。

她想起沈玉書說過,“鉤吻羽”是解毒的關鍵。趙鐵帶回來的……會是那個嗎?舅舅劉太醫……他知道解法嗎?

火光跳躍,映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她脫下自己已經濕透的外袍,蓋在沈玉書身上,又將自己半幹的裏衣也撕下,緊緊裹住他冰冷的手腳。

然後,她坐在他身邊,握著他滾燙的手,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又越過破敗的門窗,投向外面無邊的黑暗雨夜。

沈玉書,你說江南的賬遲早要清。

那在你清算之前,我絕不會讓你死在這裏。

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無論前方還有多少埋伏與殺機。

木屋外,風雨如晦。木屋內,一點微火,兩個瀕臨絕境的人,在寒冷與黑暗中,相互依偎,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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