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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還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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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還是不去?

承平伯府,漱玉軒內室。

蘇棠靠著引枕,手裏捏著那方素白絲帕,指尖反覆描摹著上面那只墨線勾勒的“鉤吻鳥”。帕子是新的,鳥的形態卻已深深印在她腦海裏。舅舅昨日來,言語間依舊謹慎,只再次確認了“蝕骨青”的毒性,並暗示若能有“鉤吻羽”為引,配合他家傳的針法,或可一試化解。但對於“鉤吻羽”的來歷,舅舅卻三緘其口,只道“非中原之物,牽扯甚廣,莫問莫尋”。

越是如此,蘇棠越是心焦。她不懂那些朝堂爭鬥、勢力傾軋,她只知道沈玉書中了毒,需要解藥。而解藥的關鍵,似乎就在這只怪鳥身上。

“小姐,”翠荷輕手輕腳進來,神色有些緊張,湊到蘇棠耳邊低語,“趙頭領……他剛才借口巡查,往後巷方向去了,奴婢看著,他像是……去見什麽人。”

蘇棠心頭一凜。趙鐵果然不簡單。她沈吟片刻,低聲道:“去把我那件暗青色的鬥篷拿來。”

“小姐,您要出去?老爺吩咐了……”

“就在後園走走,透透氣,不走遠。”蘇棠打斷她,語氣堅決。她必須弄清楚,趙鐵在為誰辦事,這股潛藏在伯府周圍的力量,究竟意欲何為。這或許,也關系到沈玉書的安危。

披上不起眼的暗青色鬥篷,兜帽拉低,蘇棠帶著翠荷,避開旁人,悄悄從漱玉軒後角門溜出,貼著游廊陰影,朝著通往後巷的側門方向摸去。雨絲細密,天色晦暗,正好掩去行跡。

靠近側門附近的一片竹林時,蘇棠示意翠荷停下,自己則借著竹影掩護,凝神細聽。雨打竹葉的沙沙聲外,果然夾雜著極低的、壓抑的交談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她小心翼翼撥開竹枝,透過縫隙望去。只見趙鐵背對著她,站在後巷墻根的陰影裏,對面似乎還有一人,身形被趙鐵和墻壁擋著大半,只能瞥見一角深灰色的衣袍下擺,沾著泥濘。

“……務必找到……三日內……‘石髓’有眉目了……‘鉤吻’那邊……”風聲雨聲模糊了關鍵詞,但“鉤吻”二字,卻像針一樣刺入蘇棠耳中。

他們在找解藥?趙鐵在為沈玉書找解藥?還是……

就在這時,對面那人似乎察覺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一道銳利的目光仿佛穿透竹影,掃了過來。

蘇棠心頭狂跳,猛地縮回身子,屏住呼吸。

墻根下靜默了一瞬,只聽趙鐵壓低聲音道:“有人,先走。”

衣袂掠風的細微聲響後,墻根下恢覆了寂靜,只有雨聲淅瀝。

蘇棠靠在冰涼的竹竿上,手心後背全是冷汗。趙鐵他們果然在行動,目標直指解藥。但他們是誰的人?舅舅?父親?還是……沈玉書自己安排的?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闖入了一個更加錯綜覆雜的網中。這張網裏,有沈玉書的生死博弈,有承平伯府的隱秘力量,或許還有更多她無法想象的勢力在暗中角力。

回到漱玉軒,蘇棠的心久久無法平靜。她坐在窗邊,看著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沈玉書送來的青玉蓮紋文具靜靜擱在案頭,溫潤的光澤在陰雨天裏顯得格外沈靜。

“蓮出淤泥,晴雪可期。”她默念著自己送出的回話。

淤泥已深,風雪正急。那所謂的“晴雪”,究竟在何方?

她鋪開紙,想再寫點什麽,傳遞什麽,卻覺得一切言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最終,她只是提筆,在紙上反覆寫下兩個字,筆跡由開始的淩亂,漸漸變得沈凝。

那兩個字是:保重。

既是給他,或許,也是給她自己。

雨,還在下。仿佛要將所有的陰謀、毒素、不安,都沖刷出來,匯入京城縱橫交錯的溝渠,最終流向不可知的深淵。而深陷其中的人們,只能在這泥濘與潮濕中,摸索著,掙紮著,尋找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微光。

清明前,京城的雨下得愈發纏綿悱惻,卻又透著一股洗凈鉛華般的寒意。院中海棠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胭脂色的花瓣混入泥濘,倒像染了血。

沈府書房的門窗緊閉數日,那股清苦的藥味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連帶著主人的氣息都顯得更加沈郁凝滯。阿莫端著新煎好的藥汁立在門外,聽著裏頭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手指緊了緊,才低聲道:“大人,藥好了。”

咳嗽聲漸歇,片刻,裏面傳來沈玉書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進來。”

阿莫推門而入,濃烈的藥味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沈玉書半倚在臨窗的榻上,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唇上卻反常地泛著一點異樣的潮紅。他肩頭披著外袍,手裏捏著一卷書,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榻邊小幾上的白瓷痰盂裏,隱約可見暗紅的痕跡。

“大人,”阿莫心頭一沈,將藥碗小心遞上,“這新換的方子……”

“無用。”沈玉書接過藥碗,看也未看,仰頭飲盡,眉頭因極致的苦澀而緊緊蹙起,喉結滾動幾下,又引出一陣悶咳。他放下碗,指尖抹去唇角一點藥漬,喘息著,“毒性已入肺脈,尋常藥材,不過拖延時日罷了。”

阿莫喉頭哽住,幾乎不敢看沈玉書的眼睛。那雙眼依舊深黑,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陰翳,光亮被一點點吞噬。放出的“餌”引來了幾撥試探,甚至有人試圖渾水摸魚送來“假藥”,卻始終不見真正能解“蝕骨青”的“鉤吻羽”蹤跡。而大人身體衰敗的速度,遠比預想的更快。

“宮裏的王太醫午後遞了話,說陛下關切大人病情,已命太醫院盡力診治,所需藥材,可由內庫支取。”阿莫低聲稟報,“還有……承平伯府那邊,蘇小姐昨日又‘病’了,請了劉太醫過府。另外,咱們的人發現,盯梢伯府的幾股勢力裏,有一路……似乎撤了。”

撤了?沈玉書眼皮微擡,一絲銳芒劃破眼底的陰翳。是覺得他已不足為慮,還是另有所圖?蘇棠“病”了……是真病,還是掩人耳目?劉太醫……

“知道了。”他閉上眼,似在積蓄力氣,“趙鐵那邊,有動靜嗎?”

“有。昨日深夜,他獨自出城,往西郊方向去了,輕裝簡從,形跡隱秘。咱們的人跟到西山腳下,被他甩脫了。那裏……靠近皇陵禁苑,也有一片前朝遺留的、荒廢的獵場和藥圃。”

西郊,荒廢藥圃。沈玉書指尖在榻沿輕叩。趙鐵是去找“鉤吻羽”,還是去見什麽人?皇陵禁苑……那裏可不止埋著龍氣。

“讓我們的人撤回來,不必再跟。”沈玉書緩緩道,“盯緊京城各門,尤其是……從西南方向來的,攜帶藥材或特殊物品的車馬行人。再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讓‘雀羽’設法,查一查當年昭勇將軍獲罪前後,其麾下是否有擅長辨識、培育西南奇珍異草,尤其是……毒物與解藥之人。”

阿莫凜然應下。大人這是懷疑,“鉤吻羽”的線索,或許本身就藏在當年的舊案裏,藏在那些“已死”或“失蹤”的昭勇將軍舊部之中。

窗外雨聲潺潺,襯得室內愈發寂靜,只有沈玉書時而壓抑的咳嗽聲。阿莫退下後,沈玉書獨自望著窗外迷蒙的雨幕,灰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那一點幽暗的火光,在病痛與死亡的陰影裏,固執地搖曳著,不曾熄滅。

他不怕死。從他選擇走上這條路開始,便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大仇未報,真相未明,江南枉死的冤魂、軍中屈死的英靈,還有那沈埋多年的血案……他不能就這樣倒下。

還有……那個莽撞地、執拗地闖入這片晦暗天地的身影。她送來的青玉蓮紋,她畫中掙紮的鉤吻鳥,她小心翼翼的“保重”二字……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微瀾,卻也讓他冰冷的血液裏,泛起一絲陌生的、近乎刺痛的溫度。

若他死了,她當如何?是繼續被這漩渦吞沒,還是能僥幸掙脫?

沈玉書閉上眼,將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狠狠壓回心底最深處。他不能想,也不必想。

雨絲如幕,將承平伯府後園籠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中。漱玉軒內,蘇棠並未臥病,而是披著一件厚實的錦緞披風,站在半開的窗邊,望著檐下連綿的雨線出神。她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倦色,卻並非病容,而是連日憂思焦慮所致。

翠荷悄悄進來,低聲道:“小姐,趙頭領……回來了。是從後園角門進來的,身上沾了不少泥,還有……像是被荊棘劃破的痕跡。他回屋後,沒多久劉太醫就過去了。”

果然。蘇棠心下一沈。趙鐵冒險出城,必是有所行動。劉太醫緊隨其後……是療傷,還是查驗所得?

“老爺那邊……知道嗎?”

翠荷搖頭:“趙頭領很小心,應該沒驚動老爺院裏的人。不過,後園管花木的張婆子說,好像看見趙頭領帶回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看著不大,但趙頭領拿得很小心。”

小包袱?會是……“鉤吻羽”嗎?蘇棠心跳驟然加快。若真是,趙鐵是從何處得來?他背後之人,究竟是誰?是友是敵?

她轉身走到書案邊,案上鋪著紙,墨已研好,卻遲遲未落筆。她想將趙鐵的動向告知沈玉書,可如何傳遞?經過上次柳條傳圖,伯府周圍的眼睛必然更多了。直接派人?風險太大。再用舊法?恐怕已不安全。

正躊躇間,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咕咕”聲,像是夜梟,卻又在白天響起。蘇棠一怔,循聲望去,只見窗欞縫隙裏,不知何時塞進了一小截被雨水打濕的、細嫩的柳枝,柳枝上綁著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絲。

她心頭一跳,快步上前取下。銀絲韌性極佳,解開後,裏面卷著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紗紙,上面用極淡的墨寫著一行小字:“西郊廢圃,夜梟啼血。子時三刻,東南巽位。”

字跡不是沈玉書的,更非她所認識的任何人。墨色很淡,卻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金戈之氣。

西郊廢圃!夜梟啼血?子時三刻,東南巽位……

這是約見?還是陷阱?送信人是誰?如何得知她正在為此事憂心?

蘇棠捏著那張薄紗紙,指尖冰涼。是趙鐵背後的人?還是沈玉書那邊的人?抑或是……第三方勢力?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但“西郊廢圃”四個字,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趙鐵剛從那裏回來,帶回可能至關重要的東西。沈玉書需要的解藥,或許就在那裏。而送信人約在“子時三刻”,正是夜深人靜、防備可能最松懈,卻也最危險的時候。

去,還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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