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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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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

承平伯府,漱玉軒。

蘇棠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大丫鬟翠荷。她換下了那身招搖的緋紅騎裝,穿著家常的杏子黃綾裙,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庭院裏初綻的玉蘭出神。手指間,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刻著繁覆的纏枝蓮紋,中間一個小小的“棠”字。

“小姐,今日實在太過兇險了。”翠荷心有餘悸,一邊擰了熱帕子遞上,一邊低聲道,“那兩個人,看著就絕非善類。您怎麽就……”

“怎麽就沖上去了?”蘇棠接過帕子,敷在微微發燙的額角,閉了閉眼,“我也不知道。”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就是看見那馬車……心裏一慌。”

翠荷是自幼跟著她的,知曉三年前那場變故,也隱約明白小姐對那位沈探花不同尋常的“在意”從何而起。她嘆了口氣:“沈大人他……似乎並未領情。”今日馬車裏那句疏淡的“告辭”,連她這個丫鬟都聽得出來。

“他為什麽要領情?”蘇棠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在他眼裏,我大概就是個莫名其妙、死纏爛打,還總壞他事的麻煩精。”今日他掀開車簾時那一眼,平靜無波,卻銳利得像能刺穿人心。他根本不信那是偶遇。

也好。不信,才會去查。去查,才會更謹慎,才會……更安全。

“東西都處理好了?”蘇棠問。

“小姐放心。”翠荷壓低聲音,“按照您的吩咐,那盒摻了料的艾絨,已經‘不小心’混入了送給沈府老門房的那批裏。劑量極微,只會讓他夜間睡得更沈些,絕無壞處,也查不出痕跡。劉太醫那邊也遞了話,若沈府有人以您的名義去求醫問藥,他知道該如何應對。”

蘇棠點點頭。她能做的不多。沈玉書顯然身陷極大的危險之中,且戒備心極重。直接示警或幫助,只會適得其反,甚至可能將承平伯府也拖下水。她只能用這種迂回又笨拙的方式,在他周圍布下一些微不足道、看似巧合的“便利”與“屏障”。那些藥材,那些醫書,今日的“偶遇”,乃至那盒能讓老門房夜寐沈酣的艾絨,都是如此。

她不知道他能領會多少,又或者,根本不屑一顧。

“還有,”翠荷猶豫了一下,“老爺和夫人今日問起您近日總往外跑,還頻頻往沈府送東西……奴婢按您說的回了,說是感激沈大人當年救命之恩,略盡心意。夫人沒說什麽,老爺……老爺似乎有些疑慮,但也沒深究。”

父親……蘇棠指尖微微收緊。承平伯蘇稷,並非糊塗人。京城風雲詭譎,沈玉書新晉探花,卻深居簡出,名聲清冷得異乎尋常,本就是引人側目的存在。自己這般大張旗鼓地“糾纏”,父親不可能毫無察覺。他只是……選擇了暫時觀望,或是,另有考量?

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她這番自作主張,到底是對是錯?將家族也置於不確定的風險邊緣,是否太過任性?

可每當想起昨夜他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有三年前洪水裏那只堅定將她拉出的手……那些權衡利弊的理智,就像春陽下的薄冰,輕易便消融了。

“知道了。”她將玉佩握入手心,溫潤的觸感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近日我會少出去些。沈府那邊……暫時不必再送東西了。”

欲速則不達。今日之事,必然已引起他更深的警惕。她需要緩一緩,看看他的反應,也看看……這潭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暗流。

夜色悄然而至,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漱玉軒內燭火融融,蘇棠卻毫無睡意。她攤開手掌,看著那枚在燭光下流淌著柔和光暈的玉佩。

沈玉書,你究竟是誰?身處怎樣的漩渦?而我這份不管不顧的“糾纏”,最後又會將你我,帶向何方?

沒有答案。只有窗外漸起的春風,穿過廊廡,發出細微的嗚咽,像是某種遙遠而沈重的嘆息。

接下來的幾日,沈府門庭恢覆了沈玉書“病中”時的冷清。承平伯府再無一物送來。蘇棠仿佛真的聽了那首詠梅詩的勸誡,或是被當街刺殺嚇退了,悄然收起了所有明媚張揚的觸角,安安分分待在府中,賞花習字,一如尋常閨秀。

京中的流言卻並未因此平息,反而因那日街頭的短暫沖突,衍生出更多版本。有說沈探花舊疾覆發,出行遇匪,幸得蘇大小姐仗義相救;有說蘇大小姐癡心不改,追蹤探花郎,竟撞破其遇險;更有那等心思齷齪的,暗指沈玉書表面清高,實則招惹了不該惹的麻煩,連累貴女。

這些言語,自然也透過不同渠道,傳入沈玉書耳中。他照舊閉門不出,於密室中梳理各方情報。阿莫的探查有了初步回音:蘇棠近三個月行蹤確有異常,頻繁接觸幾家藥行掌櫃,打聽過幾味生肌止血、解毒固本的稀有藥材;她身邊那個護衛頭領,名叫趙鐵,並非伯府世仆,而是三年前從南邊入府,身手極好,底子卻幹凈得像水洗過一般,查不到更早的來歷。至於西郊馬場,她近一年來,只去過兩次,包括“巧遇”他那日。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蘇棠對他“病”情的關切,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準備,目的明確。甚至她身邊,可能就有精通此道之人。

而另一條線的追查,也有了突破。那淬毒兵刃的毒物來源,幾經周折,最終隱約指向了宮中早年廢棄的一處煉藥坊,以及……一位早已淡出人們視線、卻與當年江南舊案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宮廷舊人。

線頭越理越多,也越來越清晰地指向高處,指向那片他一直在暗中凝視、卻始終無法觸及核心的陰影。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沈玉書獨立窗前,手中握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密信。信的內容讓他眸色沈冷如冰。良久,他指尖微動,那薄薄的紙箋在燭火上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風暴將至。而他身邊的人,無論是阿莫,還是那個看似抽身而退、卻留下無數謎團的蘇棠,恐怕都無法置身事外了。

他需要見她一面。不是以被迫應付“糾纏”的沈探花身份,而是以……或許可以暫時合作者的身份。

“阿莫,”他轉身,聲音在寂靜中清晰落下,“明日,以我的名義,向承平伯府蘇小姐遞一張帖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請她過府一敘,鑒賞……前朝孤本《岐黃精要》。”

既然是因“病”與“藥”而起,那便以此為引吧。

蘇棠,讓我們看看,你這輪看似任性妄為的“驕陽”,究竟照亮了多少隱秘的角落,又是否能……驅散幾分這迫近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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