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姐慢走

關燈
小姐慢走

帖子是次日午後遞到漱玉軒的。素白灑金的箋子,是沈玉書一貫喜用的款式,上面卻非他親筆,而是府中清客代書的工整小楷,言詞客氣疏離,只道“偶得前朝《岐黃精要》殘卷,聞蘇小姐近日留意醫道,若蒙不棄,可過府一敘,共賞古意”。

捏著這輕飄飄的紙箋,蘇棠半晌沒動。窗外春光正好,幾只雀兒在枝頭啁啾,喧鬧得有些刺耳。前朝孤本?共賞古意?沈玉書這是……唱的哪一出?前幾日還恨不得用冰碴子把她砸出門,今日卻主動遞來臺階,還是以她這些時日“投其所好”的醫書為引。

太刻意了。刻意得讓她心頭那根弦,瞬間繃緊到極致。

“小姐,去嗎?”翠荷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去。”蘇棠將帖子隨手擱在案上,聲音平靜無波,“為何不去?沈探花難得雅興,我豈能拂了他的意。”

她走到妝鏡前坐下,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昨夜睡得並不安穩,夢中仍是交織的暗巷刀光與沈玉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她打開妝奩,指尖掠過那些平日裏喜愛的明媚珠翠,最終卻只揀了一支素凈的羊脂白玉簪,斜斜插入發髻。又換了身月白色繡著疏落竹葉的衣裙,外罩一件蓮青色半臂,通身上下再無半點多餘裝飾,淡雅得近乎……刻意迎合他那種“清冷”的趣味。

“這樣……”翠荷有些遲疑。自家小姐向來明媚鮮妍,何曾穿過如此素凈的顏色。

“這樣就好。”蘇棠打斷她,對著鏡子,慢慢勾了勾唇角。鏡中人眉眼依舊,只是眼底那簇慣常跳躍的火光,被一層薄冰似的沈靜覆蓋了。既然他要演這出“賞古敘雅”的戲,她便陪他演。只是這戲臺子底下,是暗潮洶湧,還是圖窮匕見,就由不得他一人掌控了。

沈府的門,第一次為蘇棠正大光明地敞開。引路的仆從沈默恭謹,將她一路引至偏廳。廳中陳設清簡,一桌二椅,幾架書,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是墻角高幾上一盆素心蘭,幽幽吐著冷香。沈玉書已等在廳中,今日未曾穿官服,亦非那日臥房所見半舊家常衫,而是一襲雨過天青色的直裰,更襯得人長身玉立,也越發顯得眉眼疏淡,面色在午後明亮的光線下,依舊透出幾分久病初愈似的蒼白。

他正在看手中一卷書,聽到腳步聲,方擡起頭來。四目相對。蘇棠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大約是為她這身過於“合宜”的打扮。但那訝異轉瞬即逝,快得像湖面被風吹皺的一道漣漪,隨即恢覆成一貫的平靜無波。

“蘇小姐,請坐。”他放下書卷,聲音亦是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那夜的血氣與嘶啞,也聽不出前幾日當街遇襲時的任何波瀾。

蘇棠依言坐下,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清苦的藥味,混著那冷冽的蘭香,形成一種獨特的、拒人千裏的氣息。她目光掃過他執書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看不出任何一點習武或受傷的痕跡。

偽裝得真好。蘇棠在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拘謹的微笑:“多謝沈大人相邀。聽聞大人得了《岐黃精要》,小女子不勝欣喜,這才唐突登門,還望大人勿怪。”語氣是標準的閨秀見外客的溫婉客氣,挑不出錯。

沈玉書微微頷首,示意仆從將早已備在案上的一個紫檀木匣打開。裏面果然是幾卷古舊的絹書,紙色泛黃,邊角有磨損,看著確有些年頭。“偶然所得,殘缺頗多,不過其中一些古方見解,或有可取之處。”他語氣平淡,像是在介紹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件。

蘇棠上前兩步,做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小心拿起一卷,指尖拂過略顯粗糙的絹面。是真的古籍,並非作偽。她垂眸細看,心思卻全然不在那些蟲蛀的墨跡上。她在等,等他先開口,等他說明今日真正邀她前來的目的。

沈玉書亦在觀察她。她今日安靜得異乎尋常,眉眼低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月白衣裙襯得她膚色如玉,那份張揚奪目的鮮活仿佛被什麽悄然斂去,只餘下一種沈靜的、近乎溫順的嫻雅。可他知道,這溫順表象之下,藏著的依舊是那日當街揮棍、眼神銳利的靈魂。

廳內一時寂靜,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蘇小姐,”終於,沈玉書先打破了沈默,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中蕩開,“前幾日街頭之事,多謝援手。小姐無恙否?”

來了。蘇棠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擡起眼,眸光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與一絲羞赧:“大人言重了。當時情急,我也只是胡亂沖撞,幸得護衛得力,未曾受傷。倒是大人……”她適時停下,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那日受驚,傷勢……可有大礙?”她刻意模糊了“傷勢”的指向,是“舊疾”還是“新傷”?

沈玉書迎著她的目光,並未躲閃:“些許小恙,勞小姐掛心,已無礙。”他頓了頓,話鋒幾不可察地一轉,“只是未曾想到,京城治安如今竟疏忽至此,光天化日,鬧市之中,亦有匪類橫行。不知府尹衙門,近日可曾加強巡防?”

他在試探。試探她對那日襲擊的看法,試探她是否知曉更多內情。

蘇棠心中明鏡似的,面上卻露出幾分憂慮與茫然:“可不是麽,我回府後也同父親提過,父親說已著人去府尹衙門問了,想必會有個說法。只是……那兩人身手狠辣,不似尋常盜匪,倒像是……”她蹙起眉,仿佛在努力回憶,“像是江湖上那些亡命之徒?也不知是沖著什麽來的,真是嚇人。”她將問題輕巧地拋回,並巧妙地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受了驚嚇、依賴父輩解決的普通閨秀。

沈玉書端起手邊的茶盞,瓷蓋輕叩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垂眸看著盞中沈浮的茶梗,語氣聽不出喜怒:“確是亡命之徒。京畿重地,出現此等兇徒,非同小可。蘇小姐日後出行,還須多加小心,盡量多帶護衛,避開偏僻路徑。”這番叮囑,聽起來合乎情理,充滿關切。

“多謝大人提醒。”蘇棠從善如流,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語氣輕快了些,“說到這個,我那日回去後,舅舅還責怪我不夠謹慎,硬是塞給我兩個據說身手極好的護衛。唉,如今出門,前呼後擁的,倒顯得累贅了。”她看似抱怨,實則不經意間點出了“舅舅”和“新添護衛”這兩個信息。

沈玉書眸光微動。劉太醫……身手極好的護衛……

“令舅關切,亦是常情。”他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一點,“說起醫道,前日小姐所贈雪蛤膏,確非凡品,對愈合舊傷頗有裨益,還未當面謝過。”

話題似乎又繞回了“病”與“藥”。蘇棠心中警鈴微作。他提起雪蛤膏,是單純致謝,還是暗示他知曉那藥的效用,甚至……猜到了她贈藥的深意?

“大人客氣了。不過是恰好得了,想著或許對大人身體有益,便送來了。”她語氣坦然,帶著幾分不容錯辨的真誠,“家母也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大人於我有救命之恩,區區藥材,何足掛齒。”她再次擡出三年前舊事,將一切行為歸因於“報恩”,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沈玉書靜靜看著她。少女坐在光影裏,月白衣裙泛著柔和的暈,神情懇切,眼神清澈,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每一個反應都合乎她“承平伯府知恩圖報大小姐”的身份。若非他親歷那夜她撞破秘密時的冷靜包紮,若非阿莫查出她那些“恰好”的行跡與打探,他幾乎都要相信,這真的只是一場單純的、源於舊恩的熾熱追逐。

可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心神的耗損。與那些朝堂上口蜜腹劍的同僚周旋,與那些暗處狠辣詭譎的對手較量,都不曾讓他如此刻這般,感到一種綿裏藏針的消耗。她像一團包裹著迷霧的暖雲,看似柔軟無害,可當你試圖觸碰、驅散時,卻總被那無形的韌性彈回,或陷入更深的不確定中。

“蘇小姐有心了。”他最終只是淡淡道,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岐黃精要》上,仿佛真的沈浸於古籍之中。

蘇棠也適時地收斂了話頭,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手中的絹書上。偏廳裏再次只剩下翻書的沙沙聲,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沈默。

陽光悄然移動,將窗欞的影子拉長。素心蘭的冷香若有若無,纏繞在鼻端。

這場雙方都心知肚明的“共賞”,更像是一場無聲的角力。沒有刀光劍影,沒有疾言厲色,只有言語間細微的試探,神情裏剎那的端倪,和空氣中彌漫的、無聲的緊繃。

蘇棠知道,沈玉書並未信她。他今日邀她,與其說是試探,不如說是一種警告,一種劃清界限的再次聲明。他用這種看似平和的方式告訴她:無論你知道什麽,想做什麽,就此止步。

而沈玉書亦明了,蘇棠的“乖巧”與“坦蕩”之下,藏著他暫時無法洞悉的目的與秘密。她不會輕易退縮,正如她所言,她要做的事,從來只聽她自己的。

《岐黃精要》殘卷被輕輕合上。蘇棠起身,儀態優雅地施禮:“今日蒙大人款待,見識古籍,受益良多。時辰不早,小女子便不叨擾了。”

沈玉書亦起身還禮:“小姐慢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