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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該有交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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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該有交集的人

她沒問“怎麽回事”,沒喊“來人”,甚至沒有流露出更多驚駭。只是在最初的巨大沖擊後,那雙總是盛滿明媚笑意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迅速沈澱下去,被一種近乎兇狠的亮光取代。她極快地掃視四周,上前一步,不再猶豫,伸手攙住他另一邊未受傷的胳膊。

她的手指很涼,觸碰卻穩而有力,與表現出來的嬌養截然不同。“能走嗎?去你房裏?”她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沈玉書點了點頭,將大半重量交付給她。

回臥房的路從未如此漫長,又似乎短暫得只在一呼一吸之間。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窣窣聲。蘇棠半扶半架著他,盡可能避開了可能有人經過的路徑。她的心跳得飛快,擂鼓一樣敲在耳膜上,攙扶著他的手卻穩得出奇。

進了房,反手閂上門。蘇棠將他小心地扶到床邊坐下,轉身就去尋火折子點亮燈燭。暖光亮起,驅散一室昏暗,也讓他身上的血跡無所遁形,越發觸目驚心。

“藥,紗布,熱水,幹凈的布,剪刀。”沈玉書閉了閉眼,報出幾樣東西,氣息不穩,“在那邊櫃子……最底層,暗格。”

蘇棠依言而去,動作麻利,毫不拖泥帶水。她端來熱水,找出他說的藥瓶和幹凈布巾,又尋來剪刀。做完這些,她才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臉,聲音緊繃:“衣服,得剪開。”

沈玉書沒力氣說話,只點了點頭。

冰冷的剪刀貼上染血的衣料。蘇棠的手穩了下來,眼神專註得近乎冷酷。她小心地剪開粘連在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底下猙獰的創傷。皮肉外翻,血色暗沈,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她的呼吸滯了一瞬,隨即咬住下唇,更小心地動作。

清理傷口,敷藥,包紮。她的手法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好幾次力道沒控制好,引得沈玉書肌肉緊繃,額上滲出更多冷汗。但她極其認真,每一次擦拭,每一次塗抹,都全神貫註,仿佛在進行世上最重要的事。

房間裏靜得只有布帛撕裂、藥瓶開合、清水滌蕩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交錯的、壓抑的呼吸。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混雜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沈玉書半合著眼,失血和疲憊讓他意識有些游離。視線朦朧中,只能看見少女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緊抿的唇線,和那異常嚴肅的側臉。暖黃的燭光給她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與她手中正在進行的、近乎殘酷的清理動作形成某種奇異的對比。

忽然,她俯身去擰另一塊布巾,衣領隨著動作微微敞開了一瞬。

就那麽一瞬。

沈玉書渙散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她低垂的頸項,鎖骨下方,一抹極淡的、月牙形的舊疤,在燭光下微微一閃。

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猝然劈開混沌的迷霧。

江南。滂沱的雨。滔天的渾濁洪水。倒塌的屋舍。絕望的哭喊。泥濘中,一只死死抓住浮木的、傷痕累累的小手。還有……那張糊滿泥水、看不清面容,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的小臉。被他從冰冷刺骨的洪流中拖拽上來時,她鎖骨下,被水中尖銳碎木劃過的地方,正滲出鮮血,形狀……正是一彎月牙。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洶湧而至。三年前,奉密旨南下調查水患虧空案,回程途中偶遇洪峰,順手救起的那個小姑娘……他只當是萬千災民中尋常一個,事後匆匆別過,未曾留意,也未曾掛懷。

原來是她?

竟是她?!

沈玉書呼吸驟然一窒,猛地睜開眼,定定地看向蘇棠。

蘇棠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手上動作一頓,擡起眼。四目相對。她眼裏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悸、擔憂,和強撐的鎮定,撞入他驟然深不見底、翻湧著駭浪驚濤的眸中。

“你……”沈玉書喉結滾動,幹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江南……三年前,蘇州府,清水河決堤那天……”

蘇棠徹底僵住了。正在替他系上繃帶最後一個小結的手指,僵在半空。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比剛才撞見他滿身是血時,褪得更快,更徹底。那雙總是明媚張揚的眸子,此刻睜得極大,裏面清晰地倒映出他震驚的臉,以及,迅速漫上來的、難以置信的恍然,和被時光塵封的驚恐。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窗紙撲簌簌輕響。燭火猛地一跳,在她驟然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

長久的死寂。只有那盞摔過一回、依舊頑強燃著的兔子燈,在角落裏散發著朦朧的、溫暖的光暈,靜靜照著這一室狼藉,與凝滯的時空。

原來,那不是春日荒唐的驟雨疾風。

是跨越了三年渾濁洪流與血色光陰,遲遲未能抵達的回聲。

燭火又是一跳,映得蘇棠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也消失殆盡。她指尖還捏著繃帶的尾端,細白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整個人卻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骨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沈玉書,裏面有驚濤駭浪在翻滾,沖刷著過往三年精心構築的明媚偽裝。清水河決堤……那是刻在她骨髓裏的恐懼與冰冷,多少個午夜夢回,都是那鋪天蓋地的黃濁、刺骨的寒、滅頂的窒息,還有……混亂中,那只鐵箍般抓住她手腕、將她從地獄裏拖出來的手。

那手的主人,渾身濕透,臉色在閃電映照下慘白,卻有著一雙極沈靜、極黑的眼睛。她當時又冷又怕,意識模糊,只記得那雙眼,記得被拉上岸時,鎖骨處撕裂的劇痛,和那人匆匆裹在她身上的、帶著陌生體溫的幹燥外袍一角。隨後便是兵荒馬亂,人潮沖散,她再沒見過恩人,只記得那模糊的輪廓,和……那道疤的形狀,月牙似的,是水中尖銳木石留下的印記。

她不是沒找過。承平伯府動用關系在江南尋訪良久,卻杳無音訊。時日久了,那噩夢漸漸被繁華京城的錦繡堆掩埋,她依然是那個人前最明媚張揚的蘇大小姐,仿佛那場洪水從未在她生命裏留下痕跡——除了鎖骨下這道褪不去的疤,和心底最深處一絲無法言說的執念。

可現在……

她的目光掠過沈玉書蒼白失血的臉,那總是緊抿、顯得冷漠疏離的唇,最後定格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是了。這雙眼睛。盡管褪去了當年雨夜裏的急迫與緊張,沈澱為古井無波的深潭,但那輪廓,那深處一點似有若無的……她竟從未將眼前這位清冷矜貴的探花郎,與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卻給予她第二次生命的身影聯系起來。

原來,她這三年,兜兜轉轉,憑著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執拗,追逐的,竟然是早已被命運暗中系好的線頭。

“是……你?”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沈玉書沒有回答。他看著她臉上瞬息萬變的神情,從極致的驚駭,到茫然,再到某種恍然大悟的震動,最後凝聚成一種極其覆雜的、他看不懂的情緒。肩背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疼,毒性的殘餘讓他四肢百骸透著寒意,但此刻,這些似乎都退居其次。一種更為龐大、更為陌生的情緒攫住了他——那被他刻意遺忘、掩埋在層層冰封之下的江南雨夜,帶著洪水的腥氣和泥濘的觸感,猝不及防地湧回眼前。

他記得那個女孩。瘦小,狼狽,糊滿泥漿,眼裏卻有著不合時宜的、驚人的求生欲。他只是路過,順手一救,如同處理那趟江南之行中無數棘手的“麻煩”一樣,做完,便拋諸腦後。他從未想過,那隨手一拽,竟拽出了一段跨越三年的因果,拽出了眼前這個攪得他不得安寧的蘇大小姐。

“為什麽……不早說?”蘇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後怕。她想起自己這三個月的糾纏,那些送出去的石沈大海的詩畫鮮花,那些翻墻而入的“打擾”,那些自以為是的“炙烤”……在他眼裏,是不是一場荒唐可笑的鬧劇?他明明認出了這道疤,卻一直冷眼旁觀,看她像個小醜一樣上躥下跳?

沈玉書移開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聲音恢覆了慣有的平淡,只是因傷痛和失血而顯得虛弱:“當日事急從權,未曾留意。至於這道疤……”他頓了頓,“今日之前,並未得見。”

他說的是實話。蘇棠雖糾纏,卻一直守著男女大防的底線,從未有過這般近身接觸,更別提衣領微敞。今夜實屬意外中的意外。

這個解釋並未讓蘇棠立刻釋懷,但至少,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難堪和自作多情,稍稍退潮了些。她抿了抿唇,重新低下頭,繼續將繃帶最後一點仔細系好,打了個牢固的結。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指尖偶爾不經意擦過他肩胛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

“傷口很深,毒……像是處理過了,但餘威還在。”她沒擡頭,聲音悶悶的,“你需要更正經的大夫,還有更好的藥。”

“不必。”沈玉書拒絕得幹脆,“府中自有安排。今夜之事,還請蘇小姐務必守口如瓶。”

又是這種拒人千裏的冰冷。蘇棠心頭那股剛被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冒頭。她猛地擡眼,撞進他深潭似的眸子裏:“沈玉書,你就只會說這個?除了‘不必’、‘於禮不合’、‘守口如瓶’,你還會說什麽?我看起來就那麽不可信?還是你覺得,我知道了你那些……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會出去亂說,害了你?”

她越說越急,眼圈都有些發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是,我是纏著你,煩著你,可我不是傻子!我分得清輕重!你……”她看著他依舊沒什麽表情的臉,忽然覺得一陣無力,聲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是什麽人?這身傷,又是怎麽回事?”

沈玉書沈默地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躍,照亮她眼中的倔強、擔憂、困惑,還有一絲被深深隱藏的、可能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她在怕,怕眼前這個陌生的、滿身是血的沈玉書,更怕那個三年前救了她的恩人,背後隱藏著她無法想象的危險。

他是什麽人?一個不該存有太多牽扯的人。一個行走在暗處,滿手或許並不幹凈的人。一個與她這般活在陽光下的伯爵府小姐,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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