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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活像春日明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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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活像春日明媚的光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低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三年前之事,舉手之勞,不必掛懷。今夜亦是如此。你我本非同路,今日種種,皆是意外。待我傷愈,自會設法了斷外界流言,還小姐清譽。從今往後,還請小姐……莫要再來。”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細細密密地紮在蘇棠心上。她設想過無數次被他拒絕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在這種情形下,以這樣的理由。不是因為她不夠好,不是因為他不喜,而是因為他認定“非同路”,因為他身後藏著無法言說的黑暗,所以他要用最決絕的方式,將她推開,推回到她“本該”在的陽光之下。

了斷流言?還她清譽?莫要再來?

蘇棠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臉上那種小女兒般的委屈和激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玉書從未見過的神情。冷靜,甚至有點冷。

“沈玉書,”她一字一頓地說,“三年前,你救我,沒問過我同不同路。現在,你想推開我,也由不得你單方面說了算。”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盞已經熄滅的兔子燈,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我蘇棠要做什麽,不做什麽,從來只聽我自己的。”她擡起眼,目光澄澈而執拗,直直看進他眼底,“你的傷,我會保密。但你想就此劃清界限?”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帶著鋒芒的弧度。

“做夢。”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到門邊,拉開門閂。春夜的涼風灌進來,吹動她鵝黃的裙擺和微亂的發絲。

“好好養傷。”她在門檻外停了一瞬,側過頭,聲音融在夜風裏,清晰傳來,“我改日再來‘探病’。”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室內彌漫的血腥、藥味,和某種一觸即發的對峙。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庭院深處。

沈玉書獨自坐在床邊,肩背的傷口隱隱作痛,毒性帶來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壁上,孤單而沈默。

他擡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剛剛被包紮好的傷口邊緣。布料柔軟,系帶妥帖。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那清甜的、屬於她的氣息,與他滿身的血腥和藥味格格不入。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揮之不去那雙驟然冷靜執拗的眼眸,和那句清晰的“做夢”。

本以為揭破舊事,能讓她知難而退。卻不料,似乎……適得其反了。

窗外,更深露重。一場始料未及的“糾纏”,似乎才剛剛撕開冰山一角。而冰層之下,暗流洶湧,遠非表面這般簡單。

阿莫端著新煎好的藥進來時,被屋內的景象釘在了門口。

濃重未散的血腥氣與藥味糾纏,地上散落著染血的布條和剪開的衣料碎片,沈玉書半倚在床頭,臉色比紙還白,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比平日更沈、更覆雜的郁色。最讓阿莫心驚的是,大人肩上那明顯新包紮過的傷口,手法雖顯生疏,卻異常仔細妥帖,絕不是府裏任何人慣用的方式。

“大人!”阿莫急步上前,藥碗險些脫手,“您這是……蘇小姐她……”他瞬間猜到了七八分,語氣驚疑不定。今夜蘇小姐確實又來了,被拒之門外後,他以為人早走了。

沈玉書沒應聲,只是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阿莫手中的藥碗上。“外面如何?”聲音嘶啞,帶著失血後的虛弱,卻異常平靜。

阿莫穩了穩心神,將藥碗小心遞過去,低聲道:“都按您的吩咐布置了。巡夜的衛隊加強了西邊街巷的巡查,動靜鬧得不小,像是追捕盜匪。那幾個‘尾巴’也暫時甩脫了,一時半會兒查不到咱們府上。”他頓了頓,覷著沈玉書的臉色,“只是……蘇小姐那邊?”

“她看見了。”沈玉書言簡意賅,接過藥碗,苦澀的氣味沖入鼻腔,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飲盡。“無妨。”

無妨?阿莫心裏直打鼓。承平伯府的大小姐,撞見自家大人這般模樣,這叫無妨?他跟隨沈玉書多年,從江南到京城,深知大人身上背負著什麽,最忌諱的便是與蘇棠這種身份煊赫、牽一發動全身的貴女有所瓜葛。之前裝病躲避已是下策,如今……

“大人,蘇小姐她……會不會說出去?”阿莫終究沒忍住擔憂。

沈玉書將空碗遞回,指尖冰涼。“她不會。”語氣篤定,不知是判斷,還是某種微妙的……信任。連他自己也未曾細究這份篤定從何而來,或許是因為她包紮時那雙異常專註沈靜的眼,或許是因為她最後離去時那句執拗的“做夢”。

阿莫欲言又止。他看著沈玉書重新閉目調息,蒼白的面容在燭光下幾近透明,唯有緊抿的唇線洩露出一絲強撐的堅韌。大人總是這樣,將一切都壓在心底,獨自承擔。他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狼藉,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後,室內重歸寂靜。只有燭芯偶爾劈啪一聲,爆開細微的火星。沈玉書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藥味的濁氣,試圖凝聚內力驅散體內的殘毒和寒意。肩背的傷口隨著內息流轉傳來尖銳的刺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然而,比傷口更難以忽視的,是心頭的紛亂。

蘇棠最後那個眼神,冷靜之下燃燒的執拗,清晰地在腦海中回放。她不是那些輕易能被嚇退、被禮法規矩束縛的閨秀。她骨子裏有種近乎天真的勇悍,還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韌勁。這韌勁,在知曉了三年前的淵源、撞破了他血腥的秘密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像是被淬煉過,變得更加棘手。

她說“改日再來”。

沈玉書幾乎可以預見,明日,或者後日,那道鵝黃色的身影,依舊會以某種讓人啼笑皆非卻又無法徹底阻擋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帶著她所謂的“銀針白毫和枇杷蜜”,或者別的什麽“探病”由頭。

他該感到厭煩,該更冷硬地拒之千裏。可心底深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帶著溫度的石子,蕩開了一圈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瀾。那漣漪太輕,太細微,被他刻意忽略,沈入深不見底的寒潭。

眼下,有比蘇棠的“糾纏”更緊迫的事。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最後一絲虛弱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銳利。上元夜的行動雖然險之又險地達成了目的,拿到了那份至關重要的密賬線索,卻也徹底驚動了隱藏在暗處的對手。對方不惜動用淬毒的死士,必是狗急跳墻。接下來,京中不會太平。

他必須盡快恢覆,理清線索,在對方反應過來、抹平痕跡之前,找到突破口。蘇棠的出現,是一個意外的變數,他需要將她暫時隔離開這潭渾水之外,無論用何種方式。

思及此,沈玉書強撐著起身,走到書案邊,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的卻不是奏章或密信,而是一首極為清冷孤峭的詠梅詩,措辭婉轉,卻通篇透著拒人千裏的寒意與獨善其身的疏離。寫罷,他喚來阿莫。

“明日一早,將這首詩,送到承平伯府。”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必經他人手,直接給蘇小姐院裏的丫鬟。”

阿莫接過素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大人的用意。這是要以文辭為刀,徹底斬斷蘇小姐的念想。詩是好詩,意境高遠,卻冷得刺骨,任哪個懷春少女看了,只怕都要心涼半截。

“是。”阿莫應下,心中卻莫名有些惋惜。那位蘇小姐,雖然鬧騰了些,可鮮活生動得像春日最明媚的那縷光。大人他……真的就一絲感覺也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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