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關燈
第 23 章

23

額頭上的觸感輕到好像只是錯覺。

梁思意大腦一片空白,酒精擊潰她的思考能力,意識失去大半,整個人呆楞在原地,眼神恍惚又迷茫。

她似乎並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覺得眼前一陣頭暈目眩,下一秒,人突然往旁邊一歪。

閻慎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腦袋,指腹貼著她柔軟滾燙的面頰:“梁思意?”

她閉著眼,並未回應。

他垂眸靜靜地看了會兒。

夜風漸涼,閻慎撥通向葵的電話,先詢問了徐衡的情況,又問了班裏其他同學怎麽安排。

“正在聯系他們家長。”向葵在電話裏問,“思意怎麽樣?你們怎麽安排。”

“她睡著了。”閻慎說,“我先帶她回家。”

“行,你們註意安全,我跟班長等別的家長過來。”向葵又說,“你真沒喝多吧?不行我給叔叔或者阿姨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接你倆。”

閻慎看著枕在掌心睡得安靜的梁思意,倒希望自己此刻真的喝多了。

他無聲嘆了口氣,說:“我沒事,你看著徐衡,到家在群裏說一聲。”

“好。”向葵沒跟他多聊,掛掉電話又去聯系別的家長,中途徐衡又去廁所吐了兩趟。

她拿著水跟過去,等他吐完後出來,扯著他的耳朵說:“不能喝,你還喝那麽多。”

“哎——疼疼疼。”徐衡縮著腦袋往旁邊躲,向葵拿他沒辦法,把水遞了過去。

徐衡喝了兩口,灑了一半在身上。

“……”向葵拿紙巾胡亂擦了擦,“你等著徐叔叔過來揍你吧。”

徐衡卻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睛很亮地看著她,向葵什麽也沒說,任由他抓著手。

兩人在廁所沒待太久,回到包廂,班裏同學已經走得差不多,她跟其他還清醒著的女生坐在桌邊。

有人敲了敲門。

向葵擡頭看過去,訝異道:“林西津?”

男生笑了笑,環顧包廂,卻沒看見熟悉的人,向葵走過去問:“你找思意啊?你是才來嗎?”

林西津“嗯”了一聲,他考完之後直接被林元良帶回家,一覺睡到天黑,睡醒後打開關了大半年的手機,裏面湧出許多短信和消息。

其中梁思意的名字最多。

他也收到班裏其他同學聚會的邀請,猶豫許久才撥通梁思意的電話,見沒接通才準備過來。

向葵沒想那麽多,實話實說道:“思意跟閻慎先回去了。”

她看了眼時間,又說:“走了有一會,估計現在已經到家了,你要不再給她打個電話?”

林西津神情楞了楞,卻很快恢覆如常:“好,謝謝。”

“對了……”向葵還想說什麽,但突然響起的手機和轉身離去的林西津都沒給她說完的機會。

是徐衡父親打來的電話,她看了眼空蕩的門前,沒再多想。

林西津沒走太遠,站在走廊的窗前,撥著熟悉的號碼,對面始終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他正要離開,無意往窗外的小院瞥了眼,轉身的腳步倏地一頓。

涼亭裏,閻慎拿酒醉後的梁思意一點辦法沒有。

起初他以為梁思意已經睡熟,剛調整好姿勢把人背起,她卻忽然醒了,吵著鬧著要去告老師,還抓著他的頭發不松。

醉鬼對自己的力道沒有一點把握。

閻慎一陣吃痛,只能又把人放回椅子上。

梁思意卻抓著他的衣擺不松,只念著:“你賠我手機……”

閻慎沒脾氣地嘆了口氣:“我賠,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回家告訴我媽,你摔我手機。”梁思意說著竟然還掉起了眼淚,眼睛因為酒醉也紅紅的。

“……”閻慎擡手在她眼旁抹了抹,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服。

梁思意鬧騰了一會兒,終於沒力氣,腦袋往前一頂,靠在他懷裏,呼吸也逐漸平穩。

閻慎松了口氣,彎腰把人背起。

梁思意睡在他背上,完全失去意識,只時不時咕噥幾聲,大約是在睡夢裏罵他。

閻慎走進樓裏,走廊空蕩蕩,幾間包廂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

他沒有再回實驗班的包廂,直接從另一頭的小門走了出去。

夏夜的街道熱鬧嘈雜,路過三中門口,二十四小時亮著的便利店前依舊是常年擺著的棋局。

幾位老人擠在一起。

懊惱聲夾雜著叫好聲,閻慎沒有多停留,徑直進了小巷,明亮的燈光將回家的路照得一覽無餘。

回到家裏,何文蘭和閻餘新都被喝醉的梁思意嚇了一跳。

“怎麽醉成這樣?”何文蘭趕忙開了客房的燈,將趴在閻慎背上的梁思意輕輕扶到床上,看著睡熟的女兒,她輕輕嘆了口氣,“自己酒量不好,心裏也沒個數。”

閻慎揉著肩膀說:“班裏同學太多了,攔不住有人起哄。”

“讓思意睡著吧。”閻餘新站在屋外,“我煮點解酒湯,小閻你等會喝一點,思意估計這一時半會都不能醒。”

“行。”何文蘭拍了拍閻慎的胳膊,溫聲笑著說,“小閻,辛苦你,背了思意一路。”

“沒事。”閻慎跟著走出去。

何文蘭去衛生間接了盆熱水,拿著毛巾又進了客房。

閻慎坐在桌邊,等閻餘新煮好解酒湯,父子倆人坐在桌旁,他低頭喝了兩口,聽到閻餘新開口說:“你媽媽晚上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現在回深城了?”

閻慎點點頭。

蔣穗是年後回的深城,目前工作和生活都已經安定下來,只等著他高考成績出來。

“你是不是準備去那邊讀大學?”閻餘新問。

“分數合適的話,大概率會報那邊的學校。”閻慎看著閻餘新,又說,“我明天準備先過去一趟。”

閻餘新有些意外,說:“這麽著急?你姑姑晚上還在喊明天一起吃晚飯呢,不一起吃一頓再走?”

“等下次吧,以後機會還多。”閻慎垂著眸說,“我準備先過去看看幾個學校,等後面報志願也可以多些選擇。”

“好吧。”閻餘新沒再多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你媽媽身邊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閻慎“嗯”了一聲,也沒多說,看向半敞的客房屋門,一口氣喝完剩下的解酒湯,也起身回了閣樓。

他快速洗完澡,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桌旁,看著堆成小山的試卷和筆記,準確地從其中抽出一本筆記。

閻慎翻到最後一頁,是熟悉的Q版畫。

他低著頭,額頭抵著桌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汽笛聲從遠處飄進屋裏,隱約還能聽見樓下何文蘭和閻餘新的交談聲,空調外機作業的動靜也一如既往地忽大忽小。

似乎一切都沒有變。

可閻慎清楚。

等到陽光升起,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在桌邊坐了一夜,等到整條巷子陷入安靜,才起身找出放在櫃子裏的行李箱,隨便裝了幾件衣服,又從書包裏翻出證件。

把一切都收拾好,天已經微微亮,閻慎站在桌邊看著攤在桌上的筆記本,靜默幾秒,他伸手拿起筆記本,一同放進了箱子裏。

拎著行李走到一樓,閻慎停在緊閉的客房門前,將梁思意的手機放在門邊的櫃子上。

他在心裏說了聲再見。

夏天的清晨,天空泛著淡淡的藍色,月亮依舊高懸,只是光芒比起夜間黯淡許多。

閻慎走出巷子,站在路邊打車時,才發現指間有血跡。

他仔細看了一遍,原來是無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細長的血痕,大約是先前在無意間被梁思意碎掉的手機屏幕割破。

他無知無覺,握著行李箱把手走了一路,手指上不停滲出血珠,卻沒察覺到絲毫痛意。

生命中註定要遠離的一切,遠比這道傷口更痛。

閻慎從包裏拿出紙巾擦掉血跡,擡手在路口隨便攔了輛出租車。

車子在路口調轉方向,從三中門口路過,他在恍惚中隱約看見一前一後兩道身影。

她偶爾回頭,他故作鎮定地挪開視線,有時反應不及,會有片刻的對視。

三中的門牌一閃而過,疾馳的出租車外,綠色的樹影連綿不斷。

周而覆始的夏天來了。

這樣的時刻卻不會再有。

-

梁思意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宿醉後頭痛不已,她坐在床上,神情仍舊有些恍惚。

“媽——”

何文蘭聽到動靜,端著一杯熱水走了進來:“醒了啊,難受嗎?”

“有一點。”梁思意接過熱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我怎麽睡在這裏,不對,我怎麽回來的?”

“你喝多了,是小閻背你回來的。”何文蘭說,“去樓上睡我怕半夜萬一你有什麽動靜,我也聽不見。”

提到閻慎,梁思意腦海裏閃現一些畫面,很短,都是些細碎的場景。

她記得他們坐在涼亭裏。

然後呢?

梁思意揉著太陽穴,想不起太多,只是在看到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忽地又想起一個畫面。

她怔楞地摸了摸額頭。

是夢嗎?

梁思意發呆的樣子太明顯,何文蘭擡手在她眼前一晃,笑著說:“酒還沒醒啊?也不知道昨晚喝了多少。”

“沒喝太多。”梁思意垂眸看著被子上覆雜的紋路,思緒像一根根纏繞的線,攪得她頭疼欲裂,“啊……”

“好了,快起來洗個澡,醒醒神。”何文蘭說,“昨晚只給你擦了擦臉,一身酒氣,我把被子拿出去曬曬。”

梁思意被何文蘭催著回了二樓,她停在樓梯口,閣樓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等洗漱好下樓,梁思意才從何文蘭的口中得知,閻慎的母親蔣穗回國,他一大早已經出發去深城。

梁思意喝著湯,神情卻有些恍惚。

“思意?”何文蘭將熱好的飯菜端到她面前,“看來以後真不能讓你喝酒了,這都睡一夜,人還暈著呢?”

“有一點。”梁思意感慨,“很久沒有睡過這麽舒服的一覺了。”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她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只是睡醒,心裏依舊空空的。

明明一切都塵埃落定,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著落。

“下午陪媽媽出去逛街啊,晚上西津爸媽請客吃飯。”何文蘭笑著說,“你不是也好久沒見到西津了?”

“是啊。”梁思意拌著碗裏的飯菜,忽然想起昨晚好像接到一個他打來的電話。

她拿起放在桌旁充電的手機,開機後卻發現不止手機屏幕碎掉,連內屏都被摔壞。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梁思意百思不得其解,很多畫面擠在腦海裏,讓她一時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又是虛幻的。

“哎呀,手機怎麽摔成這樣,那下午剛好帶你去換個新手機。”何文蘭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先去收衣服,你慢慢吃。”

梁思意應聲,繼續心不在焉地吃著飯。

閻慎的離開讓那些模糊不清的畫面,被打上一個清晰的問號,也許不會再有答案。

至於答案到底是什麽,她似乎也不敢深想。

下午陪何文蘭逛街,梁思意拿著新手機,翻看著群裏的消息,憑著記憶對完數學選擇題的答案,她下意識點開閻慎的微信頭像。

沒有意思:我數學選擇竟然只錯了

輸入欄裏跳動的光標猶如她閃爍不定的心,梁思意靜默幾秒,快速刪掉這幾個字,收起了手機。

梁思意不想被何文蘭看出異樣,刻意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陪著何文蘭逛到傍晚。

閻餘新開車到商場門口接她們母女。

晚上吃飯的餐館定在附近。

梁思意剛進包廂,林西津的妹妹林樂心扛著一束對她的小身板來說有些沈重的花,站在門邊,奶聲奶氣地說:“思意姐姐~祝你畢業快樂。”

“謝謝樂心。”梁思意笑著蹲在林樂心面前,接過花束,又湊過去在她臉頰親了一下。

她牽著林樂心站起身,卻發現林西津並不在包廂。

閻餘新適時地開口:“西津呢,怎麽沒跟你們一起?”

“哥哥陪女朋友約會去啦!”林樂心聲音糯糯的,卻如一把重錘砸在梁思意心間。

她僵硬地走到桌邊坐下。

“小樂心也知道什麽叫約會呀。”閻餘新看向閻餘蕙,詢問,“怎麽回事?”

“我哪知道怎麽回事。”閻餘蕙嘴上抱怨,卻還是笑著,“昨晚玩到半夜才回來,下午睡醒我說晚上一起吃飯,他又急著出門,問他幹什麽去,他說要去陪女朋友,給我跟他爸整得一楞一楞的,都沒顧上問。”

“雖說是畢業了,但孩子畢竟還小。”閻餘新叮囑道,“有些事,你們做父母的要跟他講清楚,男孩子要有擔當和責任,現在還不是能胡來的年紀。”

閻餘蕙還說了些什麽,梁思意已經聽不清,只沈默地看著面前的桌布。

深藍色的布料,描金的花紋,看不出是什麽花樣。

成套的碗碟和杯子都是青花瓷樣,茶很香,但她嘗不出,舌尖只彌漫著淡淡的苦味。

“思意,你陪媽媽去趟洗手間吧。”何文蘭拍了拍梁思意的肩膀,她恍惚著擡起頭,在何文蘭眼中看到清晰的擔憂。

這麽多年的相依為命,作為母親的何文蘭怎麽會看不穿女兒的心思。

她挽著梁思意去了偏僻安靜的走廊盡頭。

從酒醉後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讓梁思意如同踩在棉花上沒有實感,或許是林西津談戀愛這件事給了她發洩的出口。

梁思意像是再也忍不住,趴在何文蘭肩頭痛哭出聲,喜歡林西津的這幾年,她也不止一次為他掉過眼淚。

那些暗戀中似是而非的暧昧心酸。

他忽遠忽近的態度。

曾經的梁思意以為,憑著半途如同青梅竹馬般的情誼,她或許會有一個開口的機會。

可林西津真的太殘忍。

他連這樣的機會也不願意給。

梁思意不明白。

這些年她的喜歡不是空穴來風,他的好,他偶爾的試探,他的體貼大方,難道沒有一點旖旎的心思嗎?

他沒有一刻為自己心動過嗎?

暗戀太不講道理,它給你吃醋的理由,卻不給你吃醋的資格。

她甚至連要一個說清楚的機會都沒有。

那頓飯,梁思意吃得食之無味,許是哭紅的雙眼太明顯,連閻餘新都意識到什麽。

事後,他問過何文蘭,得到確切回答後,還特意找林元良聊過,問他林西津戀愛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林元良笑著說,這樣的事哪裏還能作假,樂心見過他手機裏兩個人的合照,郎才女貌。

閻餘新談不上高興,後來見過那張照片,也覺得是林西津沒眼光。

他找不到人說,在跟閻慎的日常通話中,隨口聊起:“你知道嗎,西津談戀愛了……”

剛起了個頭,閻慎便把電話掛了。

他在深城一直待到高考填志願那天。

今年高考三中收獲頗多,文科前二十名裏三中的學生占了四分之一,省狀元也出自三中。

是實驗二班的向葵。

徐衡從小到大都輸給她,高考也落了她一頭,只考了個第十名,但兩人志願填了同一個城市。

按照高三最後一個階段成績來看,梁思意的高考和預期相差不多,數學過了一百二,文綜相較於難度僅次於高考的二模三模,總分沒掉太多,至於語文和英語也基本維持在正常水準,總分過了六百三。

閻慎高考發揮正常,但畢竟是半途轉來文科,文綜對比班裏其他同學不算出色,但他語數英三門卻依舊拔尖,總分六百一十多,比梁思意低了二十多分。

填志願是高考後的頭等大事,但閻慎自己做主慣了,也因為蔣穗的提議,學校和專業都是早就定好的。

梁思意的志願是閻餘新在家裏翻了兩天整合出來的,她一直以來對學什麽沒有太大想法。

在閻餘新的綜合考慮下,她報考了省外一所財經政法大學,離平城不算太遠。

分別數日,梁思意終於在填志願這天見到閻慎,他剪短了頭發,露出的臉龐依舊英俊。

他看著梁思意,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恭喜,這一次是你贏了。”

梁思意笑了聲:“你也考得不錯。”

閻慎沒說什麽,看向梁思意志願填報的頁面,那是一個和深城相距千裏的城市。

或許,以後他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等張德忠檢查完,閻慎將志願提交,先離開了機房。

梁思意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聲氣。

兩個人都對那天晚上的事情絕口不提,好像從未發生,一切都是酒醉後的錯覺。

這是梁思意理想中的狀態,卻也有些意料之外的失落,她說不清道不明。

收到錄取通知書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閻慎回了鄉下老家,梁思意和向葵提前去各自讀書的城市玩了一圈。

回來之後,她在向葵的介紹下接了一個家教的工作。

何文蘭卸下照顧他們的擔子,空閑一段時間,跟著閻餘蕙喝茶逛街又覺得無趣。

她也開始重操舊業,開始接一些散活。

閻餘新提了幾次,讓她好好在家裏休息的話,但何文蘭總是說:“再說吧,反正最近閑著也是閑著。”

閻餘新沈默了。

梁思意見氛圍不好,便會搭茬聊到做家教的學生。

她每天騎車出門,會路過林西津家的小區,每次都會祈禱不要碰見林西津,或許是上天憐惜,一整個暑假竟真的讓她一次都沒碰見過。

林西津今年高考發揮說不上好壞,剛過一本線,算是集中補課後的成果,林元良建議他覆讀一年。

梁思意不知道他的選擇到底是什麽,也一直沒見過林西津。

痛哭一場後,撥不通的電話和沒有回覆的微信也停在了那一晚。

她不再執著一個答案。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已經是暑假末,梁思意回了一趟三中,分別去看望了兩任班主任。

暑假的校園,又搬進來一批新的高三生。

梁思意路過八班,看到坐在裏邊奮筆疾書的面孔,是陌生的,鮮活的,也是熟悉的。

她和王立新聊了幾句,又繞去了實驗班。

教室已經空了,學校今年依舊施行分班制,但要到開學才會有新的學生坐進來。

門上掛了一把鎖。

梁思意在窗外看著熟悉的座位,好像過去的一切還歷歷在目。

她去張德忠辦公室領了錄取通知書,辦公室還有其他班的學生,梁思意沒有待太久。

走出校門時,路邊下棋大爺已經擺好棋盤,旁邊的紙板上寫著,十元一局。

梁思意路過瞥了一眼,大爺笑著招呼:“姑娘,畢業了啊?”

“是啊。”梁思意笑了笑,“畢業了。”

大爺手一指:“那來一把?”

梁思意擺手:“我不太會。”

“沒關系,這一局送你。”大爺說,“我閑著也沒事,可以教你兩招。”

梁思意想說不是錢的事,但架不住大爺盛情難卻,坐到對面的空椅:“謝謝大爺。”

執棋走了沒幾步,大爺笑說:“是真不會啊。”

梁思意羞赧,撓著臉頰說:“嗯,沒怎麽下過,以前都拿這個當五子棋下。”

大爺笑著喝了口茶,“慢慢來,看你也不是笨樣子。”

梁思意跟著大爺學了幾局,總算摸到點門道,移動棋子時變得謹慎,卻還是挪錯一步。

“誒,不對——”她剛想要悔棋,大爺拿著折扇的手一收,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敲。

“小姑娘,落子無悔啊。”

梁思意一怔。

是啊。

落子無悔。

人生亦是如此。

大爺挪動一子,高興地一聲吆喝:“將軍!”

梁思意認輸,正準備起身離開,大爺卻一攔手,指了指旁邊的紙板:“十元一局。”

她瞪大雙眼,“您不是說送我一局。”

“對啊,一局,這都多少局了。”大爺笑說。

“……”梁思意沒轍,摸了摸口袋卻沒現金,“我沒現金,您等我回去拿,成嗎?”

大爺樂呵呵一笑,從旁邊拿出一張二維碼。

“……”梁思意已經無話可說,掏出手機掃了一下,彈出的竟然不是付款頁面,而是一句話。

十元一局,童叟無欺,遇有緣人免費。

梁思意驚訝地擡起頭,大爺已經重新擺好棋局,慢悠悠道:“人生苦海,小姑娘你可要記住,落子無悔啊。”

梁思意笑著點頭:“一定。”

穿過馬路,她一路向前。

回到家裏,何文蘭還在準備晚飯,她從廚房出來,拿起桌上的一個紙盒遞給梁思意:“小閻給你的。”

梁思意一楞。

閻慎最近一直待在鄉下,梁思意只在填志願那天見過他一次,也沒說上幾句話。

她捧著紙盒,問:“他回深城了?”

“對啊,晚上的飛機,你閻叔叔已經送他去機場了。”何文蘭說著又進了廚房。

梁思意拿著紙盒回了房間,書桌上不再是堆積成山的書和試卷,而是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

是閻餘新買給她的畢業禮物。

她拆開紙盒,裏邊是最初搬進這棟房子時,被他拿走的那一本畫本,底下還有一件全新的淺藍色連衣裙。

梁思意拿起貼在裙子上的一張便利貼。

上邊寫了四個字,是熟悉的字跡。

-第三件事

沒頭沒尾的四個字。

梁思意想不明白,盯著裙子楞神,被微信消息的提示音驚動,拿起手機看了眼。

是向葵的消息。

向日葵:思意~之前拍的照片我都整理好了,還有你生日那天拍的大合照,電子版我發你郵箱了,你記得查收一下。

沒有意思:好。

向日葵:你慢慢看,我再去整理整理,給他們發班群裏。

梁思意打開電腦,找到向葵發的郵件,將附件全部下載。

成百張照片,其中還有一些是向葵掃描的拍立得電子版。

她一張張往後翻,搞怪的,溫馨的,熟悉的不熟悉的,許多張鮮活的面孔在瞬間映入眼簾。

翻到最後,是熟悉的背景。

照片裏每個人的臉上都沾著或多或少的奶油,有人用奶油在頭頂做了個沖天炮的發型。

還有人抓著一團蛋糕捂在同伴的嘴上。

照片的最中心,是當時被閻慎提醒看向鏡頭的梁思意,她沖著鏡頭大笑,閻慎站在旁邊,手緊緊攬在她肩側。

他一樣看著鏡頭,卻沒有笑。

梁思意註意到照片還沒翻到底,又往後一滑,眸光倏地頓住。

最後一張照片和前一張沒有太多差別,唯一不同的是,閻慎這一次沒有看鏡頭。

他微微側頭,視線落在梁思意這邊。

燈光明亮,卻始終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只看見他搭在肩側的手指,指尖似乎都在用力。

想要用力留住些什麽。

過往一幀幀像沒被剪輯過的畫面,飛快又混亂地在梁思意腦海中閃過。

她想起許多和閻慎相處的時刻,偶爾的對視,占據大多數時間的沈默。

一切一切的緣由,竟然不是討厭嗎?

梁思意看著照片裏緊緊挨在一起的兩個人,心跳沒了秩序,在一瞬變得又快又重。

原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忘記的,不是錯覺,也不是無關緊要。

原來。

討厭你的謎底,其實是我喜歡你。

原來。

在她十七歲的青春樹上,竟然結出兩顆澀果。

——青春樹·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